中专时代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张瑞海


第一章

    公元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晚上,被誉为世界上最大的客运站——北京火车站,灯火辉煌,人潮如涌,熙攘往来,热闹非凡。

    在开往东北方向的候车室里,有两个青年男女,站在东北角的栏杆旁,在谈笑。男青年,身材高挑,面部微红,上身穿一件绿色的确良上衣,下身穿一件深茶色筒裤,脚上穿一双布底条绒鞋。女青年,体态微胖,中等个儿,面部白净,嘴唇左下角,有一颗豌豆粒儿大小的黑痣,上身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衫,下身穿一件浅兰色筒裤,脚上穿一双白塑料底布鞋。

    “快上车了,你姨咋还不来送你呢?”她看了一下表,两眼望着他。

    “放心吧,她会来的。”他望着候车室的进口处,心里不免有些发急。

    时间到了8点半钟,大厅里响起女播音员甜润的声音:“各位旅客,由本站开往沈阳方向的153次列车,开始剪票上车了,列车在第3站台……”

    候车室沸腾了,声音嘈杂。

    两个男女青年,各自携带行李,跟着长龙似的队伍后面,缓缓移动。

    “姜正,把你的东西快给我!”一位3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额头挂着汗珠儿,手里拎着满满一兜水果跑过来,“你帮她拿行李。”

    姜正的行李已背好在身上,他怕麻烦,忙说:“姨,您帮杨岚拿行李吧。”

    “姨,您别听他的话!”杨岚笑讽道,“别看他是小伙子,不见得比我有力气,用不着帮我,您还是帮他吧。”

    听了杨岚的话,姜正没有反驳,因为他了解这位“假小子”!

    姨无奈,见背不成行李,便随手抢过杨岚手里的提包。

    “哎呦我的妈呀,好不容易挤上来啦!”杨岚进了车厢,找到了座号。

    也真怪,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呢,慢慢上车,有什么可挤的?偏不,好像列车即刻就发!

    “你这个大白薯,骨碌在我后边了吧?”杨岚看着满头冒汗的姜正,一边接行李,一边戏谑道。

    “我是白薯,你是山药!我听说山药还不如白薯呢!”姜正还击道,“啥时候你能改掉你那高声大嚷的男性脾气呢?”

    “好,我闭嘴,闭上我该死的嘴行了吧?”杨岚说完,噗嗤一声笑了,因她看见窗外姜正的姨了:“姨,您别见怪,我就这脾气。”

    姨把兜里的苹果、梨,从窗口递给姜正。

    杨岚去整行李,安顿好。尽管她有比姜正富裕的气力,然而也禁不住一个劲地折腾,也满额挂汗珠儿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功夫20几分钟过去了,车厢里渐渐平息下来。

    夜晚,没有风,一弯上弦月洒下微弱的光,溶在月台上的灯光里。月台上,站满了人。除了服务员以外,该都是送亲友的吧?中国人的习惯,一向把送亲友看得非常重要,他们站在那儿,明知道自己在亲友上车前,把心里的千言万语都向他们说尽了;明知道自己不来送列车也要运行,亲友也要离开,而他们还是来了……

    列车开车的时间快到了。

    “姜正,”站在窗外的姨,将头靠近窗前,“火车开走后,你俩多吃点儿水果,头次坐火车,心里有火……”她好像还要说什么,抿了一下额前的几根青丝,将头离开了窗前。

    这一微小的动作,被平时观察入微的姜正看在眼里。他想:姨还有啥要说的呢?

    姜正和杨岚是上午一起到北京的,他俩来自京郊农村,从初中到高中是同学,今年参加高考,同被阳城铁路机械学校录取。

    铃铃……列车开车的铃声响了,随即车轮开始蠕动了。

    “姜正,记住,姨和妈一样,有困难,给姨来信呀……”随着列车向前移动,姨抑制不住感情的冲动,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

    姜正望着窗外,不敢直视姨的眼睛,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姨仍在前行,随着火车加速她也加速。此时,一种母性的若有所失的怜爱之情,涌上她的心头。啊,儿行千里母担忧!姜正,你知道吗?她不再跑了,她最后一瞥,看到了姜正向她挥动着的手。她是一位多情善感的女性,为了让姜正走出黄土地,她不知给姜正买了多少参考书,给了他多少鼓励话儿。她盼他考上,等他考上了,她又淌泪了,不愿他到千里之外的异乡去。她担心:他离家千里之遥,又是个农村孩子,生活会自理吗?就为这,她不只一次淌下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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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哭了?”杨岚带着阴郁的心情望着低头不作声的姜正说。

    “没,没有。”姜正没有看杨岚,只是摇头,手伸进裤袋,掏出手绢,揩去眼角上两颗泪珠儿。

    “不知为啥,我一见你姨眼里闪动着泪花,我的鼻子就发酸。”

    “我有同感。”

    “还有同感呢,辞别时,连句‘再见’还得我替你跟姨喊。”杨岚努起嘴,那颗调皮的黑痣移动了位置。她留着剪发的头仰在靠背上,两眼懒洋洋地合上了。

    姜正和杨岚的座位正好是两个人的座位,与他们的同排左面,靠近杨岚这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她和她左面的一位银发老太太说着话,脑后不时地摆动着她的“马尾巴”。这是很时髦的发式:优美、大方,富有浪漫色彩,在农村是不多见的。在这位姑娘的上方的行李架上,放有一只赭红色皮箱,箱子上有件包扎得棱角分明的铺盖卷。莫非她是去东北哪个学校报到的?其实,在上车时,“马尾巴”姑娘已看到她右边的两位农村来的青年,想开口问一问,但她没有。她不愿先搭理别人,不是天生的矜持,而因她是城市来的姑娘。她是位出落很漂亮的的姑娘,身材颀长,白皙的椭圆形脸盘,薄薄的嘴唇,雪白的牙齿,两只丹凤眼,清澈闪亮,加上衣着合体入时,看上去妩媚动人。

    杨岚抬起头,目光投向姜正。姜正没有丝毫倦意,两眼望着窗外:火车在奔驰,外面浑黑一片,偶尔闪过几点灯光。此时,姜正的心仿佛收缩了,凝结了,觉得心里空空如也。然而,他的思绪,像生了翅膀,在和火车轮子赛跑。他不像杨岚那么轻松,他有他的感触,有他海洋般的思潮,有他的丰富的情感!

    在火车上,不同在陆地上,那些不曾认识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他们坐在一起,就会不自觉地,而且由开始的忧虑、怯怯的心情,转化为彼此友好的谈论,谈天说地,海阔天空。

    姜正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性格也不十分开朗。杨岚恰好相反,爱说爱笑,性格开朗。在高中时,同学送给她许多绰号,诸如“假小子”、“男高音”之类。这些,都使她改了性别,然而当听同学唤她时,她面不改色心不恼!为她这性格,姜正在公共汽车上,劝她要分场合,不要动不动就嘻嘻哈哈,不要忘了自己是个女生……当时真管用,她频频点头,可她说过自己,属耗子的,撂下爪就忘。她看不惯那些嘴角流蜜,心里汪坏水的人,因而她不想受沉闷的束缚,时时争脱着这只绳索。她想:人为什么要一样呢?

    “给,苹果。”杨岚削好一个苹果,用刀尖扎着递给面部转向窗口的姜正。

    “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姜正扭过脸,摇了摇头。

    “咦?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你不吃,咱吃!”杨岚的声音很大,坐在对面的恹恹欲睡的两个中年男人,睁开没精打采的眼,看了一眼杨岚,以示抗议。

    杨岚全然不顾那一套,露出孩子气,歪着脑袋,大口咬着苹果。姜正瞥了杨岚一眼,心里嘲笑说:“这个土气丫头,也不知害臊,让那城市姑娘见了,不笑话你才怪呢!”不知什么缘故,在姜正的头脑中,产生这样一个怪念头:城市里的人,会歧视农村来的人。不都是中专生吗?那还有什么歧视之谈?他又这样安慰自己。在公共汽车上,杨岚曾疑虑忡忡地问姜正:“你说,我们到了学校,城里人会瞧得起咱乡下人吗?”姜正沉思片刻,然后语气坚定地说:“想让别人看得起,首先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赢得别人的敬佩!”

    火车已运行一个小时了。虽是金秋之夜,但车厢内人多,体质再好的人,不免也要冒汗。坐在杨岚左面的“马尾巴”姑娘,站起身,从裤袋里掏出雪白的手绢,轻轻地在额上擦了擦。她有点口渴,没有去喝杯子里的热水,而是从一个黄挎包里取出一个果皮红润的苹果,打开刀子,动作娴熟地削起苹果来。杨岚好奇地把目光投向“马尾巴”姑娘,在心中羡慕地说:“瞧人家,削起苹果来是那么迅速,而且果皮从开始到最后,成为一整串儿,好一双巧手!而自己,削一刀,果皮就折断下来。看来,就凭这,也够自己学上几个月的!哦,还是人家城里姑娘!”杨岚想着,一种不如人的惭愧情感,笼罩了她的心头……

    “大娘,您尝尝苹果吧。”“马尾巴”姑娘把手里的苹果举向身旁的老太太。

    “不,好闺女,你吃吧。俺有,俺有哇。”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指她脚下的皮包。

    姑娘没有再让,而是恬然一笑,把苹果送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我说闺女,你去哪哇?”老人绽开笑纹,望着姑娘。

    “去阳城。”

    “串亲戚哇?”

    “不,去上学。”

    “唔唔,去上学。好哇,俺一看你就像个大学生娃子……”

    姑娘和老人对着话,杨岚一直在洗耳恭听。当她听说那位姑娘也是去阳城上学时,心里不禁动了一下,好像寻到了知音似的,产生了一丝快意。但这丝快意是极迅速的,刹那间,便消失了。人家也许是大学生嘛!不是吗?为啥老太太说她是大学生娃子时,她没有一点反对呢?想到这儿,她那颗渴望交谈的心又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的兴趣又来了:管她是大学生还是大专生呐,有啥了不起?问你一问,和你先说句话,就矮半截儿了呀?

    “请问大姐,您上的是哪所大学呀?”杨岚见“马尾巴”姑娘吃完苹果,正在擦手,问了一句。

    这时,姜正好奇地转过头,目光和那姑娘的目光撞在一起,浑身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忙躲开姑娘的视线。

    “嗯,不是什么大学,是中专。”姑娘脸泛着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是哪个学校?”杨岚脸上露出喜色。

    “阳城铁路机械学校。”

“哎呀大姐,真是芝麻掉进针眼儿里——巧啦!”杨岚高声叫了起来,旁边的旅客都将目光投向她。     

“难道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姑娘恢复了安然神态,显得高兴起来。

    杨岚如千里逢知己,欢欣地凑到姑娘身旁。姑娘往里挪了挪,让杨岚坐下,杨岚没有坐。

    姜正看着两个姑娘有说有笑,心里高兴起来,但他没有上前搭话。

    “你是啥专业?”杨岚问。

    “机械制造专业。”

    “那咱们是同一个专业呀!哎,是哪个班的?”

    “821班。”

    “妙哉!咱们是同一个班。”

    杨岚说完,情不自禁地拉住姑娘的手。

    “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呐,请问贵姓?”姑娘带着友好的口吻问杨岚。

    “小妹我姓杨,名岚。岚是山下面一个大风的风。你呢?”说这话时,杨岚回头向姜正作了个鬼脸儿。

    “我叫孙娜丽。”

    “是哪个娜,哪个丽?”

    “哎呀,你真够贫的了,啥事都想见根见底儿……”姜正没等孙娜丽回答,笑着朝杨岚泼了一瓢冷水。

    “没什么,我喜欢这种性格。”孙娜丽朝姜正送去微微一笑,然后把脸转向杨岚:“娜是女字旁,右边是那时候的那,丽是美丽的丽。”说到这儿,她把目光投向姜正:“请问贵姓?”

    “他叫姜正。”杨岚的嘴向来是很快的。

    “名字呆板,一点也不雅气。”姜正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他又想起什么了,望着孙娜丽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娜丽’二字是根据草字头的‘荪’字谐音而起的。古书上说‘荪’是一种香草,正好和‘娜丽’相得益彰。”

    孙娜丽听完,下意识地看了姜正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惊奇:“是这样的因由,非常佩服你的知识渊博!”

    “你可千万别恭维我。”姜正打趣儿道。

    “不是恭维你,你说的确实很对。名字是哥哥给我起的。”

    “这算你说对啦!”杨岚笑容可掬地对孙娜丽说,“你不知道,姜正在我们学校,哦,是高中时的学校,有‘未来青年作家’的美称。他在我们县报刊上发表了好几篇小说呐,而且有一篇被市报转载过。咋样?没看出来吧?”杨岚说完,两眼看着孙娜丽,显出一种非常得意的劲头,好像“未来青年作家”不是姜正,倒是她。

    孙娜丽没有看姜正,只是冲杨岚点了点头。在她的心目中,姜正不是一个凡夫俗子。

    “这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舀,哈哈……”杨岚大声笑了,把姜正对面的两个人又惊醒了。

    “我说姑娘,俺老哥俩已坐3天3夜火车咧,倒了车,本寻思打个盹儿,小声点好不好?”

    “是,听从师傅的劝告!”杨岚说完,朝孙娜丽伸伸舌头,两个人小声笑了。

    “哎,刚才送你的那位长者是你的父亲吧?”杨岚问孙娜丽。

    “刚才?你呀,在做梦吧?都两个小时过去啦……”孙娜丽望了一下腕上小巧玲珑的手表说。

    “对了,我还以为火车刚出站呐!”杨岚攥着拳头,不由自主地在孙娜丽肩上捣了一拳。

    “哎呀,真疼!”孙娜丽带着娇娇然的口气叫道。

    “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呐。”

    “唔,他是我的舅舅,在铁路局工作。爸爸妈妈在医院工作,他们没时间送我。”孙娜丽说完,两眼望着杨岚,目光中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好像在说:怎么样,我有一个好舅舅!

    “哎呀我算完啦,没有舅舅,爸爸妈妈又是农民。”

    “不能这样说吧?”孙娜丽望了一眼姜正,对杨岚说,“在北京站送你们的那位中年妇女,是你的……”

    “可以称呼姨,但不是我的姨,是姜正的姨。”杨岚脸上失去了喜色。她想,姜正的姨虽是位工人,但也比不上孙娜丽的舅舅地位高呀!

    “我的姨,是个普通工人……”姜正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说月报》,毛遂自荐地回答说。

    “姜正同学,你的话带点刺儿吧?我可没有瞧不起之意呀。”孙娜丽笑了,她到底是城市姑娘,性格很开朗。

    “不,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实话实说。”说完,姜正朝孙娜丽歉意地一笑,看起小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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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运行到夜里12点多钟,喧闹的车厢静息下来。播音员早已停止了播音,只有咣当咣当的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多数人都闭目入睡了,什么样的姿势都有,让人看起来,浑身觉得累……

    杨岚头靠在窗壁上,迷迷糊糊闭着眼。

    孙娜丽和姜正换了位置,她的头靠在杨岚身上,不知是睡还是没睡。

    姜正仰着头,双眼闭着,但他没有丝毫睡意。他无心思看小说,思绪在飞腾。要知道,他从生下那天起,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火车,头一次坐上火车。他是一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在书本里,抑或在广播里,他听说过“火车”这个神秘的名字。后来,他在什么电影里,见到了火车。这次,只有这次,当他去异乡上学时,他坐上了火车。真是盘古开天,像在梦中!想起这些,他的心情难以平静,在飞驰的火车上,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是激动?还是对家乡的绵绵恋情?此时,在感情的潮涌中,他很难分清是前者还是后者,也许两者交织在了一起!是啊,他应该心情激动,因为他这个农村孩子,能够考入中专学校是多么不容易啊!前几年,落后的家庭经济条件,和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干农活的日日夜夜,还有旁观者们的冷嘲热讽……他姜正哪样没经受过?然而,他给父母争气了,给自己争光了!当他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有多少同伴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现在,姜正不再追忆那些往事,因为那些往事另他心酸。他不是想竭力忘怀它们,而是把它们埋进心底,因为那总归是过去的生活,而新的生活的翅膀正向他张开,等待他去拥抱!此时的姜正,不再沉湎于过去,他在遐想,甚至在幻想着未来新生活的模样……现在,在姜正的心目中,浮现这样一个画面:学校楼舍俨然,操场宽敞而平坦,教师个个慈眉善目,同学……当他想象到同学时,他的想象力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抑制住了,怎么也想象不出是怎样的神情姿态,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儿来概括他们。不是他的文思枯竭了,而是他没有进入那个生活。是啊,中专学校,能同原来的高中学校吗?新的班级,天南海北,性格各异,能会和睦相处吗?也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吧?同学一定会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的。

    姜正怀着一颗年轻的、充满希冀的心,飞向了阳城铁路机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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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翌日9点钟许,一辆乳白色的接站车在阳城内的柏油路上中速行使。阳光清丽,秋风送爽,楼舍俨然,树木浓绿……所有一切,在新入学的学生的心目中,犹如在梦中……

    “哧——”汽车开进校门,停了下来。

    “机械821班的新生请到这边来!”一位体态发胖的灰发长者,对下车的新生发出铜钟般的喊声。

    “娜丽,姜正,喊咱们呐!”杨岚背好行李,朝后面的两个人喊道。

    “来,把箱子给我吧。”一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青年笑着走到姜正和孙娜丽面前,“咱们是同学,那位是咱们班的班主任龙老师。”说着,他朝身后的班主任微微一笑。

    “你们是从哪来的啊?”班主任在问走在面前的杨岚。

    “北京来的,他们两个也是。”杨岚放下行李,抿了一下额前的几根头发,指着走上前来的姜正和孙娜丽说,“男生叫姜正,和我一起从农村来的,我俩是同学;女生叫孙娜丽,是城里来的,我们在火车上认识的。”杨岚说完,脸挂着笑,一副天真的样子。

    班主任朝姜正他们点了点头,面带笑容。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杨岚,心里暗暗称道:“这个女生倒挺爽快,没有丝毫忸怩的表情,真不像农村的学生。”他对杨岚的第一印象很好。

    大个子青年又去到汽车前喊同学去了。

    “啊哈,你怎么带箱子来啦?”班主任发现孙娜丽身旁的皮箱,笑着说,“《通知书》上不是明明写着不许带箱子嘛!”

    “我……我的东西太多……”孙娜丽不好意思地说,脸上涨满了红潮。

    “东西多,没法子带,所以用箱子装,对不?”班主任点燃一支过滤嘴香烟,和蔼可亲地开着玩笑说。

    孙娜丽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常态。

    “你们个个年轻轻的,来到这里不容易啊!”班主任压低声音,微微低下头说,“以后要努力学习,别辜负你们父母的期望。”说到这儿,他深吸了一口烟,两根烟柱儿从鼻孔冒出,咳嗽了两声,又接着说:“我上年纪啦,又有高血压病,所以,你们平时好好学,别让我操心。这个嘛,我和已到的同学都讲啦……”

    “龙老师,又来了8名同学。没有咱班的了,走吧,回宿舍吧。”大个子手里拎着同学的皮包,朝班主任说。

    “好吧。”班主任扔掉烟头,对姜正他们说,“这大个子同学叫程亮,吉林人,为人可和气啦!哈哈,看我又唠叨开了,咱们走吧。”

    姜正朝程亮投去友好的目光,他看得出,程亮这个人很爽快,很热心。这是程亮给姜正的第一印象。

几名女生跟随班主任上了四楼女生宿舍;七八名男生随程亮上了二楼男生宿舍。


    阳城铁路机械学校是铁道部直属的7所重点中专学校之一,建校于1953年,在阳城北。走进校门,左面是传达室,收发报刊及信件等。传达室对面,有一幢3层楼房,它的外壁质地呈灰色,称灰楼。灰楼是学校的心脏:党政工团所在地。与灰楼相齐,位于灰楼西侧的一幢3层楼房,是教学楼,它的外壁呈浅红色,称为红楼。灰楼的前面是小操场,小操场北侧是学生宿舍楼,在校生有1000多人。红楼的前面是正在施工的图书馆楼,红楼的后面是大操场,这里是学校举行大型运动会的场所。在学生宿舍的北侧,是正在施工的礼堂。这所半军事化的学校,在省中专学校中,可谓佼佼者!

    正式开学的前一天,所有新生300多人,在灰楼合班教室召开了大会。会上,学生科严科长作了一番长篇讲话。最后,他宣布了学校纪律:第一,女生不准烫发,不准穿高跟鞋,不准穿奇装异服;第二,男生不准留长发,不准吸烟、酗酒,不准穿奇装异服;第三,男女生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不知是严科长讲话有水平,还是其他原因,当他宣布最后一条不准时,会场响起一阵哈哈大笑声。

    严科长讲话既尖刻又诙谐。他年龄40有余,方脸盘,左面的脸以前被火烧伤过,肉皮呈红色。由于他说话很逗,有些学生常常议论他。不知从哪届学生开始,他的名字竟被“半拉脸”取而代之了。那些平时好恶语伤人、取笑逗乐的学生,竟在背后叫他“疤科长”。去年,有一个新生,听老生说严科长叫“疤科长”,他信以为真,他并不知道是哪个“疤”字。一次,这个学生在宿舍吸烟被严科长发现,晚上被叫到学生科,让严科长给剋了一顿,等他回教室已上晚自习很长时间了,班主任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支支唔唔地说:“疤科长叫我有事……”“疤科长?哪个疤科长?”班主任疑惑不解地问。几个男生哈哈大笑起来,这时班主任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笑,而是让那个学生回座位去了。尔后,班主任摇摇头,走出教室,他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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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正式开学了,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那样的美好。

    姜正在班主任眼里,及在全班同学的眼里,并不起眼儿,倒有几分土里土气,但他有一副高挑的身材,有一双清秀的眼,五官端正,透着几分英气。他的衣着,给人的感觉是“朴素”二字。尤其是他脚上穿的布底鞋,姜正自己也发觉与众不同。从入学到开学,姜正时常下意识地打量着同学的脚下,那么多人从他眼前走过,可一个穿布底鞋的也没有。不知为什么,有时他为这,心里竟掠过一丝惆怅。甩掉这双布鞋?不,不能。这是母亲为儿子连夜赶做的啊!

    其实,姜正多余为布底鞋伤感。你姜正不是在心里自勉过吗?在生活上,要像父母嘱咐的那样,要朴素。朴素大方是中华民族的美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怕寒酸?寒酸多少钱一斤?当然,时代变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依据自己的经济条件,穿点象样的衣装,也是无可厚非的。不然,“七分人材三分衣着”怎么解释呢?但是,姜正家里还不富裕,没有穿皮鞋的条件。若条件具备了,穿双锃光油亮的“三接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想到这些,姜正自己笑了,其实他内心追求的真正目标,并不是这些。他想起这样一段话:不怕衣衫破,就怕肚没货。什么货?学问!是的,他追求的正是知识、学问。

    姜正宿舍的门牌号是201,他和另外8名同学住在此房间。宿舍的床是铁床,分上下铺。9个人当中,有唐山的、吉林的、北京的,仅北京的就有4个人,其中有两人与姜正同县。还好,也许初来乍到,谁也摸不着谁的脾性,谁也不愿立时披露胸怀,因而相处很好:争着打水、扫地、拖地板、抹桌子,语气温和,一切和和睦睦。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谁就会感到温暖、幸福……姜正目睹着这些,心里禁不住漾起一缕甜蜜的涟漪,他为自己的预想的实现而感到欣幸。不是吗?教室、宿舍,都是楼房。这些楼舍,不无使他感到新奇,感到满足。特别是宿舍的铁床,比家里的土炕不知要强多少倍,真是天壤之别!教室、宿舍、洗脸间,都安有暖气设备,冬天到来时,屋里暖烘烘的,不像家里生煤火,天天提心吊胆地提防煤气中毒。真的,这里太好了!真不能相信,学校条件这么好,有的学生怎么张口还说学校不好呢?

    给姜正印象最好的,也是他接触最多的-——班主任龙老师。入学那天,班主任就和学生拉长叙短,问家乡情况,家里情况,经济来源,以及个人爱好等。对每个学生,他都问上一遍。有时,班主任给学生讲如何生活,劝告学生要爱劳动,不劳动就不能生存;劝戒学生不要吸烟,吸烟有百害而无一益。讲了一大堆,而学生们也不腻烦,频频点头应诺。在姜正的眼里,龙老师善于辞令,有时说起话来,有如亲生之父,甚至在他的身上有比亲生父母更闪光的东西。这也是不足为怪的,龙老师毕竟是一位五旬有余的老讲师了。他灰色的鬓发,长脸型,嘴唇厚厚的,个头稍高,整体体廓:两头尖,中间圆,走起路来,倒有几分大将军的气派!

    姜正在家里是不苟言笑的,因为他是独生子,跟谁去说笑呢?跟父母?跟他们谈谈小说创作、欣赏?简直白费口舌!在学校,农村有个习惯,男生和女生是不随便说笑的,即便是同一个生产队的,在家里话不少说,可一到学校,彼此就像从前不认识,守口如瓶了。姜正喜欢文学,那是在读初三以后。知道他的同学不少,他知道别的同学倒不多。他想,自己这样不苟言笑是不行的,将来参加工作,这种性格是吃不开的。于是,他想好了,到了新的学校,自己下意识地改一改性格。来到新的学校后,由于他善于言语了,几天时间,他就和本县的同学谈笑自如了。

    在姜正的眼里,新的学校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像梦境一样,令他酣畅、心醉!他心中祝愿并希冀着这美好的一切,会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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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龙风发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全班同学,然后走上木质讲台,讲台发出咚咚的响声。他咳嗽了两声,这是他讲话前的习惯动作。

    “同学们,”班主任郑重地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搭在讲桌上,胸前的金色带有路徽的纽扣,格外闪亮,“大家都到了,我很满意。咳咳!今天,我们是开头一次班会,内容有两个:第一,我把不齐全的班委会及团支部成员告诉大家,没有配备齐全的人员,以后再了解,再配备;再一个内容是评助学金的问题。

    “在这之前,我先说两句题外话,其实也是题内话。你们从不同的省市来到一起,从此,开始了新的生活。你们的到来,是非常不容易的,要有进取心,不要因为没考上大学,就丧失理想、信念。当然,你们在这里学3年是个中专文凭,在大学读4年,就是大学文凭。不要泄气,要努力奋斗,将来争取读电大,获得大学文凭。特别是唐山来的同学,你们是震后的幸运者。望你们珍惜时光,努力学习。我为什么要单独说唐山的同学,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唐山的同学是好玩儿的。不要笑,这是实话。

   “好,下面说正题。我所物色的人选,有的是通过档案选的,有的是在下面了解的,安排的不一定合适,以后再调整。好,下面我就宣布名单,叫到谁,谁就站起来,和大家认识认识。

    “班长,程亮,吉林人。”

    程亮站了起来,朝大家一点头,而后坐下。

    “副班长,杨岚,北京人。”

    “龙老师,我干不了……真的,您不信,问姜正,他知道……”杨岚站起身,脸通红,摇头说道。也许这是她头一次感到受窘。

    有几个同学在下面哧哧笑起来,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投向低头的杨岚。

    姜正的心突突地直跳,他没想到杨岚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来这么一手!是呀,她在学校只当过组长,没有当过什么副班长之类。她害怕啦?怕什么呢,叫干就干呗,锻炼锻炼有啥不好?

    “那好,请姜正同学站起来,你说杨岚同学咋样?”班主任为杨岚没有痛快答应而感到不快,如果姜正说她干不了,就顺坡下,再换个人,好在是个副班长。

    “杨岚同学,”姜正平下心来,把话说得很慢,“她在学校当过组长,没当过班长。但我认为她还是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不妨让她先当一段时间,好坏同学自有公论。”

    “怎么样?”龙老师高兴了,“先干一干,你们哪个会说自己能干?锻炼锻炼嘛!”  

    杨岚不是不知道那道理,可她确实有点怕干不好。心想,既然你姜正说能干,那好,以后有什么事,我得找你算帐!想到这,她朝姜正白了一眼,坐下了。

    姜正在班主任的手势下,也坐下了。

    “文娱委员,徐画,唐山人。”

    徐画是个白胖胖的青年,他的眼眯缝着,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生下来就如此。

    “团支部书记,郝菁,北京人。”

    郝菁是一个体型苗条的姑娘。

    “以上4位同学先定下来,班委会的军体委、生活委、伙食委;团支部的宣传委、组织委。这些人员,以后陆续配齐。”说到这,班主任看了一下表,又接着说起评助学金的事情。讲完有关评助学金的事项后,在学生评助学金之前,他说道:“虽然还没有评出来,但我可以宣布一个人的助学金是多少。艾春雪是一等助学金,她从小失去了父母,家里只有一位60多岁老奶奶……”

    班主任没有再往下说,他发现,坐在靠墙的一个高挑、留着两条黑润润长辫的姑娘低下了头。此时,很多同学向她投去真诚的同情的目光。

    艾春雪此时的心里酸溜溜的,若不是在班上,她会流泪的,她不愿见到别人的同情的目光。她没有父母,只有一位多病的奶奶。

    艾春雪与姜正同县。当班主任提及她的身世时,姜正心里不禁一阵酸楚,绝非因为他们是老乡,即便换上另外一个同学,这种情感,在姜正的心底也会产生的。

    学生们按规定,写起助学金申请书来。

    第二天中午午饭后,孙娜丽走进宿舍,见艾春雪饭盒里的半拉馒头,开玩笑道:

    “哎哟,我说艾春雪,吃剩下的半拉馒头,你还不扔给那张口要吃的泔水桶?”

    “我觉得那样浪费……”艾春雪坐在孙娜丽旁边,语调温和,面无笑意。

    “是吗?还是艾大姐会过日子。”孙娜丽斜躺在被子上,“我怎么就不会过日子呢?”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杨岚来了兴趣,“你从小生在蜜罐子里,哪知道啥叫苦呀?农村来的学生,没有你们城里人阔气,行了吧?”说完,杨岚朝宿舍的其他女生格格地笑了。

    这串连珠炮,真够厉害的,打得孙娜丽还不上口来。其实,孙娜丽说那话并没有恶意。作为在城市长大、从小受父母宠爱的她,是理解不了艾春雪的做法的,在她的眼里,饭吃不了,就扔在饭桌上,这是理所当然的。别说半拉馒头,就是猪肉片子,吃不了也得倒在泔水桶里呀。当她意识到自己无意中伤害了别人的自尊心时,她将两手抱住艾春雪的腰说:

    “艾大姐,千万别生我的气,恕小妹无知……”

    “我始终也没有生气呀。”艾春雪回过头,笑着用头顶了一下孙娜丽的头。

    “我说通信员艾春雪同志,”杨岚整好床位,伸手去拉艾春雪的手,“快开信箱去吧,可能有我的信。”

    离下午上课时间还有一刻钟,艾春雪和杨岚走出了宿舍。因两人是老乡,感到格外亲昵,有什么事,愿意一起做,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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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光阴似箭,转眼间到了9月底。

    星期六这天晚上,班长程亮从学生会出来,正巧遇见发信回来的姜正。

    “姜正,”程亮紧迈两步赶上姜正,“你写篇稿咋样?我听杨岚对班主任讲过,说你爱写东西。班主任可能选你当宣传委员。”

    “写稿?”

    “对。学生会准备在国庆节搞一次征文,布置了任务,要求每班交5篇,你就算一个,行吧?”

    “不行,我的写作水平低劣,不敢露丑。”

    “没啥,评不上奖就评不上呗,目的在于练练笔嘛!”

    “倒也是,那我回头想一想。哎,啥内容?”

    “只要不写消极文章,啥都行。小说、散文、诗歌,都行!”

    “那我就只好露丑啦!”

     两个人说着,进了宿舍楼……

    几天之后,班里没有配齐的委员,除了宣传委员外,其他都配齐了。团支部里,唐山的韩青梅是组织委员,孙娜丽是文体委员。在龙风发的心目中,其他委员好说,而宣委不能凑合,要沉住气,好好物色一个。为一个宣传委员,他私下找程亮、杨岚,找团支部书记郝菁谈话,意思是让他们帮个忙,给物色一个。杨岚把姜正喜欢写作的特长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很高兴,于是决定让姜正担任宣传委员。他如此慎重物色宣传委员,是因他担任多年班主任的经验。他认为:宣传委员,首先笔杆子要硬,再有还要能说,有工作热情,能够把班级的信息迅速传出去。在“能说”方面,他发现姜正说话具有一定的思想水平,废话不多;在“笔杆子”方面,他不知杨岚的话是否名副其实。基于这,他没有立刻告诉姜正,但已和程亮他们流露过了。其实,他早有些着急了,因为他有许多工作要布置,主角还得宣传委员来唱呐!

    姜正真的写了篇稿,而且篇幅不短。他写的是一篇反映学校生活的的小说,题为《寻到了,失去的东西》。小说中,写了两个主要人物,这两个青年都是从农村来的,而且是同乡,他们刚进入中专学校一个月,其中一个人就在家庭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花掉了20多元买了一双皮鞋,并且给他的伙伴也买了一双皮鞋。家庭比较富裕的伙伴,接到皮鞋后,第二天就借口不合适,把皮鞋退了回去。这个家庭条件较差的同学,竟然穿着皮鞋进出学校,几天之后,他在伙伴的影响启发下,开始深思。他想起伙伴对他说的话:“你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东西……”他经过几番思考,才寻到了答案,寻到了做人的答案!这篇小说共3000多字,从打草稿到抄写完,姜正整整用了一个星期天。当抄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向教室四周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小说稿,如同一件珍宝,怕给别人看见似的。其实,教室里除了他之外,没有他人,只有桌椅在默默地陪伴他。他合上稿纸,心情格外舒畅。他非常珍惜自己的作品,他常想:一个人自己不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何谈再耕耘呢?今天,他虽没有上街逛城,但觉得自己一天生活的挺愉快,挺充实!


    国庆节头天晚上,因放了3天假,同学们都欢聚在宿舍里。

    “姜正,好消息!”班长程亮旋风似的卷进门来,脸上挂满了喜色。

    这时,几个围桌打牌的同学,都扬起头,望着程亮发愣。

    “告诉你,你的大作被评为一等奖!”程亮走到姜正的床前,“你的小说,很受老师和学生会成员的赞赏。咋样,还算好消息吧?”

    “啊哈?没想到,咱们老姜蔫蔫乎乎的,肚里还真有玩意呢!”小个子刘春明挤眉弄眼,诙谐地说道。

    “少放闲屁!你见人家得奖心里痒痒不是?有能耐,你写去,去去——”大个子张晓亮嬉笑着用手推刘春明说。

    “唉,咱们缺少文学细胞,与姜大人不能同日而语啊!来,接着打牌。”唐山的王程新看着正在争执着的张晓亮和刘春明说。

    张晓亮与姜正是同县的,他的个头和姜正一样高:一米七八,长型脸盘。他与姜正,还有来自北京山区的李春亮,他们3个人很要好。李春亮排老大,姜正排二,张晓亮排三。他们被“小博士”郝胜利称为“桃园三结义”。

    姜正是不喜欢打牌的,他不愿那样消磨时光,书是他的良师益友,他是书的学生,而且永远是……

    “对,掉主!这多有劲头子!”几个人又打起牌来。

    屋里的空气,被打牌人的叫喊声震颤了。

    “姜正,你咋不打牌?”程亮转过头,问姜正。

    “牌不愿和咱交朋友,生来面生。”姜正打趣道,两眼望着程亮。

    “还是咱们的年轻小说家,说话有味道!”王程新冷不防地扔过来一句,好像砸痛了姜正。

    “我说王程新,你说话别带刺儿行不?”姜正面无悦色,他认为好话说多了会变味儿的。

    “大家瞧瞧,我说一句话,就使姜大人圆脸变长脸啦!真有意思!”说到这,王程新用力将手中的一张牌甩在桌子上,连头也不抬,“得,咱们以后谁也甭跟他开玩笑,敢情他是个小心眼,容不下一个针渣儿!”

    “贫嘴巴!”王程新的话把姜正给逗乐了,“老师说你在班上最老实,像个大姑娘,可我说你呀,蔫萝卜辣心!”

    “你不知道,东北‘贼’多,咱们班主任口里的‘最’多!”“小博士”郝胜利开起玩笑,“王程新‘最’老实?那是他装得老实,其实呀,他‘最’不老实!”

    的确,在姜正的眼里,王程新是一个很难琢磨的人物。在班级,他老实得真像一个老实的大姑娘,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可他一到宿舍,像变戏法,可欢了:说、唱、挑剔人,哪样也少不了他的嘴。两种场合,两个人样儿,难道他是“变色龙”?真有意思!

    夜幕全然拉了下来,几颗星星从沉迷的梦中醒来,开始眨着它们的眼睛。

    姜正被程亮叫出宿舍,慢步走在校园的柏油路上。

    “班长,”姜正两手插在裤袋里,“说心里话,我不是不想干宣传委员工作,怕耽误学习。”

    “没啥,事不多。相信你会干好的,因为你头一炮就打响了!”程亮说。

    “‘头一炮’指的是那篇小说?”

    “对。”

    “那算什么呀!”

    “怕耽误学习,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你不干,他也不干,谁来干呢?既然老师信任,咱就干呗!干不好,再换人……”

    姜正还有什么再说的呢?没有了。他鼓足了勇气,向班长点头同意了。

    两个人各自回宿舍去了,彼此脸上都没有笑意,而在心里有一种责任感在萌动……

    姜正回到宿舍,见同学还在高声大嚷地打牌。他们显然有些卖力气,哥几个脸上竟挂着汗珠儿。姜正从皮箱里取出一本书,躺在床上。拿出的书,只不过是做样子,他没有读下去,心里想着别的事情。也许,这是他的性格、习惯,无论遇到一件多大的事,他总在心里想一想,琢磨琢磨,因为他吃过头脑简单的亏,那是他的过去……他即将当上一名中专生干部,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要好好想一想。当吧,耽误学习是确定无疑的了,再者,那些城市来的同学,会瞧得起自己这个农村学生吗?上星期六下午,班里有七八个同学在教室里自习,制图老师坐在徐画的位子上,和围拢上来的几个人谈论学习情况,不知徐画发现在北角的姜正没有,对制图老师说:“北京来的十多个农村学生,学习基础就是差,而且其他方面也不行!”制图老师听完点了点头。瞧,这不是瞧不起又是什么?想着想着,姜正咬紧了牙,心里说道:“这个宣传委员要当,而且要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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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正上任后,接到班主任的头一项任务便是办墙报。在办墙报之前,班主任给他出了很多点子,主要的是让他组织成立宣传组,而且有关宣传组的人员,班主任也给物色好了几个,有两名女生能画,有一个男生既能写美术字,又能画两笔。姜正对班主任的敏锐目光和较高的工作才能,深表敬意。据说,孙娜丽和韩青梅上课偶然画小鸟来着,被班主任发现了,她俩就成了班主任目中的 “千里马”。

    宣传组成立后,组长是孙娜丽。姜正把写在笔记本上的计划拿给班主任看,他怯生生地、必恭必敬地站在班主任旁边,生怕自己定的计划不中老师之意。班主任看了一遍之后,长型脸上绽开了笑纹:

    “很好,很好!就这样。不过……”

    班主任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姜正心里有些不安。

    “走,到教室外面谈谈。”说着,班主任用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拽了一下姜正的衣角。

    师生二人来到灯光昏暗的走廊里。

    “您看哪地方不合适?我没有干过这事。”姜正诚恳地说。

    “有一点,我想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哪一点?”姜正睁大了眼,眉梢儿向上移动了一下。

    “你说征稿办法采取全班征稿,对不?”

    “嗯。这样不行吗?”

    “哎呀,年轻人,就是气粗!”

    姜正看着张开厚嘴唇的班主任,木然地站在那儿,不知回答什么,也不知该问什么。

    “要求每个人都写稿,恐怕你征不上来吧?”班主任点燃一支烟,“不下命令,不落实到人,他们是不会写的,到那时,你和谁要稿去啊?”

    姜正这时才明白班主任要说的是什么。难道同学真的如老师所说的那样吗?办墙报,目的不就是丰富同学们的业余文化生活吗?同学还会不感兴趣儿?姜正承认自己还年轻、幼稚、不谙世故,于是开口问:

    “龙老师,您说该怎么征稿?”

    “我看,让每个小组交3篇。这样,4个小组可以交12篇稿,再画上几张插图,也就差不多啦。”

    “那好,就照您说的办吧。”

    “好,回头你把有关墙报的宣传人员名单、计划,给同学宣读一下,让大家好行动起来。”

    姜正进了教室,他并没有马上读计划,而是鼓足了勇气,把计划拿给孙娜丽看,想听听她的意见,因为主角是她。

    孙娜丽接过笔记本,倒有几分认真地看了一遍。看完,她走到姜正的座位前,把笔记本递给姜正。

    “怎么样?你提提意见吧,我实在没干过这事儿,所以组长是你当,主角是你。”姜正站起身,诚恳地说。

    “我也不是办墙报的出身,我没有意见。不过……”孙娜丽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再开口,返身回到了座位。

    姜正走到讲桌前,宣布了宣传组的初步计划,并要求一个星期以后交稿。

    下晚自习后,姜正没有马上回宿舍。他的心绪很乱,很矛盾,很没有底儿,因为他确实没有办过墙报。此时,他心里觉得宣传委员不能胜任,还不如让孙娜丽当宣传委员呐,人家会画,拿得起来,而自己写点东西还行,可从来没有画过花呀鸟的。不过,这有什么呢?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办,有那些组员,自己只要当好辅佐就行了……

    “姜正,走吧,我有事跟你说。”孙娜丽神情自若地走到姜正跟前,莞尔一笑说。

    姜正开始有一丝踌躇的情感,他知道自己过去很不开朗,特别和女生交往。他曾诅咒过女生,但那已成了过去。现在他想,都是中专生了,在人生的旅途上,已迈上了成人的阶梯,为什么要拘泥?又有什么可拘泥的呢?

    “好吧。”姜正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跟在孙娜丽的后面走出了教室。

    “啥事?”姜正走下楼梯问。

    “墙报的事,我看这样办,”孙娜丽语气虔诚地说,“组长虽是我,但你也不能袖手旁观。”

    “那当然。”

    “关于墙报的绘画、布置由我来管;稿件的征收修改,由你来管。怎么样?”

    “我打心里称道!”姜正这时满心高兴了,“我以为……”

    “会打退堂鼓?”孙娜丽抢先说到。

    “是这样……”姜正被孙娜丽锐利的目光看得倒有几分不自在了,幸好是灯光昏暗。

    “看来,你这个‘未来的青年作家’还得好好研究人呀!”

    孙娜丽笑了,姜正也笑了。他很赞成孙娜丽的看法,作为一个团干部,应该多了解他的同学。

    “哎,孙娜丽,以后千万别拿我当讽刺对象,我没想当什么‘家’,是一个无名小辈!”姜正实言劝戒。

    “我是怎么了呀?怎么一说话不是伤你就是伤他呢?”孙娜丽诚心诚意地说。

   “你没那个意思,是我多想了……好吧,墙报的事就这么定吧。”到了宿舍门口,姜正看了一下手表说。

    姜正回到宿舍,小个子刘春明叫住了姜正。

    “老姜,”刘春明走到姜正跟前,“征稿的办法咋定得那么死?未免有些不相信俺们群众了吧?”

    “你问的,正是我要问的,”姜正无力地坐在床上,“这是班主任的旨意,我想全班征稿,老师说那样不行……”

    “怎么不行?”李春亮在一旁问道。

    “中啦,人家龙老师比咱们见得多,迈过的坎比咱们走的路都长,问题想得周全!”只有姜正自己知道,他说的话并不出自内心。

    无奈,刘春明摇摇他的近似方型的扁脑袋,低下头去……他很想写点东西,也想让其他人写自己愿意写的东西,上了一天课,头脑晕晕糊糊,没有一点课外生活,他受不了。他会跳两下不太娴熟的交际舞,而在学校又是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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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笃!有人敲门。

    “请进!”正在照镜子刮胡子的李春亮,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呦!是咱们的副班长大驾光临!”“小博士”郝胜利朝走进门的杨岚说。

    “是杨大姐,我还以为是咱们班主任呐。”留着短头发的尚青把手里的烟插进嘴里,一副得意的样子。他是202宿舍的,和唐山的张波被同学称为“二位烟鬼”。

    “尚青,你不怕罚你的助学金吗?”杨岚笑着说。

    “生活乏味,吸烟可提神啦!您吸不?”说着,尚青走上前。

    “去去去,谁跟你贫嘴了?你不怕我告诉老师吗?”

    “你要是可怜小弟,就口下留情……”杨岚不再搭理尚青,而把目光投向用毛巾擦脸的一直沉默的姜正。

    “副班长,你有啥事?”姜正的口气有点生硬,不是因杨岚的到来,而是因尚青。姜正说过尚青,让他注意影响,别没事就叼支烟,家里又不富裕。可尚青吸烟成瘾,停了没几天,嘴里又冒上烟了。姜正拿他也没办法。

    “找你。”杨岚见姜正有些不快,也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走吧,咱们一边上教室,一边说说吧。”

    “好吧。”姜正搭好毛巾,朝李春亮说,“老李,胡子刮完了,别忘了给蒜苗加点水。”

    窗台上,有一簇葱绿蒜苗,是姜正栽在一个饭盒盖上的。就是这簇蒜苗,给这个男生宿舍增添了绿意。

    “哎,姜正,”杨岚走出楼门口说,“你们男生之间咋称‘老李’、‘老姜’的呢?”

    “我也不理解。上届学生都称‘小’什么的,到了咱们这届,就偏称‘老’什么的。咳,叫啥不是叫呢?”姜正说着,不自觉地笑了。

    “你们办墙报,我想出点力。可我跟孙娜丽说想干点啥,她朝我一笑说:‘还是问宣传委员去吧!我是个小卒,当不了家。’你说,我能干点啥呢?”

    “别人不了解你,你自己还不了解自己呀?”

    “是呀,我一不能写,二不能画,是个大笨蛋!”

    “我可没那么说。”姜正知道自己说话有点过头儿,心里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干点工作,因而感到有些对不住她,“办墙报有好多事儿要做,你可以帮着剪纸、粘贴。”

    “就是呀!”杨岚高兴地叫道。

    无论是杨岚,还是刘春明,或者是孙娜丽,姜正觉得,他们对墙报很关心。

    不知为什么,自从姜正宣布征稿那天起,心里总有些不塌实,一天从早到晚总装着墙报的事,有时,晚上熄灯后,很长时间才能入眠。而宣传组组长孙娜丽,要比姜正轻松得多。姜正开不成渠,她不能放水。稿件没征上来,虽与她无关,但她心底深处,盼望着姜正早日把稿征上来,她还有她的计划呢。

    3天过去了,怎么还没有交稿的呢?姜正不免有些起急。因为按计划,在下一个星期日就得让墙报与同学见面,可现在,时间过去了一半,连一篇稿也没收上来。不过,关于墙报的开首献词和结尾,分别由他和学习委员路鑫写好了。路鑫是宣传组成员,他与姜正在工作和生活上很默契。正如一篇文章一样,光有开头没结尾,那不能称其为文章。稿件上不来,姜正心里怎么也不塌实。这时,他才感到有些犯难了。

    姜正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找到了一个办法。看来,等同学主动交上来是不容易的,自己应该催一下。于是,他走到讲桌前,对同学说:

    “哪个组的同学写完了稿,请交上来吧。还是那天说的那样,我水平有限,也没办过墙报,请大家给予支持和帮助。稿收上来,我们宣传组的人要看一看,编排一下,心中好有个数。对于稿件,我们做了一些准备,为了让同学们下课有的可看,而且看得清楚,我们请七八位写字好的同学给抄稿。还是那句话,墙报是大家的学习园地,靠大家来耕耘!好吧,现在请把写好的稿子交上来吧。”

    姜正回到座位,刚坐下,就听身旁的团小组长说道:

    “宣传委,请问一个问题:每组规定交3篇稿,如果超过这个数,可以吗?”

    姜正的心不由一动:这位团小组长显然对征稿办法有异议。但他很高兴,正求之不得呢!

    “当然可以。我不是说了吗?大家的墙报,大家来写稿。那个……以前的征稿办法,作废!”

    “这还差不厘儿。”团小组长推了一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他叫杨明,北京城里人,面部白而瘦,说话软绵绵的,像个姑娘。

    “既然可以,那好,我们组10个人,交8篇稿。”说完,杨明手里拿着一沓写好的稿子,走到姜正面前,“请审阅。”

    姜正对杨明的言谈举止没有丝毫厌意,相反,心里很高兴!他从那篇篇来稿中,窥探到了同学们的一颗颗热心。眼前的同学,并不像班主任所说的那样“严重”,假若班主任看到了这幕情景,又有何感想呢?


    第一期墙报终于和同学们见面了。

    在这个星期日晚上,姜正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向同学们作了总结。

    同学们看到了自己的墙报,看到了自己被誊写清晰的稿子,发现了有的句子被改过,被润了色;看到了自己的稿子上的插图。所有这一切,打动了同学们的心,他们情不自禁地啧啧称赞!

    正如姜正在总结中所说的那样:这不起眼的、不到两平方米的墙报,凝结了同学们的不少汗水。尤其是宣传组的同学,利用星期天,花费了11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它完成。姜正和孙娜丽尽到了职责,他们各自发挥所长,配合默契,相得益彰。在表扬栏目中,宣传组的其他成员都被登报表扬了,惟独没有他俩。而他们所付出的辛苦,同学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特别是姜正,他收到28篇稿件,而且三篇是积极要求进步的同学写的。他首先一一认真地看了一遍,做了一定的修改,再交给誊写的同学。有一天晚上熄灯后,他起来打开灯,又去阅稿,时间不长,管舍务的老大爷查宿舍,见姜正宿舍亮着灯,以敲门声示意姜正熄灯。无奈,姜正只好熄灯上床睡觉,但他总觉一件事未干完,心里不塌实。第二天凌晨4点多钟,他又爬起来阅稿。这件事,同宿舍的同学添枝加叶,在别的同学中传说“姜正半夜起床改稿”。不知谁走了嘴,让班主任听到了,于是班主任就在班上表扬了姜正。姜正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想听老师反反复复“车轱辘话”式的表扬。他想,这有什么呢?把工作交给另外一个同学,他不也得认真去做吗?

    这时的姜正,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成了“刮目相看”人物。他是有一定才能的,这点,大多数同学会这样认为的。当好一个干部,组织能力必须强。在校报栏的玻璃窗内,展着他的获奖小说,加上墙报的成功,同学们对他很佩服。姜正心里虽产生过几分自豪,但不久就消尽了,像天边的彩虹一样。因为他亲身体验到,若没有宣传组那些同学,没有同学写稿,墙报是难以诞生的,而他只不过是个组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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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姜正吃过晚饭,把一封信装在口袋里,走下楼去。这时,天色已昏暗了。

    信箱在传达室旁,离宿舍有300米。姜正走出楼门口,正巧遇上艾春雪。她要去取信,然后去班里。

    “干啥去?”艾春雪操着家乡口音问姜正,声音圆润、轻柔。

    “给同学发信。”姜正走在艾春雪的左侧,回答说,“你取信去吧?”

    “嗯。”艾春雪点点头,然后将胸前的长长的柳枝似的秀辫,轻轻甩到了身后。

    “你是杏花村的?”姜正侧过头问。

    “嗯。离你们村25里,你去过吗?”

    “去过。我姑家在那儿。去过几次,妈妈总不愿让我去……哎,我可喜欢爬山啦!”

     姜正的心又回到了孩提时代。他7岁那年,到姑姑家去,不小心挨了黄狗咬;9岁那年,和表姐去山上玩儿,下山时,不小心骨碌坡了,手心被扎破了,划破一块肉皮儿,鲜血直流,但他竟没有流眼泪……

    “你姑家是几小队的?你表姐叫啥名儿?”她见他不说话,追问了一句。

    “唔,是二小队的,我表姐叫灵芝。”

    “叫灵芝?”

    “对。你和她家是同一个小队的?”

    “不是。我家是三小队的,在山梁那边,离二小队有5里路呐。”

    “那你咋认识的?”

    “我们山沟沟,可不像你们下庄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呀!”说到这儿,她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几根秀发,又接着说:“我和你表姐在小学是同学,她上学晚,比我大一岁,我叫她姐姐。因学校在她家下面,下课后时常带我到她家玩儿上几分钟,有时放学后还在她家吃饭……大叔大婶对我都挺好,尤其是大婶,有时就像妈妈一样对待我,因我从来没有见过父母的面儿……”

    她没有再往下说,看见了信箱。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刚才的喜悦感被这时的一汩酸潮取而代之了。

    “你家里有啥人呢?”艾春雪取出信,当着姜正的面,在灯光下看了一遍,没有他的,一边朝教室走,一边问。

    “我家3口人:爸爸、妈妈,还有我。”

    “那……”艾春雪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事情,神态有些慌乱,“那你还有叔叔、大伯吗?”

    “没有,就我爸爸自己。”姜正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艾春雪,而她的脸正转向一边,他没有发觉什么异样。

    “哦,是这样……”她的心在突突地跳。

    “真是天赐良机,如果我们不考到这里,到哪儿认识去?”姜正感慨万分地说。

    “可不是……”艾春雪低着头,机械地回答了一句,她自己发觉声音有点儿异常。

    说到此,谈话停止了,两个人迈上了去教室的楼梯……


    艾春雪学习是很刻苦的。这一点,为全班同学所公认。每天早晨,除了下雨,她都第一个起床,穿上衣服,带上门,走出宿舍。这一切动作,都是那样的利索,那样的轻柔。她有个跑步的习惯,因为她深知锻炼身体的重要性。在她的心里,有一个美好的奋斗目标——争当三好学生。因此,在学习上,她勤奋刻苦,孜孜不怠;在身体锻炼方面,她更不放过,何况这所学校的特点是对体育抓得很紧。她的一天,像一泓宁静的碧潭,没有什么波澜,平平稳稳,周而复始……她性格温柔,言语温和,从不娇柔做作。在宿舍,她很勤快:拖地、打水、抹桌子。她不愿聊闲天儿,时间对于她,总是那么珍贵。基于这些,同学对她颇有好感,特别是女生,因她年龄最大,都敬称她“大姐”。

    今晚发生的事情,使艾春雪心里平静的碧潭,掀起了波澜!晚自习,她坐在座位上,怎么也看不下去书。她的心绪乱极了,尽管她极力想使紊乱的心绪清晰起来,但她没有那么神圣的力量,来驯服她的不听话的思绪的野马……

    艾春雪这时都已躺在床上良久了,怎么也不能入眠。“难道真的是他?”她觉得世界上的事情太巧了,无论她首先是怀疑而后是肯定,还是首先是肯定而后是怀疑,一个不容销毁的事实就摆在她的眼前。她相信了,相信了姜正就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当她记事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奶奶!

    艾春雪曾带着一颗童心,问过奶奶:“奶奶,我爸爸、妈妈到哪去了呀?”奶奶怜爱地将她那刀刻般皱纹的脸,贴紧春雪的红润润的小脸蛋儿说:“你爸爸呀、妈妈呀出远门啦……”

    “那他们啥时候回来呀?小胖的爸爸、妈妈咋不出远门呢?”小春雪眨着两只晶亮的眼睛望着奶奶。

    奶奶眼里汪满了泪水:“你爸爸、妈妈赶明儿个就回来。”

    “那您领着我去村口等吧。”说着,小春雪就拉着奶奶的手,硬要往外走。奶奶忙说:“好孙女,听奶奶的话,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吃饱啦再去,啊?”“嗯。奶奶快去做饭呀!”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小春雪由雪花飞舞等到树木葱绿;又由果实累累等到枝叶飘零……她没有等到爸爸、妈妈回来!一个个春秋在她的梦中飞逝了,她长到了8岁,已是一个眉清目秀、水灵灵的小姑娘了。她不再等了,因为她知道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邻居小胖说过,她的爸爸、妈妈早死了,是被大水冲走的。这是小胖妈妈告诉小胖的。她回家拉着奶奶的手,问那是真的吗?奶奶眼里噙着泪水,痛楚地点了点头……

    这是个春天时节,山上的松树绿郁葱茏。门前的柳树,长满嫩黄的叶芽,在和煦的春风中,柳枝随风摆舞,袅袅娜娜。树前的小溪,清澈见底,欢唱而去……多么美好的春天呀!春雪最喜欢春天了,她喜爱绿色,喜欢绿叶,因而在上下学时,手里总拿着一片绿叶……

    她开始读小学一年级了,学校离她家有5里山路。她和小胖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他俩是伙伴儿。每天早晨,奶奶给春雪做饼子,春雪只咬上几口,然后装在书包里,半路上,送给小胖吃。小胖虎头虎脑的,有好大的劲儿,但学习不如春雪。他俩坐同一条板凳,使同一张桌子,有时做作业,小胖把头向她歪过去。

    一天中午,姜正的表姐灵芝叫住了春雪,说她妈让春雪到她家去玩儿。春雪亮晶晶的眼望着噘起小嘴儿的小胖,摇摇头。灵芝生气了,因是她妈让叫的呀!

    “小胖,要不你先回去,告诉我奶奶,就说我在同学家玩儿,晚回去会儿。”春雪带着央求的目光望望小胖,又望望灵芝。

    “你不跟我好哩……”小胖眼里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不是。小胖,就这一回……以后咱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好吗?”春雪央求着小胖,心里痒痒的。

    小胖走了,低着头……   

灵芝拉着春雪的手,朝坡上走去。坡路的两旁长满了野酸枣树,柔嫩的圆叶在太阳光下,油亮亮的。春雪喜欢地去摘一片绿叶,不小心,指肚儿碰在了刺儿上,被扎疼了。她把指头伸进嘴里,吮了吮,又去用另一只手摘绿叶。摘下一片绿叶,她笑了,笑得像春天里的一朵花!

灵芝妈是位慈善的妇道人家,她可怜春雪,但她那时没有办法,而且也是为了春雪的奶奶。原来,春雪的奶奶有儿子有儿媳,可儿媳不能生养,才抱养了春雪。没想到,一场大雨带来灾祸,洪水暴发,儿子儿媳为抢救生产队里的财产,在结婚后的第三个年头上,就被洪水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家里剩下了奶奶和两岁的春雪。灵芝妈看着奶孙俩相依为命,觉得自己以前答应把春雪抱过去,并没有不对的地方,好让老婆婆将来有个着落……

春雪是灵芝妈的亲侄女,她弟弟的闺女。当弟媳生下春雪时,受了阴风,死去了,撇下了不到一周岁的春雪。弟弟抱着闺女,心情万般悲恸,把春雪送给姐姐去哺养。当时,她怀里抱着灵芝,那年月正是青黄不接的困难年头,她得知山梁那边有对夫妇不能生养,于是就让丈夫问一问。那对夫妇满心欢喜,就把春雪抱过去哺养……当年,她弟弟又续了弦,而且女方提出,既然孩子已经送给别人哺养,就别再要回来了。弟弟来看姐姐时,把苦衷道给了姐姐。姐姐告诉弟弟春雪已送给一个好人家哺养,让他放心。

一年后,弟媳生下了姜正。就在生下姜正的那年,春雪的养父养母被洪水夺走了生命。姐姐并没有把消息告诉给弟弟,为的是等春雪长大了,让春雪照料老太太。弟弟很少到姐姐家去,他不想去,因他感到愧疚。为了孩子的将来,姜正妈不让丈夫提起先妻留下孩子的事,他点了点头,认为那也好,因他没有脸面再见到女儿……

春雪在灵芝家吃完饭,没有回家,就上下午课去了。

“ 灵芝姐,”春雪和灵芝朝坡下走时,高兴地说,“大婶真好,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妈妈多好呀!”

“你妈妈不好呀?”灵芝眨着眼问。

“我……我没有妈妈……”春雪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睑。

“那,你妈妈呢?”

“爸爸妈妈被可恨的大水坏蛋冲走了……”

“春雪,咱俩好,你成天在我家玩儿,好吗?”

“嗯。”

两个小姑娘走进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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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了,春雪和灵芝成为要好的伙伴。春雪上学虽跟小胖一起来,放学一起走,但在学校,她总是和灵芝一起玩,一起做游戏。

这天晚上放学回到家,小胖向妈妈说,春雪不跟他好了,却跟灵芝好,净上灵芝家去玩,还在灵芝家吃饭。说着说着,小胖两眼竟下起雨来。妈妈心疼儿子,娇惯儿子,一边用衣襟给儿子擦着泪珠儿,一边告诉小胖说春雪去的那家,是她亲姑姑家,她有亲爸爸,她的亲爸爸不要她了。小胖知道了,他不哭了。他恨春雪不跟他好了。于是,一天中午放学,他对春雪说,她去的灵芝家是她的亲姑姑家,而且她有亲爸爸。春雪听了,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她不懂“爸爸”和“亲爸爸”是咋回事,只知道爸爸和妈妈让大水冲走了。春雪回到家,去问奶奶。奶奶听了,浑身一震,咬紧了牙根,问春雪是谁说的。春雪说是小胖听他妈妈说的。老太太听完,伤心了,在心里痛骂小胖妈不通人情,为啥要捉弄孩子,因为孩子还小啊!懂事的春雪见奶奶嘴唇咬得发紧,知道奶奶生气了,就扑到奶奶怀里:“奶奶,我不信,不信,是小胖瞎说的,您别生气呀,奶奶!”奶奶叹了一口气,给孙女端饭去了。从那以后,春雪再也不提那件事了,她怕奶奶生气,怕见奶奶咬嘴唇……当春雪走进五年级的时候,她听伙伴们说过,她知道是咋回事了。奶奶凭感觉,也知道孙女懂事了,有些事情不好再瞒着了。奶奶告诉了春雪,告诉了春雪想知道的事情。春雪没有哭,她满足了,有位慈善的好奶奶,别人谁也不要。她在学校,成绩年年优秀,就在“反潮流”那阵子,学校乱哄哄的,而她仍是埋头学,这是奶奶告诉她的:好好念书,多识字,将来做大事儿……春雪点了点头。

就在那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农村靠山不能吃山,靠水不能吃水。老太太养了一大群鸡,一大群羊,“割尾巴”队闯进了门,勒令她把大部分鸡和羊杀掉,只许一口人养一只鸡一只羊,不杀掉,打死不管!老太太不管那一套,没有杀鸡没有宰羊,因她还指望着那鸡蛋卖的钱,那羊卖的钱,好给孙女上学用呐!她虽老脑筋,但她不明白多养鸡、养羊有啥错儿!就因为这鸡和羊,她挨了批,让她认罪,她不认!春雪放学跑回家,见头发散乱的奶奶躺在炕上喘粗气,她扑到奶奶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是小春雪第一次在奶奶怀里大哭大叫……一个好心的队长,让老太太把那些鸡和羊名义上给队里养,卖下的钱,归老太太所有。

春雪上高中了,而且要到社办中学去读书,离家10里多路,平时要住宿。这时,杏花村惟一的高中生就是她。当时,正值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农村经济政策放宽了,家庭副业可以搞了,老太太的心返老还童了!老太太心情舒畅地正大光明地搞起家庭副业来了。她身体多病,但病对于一个大半辈子和山土做伴的农家妇女来说,算得了什么?为了孙女,为了将来的事情,她再累,再苦,心里也是甜的。老奶奶勤快,用汗水换来了崭新的人民币。她乐了,脸上的横纵纹路,也变成了曲线形。她在心里喊道:“好啊,好啊!这下我孙女有钱花喽……”她盼孙女早日长大成人,将来干大事情,能写会算,那多能耐!

深山出俊鸟。艾春雪考上了中专。当她接到录取通知书时,她没有狂跳,她哭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奶奶,为奶奶十几年的倾心操碌!奶奶看着白纸上的黑道道,老泪泉涌。那泪水,不是伤心的泪水,而是饱含喜悦的泪水;那泪水,凝结着她的血汗!她盼望的一天,终于到来了,但她没有满足,她还要看将来的事情,要看孙女干出大事情来……

回想起往事,心里总有些难受。这是艾春雪的感觉。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有时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淌下泪来。现在她明白了,推断出来了,姜正就是自己的弟弟,不管姜正认不认这个姐姐,而她确是他的姐姐!不是很清楚了吗?艾春雪曾经从奶奶口中得知她的亲生父亲是灵芝的舅舅,但她起初不知道是灵芝的哪个舅舅,也没见过面。听姜正说,他没有叔叔和大伯,只有个姑姑,父亲就哥儿一个。由此,艾春雪断定姜正就是自己的弟弟了。难道,20年来,姜正就没有听说过他还有一个姐姐吗?难道爸爸没有告诉过他吗?他妈妈也没有告诉过他吗?可也是,为啥要告诉呢?姊弟共存不相识,不也生活得挺好吗?为什么要增加双方的痛苦呢?对,不能告诉姜正,自己的幼小心灵受过伤、淌过血,为啥再要弟弟品尝那苦痛辛酸呢?这种苦痛是揪心的,自己不能提及它,为了父辈,为了姊弟,将它埋在自己的心底,永远深藏起来……

可怜的艾春雪,头枕在被泪水浸湿的枕巾上,很晚很晚才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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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春亮和张晓亮被姜正推荐为理发员。理发这事,班主任找了几次,说学校抓得紧,严肃校纪,男生不能留长发,女生不能烫发。姜正和班主任商量,班级出钱,买一把理发推子,让以前就在家给别人理过发的李春亮和张晓亮承担起理发任务。班主任欣然同意,于是李春亮和张晓亮就成了班级的义务理发员。头一个让他俩理发的就是姜正,理完后,同学们拍手叫好。在姜正的影响下,一个个都争着让理发。

班主任站在一旁看着理发,他有他的标准。他说他五十年代当大学生时的发型如何如何,照着那样子理就合格。郝胜利开个玩笑说:“您那是五十年代,现在是八十年代,时代不同啦,发型也不同啦!”班主任红着脸膛,堆着笑:“八十年代怎么啦?头发就应变长啦!”“就是嘛,头发和年代怎么能成正比呢?”刘春明做了个鬼脸儿。龙老师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郝胜利,那笑外音是说你郝胜利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春亮理发显得有些谨慎,龙老师总嫌他不敢下手,于是在一旁也不时地做出跃跃欲试的神态。他埋怨这些男生,几根头发,有什么珍贵的?那么吝惜!又不是搞对象……这是他在心里说的,没有公开于众,怕有失严肃。

“龙老师,”李春亮把理发推子递给张晓亮,对班主任说,“种地讲究因地制宜,理发也讲究因头而宜。比如说,长型头,头发要留长一些,方扁头型,头发要留短一点。严肃校纪,目的不是要大家外貌美观大方吗?为什么非要一个标准呢?”

“你说的有道理?”龙老师睁大了眼,笑着问。

“有道理。”张晓亮诚恳地代答道。

“不管有道理无道理,头理得不合格,我朝你俩说。”龙老师心里有点不耐烦了,但他很能克制自己,怒不形于色。

吃晚饭的铃声响了,姜正准备去吃饭。

“姜正,吃饭去吧?”龙老师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对姜正说。

“您有事?”

“对。我们边走边说。”

两个人出了宿舍门。

“关于理发的事,我已和郝菁谈过了,你们团支部要好好抓一抓,别留长发,让外人一看,东北学生净是大长头发,多掉价!”班主任说。

姜正只是点头。他不明白,理发这事,也值得让团支部抓一抓?

“平时多观察,看到班里有什么情况,要及时报告给我,好吗?”

“嗯。”

说着,两个人走到楼门口,姜正想起什么来了,于是让班主任停在了操场的铁栏杆旁。

“龙老师,我觉得自己太累了,有点招架不住了……”

“咋的啦?”班主任眉头一拧。

“我,我想反正团支部闲着一个委员,我不想干了,怕耽误学习,特别是外语,以前没学过,牵扯精力太大……”

“我跟你说,”沉默了一会儿的班主任,脸色沉静,“你们在校3年,学那点玩意儿,将来到了工厂,能用上多少?差早着呐!还是得处理好人事关系,现在的机会,对你来说,难得啊!”

“可是,毕业时,还是要按成绩分配呀?”

“怎么,你还得不了及格?”班主任发现姜正还想说什么,用手拍着姜正的肩膀说,“好啦,既然你干上了,就不要打退堂鼓喽!工作也得干,学习也得抓,当优秀干部,要按成绩,啊?”

姜正听了这番话,心想,班主任怎么跟自己发生矛盾呢?一会说成绩不算什么,一会又说成绩重要,真是让人难以理解。是的,班主任有很多话是现实的,但又不能深讲,因而他的学生不能理解。姜正还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两下,没有开口,目光盯着眼前这位灰发苍苍的老教师。

班主任那敏锐、犀利而深邃的目光,视透了眼前这个年轻学生的心理,长脸上堆着笑:“我知道,当干部有苦处,时间紧张些。不过,这也很好嘛。它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特别是你们年轻人,思想单纯,意志薄弱,要好好磨练磨练,不然,就会头脑生锈!”说到这,班主任拿眼朝四周环视了一下,然后用手拉了一下姜正的衣角,让姜正靠近些,接着低声说:“姜正,你说时间不够用吗?”他把话停下来。

“嗯。”姜正点点头说,“办墙报那几天,我睡不好觉,好像神经质了。”

“哈哈!”班主任张开嘴大笑起来,“不会的,不会的!年轻轻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班主任没有再说下去,浑浊的眼眶里,两颗眸子闪亮了一下,既像想起什么来了,又像若有所思地说:“姜正,听说你有女朋友啦?”

“……?”姜正被突如其来的话搞懵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怔怔地看着面带笑容的班主任。

“最好先别扯那个,没意思,但我从来不管……”

“龙老师,您管不管那类事,不妨我的事,因为我没有女朋友……”

“行啦。有也好,没有也好,无关紧要,我只想劝你现在把业余时间用在工作上。”

姜正心里明白了:原来班主任拐弯抹角,就是不让他撂挑子——辞职!细想起来,班主任的话不无道理,自己现在学的知识,到将来远远不够。自己不能满足现状,应该在各方面锻炼自己,使自己将来既能文又能武。这样,才能适应将来的现实生活。光学习好,让你讲你讲不出来,不行;光靠一张嘴,没有真实本领,也不行。

姜正真的有女朋友了吗?没有的事儿。那班主任怎么说他有女朋友了呢?姜正和几位女生通信,和异性同学通信,就说他有女朋友,简直荒唐可笑。虽然不是给女朋友写信,但作为异性双方,在写信时,都怕别人看见,这是人之常情。那么,是谁看见了姜正和女生通信,并将此消息高度放大传给班主任的呢?姜正不知道。

“龙老师,”姜正心平气和地说,“我和几位高中时的女生通信。我想,您不会说那几位女生就是我的女朋友吧?我知道,我给她们写过信,被同学看见了,有人对您说了,您怕我辞职,才这样说的。我还是干,干不好,我努力……”

“这就对喽!好吧,咱们都吃饭去吧。”说着,班主任拉了姜正一下衣角,朝食堂那边走去。

龙风发不在校食堂吃饭,他家在学校东面,与学校隔一条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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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无聊!”姜正吃完饭,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在心里说。同学之间的事儿,有时真稀奇,给女生写封信,有什么可告诉班主任的呢?

回到宿舍,姜正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的王程新,只见他额头汗涔涔的,显然是刚吃完饭。姜正想起来了,他写信时,王程新看到过。

“王程新!”姜正冲着王程新,声音很响亮地说,“你真够成心的!”

“我说姜大人,小人什么地方触犯了您?”王程新从床上坐起来。

“当然有!你以为我的口舌就那么不值钱吗?”姜正凑近了一步。

“既然如此,那你就有屁就放,甭闷在肚里,小心撑坏了肠子!”

“呦喝?我没还跟你动肝火,你倒满嘴喷起粪来啦!”

王程新鼓起了眼珠子,想说什么,被姜正的笑脸给堵住了口。

“请王大人息怒,有事好商量。”姜正用手去胳肢王程新。

“别闹了……”王程新胡乱地挥着手,与姜正争执着说。

“哎,程新,那天我给女生写信的事,你跟班主任说了?”姜正不在闹腾了。

“没有的事儿。怎么,老师知道了?”

“对。”

“咳,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知道就知道呗!”

“你说得倒轻巧!”

“咋的?为这事,还把你送监狱去呀?真是的!”

“不过,老师说我有了女朋友,可我实在是没有啊!这让咱们同学知道了,对于我的工作会有影响的……”

“我看你心胸是不是应该宽点呀?别说没那层关系,即使有,老师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就是。”郝胜利在一旁插了言,“学校不是明文规定不允许谈恋爱吗?那为啥下晚自习后,大操场柳树下会有男女生的影子呢?”

“哎呀,敢情郝某人是密探咧!”李春亮戏谑道。

“李大哥,你言差矣!”郝胜利来了兴趣,方形的脑袋晃着,颇具博士的风度,“这是小弟和少林武功大师于某人互传拳术时的见闻。不信,请问于大师!”说完,把头转向躺在床上的身着红运动衣的于明说:“于大师,有此事否?”

“出于郝博士之金口,焉能有诈?”于明拿腔拿调地说。

“我说王程新,你心里承认我和她们不是朋友关系,那你为什么成天价把我当笑话说呢?”姜正问。

“咦?鬼才知道你和她们有没有那种关系!嘻嘻……”王程新开玩笑道。

“你?……”姜正哑然。

“别瞪眼睛好不好?你这个人,就是阴阳脸儿,说变就变!刚才的话,以至于以前的话,还不都是闹着玩儿的嘛!业余生活,棋不让下,扑克不让打,舞不让跳,穷乐喝呗!”王程新站了起来,他好像很有理。

姜正不再说了,去了洗脸间。

张晓亮吃完饭,回到宿舍,听同学议论刚才的事情,觉得又有趣,又没趣。当姜正进屋时,张晓亮两手搔了一下大脑勺,做个鬼脸。

“哎呀,老姜呀,真羡慕你,我要是……唉,谁让我是老三呢,再等两年吧!”张晓亮说。

“住口!”王程新拦住张晓亮的话头,“再说,咱们老姜的脸又要晴转阴哩!”

“老姜,”小个子刘春明看着走向床位的姜正,迈着舞步,走了过来,“你不是在寻一个告密者吗?我可以告诉你,此人乃202宿舍人氏,姓徐,名现眼也。”

“是他?”姜正坐了起来。

“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天,王程新开你的玩笑,徐现眼不是也在场吗?咱们宿舍没人说,不是他,又是谁呢?”

“你们不晓得,人家徐某在龙老头眼里,是青睐人物。听说,他给龙老头买了几瓶治高血压的灵丹妙药呢!”郝胜利说。

“我一看徐线儿眼就涨气!”张波说。

“徐线儿眼”和“徐现眼”,都是指徐画一个人。大概因为他的眼,总是睁不开,远看像一条线儿似的。不知哪位乐于观察的人,送给他一个雅号:徐线儿眼。由于“线”和“现”谐音,因而有时背后也叫他“现眼”。叫他“现眼”,是因为他平时好像什么都懂,指手划脚,给人一种傲气凌人之感。不知何因,202宿舍的同学,看着徐画总别扭,就连他的老乡,也瞧他费劲!徐画是文委,姜正平时和他打交道不多,在某些方面,姜正也感到看不惯。譬如,徐画在周五教同学唱歌时的神态:头左右摇摆,好像他拥有丰富的音乐细胞,一条腿乱颤着。这在姜正眼里,感到很别扭,让人看了,骨头痒酥酥的。姜正下意识地观察一下别人的表情,尽管方式不同,但总有一点厌恶的表情,有几位女生干脆低下了头……


上晚自习后,龙风发来到教室,他检查了一下男生的发型。检查的结果,从他的冷峻的面部表情上看,很不满意。于是,一种无名火从他的心底燃起!他向来是喜形于色而怒不形于色。他有他的克制力,虽然高血压,但他不服老,他要与“老”字抗争,拼个高低。

“大家停一下,我说件事情。”班主任咚咚走上讲台,重复往常的动作,咳嗽了两声,“我想问一个问题,但不需要回答!几根头发,有什么可珍贵的?像剜心似的,瞧那个难理掉啊!你们说不要让我拿五十年代的管理方法要求你们,我让了一步。可这一步一让不要紧,有人就得寸进尺!鬓角留那么大,有什么用?你们老几位是想出国访问呢,还是会朋友呢?咳咳!不行,太长,大鬓角全理掉!哎哟,你瞧理个头,就像把你们推向断头台!你们想怎么地儿呢?”说到这,他略顿了顿,咳嗽一声又说:“这件事,郝菁你们支部抓一抓。还有,李春亮,张晓亮,你们二亮要大量点,别抠抠的,跟推金子似的!再有,哪位不服从,我就领他去学生科,找严科长,让他给你理去!好,我就说这么多,接着自习。”

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哥几个像炸开了锅,议论起来。

“理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好?”

“就是,小伙子不挺漂亮吗?哪位漂亮小姐见了不得多看两眼呀!”

“学生科,就会做无用功,有精力,把食堂秩序维护好,比什么都强!一千多人挤在一个食堂,整天乱哄哄的,像个猪圈!”

“我看呀,再理也费事,干脆一推子下来,推个秃瓢儿!”

“哈哈!”

“对,这个办法好!”

“对!”

“我不同意!干吗走极端呢?”姜正持有异议。

“不要紧,这是自愿参加,因为这是个和尚队嘛,你姜大人不是有女朋友了嘛,有什么理由入伍呢?啊?哈哈……”

“你?”姜正被说得哭笑不得。

201宿舍除了姜正和路鑫没有理光,剩下的同学,简直是着了魔,三下五除二,原来个个黑油油的脑袋,不一会儿全变成了秃瓢。唉,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第二天,几位“和尚”一齐走进教室,惹得班上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笑断了肠子!这一天的课程,同学及任课老师的心情,总是被几位“和尚”这笑料渲染着,总是想笑!

晚上,班主任来到班上,见几位“和尚”埋头写着什么,无名火像一条火蛇,从心底蹦蹿上来。他没有笑,只有气愤:这哪是学校,纯粹是庙堂!

登登登!几下急促的板擦敲桌子的响声传到每个学生的耳朵。班主任这回怒形于色了吗?没有!

“嘿嘿,我说低头的那几位‘和尚’先生,你们老几位忙什么经文咒语呢?”班主任笑着,眼盯着那几位,“我说你们到底想怎么地儿呢?搞什么名堂!难道这就符合标准吗?不符合!我的那几位‘和尚’同志,从明天起,全给我把帽子戴上,否则,甭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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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下自习还有半个小时,班长程亮依照班主任的旨意,在讲桌前讲了一些事情。他首先讲的是,让同学每天晚自习按时到,保证学习时间;在食堂吃饭,要站排,不要拥挤。当他讲这些话时,除了郝菁和杨岚抬头洗耳恭听外,其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好像与他们无关。其实,这些事情,龙老师不知在课上或自习上讲了多少遍,真是老生常谈,同学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可这有什么结果?就拿食堂买饭来说,值周生在那儿看着才排队,否则就像放羊一样,乱哄哄地拥来挤去,有时米饭、菜汤,洒在学生身上,就会引起口角和打架事件。一个堂堂的中专生,因为吃饭,鼻梁骨竟被打塌陷了,进医院住了好几天。没办法,有钱的学生想吃好菜,而好菜又不多,他不挤就吃不上。学生非常关心伙食,因而当伙食科长在开学典礼大会上发言时,掌声如雨打芭蕉扇般响个不停!由于吃饭问题,严科长不止一次说过,如何遵守秩序,如何讲公德。一天早晨,校广播站播出一篇评论文章,评论两名女生买饭加塞儿。你评论你的,她照样不脸红,还是加塞儿。留下吃饭加塞儿的后遗症,要解决,必须从老生入手。新生入学时,是很规矩的,他们不加塞儿,可是老生加塞儿,而且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去加塞儿,于是,新生也就受到那“潜移默化”的作用,渐渐地加起塞儿来,一直到他毕业……程亮也不想说,不是他一句话就可以扭转乾坤。他也知道,同学不爱听,哪如坐在那儿,大家都安心学习一会儿。可是不行啊,身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不行的。这是班主任交给他的任务,同学可以不听,但他不可以不说。否则,不服从班主任的领导,还算什么干部?

“姜正,回头你把一碗饺子的事写写吧。”程亮眼里闪着明亮的光,望着坐在最后一排的姜正说。

不知是条件反射,还是出于好奇心,这时,30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班长。

“本来,你这几天工作较忙,刚办完墙报没几天,我想为你分点劳累,可惜我笨手拙笔,心有余而水平不足,想了两天,也没有想好怎样写出来为好,还是你这个宣委完成这项工作吧!”

姜正深知,程亮说的是心里话,是诚坦的。他对班长毫无掩饰自己的“微疵”,深感钦佩,但他和大家一样,不知道事情的端倪。

“班长,你把事情给大家讲讲。”姜正站起身说。

程亮兴致勃勃地向同学介绍事情的原委——

国庆节那天早晨,徐画要到校门外的大饼部买大饼,走到校门口,正巧遇上了班主任。

“徐画,大早晨的干什么去啊?”龙老师笑着问。

“就去那里。”徐画用手指着大饼部,“买张大饼。”

“怎么,今天校食堂不是肉包子吗?你为啥买大饼啊?”

“我不吃肉。”

“啊哈?真是‘同是天下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呀,真巧,我也不吃肉,哈哈……”

“真的?你也不吃肉?”徐画用力睁他的眼睛。

“不要紧,我今天吃饺子,这就买菜去,有我的饺子吃,就有你的饺子吃。”

到晚上,龙老师端着一碗由鸡蛋和葱花作馅的饺子,走进了202宿舍。

“我最理解一个不吃肉人的心情。”班主任颇有感触地说,“我在大学读书时,每逢节日,看着别人仨一群,俩一伙,边吃肉,边畅谈,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于是就想家里的亲人。”说到这,他喝了一口白开水,又接着说:“你们离家远,俗话说:人逢佳节倍思亲。你们心里会想家,这种心情我是理解的。所以,刚才让徐画你们都尝尝饺子,算是我代表你们父母为你们包的吧!”

班主任很激动,侃侃而谈。听着的学生更激动,他们恭恭敬敬地倾听龙老师的充满父爱的温暖的话语。同学们觉得,眼前这位灰色鬓发的老教师,真是比父母还亲切!有的同学听完,眼里抑制不住地潮湿了……

姜正听完程亮的叙述,心情无比激动。他带着充满敬仰之感,来酝酿这篇稿子……

“我的话讲完了。”程亮最后说,“郝菁,你有事吗?”

“没有。”

“杨岚,你有事吗?”

“有。”杨岚站了起来,她的脸颊红润润的,说,“我想提一下,请男生不要明目张胆地在宿舍里吸烟,特别是尚青……”

“杨岚说得对。”程亮接过话茬,“请吸烟的同学注意一下,让学生科抓住,要扣助学金的。好,杨岚,你还说什么吗?”

“就这些。”

下了晚自习,姜正被杨岚叫住了。他俩在走廊里站下了。

“姜正,你说我今天该提那个意见吗?”杨岚目光坦诚地望着姜正。

“当然应该。你是副班长,有权力。可是,可是有点辣味儿……”

“你是宣委,又比尚青大,不能说说他?整天价抽烟,家里又不富裕。他在家是老大,下面有3个妹妹,靠父母出工卖苦力挣钱。唉,真不理解!”

“好吧,以后我找找他。这几天,我比较忙,幸亏有郝菁你们帮忙,不然非趴下不可。”

“别来这套,男子汉大丈夫,就这么熊呀?”

两个人说着,朝宿舍走去。

“哎,杨岚,”姜正走在前,回头对杨岚说,“你以后有事找我的话,就像刚才那样挺好,在走廊里说,尽量别到宿舍找我。那样,对你我……”

“都没好处。对不?封建鬼!”杨岚不满地说道。

“是这样吗?”

“你别装傻!那好,小妹我遵命!”说完,杨岚笑了。


姜正的一篇题为《一碗不寻常的饺子》的稿子,登在了校板报上。

“姜正,”稿子登出的第二天下午,龙风发笑呵呵地对姜正说,“你写的稿子我看了,可你这么一写,明天也让别的老师给同学端饺子啊?”

姜正听了班主任的话,心里在想:这是事实,又不是虚构,有什么呢?

“这是我的事,跟您没关系。”姜正笑着说。

“好啦,咱不拉这些了。”班主任最后吸一口烟,把烟屁股扔掉,说,“你的宣传工作可要抓紧啊,‘十二大’学习进行得怎么样啦?学校可快要抽查啦。”

“还是老办法,到8点钟,由孙娜丽在黑板上抄答案,别的同学跟着抄。”

“对,这样可以,要想方设法调动同学对政治学习的积极性。一定要保证‘十二大’的学习时间。不然,对中央的一些新的精神不了解,是不行的。人活着,不能稀里糊涂。比如说‘共产主义运动’这个名词,我看了好几天才看出个道道来。原来,共产主义首先是个运动,共产主义因素就在我们生活中萌发!像同学们做件好事啦,不管多么小,多么不起眼,就是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的象征!你回去可得把那段关于‘共产主义’的解释好好看一看,校党委还要在咱们班召开座谈会,估计你们上实习课时会开的。下期墙报中心围绕‘共产主义因素’来办。你先想想,看怎么办好。”

龙风发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姜正听在心里,不迭地点头。但他心里对班主任怀有这样的想法:老师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好像对他的话并不是那么负责。这一点,别的同学也有同感。他们认为,班主任有时说得挺好,可回到现实生活中,满不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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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娜丽和韩青梅是非常要好的同学,她们的兴趣爱好大致相同:喜欢绘画、书法、文学以及歌曲。基于这,除了上课以外,在教室里是难找到她俩的影子的。有时,她俩在阅览室,有时在宿舍里。大多时间,是在宿舍里。她俩不赞赏艾春雪的“蚂蚁啃骨头”精神,也不喜欢杨岚的单刀直入。她俩有她俩的处事原则和生活情趣。她们认为,作为一个青年,应该有广泛的兴趣、爱好,整天闷在教室里,没完没了地啃书本,太乏味了……虽然平时测验成绩不如艾春雪、杨岚她们好,但她们不佩服她们。尽管如此,孙娜丽和韩青梅对工作还是很认真负责的,有时姜正交给她俩一些任务,她们非常迅速地保质保量地完成,这使姜正很钦佩她们。在她俩身上,没有忸怩的举止,言谈很婉转,从不夸大自己。基于这,她俩在班上的威信也是较高的。

这天傍晚,没有风,一抹玫瑰色的晚霞,静静地洒在校园里,校园的一切,都被霞光笼罩着,给人一种迷离欲醉的感觉。

操场的柏油路上,走着两个女生,她们的脸孔被晚霞映照着,红润润的,像秋天里的红苹果。

“孙娜丽,是上班级去吗?”姜正去教室走到她们跟前打招呼道。

“嗯。有事吗?”孙娜丽侧过头,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望着姜正。

“晚上有时间,咱们商量一下下期墙报的事儿。龙老师找过我了,他谈了一些看法。”

“好吧。”

“哎,孙娜丽,”姜正两手放在上衣袋里,边走边说,“听说你喜欢写诗,而且写得挺好。”

“没有的事儿,我这笨拙拙的,哪敢妄想?”孙娜丽看了一眼韩青梅说。

“是闭门造车吧?”

“也许是吧?”

“雨果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既不能像蚂蚁那样只采集不收获,也不能像蚕那样只收获不采集,而要像蜜蜂那样既采集又收获。”说到这,姜正停了一下,又说,“上次国庆节征文,你怎么没投稿呢?”

“水平低浅,不敢献丑……”

“照你这么说,我写的习作倒蛮好的?”

“我没有讽刺谁,确实水平低,望姜宣委不吝赐教!”

“我求师还找不到门呐!”

说完,姜正笑了,她俩也笑了……

姜正听杨岚说过,孙娜丽经常写诗,写日记,还听杨岚说,孙娜丽的哥哥在一家刊物当编辑。姜正不理解孙娜丽为什么能写点东西,而在国庆节征文时不投稿。但他心里猜想,孙娜丽必定有一定水平……


按照规定,每星期六晚上班委会及团支部成员必须开碰头会。

6点过了几分,十几个成员到齐了。会议由程亮主持,他传达了班主任对四周实习所提的要求,然后提出办墙报及在实习期间举办一次文艺晚会,文艺晚会在实习的第一周举行。

“姜正,有关墙报的事,你还有要说的吗?”

“班长,”姜正抬起头,“实习的第一个周日,准备办墙报,再搞文艺活动,是不是太紧张了?最好将两个活动错开。”

“我看也是,太紧张了些。徐画,你说呢?”郝菁看着徐画说。

徐画用力睁着眼,他不看别人的脸,只是盯在桌子上的一本书,说:

“既然有人不同意,那只好作罢……”

“徐画,你把话说明白嘛!人家姜正和书记只是说将两项活动错开,谁也没说不同意搞文艺活动呀!”杨岚沉不住气了。

“可也是,一周时间太紧了,同学要准备节目,现在还没有准备,多给他们一个星期,岂不更好吗?”姜正诚心诚意地说。

“很好,你说的全是道理!”徐画有些不高兴了。

“我看这样,为了使晚会开得更圆满,把它往后推迟一个星期。哎,姜正,你的稿子征得咋样啦?”程亮说。

“有一半同学交了稿,可……”

“我说姜正,”徐画打断了姜正的话,脸上挂着冷笑,“你办墙报,是不是太窝囊了呀?”

“我是很窝囊!”姜正冷峻的目光射在自己的手上,“同学积极把稿交上来了,而我们这些人,只有班长、生活委员交了稿,这叫我怎么不窝囊!”

“你现在收稿吗?”徐画追问道。

“恐怕为时晚矣,因我三天前就说收稿了……”

“你把稿交上来,让我看看!”坐在徐画对面的路鑫,鼓起眼睛,盯着徐画。他们是同乡。

“甭让徐画拿出稿了,愿意写就写,不写也不强求。墙报不是哪个人办的,要这样认为,我可以停刊!”姜正的语气威严、生硬。

“别动怒。我嘴不听使唤,说了句意外话。我看墙报不能不办……”徐画倒显得大度起来。

徐画说自己嘴不好,班主任也这样说他,同时说他“心里无邪”。通过几次处事,姜正觉得徐画倒以此得意,没有改正之意。一个人生活在大集体里,怎能不讲究礼貌用语呢?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恶语伤人,最后美其名曰“嘴不好,心是好的”云云。上星期六,班主任参加了班干部碰头会,徐画说宿舍长尚青很磨唧,晚自习常跟他说话,他不理睬,尚青又跟别人去说,像有精神病似的。

“啥精神病?人家从北京来时,好好的呀,咋会有精神病呢?”杨岚气愤地说。

“就是,人家好端端的,因自习说话,就说有精神病,岂有此理!”路鑫扔过一句,像一块石头,很硬。

“好啦好啦,争这个问题没多大意思!徐画说话不大注意,但心里无邪,哈哈……”班主任打着圆场,好像他很了解徐画。

徐画有点受宠若惊,脸上挂着几分得意劲儿,开口道:

“尚青说他原来是‘三好生’,真是笑话,你们北京的‘三好生’质量太差啦!”

龙风发看徐画一眼,心想:这小子怎么回事?嘴里真缺个把门的!

“是呀,各地方评‘三好生’的标准不一样,我们北京的‘三好生’标准就比你们唐山的标准低?你考察过?”姜正说。

“徐画,”班主任终于开口了,“你说话缺把门的啊……”

姜正不理解,徐画怎么是这样的人物呢?若大家都像他那样,说话不讲分寸,行吗?

……

“徐画,甭总拿说话不注意当理所当然,说话要分场合。”姜正诚心诚意地劝道。

“好吧,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有关墙报和文艺晚会的事,就这样定了。”班长宣布散会。

一个碰头会,不知是有味道还是没有味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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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进校工厂实习的第二天,阳城下了一场大雪。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正值11月中旬,北国的冬天,就被这场雪悄悄送来了。雪是夜间飘下的,待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疲倦了的雪,止了。雪后的校园,真可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派清新,一派银装素裹!

就像事先商定好了,龙风发的班级学生们,在早晨5点钟都起了床,从舍务取出了笤帚、铁锹,在通向教室、食堂、水房的路上清扫起来。

姜正在人群中,边扫雪边思考着。他爱好文学,喜欢琢磨。他牢记这样的话:若将天地常揣摩,妙理终有一日开。此时,他心情很激动,同学们的自觉行动撩拨着他的情感。从这点小事,他窥探到了同学们内心世界的一角。不是吗?同学们的手冻得红红的,脚上的鞋子被雪水浸湿了。有的同学,在清冽的空气中,竟冒出汗来!这些场景,深深映入姜正的脑海,触动了他的思绪,他在构思着一篇文章……

“姜正——”龙风发笑呵呵地朝他的学生走来,说话时,口里喷吐着雾似的热气,“怎么样,到齐了吗?”

“没漏掉一个!”姜正格外欣喜。

“很好嘛!”说到这,班主任把姜正拉向校板报的旁边,压低声音,目光诚坦、激动,“你看,同学们的思想多好啊!看到了吗?这就是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嘛!说一千道一万,没有用,这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嘛!”说到这,他熟稔地点燃一只烟,继续说:“对同学们的举动,要给予精神上的鼓励啊!今晚自习时间,我要讲一讲,讲讲共产主义运动、共产主义因素问题!”

班主任对今天学生的举动很满意,因为学生是出于自觉,这是难能可贵的!他心里高兴,比喝杯阳城特产酒“老龙口”还要顺畅,比喝杯“红玫瑰”还要甜润!更让他感到心畅的是,校长笑眯眯地朝他走来……

姜正想了一会,突然茅塞顿开,心里一亮:“有了,这次板报的开首内容就是‘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他真的心情激动地在腹里打着题为《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的评论文章。

太阳升起来了,清丽的光线,投射在铺满雪的校园里;洁白的雪,溢着亮晶晶的银光,为校园增添了新奇的色彩!

快吃早饭了,同学们高高兴兴地回宿舍了。姜正朝教学楼望去,见杨岚和艾春雪艾仍在低头铲雪,他走了过去。

“该吃饭了,还干呀?”姜正望着艾春雪被浸湿的白色运动鞋说。

“不着急,还有一点儿没铲完。”艾春雪抬起头,把胸前的秀辫甩到身后,脸上泛着红晕。

“给,”杨岚从艾春雪手里夺过铁锹,递给姜正,“甭电杆子一根戳着,人家艾大姐是头一个起床扫雪的,那时候,你八成还在梦中呐!”杨岚说完,格格地笑了,那颗黑痣像长了腿似的,调皮地扭动着。

艾春雪看着姜正,姜正接过铁锹,也笑了。此时,艾春雪虽不像前些天那样,见到姜正就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心里漾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滋味。为什么眼前的他明明是弟弟,而不能呼唤他呢?是的,在特定的环境下,在特殊的条件下,在执著的意识下,她没有勇气呼唤眼前这个弟弟,但她心里多么想叫啊!她喜欢他,有时心里有好多话想跟他说,而且甚至想好了时间、地点,但,往往经过一阵深思熟虑之后,跳起的念头又沉了下去,像落入水中的石头,一次次沉到底——她无法唤出她的心声……

“艾春雪,你为啥起名叫‘春雪’呢?怎么不叫‘冬雪’呢?”姜正边铲雪边打趣道。

“瞧你,真是老大辈儿似的!人家艾大姐不比你大呀?你不能叫声‘大姐’呀?”没等艾春雪回答,杨岚先放了一枪!

“嗨嗨!我可没有杨小姐的嘴甜和,生来不懂礼,石头嘴,硬!”姜正看了一眼艾春雪,开玩笑道。

艾春雪小声笑了,声音很甜润,她冲着姜正说道:

“名字是让人叫的,叫名字有啥不好呢?”

“瞧瞧!敢情你艾春雪向着他,我算白费口舌不讨好!”杨岚佯装嗔怪的模样对艾春雪叫道。

“别瞎说。”艾春雪反驳了,“人家有自己的称呼方法,总不能拿你岚岚来要求别人吧?”

“对,我赞同!”姜正成心气杨岚道。

“又来了不是?去去去,快干活吧,甭借说话的引子偷轻巧!”杨岚推了姜正一把。

“哎,艾春雪,你还没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呢。”姜正说。

“其实没啥。”艾春雪抿了一下额前的柔发,说,“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大雪天儿,我病了,奶奶把大夫请到我家,给我打了一针。大夫走前,奶奶对他说:‘丫头4岁了,还没有个名儿。你识文断字,给起个名儿吧。’说完,奶奶笑眯眯地望着大夫。大夫一边收拾听诊器、针管儿,一边锁着眉想。他站起身,朝窗外望去,看到了枝杈上挂着的雪花,脸上露出笑容,脱口给我起了个‘春雪’这个名儿。”

“艾-春-雪,嗯,挺有诗意的名字!”姜正笑了。

“艾大姐的名字就是好听,招人喜爱!哪像你的名字呀,干干巴巴的,一点儿水气儿都没有!嘻嘻……”杨岚说完,笑弯了腰。

“死岚岚,笑啥劲儿呀?人家会笑话你的!”艾春雪轻轻地怜爱地用指头点了杨岚的额头,转脸对姜正说:“姜正,你在工厂实习咋不穿工作服呢?”

“太肥了,不合身儿。”

“下午,给我送去,顺便打听一下,别的同学有没有需要改一改的?”

“这……”姜正有些踌躇。

“这有啥?”杨岚说。

“确实没啥,我们能干的,尽管找我们,缝针线活儿,我比你强……”艾春雪心平气和地说。她打心里想为弟弟做点事情。

“那就麻烦你们了。”说到这儿,姜正扑哧一声笑了:“其实,我缝了一次被子,累得满头大汗,最后一看不顺眼,又拆了,手指也被针扎流血了……”

“活该!”杨岚收好铁锹,跺跺脚上的雪水,漫不经心地扔出了一句像冰块似的两个字。

“死岚岚,就你说话难听!”艾春雪用手去捣杨岚的背,没捣着;杨岚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笑望着姜正和艾春雪。她总是快乐多,愁闷少!

“走吧,吃饭去吧。”艾春雪从姜正手中要过铁锹,对姜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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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大扫除,姜正没有去,他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写那篇评论文章。张晓亮走进宿舍,姜正没有在意。

张晓亮站在姜正身旁,默立一会儿,他看到了什么,脸上漾起了笑纹儿。

“中,写得不错!”张晓亮扒着姜正的肩膀,调皮地说,“不过,你这个作家真是‘坐’在屋里!刚才,外面出了好人好事,你不晓得吧?”

“怎么?你快说说!”姜正停下笔,抬头望着张晓亮。

“我给你当墙报记者吧,给你提供点材料,会使你主编大人的文章生辉的!”

“什么材料?”

“刚才,我从教室来,见到书记、班长,还有两名女生,在实验室打扫卫生呐。咋样?这些材料对你的《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一定有不小的帮助吧?起码是很好的论据!”

“有价值,有价值!回头我把他们几个写上。”

“哎,老姜。”张晓亮倒上一杯水,随手拉过一个圆凳,坐下说,“你说怪不怪?”

“什么?”姜正握着手中的笔,两眼看着张晓亮。

“昨天下午,我遇见龙老头子,问他:‘龙老师,您能给我找一枚铁路路徽吗?”

“‘干啥?’他问。

“‘校服发下来了,帽子上没有帽徽,多不神气呀?’

“‘找到了帽徽,回家找对象去啊?哈哈,我可没处找去。’

“‘您给我找对象呀?’

“‘我没那能耐,去让姜正给你找去吧!’

“说完,龙老头子笑呵呵地回家去了。老姜,他笑中弦外有音吧?”张晓亮说完,喝了一口水。

姜正听了,脸上血液循环仿佛骤然加快了,只觉有些发烫。他心里明白,这和上一次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是一回事。此时,姜正心里对班主任产生一种不敬之感。他不理解为什么要无中生有。

“没啥,他说就说呗,我不在乎,我了解自己……”

“对嘛,人正,还怕影斜?再说,这又有什么呢?”张晓亮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写稿的姜正,“我真没想到,来中专学习,班主任竟弄这背后嘀咕人的事!我劝你,以后在宿舍少说话,我感觉在咱们宿舍后面好像有一双眼睛……”

姜正写不下去了,思路完全被张晓亮的话打乱了,像一锅粥!他只好把笔一扔,那意思是说:你张晓亮快说,我听完好写稿。

“我就纳闷儿,咱们宿舍有了针碴儿大的事,第二天老师就知道。前天,刘春明在宿舍瞎蹦达几下舞步,第二天就挨了老师批评。”

“别这样猜人家,为啥总把别人往坏处想呢?”姜正认真地说。

“哼,你不把别人往坏处想,人家认为你是软蛋!……”

张晓亮听见有人“笃笃”敲门,忙收住口去开门。

进来的是同宿舍的同学,显然刚打扫完卫生:头上、脸上挂着灰尘。

“老姜,”刘春明用手掸着臂上的灰尘说,“今天晚上,龙老师又要演讲了。刚才他对我说,共产主义因素就在我班萌发啦!现在我真乃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敢情以前我们做每一件好事的时候,就是在搞共产主义运动,就是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的表现。以前,我还真没这么想过。”

“刘小个子,你跟龙老头长学问去吧!哈哈……”张晓亮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好啦!”姜正有点腻烦了,“我说刘小个子,你光知道‘迪斯科’,不知道啥是‘共产主义’!”

姜正低下头,一边看稿一边说。他以为刘春明真的在听,其实不然,刘春明一看姜正变了脸色,就跑进盥洗室去了……


晚上,班主任滔滔不绝、慷慨激昂地宣讲起来,学生在下面洗耳恭听。

龙风发长篇阔论,语调雄浑有力。他怀着一颗年迈的却燃烧着的心,在鼓励他的学生们。当他说到同学每做一件小事,都属于在进行共产主义运动时,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面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师身上,聆听着振振有辞的声音。的确,对年轻的学生来说,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20年抑或20多年,多多少少,大大小小做过一些好事,然而他们没有认识到班主任所说的那个地步!刹那间,他们心里好像打开了一扇窗,亮堂了,对“共产主义”这一概念有了新的认识。龙风发这样的启迪,是一位老教师应尽的责任。他希望现在的青年学生,要真正理解什么是“共产主义”,并为之树立信念;他希望他的学生思想健康,健全发展;他希望他的学生能够顺从地听他的话。但他没有达到这个目的。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人不是带着完好无瑕来到世上的。他,是一个人,当然免不了有瑕斑。这是一个实在的真理,而不是一个人犯错误的理由!因为缺点、错误,人们是可以克服的,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明知道不正确,但也心安那样去做了。

讲着共产主义运动,不知把龙风发的思绪牵到了哪里。他总是这样,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好像他年迈,怕装在脑子里久了,就会忘记似的。他又给学生讲起了一个过了时而又在进行着的有关社会关系学方面的真实的故事。他是埋怨,还是表白自己有关系人?他没有向学生挑明。

龙风发讲的故事是这样的:他准备从阳城火车站给他在北京的亲戚家送去一袋大米,可是到收发站一问,收发员说必须有粮食局的批示,方可托运。于是,他就去粮食局找担任党委书记的老同学。见到老同学,他把心里的难处和盘托出。党委书记笑着,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让龙风发去局办公室办手续。龙风发拿着纸条,找到局办公室,进门一看,见一个胖子在伏案吸烟,两只眼盯着摊在桌上的报纸。

“你找谁?”见到龙风发,胖子不耐烦地睁了睁眼,冷淡地问道。

龙风发没有说什么,而是满脸堆笑,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胖子。

还是纸条灵验,有威力,那胖子仔细看完,脸上的横纹儿马上就顺了过来,长脸变圆脸了。

一麻袋大米,就这样运出去了……

有哪个学生明白,在班主任讲共产主义运动的同时,竟插上这么个故事。学生们没想那么多,听完,只是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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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自习的铃声响了。这是实习后的第5天晚上。

姜正坐在位子上,带着怜悯、不解的目光,朝班长程亮的空位子望了一眼。他知道,今天晚上班长到学生会开会去了。他在心里痛惜地说道:“程亮,你知道吗?今天老师要当全班同学的面批评你了!上午,班主任跟我和路鑫说过,想撤你的职啊!那能怪老师吗?怪你自己啊!你忘了,你是一班之长……”

“请大家把东西收起来!”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面色阴郁沉沉,像是要滴下水来,原本长型的脸拉得更长了,“本来,我是想保证你们有足够的学习时间,看来这个想法不那么现实,有些事情必须得说,不说不行!”

学生有点烦了:这个班主任,不是风就是雨的,哪那么多事儿?有的学生不敢作声,就低头去听,有几个学生烦心流露于表,把书本摔得叭叭响。

“今天,谈的主要内容是解决班长程亮的思想问题!”说到这儿,他用力清了清喉咙,接着说:“班长本是一班之长,应全心协助老师做些工作,可程亮,恰恰相反!

“你们到团委那儿看看去,他以前因扒厕所的脏东西,把手给扎出了血,我给报到团委表扬他;在学校帮助修路工地挖地下管道时,他手上打了几个血泡,始终不让同学替换,我上报学生会的材料上写着他的名字。可现在,不知他有何感想!

“你们要知道,当一个班主任,难啊!我这几天,苦口婆心地给你们青年人讲共产主义运动,讲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可他,身为班长、团支部副书记,当宿舍同学的面儿,说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不明明和我老头子对着干嘛?!像他这样的班长,称职吗?回答是坚决的:不称职!

“同学们,我当了30多年的教师,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调皮、捣蛋、进法院的等等!不管他们怎么刺儿头,怎么老虎屁股摸不得,怎么棘手,在我的手下都服服帖帖的!过去我不怕那些挑战者,今天,今天我也应战!你给我一拳,我踹你一脚!”

班主任显然激动了,他脸上的肌肉,随着说话声,不停地扭动着。

学生们听了班主任这突如其来的发作,不无感到五雷轰顶,愕然、哑然!程亮是班主任自己树起的得力助手,将帅的辅佐,难道就这样撤掉他的职务?!

夜色浓了,没有月光,没有嘈杂的声响。校外的小路上,有两个人的心跳声,有两个人的轻轻的脚步声。

  姜正遵照班主任的意见,把今晚的班会内容透露给程亮。

  “这是真的吗?!”程亮听了姜正的话,吃惊地叫道。

  “是真的,可你……”

  “真是笑话!这个徐画,真他妈的净胡扯!”

  “有徐画啥事儿?”

  “是他告诉老师的!我不明白,老师为啥不调查清楚呢?就听他一面之辞?难道他是皇上,金口玉言?”

“你没说那句话?”

  “说倒是说了,可我和徐画在争论选择商品的问题上提到了这句话,而我也没说这句话是对的啊!凭啥说我和他对着干呢?”

此时,程亮的心,是多么痛楚啊!他想起自己以前的学校,昔日的那些班主任;也想到了自己来到新的学校,真心实意地做了那么多工作,然而竟付之一句话吗?他没有喊那句话是对的,那不是他的人生观,不是他的信仰,因为他所做的一切,证实了这一点。他不理解班主任为什么要这样做,说话不寻根由,不分青红皂白……想到这些,一种酸、甜、苦、咸混合而成的滋味儿,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心流着血,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滴落下来。呵,他哭了,他真的哭了!他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这是他当十几年班干部第一次淌下这多情味儿的泪!

  姜正不愿看程亮的泪眼,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重重的,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 “姜正,”不知多久,程亮才静下心来,对姜正说,“老师给我们开会,总是让我们干部之间互相帮助,互相理解,不要互相猜疑。而他这样对待我,不正是在助长我和徐画之间的隔阂吗?我承认他当时的希望是发自内心,可他自己用自己老固的心,在支配着自己助长那些他认为不对的东西啊!”

“是这样,龙老师太缺乏考虑了!我不理解,他自己在讲‘共产主义’时,说自己如何走后门儿,那他为啥不说自己和自己对着干呢?”

“我觉得,咱们老师对问题想得太片面。”程亮用手拉了下姜正的衣角,两个人转头往回走,“我不明白,明明大伙儿做的事儿,为啥堆在一个人身上呢?”

“哪件事儿?”姜正扭过头问。

 “星期三那天,不是表扬郝菁给男生捐献粮票的事吗?”

 “是呀,团委老师在广播里表扬过这事。怎么,不是她自己给的?”

 “是他们五名女生共同捐献的。”

 “噢,是这样。不管这些,反正女生捐粮票,又不是图表扬!”

 “那到是。”

 “哎,你可不能主动辞职啊?我看这件事呀,只不过是老师一时头脑发热说说而已,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 “你放心,我不是鸡肠小肚,决不会辞职!因为我找不到辞职的理由……”程亮的话很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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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

  星期六晚上,还未到六点钟,也就是没有到班会时间,姜正刚洗完澡,上身穿一件蓝色运动衣,用毛巾擦着头。

  笃笃!有人敲门。

 “请进!”姜正把毛巾搭在绳上说。

  进来的是郝菁和孙娜丽。

  “唷呵?书记和宣传组长大驾光临,请上坐,还要敬香茶!”王程新诙谐地打趣儿道,随后,把一个凳子放在郝菁面前。

 “王程新,你拿一个凳子给谁坐呀?”郝菁嬉笑着,保持着她的特有的风韵,很不失团支部书记之大雅。

 “对啦,把组长大人给忘了,真乃失礼,失礼!”王程新连忙拿着另一个凳子摆在孙娜丽跟前。

 “龙老师说王程新在班上像个姑娘,可在宿舍……,判若两人呀!”孙娜丽脸上浮动着妩媚的笑容。

  两位女生看着作鬼脸儿的王程新,格格地笑起来了。

 “唐山人不会来事儿,请两位大人海涵!”路鑫打抱不平了。

 “我们可没想那么多……”郝菁笑着说。

 “就是嘛!”坐在床角的“小博士”郝胜利兴致勃勃地说,“我等可不敢小觑你们唐山。你们唐山有着悠久灿烂的历史,中国的第一台蒸汽机车——‘龙号’机车和中国的第一条铁路唐青铁路都诞生于唐山!”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当然喽!你们唐山的地震也是得天独厚、遐迩驰名的呐!”

  哈哈!全屋的人都笑了。

 “要不说还是‘小博士’,真是博闻强记,我身居宝地却不识宝!”路鑫笑道。

 “哎,姜正,明天办墙报吗?”郝菁问。

 “咋不办?”姜正疑惑不解地问,“不是两个星期前就定好明天办吗?”

 “那你去吗?”

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老师让我写一份材料,明天由你帮助组织一下……”

 “你不去,我去干什么呀?”

 “……”姜正根本没想到,郝菁会冒出这么一句。他心情不快地怔怔站在那儿。同宿舍的同学都把目光投向郝菁和姜正身上。此时,气氛有点紧张。

  郝菁也没想到她怎么说了这么一句。这是随便冒出来的,并没有什么恶意呀!

  可是,姜正心里起了火气,但他强抑制着,不好发泄。

 “你有事?”姜正强打笑着脸问,觉得很别扭。

 “我没事,不,嗯……”郝菁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孙娜丽,明天想上街……”

 “那有啥?买东西,让别人代买呗!”

 “哎呀,那可不能代替……”孙娜丽笑着说。

 “怎么?”姜正有些惊奇。

 “照相。照相有代替的吗?”郝菁说。

  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这样吧,”姜正没有大笑,“既然如此,你们去办吧,反正我们两个星期前就定好了的。”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把脸转向室外。

 “我原来想……可是,郝菁我们几个女生已答应了上届的老生,是她们定好了的……”

 “行啦,你们俩不是一般同学,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  姜正不想再说什么,因为来者,一个书记,一个宣传组组长,他这个宣传委员可以称其为“中间人物”,上下两头同

意,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成人之美?那墙报谁来办?早知如此,为啥不同意徐画办文艺晚会?同学的兴致不是很高吗?一个个手把口琴,没事在宿舍吱哇乱吹一通,掀起一阵口琴热!这些,难道你们没想过吗?再有,照相搁下星期天去不行吗?这时是一朵花,过一个星期花就凋射啦?姜正心里真的产生了一点火气。

  郝菁和孙娜丽走了。

 “哎呀呀,看来宣传委员惹不起书记大人呀!”张晓亮在一旁怀有几分不满地说。

  姜正并不像张晓亮想得那么多,但他对她俩是有意见的。

  第二天,姜正吃完早饭,去找班长。班长没有在宿舍,张波说班长上班级整墙报去了,而且还说他嗓子哑了。姜正知道,尽管程亮强抑制,但因那句话,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太无情了!

姜正想向班长反映一下办墙报的情况,于是来到教室。进屋一看,他吃了一惊:见宣传组的同学一个不少地在忙自己的事儿。杨岚、郝菁还有程亮都在帮忙。姜正看到此情景,心里大有冰释之感!他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走到自己的位子前,他想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想到了班长程亮的为人……他对老师有意见,对支部书记和宣传组组长有意见,尽管她俩用实际行动弥补了自己的过失,但这是被动的。姜正向来不喜欢当面提意见,不好开口,尤其对两名女生。他不是不想提,而是方式没有想好。这怕啥,同学对自己有意见,自己不是听取了吗?作为一个学生干部,听不进同学的意见,是不行的。赢得同学信任,不是论手劲儿强迫性的,班上那鲜族同学,不是经常跟自己谈论班级工作吗?这样的同学是难能可贵的,因为获得了他的信任!姜正想提意见,抉择的方式,是写在纸上。他回宿舍写去了,首先写老师要的材料,然后写了意见。他心情有些异常的激动,而且凭自己的浅显的认识水平,把自己对老师和她们的意见写明了,做了一定的分析,写了好几篇纸。中午,他又去教室,把意见交给了郝菁,并让孙娜丽也看一看,有什么不对之处,再指出来。郝菁接过意见书,虔诚地一笑,拿去看了。这时,墙报已到了收尾阶段。

  “咋样?可以吗?”孙娜丽对站在墙报前的姜正说,语气很温和。

  “挺好,挺好……”姜正没有说出别的话,确实很满意。

  “昨天晚上……”孙娜丽脸泛着红潮。

  “你今天不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吗?即便这样,意见我还是要提的,不是指墙报,而是昨天晚上的事儿。”姜正诚然说道。

  郝菁看完意见,拿给孙娜丽看,她把姜正叫出教室。

  “姜正,你提的意见都是正确的。”郝菁站在走廊里,轻声说,“可是,我发现你是否有点太认真了呀?”

  “也许吧?也许这就是我的秉性。”姜正直言不讳。

  “我是说,有些事情该认真就认真,不该认真就甭那么认真吧?”

  “我没有那么高的水平,分析不出何事该认真,何事不该认真。工作不认真,会干好工作吗?我是这样认为的……”

“你的认为是对的,我向你学习。”

 “这倒不必,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看法。”

  郝菁年轻,想到的事情和姜正相比,显得不那么周全。这一点,她深知。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姑娘,在学习上,是很刻苦的。在宿舍里,熄灯后,她常常打手电筒自己学习。她认为,只有自己把学习搞上去,工作才能搞上去。她在中学当过团支部书记,那时她是佼佼者;登过讲台,念过东抄西凑来的“批林批孔”发言稿儿;开展过“反潮流”活动,而她没有反班主任的“潮流”,而是别的任课老师,所以那时,她在班主任的心目中,是青睐人物……经过几年的锻炼,她学会了说话察颜观色,给人以一种事事都关心的态度。她和姜正说过,在工作上,让他帮助她,她工作能力不强,在中学时,也是让老师当枪使。姜正不明白为什么要当枪使,也没有深问,觉得不该问。他点头了,而且用实际行动去做了。譬如这期墙报,他把一篇她写的支部表扬稿排在了首端,而且题目是他帮着想的。在写作水平上,她不如他,她知道。姜正从没有因自己有一技之长而小觑同学,因他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是不如同学的,没有互相轻视的想法,也不会拿自己的长来量别人的短。这些,他是不能忘记的。

  两个人走进教室,帮助墙报收尾。姜正怕孙娜丽接受不了意见,但他从她的关于墙报的谈话中,觉得她很诚恳,她不像郝菁那样。她对姜正的分析问题的能力深感佩服。当然这是在内心深处,她和他有同感,因为她对一些事情,也捉摸不透,有的捉摸透了,也是在心里评论着,等想好了,会记到她的日记本上的。

  组员们走了,姜正和孙娜丽走在最尾。他问她对提的意见有什么看法,她回答说他提的很诚恳,尽管事情不大,她也表示接受。当他问她对班主任有什么看法时,她说他分析的有道理,但不敢保证班主任会欣然接受。这一点,她诚心箴劝他,要考虑考虑。他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因他没有考虑那层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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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尚青这天晚上没有去自习,身体不舒服,一个劲儿地咳嗽。原本瘦削的脸,这下更瘦了,眼圈布着血丝。校医诊断他是患了重感冒,给他开了几片“金钢片”,吃了,可几天也不见好转。

  姜正把这情况跟班主任说了,想明天陪尚青去门诊看病,因为实习,倒也方便些。

  “可以。”班主任面色沉沉地说,“肉体上的病要及时去看,但思想上的病,也不能不及时治疗啊!”

  姜正被班主任的话给说懵了,不知“思想上的病”指的是什么。

  “他怎么了?”姜正不解地望着班主任。

  “好吧,你回座位去,回头我说完,你就清楚了。”

  姜正怀着不解的心情,怏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  班主任拖着笨重的躯体,登上讲台,讲台报以“冬冬”的响声。

  “同学们,”班主任开始讲话了,“你们知道吗?我们班在上周的“四项评比”中,得了第十四名!往前看,人山人海啊!往后看,就剩我们自己!倒数第一名!记得刚开学时,我们几

次获得第一、二名,可现在,怎么一落千丈,溜得这么快呢?

  “对‘四项评比’,别的我没意见,就是对寝室卫生检查我有意见!检查组组长,全是老生。检查之前,他们先通知好本班,然后来个‘临阵擦枪’,检查时,堂而皇之地划个‘优 

’字,难道这样合理嘛!这样一来,努力、认真、经常保持着倒总被扣分,而冒猛一回整好寝室的,倒一分不扣,真岂有此理!

  “我有意见,找到学生科,学生科长当着我的面儿,批评了检查组组长。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不还是末尾嘛!

  “是啊,光发牢骚没有用。有啥办法呢?他们就这样搞!本来是一项培养学生劳动观念的评比活动,可这么搞,恰得其反,培养学生做假,欺骗领导!

  “以上,是从别人身上找缺点,回过头来,看我们自己。光202寝室就被扣了九分!今天202寝室长没到,我就不信,一个寝室长竟连一个寝室都搞不好?算什么寝室长!寝室长,制图不及格,寝室又搞不好,我看你一天干什么来了!

  “程亮,你回宿舍后,把我的话传给尚青,以后这么下去不行!”

  班主任动怒了,额前的几根灰发抖动着。他生气,动了肝火!

  姜正听了班主任的话,心里有些杌陧不安,好像在批评他,而不是尚青。他总是这样,当别人挨了批评,总觉得老师批评未免过重,有小题大作之感,于是产生一种对同学的同情感。尤其是尚青,年纪轻,何况寝室卫生非一人所成,全寝室的同学哪个没有责任?怎能归咎于他一个人呢?202宿舍不是有班长和文娱委员吗?要批评,倒应该先批评他们!

  对于尚青,姜正曾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和他谈过。他家里并不宽裕,一个月以前,尚青和上届的老乡去到饭馆喝了酒,一次就掏了十块钱。姜正得知后,找到了他,劝他要珍惜父母的钱财,年轻轻的,吸烟又渴酒,太不懂事,太劳民伤财了!尚青听了,以后没有再去喝酒,而烟卷像吃饭一样,每天不能断。他说他上了瘾,不抽心里不好受。姜正还能说啥呢?只能采取折衷的态度,劝他尽量少抽……

  尚青真的不负责任吗?不是的,他有他的难处。两个星期前,他和徐画吵了一次嘴。原因是,徐画不同意尚青把他由星期三值日调到周日,说这是故意挑剔他,给他尴尬。尚青调换日期是有原因的:那个星期三,值周生检查了宿舍,他们被扣了五分;把徐画调到周日,因为周日是不检查宿舍卫生的。他没有当过干部,为排值日表,半夜开灯起来,经过苦思冥想,才划出来表格,贴在门上。没想到天一亮,徐画见到了,便和他大吵大闹起来……一个寝室长的苦处,班主任知道吗?

  这件事,徐画也曾对姜正反映过,而言语是很刻薄的。姜正答应找尚青谈谈,关于值日表,他对徐画说哪天都一样,没什么关系。徐画这才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总是愤愤不平!


三

  班主任虽批评了尚青,姜正对尚青并不感到气愤,反而一丝怜悯的情感掠过心头。尚青年轻,他尽了自己的努力,不能对他单刀直入,更不能动肝火。姜正这样思忖。

  没有到下自习时间,姜正回202宿舍找尚青,想一方面劝一劝尚青,以后对工作认真负责,鼓足勇气,对干部该说就说。但他没有把班主任对尚青的批评告诉尚青,怕他伤心。再有,他和尚青商量一下,明天到门诊看病去。

  下晚自习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喧嚣声,划破了宿舍楼的宁静。

  202宿舍的门开了,首先进来的是张波。

  姜正对张波说:“现在尚青不舒服,你们当老大哥的,对他照顾一下,他有啥不对的地方,先原谅,等病好了再说。”张波听了,点了点头。

  等徐画第二个进来,姜正仍向他重复对张波说的那片话。

  “照顾他?”徐画站在姜正身旁,陡然色变,尽管他用很大力气去睁那双眼,很可怜,还是不大,“他没事儿给我找茬儿,挑剔人,还让我照顾他?哼,墙上挂门帘儿——没门儿!”

  姜正一听,眉毛竖了起来,也变了脸色:

  “我说徐画,你说话要有根据,他什么时候挑剔你啦?”

  “把我从周三调到周日,就是挑剔,就是心术不正!”

  “你拍拍你的心口窝儿,你的心正吗?谁承认你的心正?”

  “我怎么啦?姜正你说清楚!”

 “你背后打小报告,而且很多失真!这说明了什么?当老师面儿,说尚青有精神病,这又怎么解释?”

  “你……”

  “今天早晨,我让你抹玻璃,你凭啥不抹?”尚青抖动着身子说,声音有些发颤。

  “对呀,寝室长让你抹玻璃,你为舍不抹呢?你以为寝室长无权分配你文委的工作吗?”

  “姜正,你少多嘴,没有你的事!”徐画气咻咻地用手指着姜正说。

  “怎么没我的事儿?你装什么大头蒜!”

  “你他妈的甭骂人!”

  一会儿,宿舍的人满了。班长劝徐画甭吵了,可他没有制止住。两个人像发怒的雄狮,互不相让。

“你他妈的嘴干净吗?告诉你,这事我就要管!”姜正的眼里冒火星了,他第一次失去理智,当着同学的面发火骂人。是的,他是第一次!

“你?!”徐画瞪着眼,好像初次见到姜正似的,上下扫了一眼,“哼!你是团支部的干部,我是班委会的干部!你无权管我,除非老师来管!”

姜正被气得鼓鼓的,没想到,这个徐画,净说出这样的蠢话。

 “哎,我说徐画,”张波走上前,“你这样说可就不对劲儿哩!都是同学,啥叫管着管不着的?当个班干部,还能压死人呀?人家姜正对你说的也不是啥歹话,你咋听不进去,还说人 

家找茬儿呢?尚青有病,姜正把你视为他的老大哥,让你照顾照顾,你咋不明白呢?我看找茬儿的倒是你!真是的……”

  徐画白了张波一眼,嘴唇蠕动两下,没有说什么。

 “今天,班主任批评尚青,我看倒应批评你们当大官的!”姜正说。

 “你对老师有意见?找他提去,甭跟我穷唠叨,我不听那一套!不过,扣分,就是寝室长的责任!”徐画双臂抱夹。

  “我负责?扣九分那天中午,你嗑瓜子,我让你上班级前把皮子收拾走,可下午回来,瓜子皮照样躺在地上。这怪我吗?”尚青怯怯地说。

  “啊,原来如此!”姜正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怎么样?文委大人,我说今晚老师应批评你,没说错吧?”

  “去去去!滚你的蛋!这是202,不是201……”徐画气急败坏,满脸恼怒,用手指着姜正。

  “噢,阳城铁路机械学校是给你一个人开的呀?哪写着你徐画自居之名?你狂啥?”

  “姜正……你小子等着,咱们走着瞧!”

这时,姜正又想开口,张晓亮推门进来,拉着姜正就往外走:“走,跟他妈的昏蛋少罗嗦!”

  姜正还想回去,可是抵不过膀臂健壮的张晓亮,被拽进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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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

  文艺晚会的日期到了。

  同学们都来到教室,把桌子、椅子,摆在教室的四周,中间露出空地。

  晚会由文委徐画主持,他准备以宿舍为单位,逐一进行表演。

  节目是从团支部、班委会大合唱开始的。但这些成员中没有姜正。姜正是徐画婉言谢绝参加的,美其名曰“姜正别的工作太多,没时间排节目”。其实,姜正对唱歌真是“门外汉”,也不太感兴趣儿,嗓子也不听使唤。徐画谢绝姜正参加,是当着班主任和全体班干部的面儿笑嘻嘻地说的,班主任没说什么,出奇的是,姜正心里并没窝火而同意了,关于尚青的事儿,姜正以一个宣传委员的身份,如实地反映给班主任,还好,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对尚青的批评太重了,不应该把责任全推卸给他一个人。姜正对班主任的做法,还是比较满意的。有一点,关于姜正和徐画吵嘴的事儿,姜正并没有向班主任反映,班主任也没向姜正提出来。

  今晚姜正没站到干部队伍中去唱歌,隐约感到自己不应该答应徐画,为什么要答应他?难道自己不是一个干部成员了不成?虽然自己不怎么会唱,但也不能情愿去听徐画的谢绝辞呀!知道吗?在谢绝辞后面隐含的是什么吗?姜正你错了,即便不会唱,你也应该站在队伍中,这样的“滥竽充数”还是有必要的,因为你是一个干部成员!想到这些,姜正虽然不是出于自尊心所使,但对徐画的做法开始认为太不应该了!

  “下一个节目,是一个熄蜡烛的游戏。”徐画报幕道。

  郝菁拿起五只蜡烛,走到主席台旁的桌前,以“一”字排开,然后点燃,看谁一口气能从一端把五只蜡烛全吹灭。几个好奇的男生争着去吹。

  这时,龙风发坐到姜正的身旁,眼看着燃着的五只蜡烛说:

  “姜正,你不知道,这五只蜡烛全是郝菁一个人买的。这是为了同学愉愉快快地开好晚会啊。”说到这儿,他声音压低了:“咱们书记心灵最纯洁无瑕了,是咱们班最好的干部。要是咱们班所有干部,都像她那样,那就好啦!”

  姜正一边点头,一边品味着班主任的这片话。首先,在他的脑海里,产生的是这样的念头:就凭五只蜡烛,可以评价一个人?未免太片面了!今天老师对自己说这片话,可能有他的用意吧?是不是自己跟徐画吵架一事,他了如指掌了呢?是呀,自己说了对班主任有意见的话,是不是让自己也像郝菁那样,顺从行事呢?去它的吧,想这有什么用!

  两个小时的晚会结束了。显然开得较成功,同学们的表情挺和悦。徐画为自己主持的成功而感自豪。的确,在老师面前,他问过几个同学,同学都说开得不错。

  同学们陆续出教室了,几个班干部把桌子、椅子整理好,也回宿舍去了。

  走在最后的是姜正和郝菁。因刚散会,郝菁就告诉了姜正,她有事要谈。

  夜晚,没有月光,群星闪烁,从远方吹来一阵阵冷风。

姜正跟郝菁走到了楼门外,他以为郝菁把叫他的事给忘了。

  “你不是找我有事吗?怎么……”姜正说。

  “没有忘。”郝菁回头看一眼姜正说。

  “那,边走边说吧。”

  “从这儿到宿舍,说不完的,我的话很多。咱们顺着操场边缘的小道走一圈吧?”

  姜正跟着郝菁,朝大操场走着。

  “啥事?”姜正有点急不可待了。

  “你这个人,挺能琢磨的,今天的事呀,猜不着?”郝菁开着玩笑,想调解一下气氛,因她发现姜正有些紧张。

  “我又不是诸葛亮,你想说的话,我咋会知道?”

  “你不健忘的话,那天你给我们写的意见……”

  “记得,不过……”

  “后悔不该写了吗?”

  “我想,有些话说得太不讲情面了,大概伤了你们的心……”

  “我们俩对那些‘不太讲情面’的话并不反感,反感的是,有些话我们看不明白……也许你的水平太高了呀,我们欣赏不了……”

  “我想你们应该看得懂。”

  “真的呀,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你说,你写《共产主义因素在萌发》的某些地方是违心的,有言过其实的味道。这指的是哪一部分呀?”

  正如姜正预料到的那句话。姜正写这句话的原因,起于那天晚上郝菁和孙娜丽向他请假一事。因为在那篇评论里,有她们的名字,为他们那些被表扬的同学,姜正这样写道:“当个人的利益与集体利益相交锋的时候,他们选择了集体利益”。而晚上,她俩请假说上街,放弃了办墙报,尽管第二天她们没有去,那多少带点不自觉的味道儿。从这点上,姜正写她们的评论话,不是违心的吗?现在郝菁提出来了,姜正怎么回答呢?

  “我记性不好,那句话在我脑子里不清楚了。我想,对于我说的话,你们会明白的。”

  郝菁也不想再追问下去,其实她心里多少想到了那句话是说她俩的。开始,她真的不明白,问孙娜丽,孙娜丽轻轻一抿嘴,笑着说是姜正说她俩呢!郝菁寻思几次,才感觉出来,但不敢肯定,想核对一下,没想到碰了这位茶壶里面的饺子!

“哎,郝菁。”我想写一篇表扬稿儿……”姜正想起了班主任的话,“老师说你买了五只蜡烛,因而下结论说:你是咱班最好的干部。你认为他这样品评一个人,是否太片面了呢?”

  “你甭听他的,他太片面了!”

  姜正没有再说什么,会意地点点头。他想:书记的头脑很清晰,可是他不理解班主任……

  “唉,当中专生干部不好当呀!”姜正深有感触地说。

  “你也有叹息的时候?‘要研究人嘛’!不是你对我说过的吗?”

  姜正苦笑一声,没有开口,只是低头迈步。

  “我真不想当干部,到中专,怎么这么多事呀?瞧咱班,哪像是学习来了?纯粹是开会、搞活动来啦!”

  “闹半天,堂堂的团支部书记也有牢骚可发?”

  “你不知道,到现在,我向班主任提出辞职,就不下五次了,可他……”

  两个人走到操场的北面尽头,转身往南走。

  “哎,你给老师提的那些意见,我深有同感。我原以为搞共产主义运动是学校组织的呢,通过那天校领导找咱们开座谈会后才明白,敢情是龙老师自己主张在咱班试点儿……这未免太极左了。”

  确实如此,那天党委书记提出来:搞共产主义运动有没有必要?怎么搞?几个班干部口里空喊有必要,但说不出共产主义倒底是什么东西。这一点,龙风发对他的学生大为不满。他认为,共产主义运动,也像其他运动那样,可以轰轰烈烈搞起来。但现实情况,怎么能允许呢?共产主义既然是个运动,而运动又不是几个人所能进行的,靠一个班的学生,就能把共产主义运动搞起来,现实吗?诚然,对学生进行共产主义理想教育,这是必不可少的。八十年代的青年,不是五十年代的青年,不是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时代。谁不承认现实,谁就会碰钉子!龙风发终究没使共产主义运动在班上搞起来,在学校也没扩展起来,不久,他也就不再提这事了……他的动机是好的,但他没有承认现实!

  “咱们老师,在我心目中,是个谜呀!”走到南面,姜正说了一句。

  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问题进行思考,朝宿舍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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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元旦前夕的星期六晚上,班委会和团支部成员,又开了会,中心内容是研究一下元旦的安排。因为校礼堂尚未设立,故此学校领导要求各班举行联欢活动。在实习中,机械821班在校劳动,换了三十多块钱的班费。前几天,班主任买了二十五斤花生,用余下的钱,买几十斤苹果,几斤糖块什么的。再余下的钱,干什么用?这正是班干部研究的内容,他们自己都觉得好笑!

  最后定下来,用一部分钱给校领导、任课老师,每人买幅挂历,再给班上同学每人买一张贺年卡,由徐画去买,是他撬了生活委员的活儿,自己毛遂自荐要去的。

  元旦将至,学生的心早有几分波动了,思潮奔涌,对自己的亲人,不禁产生想念之情。有的学生在梦中回家,在梦中欢笑,在梦中流下热泪……学校领导为了让同学们能够过个愉快的新年,新年早晨,让同学自己包饺子。除此之外,校领导将在元旦这天晚上,分组到各班拜年。

  元旦到了。女生们经过一天的精心布置,教室里贴红挂绿:红的像花儿,绿的像柳丝,还有那黄的、蓝的、紫的,五彩缤纷!教室的门口,贴着由姜正题字、路鑫执笔而成的春联一幅,给节日增添了光彩!

  六点半钟,联欢晚会准时开始。同学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在教室的南北侧。桌上摆着苹果、花生、瓜子、糖块。他们吃着,说着,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  领导到了,各位衣冠楚楚,满面红光,在同学们的掌声中入座。

  会议由班长程亮主持,首先请校党委书记讲了话。他的话讲得虽然长些,但同学们并不厌烦,因为今天是节日,不是在开学生大会。

  联欢晚会结束后,是自由游戏:钓鱼、摸鼻子等。获奖者,发给一张书签,作为新年留念。

  王程新和刘春明提前回到了宿舍,在徐画发每人必有一份的贺年片时,他们已不在场了。

  “王程新,刘春明,你们俩快跟徐画要贺年片去吧!”散会回宿舍后,郝胜利手里拿着一张贺年片说。

  王程新和刘春明去了202宿舍。

  “凭什么没有我的贺年片?”王程新喊上了。

  “把我的给你,中了吧?”徐画并不生气。

  “我呢?刘某人的呢?”刘春明开了口。

  这时,姜正走进门来。

  “你是你的,我有我的一份!”王程新说。

  “我,我找不到了……”徐画神情有些慌乱。

  “班长,咱们不是定好了吗?每人一份,可有两个人还没有呐,是咋回事儿呢?”旁边的同学说。

  “真的徐画,这是你的事儿!”班长埋怨道。

  “不要紧,明天中午开总结会时再说这事。”姜正冲着班长愤然地说,“好端端的一场欢乐,就这个尾煞了风景!不能怪同学,是咱们干部工作没做好。”说完,姜正走到王程新跟前,又说:“回宿舍去吧,大过年的,犯不上吹胡子瞪眼睛的。有意见,跟班长反映,明天再说。”说着,把王程新推出门去。

  “这个徐现眼儿,屁点儿事也出漏子!那两张准他妈的送人情啦!”回到宿舍,王程新骂道。

  姜正心想,本来一天顺顺利利过去了,就因徐画这点没干好,闹个不痛快!这个徐画,怎么这样不开窍呢?送人情,自己掏钱买好了呀,干吗用集体的呢?真是作茧自缚!不中,这些事情非说说不可!班干部都这样下去,工作怎么进行?于是,他把同学的意见,写在一张纸上,给班长看了,班长说在明天的总结会上提出来。


三

  中午放学了,班干部全部留下来。姜正拿出纸,正念头一句,班主任不知怎么知道开会,进了教室,他找一把椅子坐下,姜正没有发现。

  “哈哈!我以为什么大了不起的事呐,原来是为两张贺年卡,跟有码大事似的,像发表宣言一样正经!”班主任作着笑脸说。

  姜正对班主任的话持有异议,他想:“这是小事儿,只有拿刀子刹人是大事儿?要知道,我们是干部,不是普通同学!

“没关系!”班主任笑着对姜正说,“徐画可能昨天晚上将贺年片放在寝室的桌斗里了,回头看一看,发了就是啦!这算什么事呢?嗯?姜正。”

  姜正碰着了龙风发的火一样的目光,低下头,心怦怦地跳着:是呀,自己也不知道两张贺年片的下落呀!可昨晚徐画若有,为啥不给同学呢?啊,这都是为什么呢?姜正脑子发胀、发晕!

  “同学对干部有意见……”姜正说。

  “有意见,有意见的也是少数!”

  “应该是少数!”姜正心想,同学有意见能当你面儿说吗?这点,你当这么多年的教师,难道不明白?知道,为什么对我发怒?我是一个干部,有权反映情况。

  “好了,大家先回去吃饭,今晚下自习后,咱们这些人留下来,好好解决一些事情!”

  会散了,只有两个人答腔的会。

  “姜正啊,你说说,都谁对干部有意见?”走到楼下,班主任问姜正。

  姜正只拿眼望了一下龙风发,没有开口。

  “你看看你,念宣言似的,可不行啊!这像什么样子?还有,以后对干部有意见,当面提,别一提就是几篇!郝菁把你写的意见给我看了。”

  姜正仍不作声,只觉心头懊闷。

  当两个人走到水房前,龙风发还是那句“不要发表宣言”的话对姜正说,姜正忍俊不住,说了声:“我就不信,一个文委,发三十几张贺年片也会发错喽!”说完,气冲冲地朝宿舍楼走去。

  龙风发心里,也知道徐画的贺年片的下落,徐画早起和他说的;也知道姜正并不知道贺年片的下落。他曲解了他的学生,认为姜正不怀好意,像他自己整班长一样想整徐画。他并没有回家吃饭,而是上了宿舍楼……

  “我什么也不怕,说我发表宣言,有什么错儿?”姜正大声叫着,龙风发进屋来了。

  “你就是有错!”倒底是当了多年的班主任,龙风发在心里极度恼火的情况下,还能作出笑脸来!

  班主任坐在圆凳上,嗑着桌上的瓜子。姜正站在他的身旁,敏感使他明白,班主任是来对“台词”来了!

  “听说你们宿舍的同学对昨天的晚会有意见啊!”龙风发问。

  沉默。

  “姜正,总不是你自己的意见吧?”龙风发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盯住了姜正。

  姜正没有理会,不开口。这时,王程新站了起来。

  “我说两句。”王程新两手呈梯形按在桌子上,语气严肃而低沉,“有些干部作风不那么正。就说贺年片一事吧,应该每人一份,可我和春明还没有……其实这一张贺年片值几毛钱?不算什么,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集体置办的,我们应该得到。”

  班主任点点头,转向李春亮:

  “你有什么意见?”

  “我就是有意见啊!”李春亮坐在班主任左面,毫无惧色。

  “有什么意见,你说!”龙风发沉起脸,他没有想到他的学生会如此对待他这个班主任。

  “徐画就是瞧不起我们农村的,觉着别人不如他鬼巧,拿贺年片送人情咧……”

  “他送谁了?你说!”

  “我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  说完这话,把在屋的同学都给逗乐了,同学们都惊叹李春亮平时软乎乎的,怎么今天说起话来像放机关枪!

  龙风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往上涌,心里的火往上蹿,但他怕有失身份,没好发作。

  姜正心里暗暗想到:何苦要对“台词”呢!

  姜正跑下楼去,专程给班主任打来了饭菜:一个馒头,一份豆腐。

  “龙老师,馒头,馏豆腐,粗饭,您吃点吧!”无论怎样,班主任没有回家吃饭,而为他的学生们操心,姜正是过意不去的,哪怕是班主任立刻撤掉他的职务。

  “别看你姜正给我买饭,我对你发表宣言也是有意见!”

  姜正回之以笑。

  班主任一边吃饭,一边态度缓和地劝道,要他的学生明白,若对干部有意见,要耐心帮助,要讲究方式,不要磨磨唧唧……等他吃完饭,站了起来,冲李春亮说:

  “今天本应是你李春亮给我买饭!”

  “等着吧,下次再买!”李春亮调皮地说。

班主任来了一趟,怄了一肚子火气回家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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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一部反映20世纪80年代中专校园生活、学习的小说。作者塑造了班主任龙凤发,学生姜正、孙娜丽、杨岚、艾春雪等鲜活的人物形象,描写在校期间无法忘却的学习生活,故事洋溢在男生宿舍,女生宿舍,早自习,晚自习,集邮小组,文学小组中,表现了一代青年走过的一段人生历程,是一部回味美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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