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猎杀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庄欣


第一章

搁浅的鲸鱼号

 

鲸鱼公司的副董事长哈斯已经年逾七十了,但从外表看起来,也就像五十多岁。他身材瘦削,面目清癯,双目炯炯,高高的鼻子呈鹰钩型,颧骨很高,下巴刚毅,深棕色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修剪得很整齐的鬓角里微微露出一些花白。他穿着做工讲究的绣着名字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衬衫挺括,脖子上系的是同色系的领带,和西装的颜色非常协调,脚下一双质地极好的小牛皮皮鞋擦得锃亮,裤线笔挺,浑身散发着18世纪英国绅士般的优雅风度。

 

这间办公室也是深色调的——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一个深色大理石的壁炉几乎占去了整整一面的墙,壁炉里并没有生火。巨大的写字桌十分光滑,闪烁着一层深巧克力色,桌子上很干净,除了必不可少的电脑外,还有一只衬有黑色天鹅绒的高级樱桃木的烟盒和高级水晶烟缸。

 

哈斯从烟盒里取出一支棕褐色的高级雪茄,切掉烟头,用一根老式的火柴点燃,慢慢吐出一口芬芳的烟气,银色的烟雾卷曲盘绕,散发出高级雪茄特有的香味。今天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一向平静的眼睛里露出了焦虑的神色,好象正在承受某种莫名的烦恼。

 

作为鲸鱼公司的副董事长,哈斯意志坚定,行事稳健,是个一言九鼎的铁腕人物。但是今天,一向令人敬畏的哈斯却流露出少见的不安和紧张。他手持雪茄,冰蓝色的双眸不时瞟向放在桌面上摊着的几份文件,慢腾腾地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

 

桌面上整齐叠放着一沓文件,这都是等待他批复的急件。每天早上,公司各部门都要挑选出来最重要的文件送给哈斯亲自审阅。如果是平时,做事严谨高效的哈斯早就批复好文件,吩咐手脚麻利的秘书分发答复下去了,可是今天,他看了一份文件就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呢?

 

第一份文件是从欧洲和北美各地分公司汇总上来的财务报表。报表清晰地表明,今年第三季度,欧洲和北美分公司的利润率又下跌了4个百分点,这已经是两年内跌得最低的一次了。这让哈斯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作为老牌的跨国公司,鲸鱼公司规模非常庞大,它在全世界几十个国家拥有数以千计的分公司、工厂,在全球拥有十几万的雇员,它以顶尖的技术、遍布全球的研发、生产和销售网络成为机械制造行业的翘楚,业界的霸主。可是这些年,庞大的体型反而成为阻碍它们的最大障碍。

 

为了维护鲸鱼公司庞大的规模,他们每年不得不投入巨额资金到众多的海外公司,如今鲸鱼公司旗下的近千家海外企业并不是每家都盈利,在诸多的海外分公司中,欧洲、北美和拉丁美洲的市场表现最差,尤其在北美地区,产品销量不断下滑,业绩走低,几乎年年处于财政赤字状态;其次,非洲和中东的情况稍好一些;表现最优秀的是亚太市场,而在亚太市场中,以中国市场的表现最为突出,如今中国市场是公司唯一一个连续十几年都保持盈利的海外市场了。

 

由于原材料价格一路暴涨,生产成本越来越高,销售市场却在不断萎缩,利润随之下降。可是这就像恶性循环一样,快速啃噬着原本就不多的利润。这令哈斯颇感忧虑。他虽然采取了一系列控制成本的措施,但情况仍旧没什么大的改善,公司还是处于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现在看起来,前景越来越悲观了。

 

哈斯往转椅上一靠,蹙拢眉头,眉心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深地竖纹,冰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忧郁之色。

 

一直以来,他都将鲸鱼公司亏损的事实隐瞒得天衣无缝,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他不敢有任何纰漏。作为上市公司,那些投资者,审计机构,监管机构,公司的债权人,甚至是公司内部的其他高层管理人员整天都在睁大眼睛盯着他,如果稍有不慎,公司就有一夜之间陷入倒闭的危险。

 

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为了不在美国本土和欧洲市场铩羽而归丢面子,早在几年前,哈斯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指示手下人利用亚太分公司的收益来粉饰总公司的流动性资产了。可是掩饰得再好的谎言也终究是谎言,半个月以前,一向稳定的鲸鱼公司股价突然发生下跌,而且又是在公司的大本营——美国的资本市场上。这让那些神经兮兮的华尔街观察家们立刻惊呼不好。他们大声嚷道:“一向如钢铁般稳定的鲸鱼公司的股票价格突然开始发生不明波动,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说明美国的工业股票岌岌可危了!”

 

要知道,这些观察家们的担心不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即使在当年经济萧条时期,鲸鱼公司的股票也素以稳健上升而受到投资者的青睐,而现在它的股价竟然在下跌!

 

危机如阴霾的乌云一般笼罩在哈斯的心头——他努力解决这些问题,可是维持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版图,并保持盈利对他来说已是日益艰难,即使对于哈斯这样一个擅长掌控全局的人来说,寻找纾困方案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这些年,哈斯为解决这些问题花费了大量心血,也不止一次和董事长施莱茨讨论过这个问题——施莱茨认为,如果想走出困境,他们必须来一个彻底的变革。可是从何入手呢?施莱茨说一定有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关键环节”,他非要找到那个“关键环节”,才会举起手术刀。可问题是这个“关键环节”到底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必须变,但又不知道如何变,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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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既苦涩又虚幻的情绪,从心底侵袭上来。哈斯轻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伸手拿起第二份文件。

 

看到蓝色的报告封面和烫着金字的标志,他就知道这一定是财务部送来的密件。他刚刚打开文件夹,一个醒目的标题就赫然闯进眼帘——《明年恐怕无法偿付到期的债券》,可能是为了提醒哈斯注意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送交密件的首席财务总裁还特意在“无法偿付到期债券”的下面划上了着重号。

 

哈斯快速浏览着文件。

 

密件是这么说的:

 

谨呈哈斯阁下:

 

“明年一月份,将有一笔50亿美元的债券到期,需要还本付息。据估算,该笔债券连本带息总计需要51.28亿美元。而该债券到期的时间,恰是公司每年资金周转最紧张的时候,到时候股东分红、员工福利、各种各样的财务经费支出都将在这段时间里进行,这无疑对公司的流动资金是一种严峻的考验。按照目前账户的余额来计算,刨去各项必须开支外,我们的资金缺口尚有34亿美元。如不及时填补这个缺口,恐陷入无法支付的窘境。如果这笔债券不能按时还本付息,将激怒投资者,也会在资本市场激起轩然大波,后果不堪设想。请阁下及早考虑,是否求助于银行的贷款?”

 

看完密件之后,哈斯长吁了一口气,手指使劲压住雪茄,心口一阵发凉。

 

缺少流动资金也是鲸鱼公司多年的顽疾了——由于机械设备制造的回款周期一般比较长,有些合同甚至需要几年之后才能收回货款,所以,公司经常在财务困境中挣扎,会经常出现资金周转不灵的情况。

 

虽然公司一直对外号称账户上的流动资金高达150亿美元,实际上,账户里常年的现金额度连五分之一都达不到。这种严峻的财务形势让一向沉稳的哈斯也感受到了一丝惶恐——明年该如何应付这笔即将到期的债券呢?到哪里去弄到这么多现金呢?

 

哈斯坐在椅子里,朝前欠了欠身子。他缓缓地用手指把雪茄烟转了一圈,焦虑地吸了一口,烟的尖端随即发出一阵沉滞的亮光。

 

现在,一件件令人头疼的事情都摆在了眼前:利润减少、股价下跌、现金匮乏、一笔即将到期的债券……

 

哈斯不由得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鹰钩鼻,瘦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动了两下,把剩下的大半截雪茄在烟灰缸里掐灭。他机械地从桌面上拿起了第三份文件看了起来——这是一份仅供哈斯阅览的绝密备忘录,是骑士银行的一份紧急报告。

 

备忘录只有两行字,内容直截了当。

 

最尊敬的哈斯阁下:

 

骑士银行最近遭遇资金危机,银行业务遇到了某些麻烦。特不揣冒昧,请您关注。

 

完全忠实和尊敬您的

 

威尔斯·雷龙

 

哈斯反复看着这几行字,苦笑了一下,眉宇间堆起了层层的乌云。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了。骑士银行是他们御用的银行,一向资金充沛,怎么会遭遇到资金困境呢?他按下了保密键。

 

“威尔斯,说说怎么回事?”

 

“阁下,如我信中所言,我们的资金流遇到了问题。上半年银行的资金余额逐步下降。”

 

哈斯的脸色更加阴郁了。原来,威尔斯将一些资金买入外汇头寸,可最近美元下跌卖盘加大,加剧了银行资金紧张的状况。

 

“好吧,我来想办法。”

 

够了,够了。哈斯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地,他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叠在一起,默默按着眉心。这个天性冷静的理性主义者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怎么一切都变得紊乱无章?”正当哈斯心烦意乱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他慢慢接起了电话。

 

“哪一位?”

 

“阁下,我是迈克。”

 

哈斯一下子听出这是鲸鱼公司的财务顾问公司——摩森投资银行的执行总裁迈克的声音,就问道:“迈克,你是从中国打来电话吗?”

 

“是的。”

 

“‘中国元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阁下,我正要向您汇报这件事情。”迈克说:“我们担任‘中国元素’主承销商的资格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中方已经初步拟定由我们银行担任其海外股票发行的主承销商。但是我们的增股计划却遭到中方董事长朱古贵的抵制。”

 

“为什么?”

 

“我按照您说的,以每股1元人民币的价格正式提出了增股要求,但是朱古贵却表示不愿意接受,他认为我们的价钱太低了,还说新加坡的E集团出价是我们的两倍,他还很不客气地说,如果我们不把报价提高到每股2.4元,他将把部分股权出卖给新加坡的E集团。”

 

哈斯严厉地说:“他无非是想讲讲价钱罢了。对这个人不必太客气。告诉他合则两利,胃口别太大!”

 

“这些话我都说过了,但是朱古贵的态度暧昧,老是和我兜圈子。”

 

哈斯的脸色僵冷,声音也像冰块一样冰冷,“你对朱古贵这个人的情况的了解得怎么样了?”

 

“阁下,我已经对他的个人历史、人际关系、政治面貌、兴趣爱好都搞得清清楚楚的。我已冒昧地发到您的私人邮箱中去了。您愿意看一看吗?”

 

“好吧。我看看。”

 

哈斯轻轻激活了电脑,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果然,里面有迈克所说的新邮件。他随手打开文件,一组十分清晰的照片马上显示了出来,第一张是朱古贵的照片。

 

这是一个毫无特色的中国男人的脸——五十多岁,鼓出的眼泡皮儿,眼球浑浊,下眼睑的泪囊肿胀,平塌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看起来有点像青蛙。他凛然危坐正经八百,摆出一副准备接受别人叩拜的神情,好像中国庙宇里供奉的神像。哈斯瞥了一眼,就说:“迈克,还是你来说说他的情况吧。”

 

“是,阁下,”迈克清了清嗓子,立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朱古贵今年54岁,他出身贫苦,来自于中国偏僻的农村。20年前,他进入到‘中国元素’工作,呆过的地方基本都是些很重要的经营部门,也算是元老级人物了。朱古贵并不擅长经营管理,只要他呆过的地方基本都以亏损告终,可是很奇怪的是,朱古贵却总是步步高升。”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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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朱古贵这个人很会办事,或者说很会巴结领导。他能喝酒,脸皮厚,从来不怕被领导轻贱,或者臭骂。他很明白中国官场上的那一套,只要是领导安排的事情,他就是跑断腿累断腰也绝不叫苦。他很擅长利用各种方法打点领导,和很多重要的官员结下了血肉关系,所以那些领导都乐意保护他。”

 

“还有吗?”

 

“朱古贵这个人贪财、好色、胆子又小。他对金钱的胃口很大。听说他这些年敛了不少钱,在中国各地的房地产就有几十处,豪华车十几部,还喜欢收藏黄金饰物和珍稀古玩,据说他的金块、金寿星、金首饰折算下来也得价值几百万人民币吧。”

 

哈斯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样的人毫无问题。这种人只要有钱可捞,便不择手段,什么事儿都敢干。他又问:“他的家庭情况怎么样?”

 

“朱古贵很早就离了婚。离婚后,他偷偷把前妻和两个孩子都送到了美国,并入了美国籍。朱古贵按月给他们寄钱,并且把钱、存折和贵重资产交给前妻掌管。所以,我认为他的离婚只是掩人耳目。”

 

哈斯点点头,又问,“他的孩子教育得怎么样?”

 

迈克摇摇头,“很糟糕。他把两个儿子都送到了美国的名牌大学读书,但是这两个孩子除了飙车和交女朋友外,什么正经东西也没学到,据说还沾上了毒瘾。”

 

“嗯,”哈斯按着眉心,耐着性子听完了迈克的介绍,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他个人有什么爱好?”

 

“朱古贵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赌钱和女人。据说他每天花天酒地,经常和不同的女人约会,生活奢侈,放浪形骸。而且他最喜欢赌博,经常出入赌场,在很多赌场都享有VIP待遇,他出手大方,经常一掷万金,输掉的钱数目惊人。”

 

哈斯平静的面容显出一丝轻蔑……很好——喜欢钱,喜欢女人、喜欢赌博,这样的人对我们很有用。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迈克,你再多了解一下朱古贵的底细。任何蛛丝马迹的材料也不要放掉——比如他有没有仇人,到底拥有多少资产?他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这些信息很重要,可以帮助我们正确地判断这个人,想办法让这个人听话。”

 

“好的,阁下。”

 

哈斯又指示迈克说,“‘中国元素’上市前的资产重组很重要,我需要完全彻底地控制的住这家企业,你们作为保荐人,一定要严格控制住他们,另外,他们每做一件事情,你们都要严格审查,不能大意。”

 

“放心吧,阁下。 我已经精心设计了上市方案,确保我们的交易成功。”

 

“迈克,你要做好我下面说的一切。”

 

“是,阁下。”迈克赶紧拿出纸和笔,准备把哈斯的指示记下来。

 

“你要向朱古贵保证三点,第一、摩森会为‘中国元素’出具最优质可靠的评估报告,保证他们海外融资成功;第二、我们会在法律上为他提供最宽松的条件,给他个人预留下足够的空间;第三、我们会为他及家人在美国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

 

“是,阁下。”

 

“眼下时间很紧,我不允许拖延,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拿出结果来。”

 

“是,阁下。”听到哈斯不可置疑的口气,迈克虽然感到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

 

“很好。”

 

哈斯觉得烦恼稍稍纾解了一些,他又补充道,“还有,如果有不方便处理的事情,你可以多和福田正义商量一下,我派他协助你。”

 

“好的。”

 

哈斯挂断电话,眉宇间又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中国元素”又是一个让他头疼的事情。

 

“中国元素”是一家中国大型金融公司。

 

几年前,“中国元素”急于吸引海外资金,他们找到鲸鱼公司,希望他们投资。当时,哈斯就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未来切入中国金融市场的好机会,于是他慷慨地投资1500万美元,但条件是鲸鱼公司必须控股,急于融资的“中国元素”欣然应允,卖给了鲸鱼公司31%的股权。这本来是一个很有远见的投资安排,但是自从投资后,鲸鱼公司却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哈斯甚至因为这笔看起来失败的海外投资遭到过某些董事的诟病。

 

前些日子,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中国元素”在完成战略引资后,积极筹备去海外上市,这对哈斯来说可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他可以以大股东的身份直接参与融资,但哈斯嫌自己手中的股份太少,于是立刻安排自己的财务顾问公司——摩森投资银行去和“中国元素”接洽,希望让摩森担任其海外股票发行的主承销商。另外,他还希望继续增资扩股,争取拥有“中国元素”60%以上的控股权,但是这个增股提议却遭到了“中国元素”的中方董事长朱古贵的抵制。这自然让哈斯心烦不已。

 

“中国元素”可是他好不容易布下的一个棋子,不能就这么废了。

 

他决不会让任何人恣意破坏自己的计划。

 

哈斯缓慢地吸进一口口烟,又一口口慢慢吐了出去,一团团蓝盈盈的烟雾随即喷了出来,袅袅升起的青烟缭绕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团,仿佛天空上突然涌出的乌黑云头正向他俯冲过来,要将他吞噬掉一样。

 

前面的道路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哈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一向凌厉的眼神也被一层薄雾笼罩起来,变得困惑起来——庞大的“鲸鱼”号似乎正在驶入一处狭窄的海峡,如果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恐怕只能抛锚停船了。他真担心,如果哪一天一觉醒来,看到“鲸鱼号”这艘无敌利舰正在下陷,巨大的船身倾斜了,正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向着海底下沉。

 

鲸鱼公司会像一只庞大的鲸鱼被困在了浅滩上,饥渴致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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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百年老店的穷途末路

 

此时,一束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光线恰好投影在他的脸颊上——哈斯侧着脸,面容冷峻,冰蓝色的眼眸寒冰澄澈,眼神幽深难测,让人捉摸不定,身体笔直的凛然姿态,既让人想起一只孤独的海鹰,又像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古罗马雕像,古典、高贵但充满距离感。

 

哈斯想到眼下的窘境,心中充满了一种无以名状的烦躁。

 

除了全球战略面临着艰难的改弦更张的问题,还有股价问题,现金问题,最令他头疼的交班问题。

 

按照公司规定,再过5年,他和施莱茨就要退休了,鲸鱼公司必须推选出新的董事长和CEO。他和施莱茨的意思都是把公司交给施莱茨的大儿子查理。可是公司现在的效益这么差,他怎么能放心地把公司安全地移交给查理呢?

 

想到查理,一种沉重的负疚感萦绕在哈斯的心头——施莱茨是他一生的挚交,查理也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如果在他在临近生命尽头的时候,无法把鲸鱼公司顺利地交给查理,他将背负着永远的愧疚和耻辱,即使躺进棺材也不会安宁的。

 

眼下的窘境,让哈斯这个一向强悍、不肯对命运低头的实干主义者也不得不承认:他越来越难以掌控公司的命运,同时也越来越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哈斯又点燃了一支雪茄,他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了烟雾,一个个蓝色的烟圈袅袅上升,如云雾似地升腾缭绕在半空中,遮住了他的脸庞。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挥散了烟雾,似乎想把沉积在胸间的淤气也一起驱散掉,可是内心的烦恼却无法像烟雾一样被驱散掉,仍然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藤蔓一样紧紧箍住他。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同时解决这几个棘手的问题:尽快筹集到大笔的资金,提升公司的股价,彻底消灭掉不安定的隐患,把一个盈利突出的公司交给查理,继续延续鲸鱼公司的辉煌和显赫。

 

看起来,一场天翻地覆的改革是不可避免了。

 

这时候,“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哈斯的沉思。

 

“进来。”

 

进来的是哈斯的秘书。

 

“什么事?”

 

秘书恭恭敬敬地说:“对不起,阁下,打扰您了,我是来提醒您,您中午12点半要去圣人俱乐部用餐。”哈斯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现在已经快到11点了,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就点点头说:“好的,12点10分,你让司机在门口等我。”

 

“是,阁下。”

 

秘书刚想转身出去,哈斯又叫住他:“董事长在办公室吗?”

 

“在的,阁下。”

 

“好。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秘书走后,哈斯起身换了一身无尾礼服,他穿上浆得笔挺的白衬衫,马甲口袋里还垂下了金色表链,这副18世纪的装扮显得他高贵优雅。他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步履矫健地朝着走廊前端的一个办公室走去。那是董事长施莱茨的办公室。多年以来,他和挚友施莱茨的办公室总是相邻甚近,这样便于两个人见面谈事情。

 

哈斯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的外间,和坐在外面的首席秘书玛丽夫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推开防弹玻璃门,走了进去。

 

施莱茨的办公室是浅白色的,家具陈设考究舒适,一张桃花心木的大书桌亮可鉴人,书桌后面摆着一张淡金色的豪华皮圈椅,靠墙放着一个精致的木柜,透过木柜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摆着的是古帆船模型,墙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航海天文钟。

 

施莱茨酷爱航海,也酷爱收集和航海有关的仪器。他还喜欢收藏帆船模型——从几千年前的桅杆只能竖在船首部位的埃及古帆船,到腓尼基人制造的双桅帆船,还有公元11世纪古罗马人制造的三角帆船,一直到15世纪航海时代的迪亚士、达伽马、哥伦布探险时期的帆船,17世纪的三桅帆船……应有尽有,制作得十分精美逼真。

 

此时,施莱茨坐在书桌后边,手里正摆弄着一个帆船模型。

 

和平时一样,身材高大的施莱茨穿着随意,满头银发向后面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丰满而红润的脸颊显得很健康,唇边还挂着一丝天真的微笑。

 

在很多人眼里,董事长施莱茨像个“老顽童”。他个性热情,思维敏捷,举止坦荡,言谈幽默,而且崇尚自由平等,几乎对所有认识的人都统称为“你”,在他眼里,无论是总统、富豪、商人、职员和酒店服务生都没什么区别,他都是一视同仁,同等看待,也不在乎他们的头衔或职位。这让施莱茨在鲸鱼公司的形象很好,任何人见到施莱茨都不会感到拘束,甚至有的人还会拍着肩膀和施莱茨开玩笑。

 

在鲸鱼公司,施莱茨是个人人乐见的“开心果”,身上混合着孩童般的天真烂漫,年轻人的热情和老年人特有的睿智,简直像一个可爱的圣诞老爷爷,既慈祥又天真,他好像有一种魔力,很容易就把人们凝聚在他的周围,大家都喜欢看到这个满面红光、风趣幽默的“老头儿”,只要施莱茨一出现,人们就感到如沐春风,都想和他聊上几句话。

 

施莱茨是王者,是鲸鱼公司的灵魂。

 

此刻,施莱茨正专心致志研究着手里那个张满风帆,船身雕刻着精细图案,结实又威风的复杂的5桅帆船的模型。他小心地升起主帆,把帆的前端插入固定槽内,认真地固定好升帆锁,显得轻松又兴奋。

 

“是你吗?哈斯?什么时候你走路时才能发出点脚步声,而不要像猫那样,就像在用软垫在厚厚的地毯上走路,冷不防吓人一跳?”

 

“我吓着你了吗?”

 

“还好,我早就被你训练出来了。”

 

哈斯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在一张厚重的皮沙发上坐下来,点燃了雪茄。

 

施莱茨这才注意到哈斯衣着隆重,他不禁咧开嘴笑着问,“咦?老伙计,干嘛穿得那么正式?是要和美人约会去么?”

 

“哼。”

 

哈斯板起脸,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施莱茨,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谈?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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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莱茨仔细审视着哈斯,看到他瘦削的面颊如大理石一般严肃,不禁奇怪地问:“怎么了,律师先生,你严肃得好像古罗马主神的半身雕像!究竟出了什么事?”

 

哈斯面色冷峻,忧心忡忡地说:“施莱茨,我今天刚刚收到欧洲和北美各地分公司汇总来的中期财务报表,我们在欧洲和北美分公司的利润率下滑严重——第三季度的利润又下跌了4个百分点,这已经是两年内跌得最低的一次了。”

 

“是吗?”施莱茨又低下头摆弄起自己的模型来。

 

“眼下公司的经营状况很不乐观。原材料价格一路猛涨,附属设备的价格也在上涨,生产成本在增加,销售情况却不好,再加上回款周期长的老问题,已经导致公司出现了财务压力。”哈斯缓慢的语调似乎让空气也凝滞起来。

 

“呃?”施莱茨两道浓眉微微耸立起来,“你看上去有些担心?”

 

“我们这一季度的业绩虽然利润增幅达到了10%,但奇怪的是,我们的股价却在下跌,这似乎有些蹊跷。”

 

“嗯——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施莱茨不以为然地说,又低下头摆弄起模型来,仿佛毫不在意。

 

看到施莱茨轻松的神情,哈斯有些生气了,他最受不了的是——每当碰到危机关头,或者当他认为事情已经严重到无法收拾而感到焦虑不堪的时候,施莱茨却像碰到了什么开心事儿,就像谁掏出钱袋子扔到他身上一样高兴。现在施莱茨的脸上又露出了这种表情。这不禁让哈斯生起气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瘦削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弹动了两下,用比平时更加严厉的口吻说:

 

“施莱茨,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你根本不在乎似的。你别忘了,这些年来,美国有不少知名企业纷纷倒闭,其中不乏各行业中的佼佼者,而导致他们倒闭的原因却往往是一些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需要提高警惕。”

 

“对不起,律师先生,我尽量表现得严肃一些。”

 

施莱茨赶紧放下手中的帆船模型,挺直后背,脸上摆出认真的表情。

 

哈斯沉着脸瞥了他一眼,“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短期内恢复业绩增长和增加股东价值,否则查理的接任都会遇到问题!”

 

“查理?”施莱茨的嘴角有点耷拉下去了。

 

“是的。”哈斯冷冰冰的,毫不客气地说:“施莱茨 ,到今年的11月25日你就满七十二岁了,我也七十四岁了,应该尽快让查理接手公司了。最好是今年,最晚明年,尽快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噢,上帝!”

 

施莱茨把两只手按在额头上,好像感到头疼似的,他走到哈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认真地说:“我当然愿意提早退休,早点让查理接手,但问题是查理接任必须得到董事会2/3的多数支持率——我有些担心某些董事会在这个问题上做梗,比如那个罗伯特。”

 

“是的,”哈斯点点头,“你的担心也正是我的担心。”

 

他明白施莱茨所说的担忧。鲸鱼公司已有百年历史了,虽然上市了,但仍是一个家族色彩很浓的企业,管理模式保守甚至有些僵硬,可是随着市场的进一步开放和竞争的加剧,这家百年老店的处境已是越来越艰难了。表面上说起来,施莱茨家族在董事会持有最多的单份股票,占据绝对的控股地位,但是董事会内部的争权夺利旷日已久,部分董事一直对公司虎视眈眈,尤其是那个罗伯特,他一直在阻挠着查理的接任。

 

“施莱茨,”哈斯略作停顿,慢慢说:“我们都不愿意把一个烂摊子交给查理,所以……我有些想法——”

 

“你说吧,我听着呢。”

 

哈斯沉思了一下,终于谈到了一直放在心头的事情:“这阵子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作为传统的机械制造企业,我们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是技术?资金?人才?还是庞大的销售网络?我们追求的到底是形式还是结果?如果追求的是形式,那么维护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所付出的努力就显得非常必要了。如果追求的是结果,那么,公司十几万人辛辛苦苦忙碌一年,每年仅能创造出几十亿美元的纯利润又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况且这些利润中的一大部分又要被贴补到那些赔钱的生意上去了,这么做是否值得?”

 

施莱茨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面炯炯发光,脸上出现了某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懒洋洋地伸开双腿坐在了沙发上,后背也向沙发上靠过去。

 

“律师先生——请继续。”

 

他屈动了一下手臂,示意哈斯继续讲下去。

 

哈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不会让施莱茨感到高兴的,但他还是接着说下去。

 

“近几年来,我们在传统机械制造方面的盈利额越来越低,与此相反,我们从金融期货市场的获利反而越来越高,甚至远远超出了机械制造产业的利润,就拿去年来说吧,我们营业收入的一半都来自于金融部门,这说明什么?说明传统的产业之路已经走不通了。因此……我一直在考虑,是否应该对公司进行某种程度的战略调整?”

 

听到这话,施莱茨露出一个不快的、略带讥讽的微笑。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调整?”

 

“把公司从单一的实业资本逐渐发展为实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并举。”

 

“你的意思是放弃传统的产业模式?”施莱茨的两道浓眉微微耸立起来。

 

“当然不是放弃,而是侧重金融方面。”哈斯冷静地说,“说得更清楚一些,就是减少实体投入的比例,转而提高金融投资的比例。”

 

施莱茨抱着胳膊、低着脑袋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房间里的空气静寂得令人窒息。

 

“你准备将金融投资比例提高多少?”

 

“我统计过了,我们过去的制造业务和金融业务的比例是八比二,现在看起来,这个比例不太合理。我的预期是,从现在起,三年内,我们要将金融投资力度提高到50%。”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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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莱茨瞪圆了眼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眉毛因为愤怒而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提高嗓门有些激动地说:“我们并不是专业的金融机构,对金融市场也没有太多的涉足,为什么要大幅提高金融业务的比例?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搞不好会顾此失彼的!”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两条腿走路,砍掉一些不赚钱的部门,把削减后的资金转移到金融上,并不需要额外增加新的投资……”哈斯急忙解释了一句,声音有些不自然。

 

“不!”

 

施莱茨生气地朝天上扬起了双臂,粗声粗气地说:“律师先生,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难道你希望我们从一家机械制造企业变成华尔街的贸易公司吗?我们是筹建套利公司还是投资房产?买股票还是买国债?你这么做是在削弱我们的立足之本!”

 

“施莱茨,不管你是否赞成我的看法,我坚持自己的观点,表面看起来把钱投到金融产业上可能有些冒险,可这么做至少会确保我们少赔一些钱,现在搞实体就是在慢性自杀,而且我可以告诉你,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保住自己财富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小。” 哈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简直是无稽之谈!”

 

施莱茨使劲拍打了一下座椅的扶手,生气地嚷道:“你是不是要和那些华尔街的骗子们合作?”

 

“对我们来说,这不失为规避风险的好办法。”

 

一股怒气充满了施莱茨的整个胸腔,他生气地嚷道:“活见鬼!哈斯!”他站起身,急速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应该清楚!我憎恨那些石油商和华尔街的金融骗子,他们整天想的就是怎样掠夺别人的财富,让别人债台高筑,他们自己却像秃鹫一样,任意享用着腐尸!他们整天想的就是怎样肢解掉我们这样的实业商!然后一口口吞到肚子里!”

 

看到施莱茨激愤的样子,哈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们围绕这个问题的争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自己一提到金融投资,施莱茨的抵触情绪就特别大。

 

“施莱茨,你听我说……我们的思考方式不同,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希望鲸鱼公司永远发展壮大下去,还有查理。”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提高金融投资比例。”

 

哈斯还想说什么,这时候,施莱茨的老秘书玛丽夫人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牛排走进来,她看到哈斯,有些歉意地说:“噢,对不起,哈斯先生,我忘了您也在这里,您要一份吗?我再去做一份。”

 

“谢谢,不用了,我一会儿出去吃午饭。”

 

“噢,”这时候施莱茨才恍然大悟似地说:“今天是星期五吗?”

 

“是的。”

 

“你是要去圣人俱乐部吃午饭吧?”

 

“是的。你想和我一起去吗?M爵士邀请过你好多回了。”

 

“不,多谢了。”施莱茨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些近似怜悯的神情,说:“我讨厌那个地方,讨厌那里的人,讨厌那里的菜,尤其讨厌那种腐朽的味道。一股腐尸的可怕味道,就像是从遥远的中世纪爬出来的腐尸的味道——浑身散发着腐败和硫磺的味道。”

 

“你又在胡说。”

 

“胡说?”

 

施莱茨筋筋鼻子,将自己的大拇指朝天上一指,讽刺地说:“你们圣人俱乐部的会员们个个都是人类达尔文主义的忠实信徒,他们天生爱玩‘我是世界之王’的游戏。” ”

 

“什么游戏?”哈斯皱皱眉头,不太明白地问。

 

‘我是世界之王’——一个最原始最古老的游戏。我是世界之王,我要统治人类,我要建立强大的帝国,我要男人们驯服,我要女人们漂亮,我要羊儿在山坡上吃草,我要猪儿在圈里长膘……”施莱茨把手放到胸部,像说绕口令似地说了一长串,“我要成为世界之王,可以左右别人的死活!”

 

哈斯飞快地瞟了一眼施莱茨,显得难以相信,摇了摇头。

 

施莱茨好像还没说够,他站起身,叉着腰继续说:“圣人俱乐部的那些遗老会员们就像从海洋上飘来的古老碎片,他们恨不得回到拿破仑时代,这样大家见面时就可以穿着笔挺的制服,披上金绶带,挂满勋章,然后按照官职和爵位给皇帝祝酒了,再雇上一群猪犬装扮出宫廷贵族的神气,要是你们这样子走到大街上,一定会引起轰动!”

 

哈斯不屑地摇摇头,表示不予置评。

 

施莱茨又问了一句,“M爵士也去吗?”

 

“当然。”

 

“哼!那个老秃鹫最喜欢吃腐肉。”施莱茨嘲讽地摇着头。

 

“别忘了,他们家族的祖先可是国王。”

 

“那又怎么样?现在谁还会为一个蛮不讲理的国王流血?”施莱茨有些挑衅似地说。

 

“施莱茨,对你的无理指责我只能回答一句话,一个不承认源远流长的阀阅门第的社会注定是混乱、肮脏和无知的。”哈斯冷冷地说。

 

施莱茨反唇相讥,“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难道人们还要向中世纪的破烂货顶礼膜拜么?”

 

“是吗?”哈斯也不甘示弱,“可惜你所谓的新时代——21世纪里仍然存在着很多陈腐的旧规则。而且,那些破烂货居然很有效。”

 

“哼,你说得对,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悖论。”施莱茨垂下脑袋,有些沮丧地摇摇头。“这是人类社会的悲哀!人类的贪欲总会不停地酝酿悲剧!”他鼻音很重地哼了两声,声音中带着无奈的味道。

 

哈斯站起身,傲然地按了按领带,冷冷地说,“抱歉,我要走了。”

 

看到哈斯神情严肃地向外走去,施莱茨脸上终于挂上了轻松的笑容,“唔?你现在就走吗?好吧,让我们看看你到底会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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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圣人俱乐部的石油之争

 

中午12点半,哈斯的专车准时赶到了圣人俱乐部。

 

圣人俱乐部位于纽约市中心,这栋三层别墅看起来并不起眼,粗石墙面看起来相当陈旧了。不过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粗石墙面实际上全部是由精挑细选的优质花岗岩打造的,质地坚硬的花岗岩历经风雨,变得越来越坚固。在阳光下的照射下,一种优雅的米黄色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就像一个内心傲慢的老绅士正在睥睨着这个浮躁无知的花花世界。

 

“阁下,您请。”

 

哈斯的专车刚刚停稳,一个身着笔挺黑色制服和条纹裤子的中年仆役立刻跑上前,殷勤地拉开车门,恭敬地请哈斯下车。哈斯走到门口,两个门卫立刻为他打开门。

 

圣人俱乐部成立至今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了。有资格成为会员的人,个个家世不凡,不是豪门巨富,就是世袭贵族,政界名流——这里的会员有跨国公司董事长、金融家、银行家、前国务卿、前部长、前参议员等等,普通平民是根本无缘踏足这里的。

 

为了保持俱乐部的所谓“高贵”血统,俱乐部的入会门槛非常高,并一直承袭着非常古老的入会传统——新加入的会员必须要经过重要老会员的亲自推荐,或者某个老会员去世前,指定某位新会员来世袭他这个会员资格。会员的资格只能继承,不能转让。

 

新会员必须经过非常严苛的考察后才会决定是否让他加入。一旦加入,新会员就必须发誓永久忠于俱乐部,永久恪守俱乐部的秘密。如果他出现泄密或者危害俱乐部的情况,就会被毫不留情地逐出俱乐部,并会受到非常严厉地惩罚。由于入会条件非常苛刻,所以一直到现在,圣人俱乐部的高级核心会员也只保持在80个人左右,纽约地区也只有二十几个重要会员。这些“高贵”的会员们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团体。他们经常在一起商议一些秘密活动。

 

和别的商业俱乐部完全不同,圣人俱乐部从来不轻易接待外来者,戒备一向非常森严,任何想进入俱乐部的来客都会受到严密的盘查,经过非常严格的安检,甚至连在这里工作的人员每次进入俱乐部前也必须经过三道岗哨。除此之外,任何送入俱乐部的物品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当然,像哈斯这样的贵宾会员是不必受到这种检查的。哈斯家族成员一直是圣人俱乐部的重要会员。到了哈斯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一直非常受人尊重。

 

哈斯走进别墅,红色大理石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皮鞋敲打出来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大厅布置得非常豪华,装饰得金碧辉煌,酷似凡尔赛宫廷样式,让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恍如回到了十八世纪豪华的法国皇宫一样。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上挂着深红色金银丝镶边的天鹅绒巨幅挂毯、盾徽、牡鹿头标本和昂贵的油画珍品,随处可见的珍贵艺术品和古董真迹随处可见。其中有几尊中国古董雕像对称放置,都是价值连城、工艺精湛的藏品,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大厅醒目的位置。

 

“阁下,先生们都在二楼。您请。”

 

一名打着黑色领结,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恭敬地对哈斯说。

 

哈斯点点头,踩着厚厚的地毯,向华丽的镀金主楼梯走去。还没等抬起脚,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亲爱的老朋友,您终于来了!”

 

哈斯回过头,看到M爵士大步流星地向自己走来。

 

M爵士身材欣长,精心梳理过的头发和笔挺的礼服让他看起来文雅得体。M爵士出身于一个著名的银行世家,和哈斯一样,也拥有世袭的贵族爵位。M爵士消息灵通,性格活泼,交游广泛,最喜欢担任主人的角色。这栋别墅就是他的私产,后来被改建成私人俱乐部,供大家聚会娱乐。所以M爵士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俱乐部的召集者和主持人。一般来说,没什么特殊情况下,纽约的会员们每个月都会在这里聚会一次,而每次聚会都是由M爵士主持的。

 

M爵士和哈斯关系亲密,两人几乎无话不谈。

 

这时候,M爵士已经走到哈斯身旁,他用手搂住哈斯的肩膀,轻声道:“老朋友,我一直在等你,想私下里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哈斯侧过头,看着M爵士。

 

“这可是一件绝对保密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M爵士眼睛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微笑,凑近哈斯的耳朵,轻声说道,“我刚刚和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公司之一的L石油公司的总裁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他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他说他串联了几路势力,准备在未来几年内,把油价推到100美元/桶。”

 

“100美元/桶?这也太惊人了!”哈斯细眯着眼,充满怀疑地看着M爵士,表示自己不相信他的话。现在的油价不过是三四十块钱。

 

“是的,当初我也不信,”M爵士笑了一下,“不过这些人能量巨大,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们手里都能变成现实。”

 

哈斯轻轻自语道,“是的,关于这点我倒是完全相信。”

 

“走吧!”M爵士歪了歪脑袋,脸面笑容地挽起哈斯的胳臂向别墅二楼走去,“那帮老鳄鱼还等着咱们呢!”

 

哈斯随着M爵士来到了二楼。

 

别墅二楼的房间很大,高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从十几扇窗户照射进来,将蓝色和红色玻璃映得红蓝交错,富丽堂皇,拱顶也装饰着复杂华丽的花饰。巨大的桌子旁边摆满了椅子,还有几个大沙发供人休息。十几个会员或坐或站,把杯换盏,低声交谈着一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看到哈斯进来,人们都自动停下谈话,纷纷向他打着招呼,有的还微微地弓下腰施礼,哈斯也微笑地向众人点头问候。

 

哈斯走到自己专属的皮沙发上刚刚坐定,侍者马上端来了开胃酒和餐前小点心,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他选了一杯果汁,还没有端起来,这时候,肥头胖耳、满面红光的能源大亨赖恩挺着肥胖下垂的肚子,像只企鹅一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看到哈斯,就撅起肥厚的嘴唇,大声抱怨说,“尊敬的哈斯阁下,我找了您半天,您怎么才来?”

 

“找我有事么?赖恩先生?”哈斯把杯子放在桌上,冷冰冰地问。

 

在俱乐部里,哈斯最讨厌的人就是赖恩,不仅仅因为赖恩举止粗鲁,没有教养,为人卑鄙。还因为他和哈斯是天然的对头。赖恩投资开发了不少石油和天然气储量丰富的油田,并拥有相关的十几家石油公司,是个富得流油的石油商。他曾经利用俄罗斯的自杀式改革之际,在石油业的私有化过程中牟取到了超额利润,而且还经常和华尔街的投机商们勾结在一起,推高油价,从来不顾哈斯这样实业者的利益。哈斯认为,像赖恩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圣人俱乐部的会员。他一直主张应该把像赖恩这样的卑鄙小人逐出俱乐部。但是赖恩不仅稳稳地呆在俱乐部里,并且每次聚会必来,还总喜欢缠着哈斯说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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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哈斯阁下,你最近还好吗?”

 

“承蒙您的关心,我还在呼吸。”

 

哈斯冷冷地说,挑了一颗盐渍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不再说话。可是赖恩却不肯罢休,他干脆坐下来,把肥硕的阔脸盘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尊敬的阁下,别对我那么无情,我们不是敌人。”

 

哈斯侧侧身子,躲开了从赖恩嘴里喷出来的烟草味,没有理他。

 

赖恩不自在地笑了笑,继续说,“尊敬的阁下,我知道不少人把我们这种石油商骂成是‘吸血鬼’,这是误解,哈斯先生,我希望您可不要这么看待我。”

 

“那您希望我怎么看待您呢?赖恩先生?”哈斯神情冷漠地回答说:“这两年石油价格一直在涨,我们公司的生产成本节节提高,利润和订单天天在下降,而我也要被迫承受股东的指责。这都要拜石油商所赐啊!赖恩先生,您说我该怎么感谢您呢?”

 

听到哈斯刻薄挖苦的话,赖恩的脸有些红了,他气呼呼地说:“阁下,您这可是在冤枉我,油价上涨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让油价涨的?”

 

哈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毫无疑问,您肯定希望油价越高越好,这总是事实吧?”

 

赖恩被噎了一下,他不满地晃动着粗硕的脖子分辩说:“其实阁下,油价上涨的原因不在于我们,而是石油产能达到顶峰了!您知道,地球上的石油储量是有限的,全球石油分布不均衡,产油量也不稳定。这些年,欧佩克的石油产量一直停滞不前,俄罗斯的原油增产速度也在减缓,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供开采的原油越来越少,很多专家已经预测到,石油时代将在21世纪终结!大家都在担心石油资源会提前枯竭,会发生石油危机。所以,在这种市场情绪的影响下,油价上涨是很自然的!”

 

哈斯阴沉着面孔说:“赖恩先生,我记得在1973年的时候,就有不少专家预测世界石油储量只够维持消费30年的,可现在30年已经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开采和使用石油,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这……”赖恩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也许是石油开采的技术更加先进了,可以开采出更多的石油来了。”

 

哈斯朝赖恩投去一瞥蔑视的目光,冷冷地说:“这和您刚才的说法不恰好矛盾了吗?您刚才不还说会发生石油危机吗?”

 

赖恩有些尴尬地说:“呃,我的意思是说,虽然现在的开采技术先进了,可是原油开采成本也在上升啊!如今,众多油矿已经被吸干了,我们在中东投资的几家炼油厂也全都亏本了!”

 

“对不起,赖恩先生,我很难相信您的说法,失陪了。”

 

哈斯站起身就走。

 

“阁下,您别走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讨厌的赖恩仍不肯罢休,他跟在哈斯屁股后面,边走边说:“如果您不肯相信科学家们的结论,那么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不可小觑的,那就是新兴国家对石油的需求量惊人——比如中国。您看,中国这些年发展得多快?他们拼命发展汽车工业。汽车天生就是要吃油的嘛!按照最保守地估计,中国人至少拥有2亿辆汽车,2亿辆汽车每天要吃进去多少油?所以中国从石油出口国变成了石油进口国。总有一天,中国的能源消耗速度将超过美国!所以,尊敬的哈斯先生,您真正的敌人是中国,而不是我们!是中国人引发了能源恐慌!他们才是迫使油价上涨的最大压力呢!”

 

哈斯停下脚步,淡淡地反问道:“是吗?赖恩先生,恐怕‘供需不平衡、新兴国家的需求’之类的话也只能骗骗小孩子吧?我手里有准确的数字可以表明目前的原油供求关系没有发生重大的变动。从需求的角度来说,截止到今天,我们每天消耗的石油和出厂的石油是有结余的,并不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有所谓的短缺,但奇怪的是,几年来,油价却翻了几倍,这又作何解释呢?”

 

“阁下,这种说法是没有根据的!”

 

看到一向沉静的哈斯态度如此强硬,赖恩有些吃不住劲了,但是又不敢发作,他费力地拖着肥胖的身躯走来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再说,您手里的数字也不一定准确哪!”

 

还没等哈斯反驳,另一个会员走过来说:“古董商人在贩卖自己的古董时,往往把它说成是孤品,目的无非是抬高售价罢了!某些人整天嚷着石油短缺,目的也无非是希望造成公众的恐慌情绪,以牟取暴利!”

 

赖恩看到又来了一个挑衅者,满腔的怒气总算找到了出处,他转过身,瞪圆了眼睛,像狗一样抽搐了几下鼻子,说:“先生,您说什么?”

 

“赖恩先生,难道您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在上个世纪,油价的涨跌都掌握在欧佩克成员国的手里,而今天,油价的涨跌则掌握在石油商和华尔街的手里,实际掌控油价涨落的是一些金融投资机构和几大石油公司。只要他们投资,油价就上升;一旦他们撤资,油价就下跌。”

 

“哈哈哈哈!”赖恩抬起头,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先生,您恐怕是得了油价迫害妄想症了!应该去找心理医生好好看一看了!”

 

如今,圣人俱乐部的会员们在石油问题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会员们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石油利益集团及金融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比如赖恩和M爵士;另一派是从事制造业等实体经济生产的资本家,比如哈斯。两大阵营互不相让,一碰到有关油价的话题,会员们往往反应激烈,经常出现白热化的场面。今天那个会员听到赖恩如此奚落自己,不禁心中火起,高声骂道:

 

“赖恩,你们这些石油商们都是一群没心肝的混蛋!——你们和那些唯利是图的对冲基金一起狼狈为奸,肆意地在市场上买空卖空,随意地进行不负责任的投机炒作,你们才是推高油价的黑手!”

 

今天这个会员的话赢得了更多会员的支持,大家走过来,纷纷指责赖恩这样的石油商推高了油价。看到大家都把矛头指向自己,赖恩怒不可遏,几乎要跳起来。

 

“不,先生们,你们的说法真是太荒谬了!难道我们石油商就不是实业商吗?难道我们就不需要设备开采原油、雇用工人么?笑话!先生们,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是酸的!你们羡慕石油商能赚到钱,而自己赚不到钱,就信口雌黄胡乱诽谤别人!”

 

眼看争论越来越激烈了,M爵士赶紧走过来打圆场了,他说:“好了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们,原油价格问题是应该放在国会上让议员们去讨论的问题。精美的午宴已经准备好了,请诸位到餐厅来用餐吧!大家都请来吧!”

 

在M爵士的劝阻下,大家终于停止了对赖恩的声讨,纷纷走进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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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家都去中国投资吧!

 

午宴开始了。

 

餐厅非常大,足可以容纳几十人同时进餐,巨大的大理石餐台上铺着洁白的蕾丝印花餐布,整套精美的手绘瓷器里摆满各种各样的美食,纯银餐具锃亮耀眼,插在银色烛台上的蜡烛从桌子这头一直摆到那头。房间里还放着一架钢琴,专门请来的钢琴大师正用它弹奏着音乐,轻柔的曲调似乎是从上缭绕而下,沁人心脾。

 

十几个会员按次序在餐桌边就坐——俱乐部座位的排定是很有讲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座位,哈斯的专属座位在最前面,紧紧挨着M爵士。赖恩则在后侧就座。

 

哈斯坐下来,优雅地将餐巾对折轻轻放在膝上,不时轻声和身边的会员聊几句轻松地话题。圣人俱乐部的惯例是从来不在用餐的时候谈论正事,这样大家可以轻松地享用午餐,不至于因为某些话题破坏轻松的氛围。

 

十几个侍应生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轻盈地穿梭在会员们中间,为他们上酒上菜。午餐是传统的法国大餐,由顶尖大厨精心设计和烹调,端上来的每道菜肴都摆放得非常精美,好像一个个精致的艺术品,让人不忍食用。冷盘是海鲜,放在碎冰块上的生蚝非常新鲜,当柠檬汁挤上去时,它的肉甚至在轻轻颤动。哈斯不喜欢吃生蚝,就挑了一份烟熏鳗鱼。上香槟酒的时候,哈斯摇摇头。他是一个坚定的禁酒者,滴酒不沾,因此从来不去碰那些几千美元一瓶的酒,而是吩咐侍者端来一杯清水。

 

“祝您健康!”

 

哈斯举起水杯,循规蹈矩地对旁边的会员说了一句。

 

“祝您健康!”

 

眼看着快上主菜了,M爵士才急匆匆地赶来,匆促地说了几句简短的祝酒辞,就坐了下来,他选了一份小羊排,鲜嫩的羊排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酱汁,芳香四溢。

 

“祝您健康!”

 

M爵士好像饿了,迫不及待地把肥美的羊排肉塞进嘴里,嚼着肉块,双颊泛起潮红。哈斯选的主菜则是一份鲜嫩的炖鹿腿,他用餐的姿势十分优雅,挺直上身,斯文地用刀叉分开肉块,咀嚼的时候只是微微动了动下巴。当他刚刚叉上一块鹿肉放进嘴里的时候,M爵士轻轻用胳膊肘捅捅他,压低声音说:“赖恩说得没错,油价还要涨。”

 

哈斯把肉咽下去,放下刀叉,用餐巾揩了一下嘴角,才开口问道:“怎么,难道赖恩也和L石油公司的总裁会面了吗?”

 

M爵士看了哈斯一眼,笑着轻声说:“老朋友,我知道这会让鲸鱼公司的日子更难过,不过以一个投资者的角度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他转向哈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个大计划,现在不方便说,午饭后,等到会员们离开时,你去我的书房,到时候我再把详情告诉你。”然后,他微笑地抬手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哈斯也心照不宣地不再发问了,两个人低头专心享用着丰盛的午餐,不再谈论任何敏感的话题了。

 

漫长的午餐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接近尾声了。这时候,侍应生端来了精美的甜点。像往常一样,哈斯不吃甜点,他将嘴唇擦拭干净,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对M爵士和邻近的人微微欠了欠身,意思是自己吃完了,先告退了。

 

哈斯走进客厅,像往常一样,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副便携的雪茄盒,从里面取出半根没有吸完的雪茄,夹在手指里,慢慢吸了一口,陷入了沉思。他仍然在为公司的事情心烦。一支烟还没有吸完,哈斯就听到走廊里传出一阵人声鼎沸的说话声。他知道,会员们已经吃完了。果然,过了一会儿,会员们鱼贯而入,还在兴奋地谈论着什么。紧跟着,M爵士也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请了清喉咙说,“好了,先生们,大家都在这里吗?”

 

“M爵士,你又要传播什么小道消息?我们都坐好了,准备洗耳恭听呢!”

 

“谢谢,我的朋友们,”M爵士走到客厅中央,面色红润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微微提高声音说,“不知道我接下来的话,能不能帮助大家消化刚刚吃进去的食物。不过,我敢保证,这个消息绝对不会让你们倒胃口。”

 

“说吧,M爵士,拿出你的酵母片给我们尝尝吧!别老吊人胃口了!”一个会员开玩笑地说。

 

M爵士兴高采烈地说:“诸位,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令人期待已久的人民币汇率体制变动将很有可能发生于今年。”

 

轰……,这句话就像投下来一枚重磅炸弹,把人们的耳膜猛烈震动了一下,人群立刻炸了窝。在这个经济低迷、投资艰难的时代,突然出现一个新牌局恐怕是所有资本家日思夜想的美事——要知道,在当今全球的资本市场上,像中国这样尚处于金融雏形状态的超大国家实在不多了,对于这些整天惦记着劫掠他国财富的资本大亨们而言,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简直像一桌为他们准备的盛宴,怎么能不让这些会员们热血沸腾呢?不少人激动地大声嚷道,“您的消息准确么?M爵士?”还有的会员们大声问,“是真的么? M爵士?”

 

“当然是真的。”M爵士很喜欢这种戏剧效果,脸上浮现出开心的微笑。等到屋子里完全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我甚至可以预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变化很可能在今后6至9个月内就会出现。”

 

“6至9个月!上帝!这真惊人!”

 

“是啊!我原来以为中国人只是说说而已呢。”

 

顿时,会员们兴奋地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M爵士笑待大家的兴奋情绪平息了一些,才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想诸位都和我一样,准备增持中国的股票了吧?”他笑着说,“那就快动手吧,拿着你们的钱去中国投资吧!越快越好。”

 

屋子里又发出一阵笑声。

 

“中国加入了WTO、申请到了2008年奥运会、人民币升值又指日可待,这一连串利好消息都会让中国的股市出现一波很大的上涨行情,给我们带来新的投资机会,这就像是一扇虚掩的门又开大了一些,原本只能费力地从门缝塞进去一只脚,现在则可以侧着身子挤进去了,也许过不了多久,那扇门就会完全洞开,可以像出入自己家的门一样自由了。”

 

一个会员悠然地说:“我一向热爱新兴市场,她们就像漂亮陌生的异国女子,总能提供给人无穷无尽的想象空间和兴奋点,让人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经验。”

 

这句话引来一阵笑声,房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没错!”

 

M爵士笑了,有些轻佻地打了个响指,然后愉快地说:

 

“尊敬的先生们,我知道有些会员并不太了解中国,也从来没在中国做过生意,甚至连去都没有去过中国。我想,任何人把钱投往一个陌生的国度难免会有所顾虑。眼下,正好有一个机会。我给大家推荐一个新的选择——朱鹮中国大陆股票基金。”

 

他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兴奋的亮光,像广告推销员一样乐滋滋地说:

 

“朱鹮中国大陆股票基金设立的目的就是要投资中国的股票,以达到获取最大利润的目的。担保人是著名的高基公司。如今,朱鹮基金已经首期筹集到了1亿2000万美元的投资资本,预计总筹集金额为2亿美元,现在仍在寻求更多的投资者入股。如果诸位感兴趣的话,欢迎加入!”

 

“回报条件怎么样?”

 

“回报条件非常诱人。在盈利模式上,针对不同用户的投资需求,我们推出了不同的套餐。不过,为了让大家更直观一些了解,我们承诺,除了惯常的利润分配之外,每年的投资回报率将达到9%!怎么样,先生们?有没有人感兴趣?”

 

“哇!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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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又发出一阵骚动声。对遥远国度的投资兴趣和新的盈利机会挠动得这些商人们的心痒痒的,最让人动心的自然是那个非常诱人的投资回报率,每个都感到鸿运当头了。

 

“好了,如果谁有兴趣的话,可以把申购金额告诉我。”

 

正乱着, M爵士悄悄走到哈斯身边,轻轻拍了他一下,使个眼色,又悄悄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哈斯去旁边的书房等他。哈斯会意地点点头,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走出了房间,跟着侍者来到旁边的书房。

 

没等多一会儿,M爵士就来了。他一走进屋,就轻轻拍了一下手,似乎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哈斯问:“大家都走了?”

 

“走了!我相信今天他们一定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你筹集到了多少资金?”

 

“你肯定难以相信,所有人都认购了,离我要的数目差不多了!”

 

哈斯顺手把烟盒递给M爵士,有些奇怪地问:“朱鹮中国大陆股票基金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想到中国去投资?”

 

M爵士眉毛向上扬了扬,夹夹眼睛,干咳了一声,说,“为什么不?”他接过哈斯的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支雪茄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用一种精明老到的语气说:“老朋友,中国可是当今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金融真空区之一,就像一片沉睡在原生状态的‘处女地’——尤其是在金融方面,还有许多巨大的机会——他们的银行、保险、房地产等金融领域还沿袭着过去的体制,还保持着原始的状态。中国蕴藏着很多机会。谁抓住了这个机会,谁就发财了。”

 

“的确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M爵士微笑地说:“所以我们理应送上一束玫瑰花。”

 

“妙极了。你准备投资什么呢?”

 

“货币、股票、房地产,反正什么赚钱做什么。”

 

哈斯点点头,“这方面你是专家,一定可以赚到钱的。”

 

“咳,你是知道的,”M爵士伸出食指摇了摇,带着忸怩的神情说:“说实话,我自己很多年没去过中国了,对中国的情况一无所知。不过碰巧有人熟悉中国。”

 

“谁?”

 

“保罗啊。”

 

M爵士正儿八经地说,“你知道,保罗供职的高基集团特别重视中国市场,自从上世纪90年代,高基集团就把中国作为全球最重点的地区布局,建立了一个全方位的战略系统,中国政府和很多重要的大企业都非常倚重保罗他们的投资报告,特别信任他们提供的全方位的金融服务。”

 

“嗯,是啊,保罗是个中国通,本人去过中国好多次,非常熟悉中国,在中国也有不少朋友。他肯定能精准把握投资机会。”哈斯绷紧下巴说。

 

M爵士慢慢咧嘴一笑。“我想,人民币一升值,他们肯定得折腾一气。这么一块大蛋糕,保罗一个人不可能全部吃进去吧?”

 

哈斯已经猜出M爵士的意思,他弓起瘦削的身体向后坐了坐,问:“你也想捞点好处?”

 

“我只想跟在保罗他们的屁股后面,跑跑腿传传话而已,当然也顺便赚点好处费。”M爵士拉长语调说,他垂涎中国的金融市场好多年了。

 

哈斯没开腔,只是慢慢点点头。

 

M爵士露出笑脸,愉快地说:“嗳,老朋友,我知道你对于金融投资向来不感兴趣,不过这次不一样啊,这是一次大机会,甚至是本世纪初最大的一次机会。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哈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哼声,“如果油价真的破百的话,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随之而来的将是一场失控的混乱。这个世界肯定会又一次陷入严重的经济萧条之中。”

 

M爵士用一贯谨慎文雅的措辞说道:“亲爱的老朋友,你应该知道,美元贬值和高油价战略一直被华盛顿作为一种国家战略到处推行。他们认为,高油价可以使那些新兴经济体出高昂的成本,比如中国、印度,高油价可以降低它们的发展速度和效率,阻碍它们的发展,从而保证美国的利益。”

 

“这种狗屁逻辑简直荒唐至极!”

 

哈斯双眸射出愤怒的光芒,忍不住骂了一句。

 

“提高油价是一种既不能打击对手,又伤及自身的愚蠢行为!让那些新兴市场国家的经济出现衰退,对美国人又有什么好处?美国人已经习惯了来自亚洲的廉价食品和那些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日用产品了!高油价只会让整个世界淹没在可怕的通货膨胀之中!会耗尽我们的财富,让我们这些实实在在干事的人破产!”

 

“亲爱的老朋友,这些话我们的议员早在国会上都说过了,可是毫无用处——议员们不能阻止油价的上涨,我们也不能。你应该很清楚,这届政府里不少人都和石油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恐怕今后华盛顿的发展将更加围绕着美元贬值和油价暴涨这两步棋了,他们认为只有这么做才有利于解决美国庞大的国家负债。所以,无论我们怎么气愤,也改变不了白宫的政策。”

 

“你说得一点不错!”

 

哈斯扬了扬下巴颏,猛吸了一口雪茄,再无声地喷出烟雾。

 

“还记得上世纪70年代能源危机的悲惨日子吗?那个时候,高涨的油价令欧美陷入困境,一贯大手大脚的美国人也不得不在严寒的冬天出门捡木柴取暖,经济迅速渐入严重衰退,人们认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现在,世界末日又要到了。”

 

哈斯觉得逼在眼前的挑战,恐怕比过去任何一次挑战都来得可怕。更可怕的是如今华盛顿的政客们除了自身的那点狭隘利益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们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石油商和华尔街的声音!放任让石油的价格猛涨,却对由此引来的灾难性后果视而不见!华盛顿一心保证石油商和华尔街的利益,却将自己这样的实业商推入绝境!难道他们不明白一点——正是我们这些实业商在实实在在支撑着美国的经济,是我们这样的制造企业在有力地支撑美国的就业和消费,减轻大众的贫困,让美元更加坚挺吗?!

 

M爵士的热望显然正在浪头上,他耸耸肩,试图劝解哈斯。

 

“老朋友,其实,你又何必费心去追究油价为什么涨,涨多少呢?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怎么能在这场游戏中赚到钱,至于其他事情,我们大可以以最开放的心态去包容。你说呢?”他尽量放慢语速,使自己的语气中充满抚慰感。

 

哈斯冷冷地说:“既然有人希望在地球上再一次制造末日,我们能怎么办?”

 

他既愤怒又无奈——既憎恨保罗这些人的贪婪和自私,也担心自己的犹豫所可能坐失的良机。他强迫自己的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个问题:究竟该怎么做,才不会在石油危机的逼迫之下破产?

 

“现在的中国正处于一种新的转折点上,这对我们是好消息。至于原油的投资嘛,我只是想让你的投资更加超值一些,如此而已。”

 

M爵士有点不自在地在座子上扭动了一下身子,他低头看看表,有点焦急地说:“还有十分钟,再有十分钟,保罗他们就该来了。”

 

“你约了保罗?”

 

“是啊。昨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想讨论一个大计划。”M爵士笑着说。

 

“什么大计划?”

 

“我也一无所知。”

 

M爵士走到一架钢琴前,弹奏起爵士音乐来,他弹得很不错,技巧娴熟而富有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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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赌中国”阴谋

 

一曲未终,突然,门无声地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个是高基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保罗,另一个是金融投资家巴纳尔。这两个人都是哈斯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了,但哈斯还是有些惊讶地说,“呵,真令人惊讶,你们两个人居然一起来了?”

 

“游戏太大,一个人是玩不起来的。”保罗笑着说。

 

巴纳尔也笑嘻嘻地说,“今天的约会太富于诱惑性了,没有人能够抗拒。”

 

“不过您二位一起来实在有些意思。”M爵士笑着指了指保罗和巴纳尔说。

 

保罗供职的高基集团是全球最大的投资银行之一。这个金融帝国体系极其庞大,资金流惊人,据说他们调动资金的速度比人眨巴一下眼睛还要快。业务错综交错,网点遍布世界各地,他们完全可以以注资的方式买下任何国家的任何企业。只要他们想。

 

至于大名鼎鼎的金融投机家巴纳尔则更加传奇,他本来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依靠股票和外汇投资囤积起来了巨额财富,成为一个极其富有的超级资本家。由于他投资的股票都无一例外的暴涨,因此他被人称作“股神”。在媒体机器的强力包装下,巴纳尔在短短几年间就蜚声名全球,成为投资人顶礼膜拜的慧眼独具、先知先觉的财富之神。只要他选中的股票或者资产,第二天就会被疯狂跟风的投资者一抢而空,极有号召力。

 

巴纳尔经常秘密地和高基一起合作,出演一些掩人耳目的双簧,赚取超额利润。虽然两个人的幕后老板都是同一个人,但是两个人却从来不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所以M爵士说今天保罗和巴纳尔同时出现有些意思。

 

“请坐吧。”

 

保罗坐了下来,他瘦高个,留着络腮胡子,长着一对鹰眼,当他聚精会神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巴纳尔则个子不高,后背微驼,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经常挂着慈祥的微笑,使人感到很亲切。

 

等到大家各自坐下,M爵士劈头就问:“保罗,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保罗轻轻一笑说,“游泳、晒太阳,吃饭,和老婆睡觉,千篇一律。”

 

“别逗了,保罗,你知道我指的什么。你不是有一个什么计划,对吗?”

 

“嗯,没错,我正计划抢银行。”

 

“得了,说点正经的吧,你是不是在忙于投资点什么?”

 

保罗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四周,好整以暇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上等雪茄,点燃了,吸了几口,才操着轻松的语调说:“说实话,这阵子我心里老是痒痒的,总觉得快要找到一样我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了。”

 

“您想找到什么东西啊?保罗,是黑发美女?古董还是日行一善的训勉啊?”圆滑世故的巴纳尔调侃地问。

 

“钱啊!”保罗戏谑地捻捻手指,做出数钱的姿态,“以一个投资者的角度而言,我对钱最感兴趣。”

 

“不对,钱最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些用钱能够买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黄金、白银、石油、粮食、矿藏——当然,还有性爱。”

 

“一点都不错。”保罗的鹰眼在镜片后面不停地闪烁。他喷出了一口烟,笑着说:“巴纳尔先生不愧为投资专家,深谙投资的最高原则——用石头换回黄金。”

 

“过奖过奖,说白了我就是个承包商,你们高基才是超级捕杀机器呢!我们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们服务!”

 

“不!应该说是为了美国!”

 

“哈哈哈……”几个人发出一阵笑声。

 

“好了,保罗,说点具体的吧。”M爵士说:“你到底想干点什么?”

 

保罗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说:“说起来我的确有些想法,不过从哪里说起呢?”他沉默了几秒钟。“好吧……”突然,他问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假如有一个地方老是洪水泛滥怎么办?”

 

M爵士有些不解,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说:“筑高堤坝。”

 

“还有别的办法吗?”

 

巴纳尔想了想又说:“开闸放水。”

 

“再想想,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M爵士摸了摸下巴,认真想了想,摇摇头说,“没了。”

 

“不,还有第三种方法。”保罗笑了,“第三种方法就是逆向计划——只要你大幅度提高自己堤坝外的水位,那么堤坝外的高水位会对堤坝产生强大的反向推力,这样也就稳定了自己的堤坝。”

 

M爵士不耐烦地说:“保罗,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可没有心情玩猜谜游戏。”

 

“呵呵,老朋友,别着急,我就是在讨论我们的计划啊!”

 

保罗对自己的开场白感到非常满意。他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诸位,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债务国,几十年来不断印发和发行的美元和美元债券已经让这些债务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天文数字。这些数以亿万或者数十亿万计的美元都留在美国国内,由美国人自己承载,那简直就像把即将泛滥的洪水留在自己家里一样可怕,如果找不到泄洪口,它早晚会淹没自己的家园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吸了两口雪茄,才接着说,

 

“试想,如果这些美元洪水危机持续下去,就会造成美国经济的疲弱,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只能继续印钞还债,久而久之,巨额债务越借越多,总有一天水位会高得足以冲垮大坝,大坝崩溃了,新的洪水又会大量地注入进来,最终只能导致一个结果,就是洪水汹涌不可抵抗,一泻千里,诸位想想,会是这种局面吧?”

 

几个人沉默地听着,不明白保罗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为了避免这种局面的出现,为了不让自己的家园被洪水淹成泽国,政府就必须提高堤坝外的水位,把水引向别处。”保罗就像一个入了戏的演员一样眉飞色舞,他继续说:“引向哪里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稍稍扬起眉毛,伸出手指,指指空中,看着众人,从口唇中轻轻吐出一个字:“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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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中国,几个人的精神都不由得一振,连哈斯也侧耳细听。保罗继续往下说:

 

“如今中国的GDP已经超过了日本,是全球的第二大经济体。中国迟早会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的。这么庞大的经济体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最佳蓄水池吗?足以容纳天量的美元。”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保罗?”

 

“当然有关系!想想看,美元贬值,石油涨价,人民币升值,多么巧妙的组合——这将是一个多么完美的无缝链接?”说到这里,保罗的眼睛里闪动着笑意,瞅着三个人微笑。

 

“中国对我们的作用居功至伟!”巴纳尔赶紧打狗棒随上。

 

“好了——保罗,接下来的话我来帮你说吧。”

 

M爵士笑说,“这么一来,我们不但成功地解决了美国庞大的负债,把自己的通胀转嫁到了中国人的头上,同时也变相把中国财富转移到了美国,当我们功成身退的时候,我们同时成功地维持了美元的霸主地位,稳定了自己的堤坝,对么?”

 

“没错!”保罗搓着两手,兴高采烈地笑着。“既然油价铁定要涨,我们可以集中火力做多石油大赚一笔,然后借用人民币升值的机会进入中国股市、汇市和房市套利,”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蓝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兴致勃勃地说,“石油、汇率、股市,三管齐下,相得益彰。”

 

“简直就是一个大满贯的橄榄球球赛!投资成功后我们再把钱转出去。最终,它会把成千上万的美元送到这里——”M爵士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我们的口袋!”

 

“没错。中国的金融开放政策肯定能惠及很多人,包括我们。”

 

“你想当皮条客吗?保罗?”巴纳尔嘻嘻笑着。

 

“哎!诸位!我必须强调一点,我可不拉客。”保罗急切地晃着脑袋,“在这场资本局中,我只帮助人们促成露水姻缘,这算得上日行一善了吧?巴纳尔先生?”

 

“得了,别寻开心了。”巴纳尔兴致勃勃地说:“不过我特别喜欢这个话题。我正有意买入中国的银行股和能源股呢!”他似乎是几个人中最兴奋的一个,原来他早就看上了中国的银行股票,跃跃欲试地想参与其中,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我听说,中国的国有银行上市的时间表基本已经排定了,大致会以先国外、后国内的顺序来进行。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不妨买入一些中国的银行股和能源股。这肯定会让你们从中受益!”保罗有些目空一切地说。

 

“可是我们没有门路啊?保罗你一定有办法喽?”巴纳尔小心翼翼地问。

 

“我迄今还未告诉过任何人,”在高基集团耀眼的光晕照耀下,即使保罗的语气中不时带出的狂傲也令听者肃然。他把手指放在唇上,吞云吐雾了半天才说出下半截话来。“我们正在帮助其中的一家国有银行上市。”

 

“不开玩笑?”巴纳尔像一条急需换气的鱼一样,大口喘了几口气。

 

“当然不是玩笑。”

 

“太好了!”

 

他露骨地恭维说:“我就知道有保罗在,事情就好办了!”

 

保罗斜睨了他一眼,“巴纳尔先生,你打算放多少赌注呢?”

 

巴纳尔微微一笑,举起一根手指头。

 

“一亿美元?”

 

“不是。”

 

巴纳尔伸出另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发出一阵像磨细砂纸般的沙沙声。“我的意思是保罗你有没有办法帮我买入这家银行1%的股份?”

 

“1%?”保罗看着巴纳尔,露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你胃口可真大呢!”

 

巴纳尔长喘了一口气说:“听我说,保罗,我知道中国企业卖给国外战略投资者的股价很便宜。他们甚至主动将定价权交给你们高基这样的投资银行手中,价钱随你们定,低得和白给差不多。”

 

“我是高基的雇员,无权泄露企业的内情,”保罗知道巴纳尔眼馋中国金融业的机遇,如果要介入中国的金融业,想办法直接入股或者收购他们大型的金融机构是最直接的方法,并且一步到位。他故意做了个鬼脸。“不过我个人倒是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那就是说你同意了?”

 

保罗点头同意。

 

“感谢上帝!”巴纳尔脸上绽开了灿烂的微笑。“我们拥有上百亿美元的流动资金,这笔钱放在那里睡大觉怎么行?”

 

“好。我相信你的诚意,算你一个。不过我经手的股票要加佣金的。”

 

“随你定。”巴纳尔笑眯眯地说。

 

“很好。”保罗扬起眉毛,看了M爵士一眼,“M爵士,你呢?”

 

“我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买,不过我手里可没那么多钱哪!”M爵士摊开双手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保罗笑着说,“不不,先生们,根本不需要浪费自己的弹药。”

 

“哦?”几个人都吃惊地望着他。

 

“众所周知,这些年,中国人靠着外贸出口可是赚了不少外汇,”保罗指的是中国近三十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外汇储备。中国是近几年世界上外汇储备增长最快的国家,甚至超过了日本。“中国人喜欢存钱,中国政府也热衷于储存美元,这些钱就像一个好女人手里的嫁妆,真是一笔令人眼红的财富啊!”

 

巴纳尔露出戏谑地调侃说:“这笔钱必定会奉献给她爱的男人呢!”

 

“哈哈哈!真是一桩可爱的生意。”

 

除了哈斯之外,几个人都异口同声地发出笑声。M爵士问:“可是怎么拿到这笔钱呢?”

 

保罗丢掉烟蒂,眼神中闪过一丝带着嘲讽的微笑。

 

“据我所知,中国政府某些官员很为这笔钱头疼。我听说他们准备利用这些钱做投机生意,正四处寻找国际投资者结盟。我们正在和中国政府谈判,希望让他们购买美国的一些债券,或者让他们投资一些私人股权基金或者对冲基金,或者干脆卖给他们一些房地产债券。”

 

“把那些房地产的垃圾债券卖给中国人?你的想法还真够别具一格的。”M爵士说。

 

“肯定没问题。”巴纳尔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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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出债券只是第一步,我还有一个想法,”保罗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兴味盎然地说:“我计划成立一家私人投资公司,属于高基集团的下属子公司,这家公司专门吸引中国的外贸盈余资金,可以催生出不少活跃的资本,我想以这笔资金作为我个人的出资和启动资金。至于你们三家可以各出三分之一。利润按出资额度分配,直至我们合作结束。怎么样?”

 

“同意。”

 

M爵士回答得十分干脆。他还自作聪明地解释了一番。

 

“保罗是投行,巴纳尔是对冲基金,我手里有朱鹮公司,至于哈斯先生,则比我们都有先见之明,他早就在中国投资建厂,对中国企业的成本和利润了如指掌,也有很多提取利润的通道。我们三家各出三分之一。挺公道的。”

 

“好极了。巴纳尔,你呢?”

 

“我没意见。”巴纳尔笑笑,又使劲点了点头。

 

“那么,哈斯阁下?”

 

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到一直沉默的哈斯脸上。

 

“这个——”哈斯略略迟疑了一下,他猛然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住了。缺钱,是他们的企业秘密。现在怎么能公开这个秘密呢?再说,保罗的提议明明就是变相地威胁,鬼才相信自己能从保罗那里赚到钱呢。可是当他抬眼看到保罗那双有些阴森森的眼神,又无法干脆地说“不”。于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保罗你说的很有道理,”哈斯不想明确表态,说话有些含含糊糊的,“这真的是很好的一个提议——这个计划激动人心,但是……很抱歉,我们恐怕暂时难以参与。”

 

“怎么,阁下,您不感兴趣?”保罗有些吃惊地说。巴纳尔和M爵士也把脑袋扭过来,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哈斯挪了挪身子,“那倒不是。”他抖了抖雪茄烟蒂,“我当然愿意参加,问题是我还是有点担心中国政府的保护主义危险。况且,他们的金融体系还不够完备。”

 

“噢!不,阁下。现在的中国很开放,他们乐于接受西方的所有东西,尤其是管理理念和技术,在金融领域也不例外。”保罗又露出那副高人一等的精英嘴脸。“我相信中国很快就能崛起为全球最大、利润最高的金融市场,至于金融体系嘛?美国的金融体系非常完备,可惜市场太饱和,早就触及天花板了,利润也变得日益稀薄,所以现在很多人都想把手伸进中国捞点好处。早下手,早得利嘛 。哈斯阁下可不应该忽略它呦。”

 

“当然——当然,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哈斯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在想,我们所缺的东西恰恰是保罗这些人最不缺的——资金。对于保罗他们这些金融贸易起家的商人来说,他们当然可以通过慷慨地投资,买入股份,完成自己的战略布局。可是对于自己这样的实业商来说,要想在金融领域布局,动辄几亿几十亿美元,他可玩不起。

 

“那阁下您就是同意了?”

 

“呃……”哈斯终于表态了,“我们公司的销售额一直在下降,为了努力减少亏损,我们的资金都占用在实业投资上了,所以暂时拿不出额外的资金再投资金融业了。真的很遗憾。”

 

“又来了!亲爱的老朋友,我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M爵士抱怨说:“您何必把宝贵的资金都浪费在实业上呢?”

 

保罗耸耸肩,他对哈斯的顾虑不感兴趣,只想着多拉一个人进来,于是温和地笑了笑,说:“恕我直言,哈斯阁下,卖机器本来就是高投入低产出的生意!费钱、费事、耗时长、效率低。所以我建议您为了更长远的利益,暂时放弃亏本的实业生意,拓展一下思路,试着在金融市场上赚些大钱补回损失,利润很丰厚哪!您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老奸巨猾的巴纳尔却挑拨说:“我认为哈斯先生的顾虑是相宜的,金融看起来眼花缭乱,这里面莫名其妙的名堂的确让人害怕,谨慎一些是对的。”

 

“这么说简直太恶心了。巴纳尔先生,”保罗冷笑道。“我们的操作可是完全合乎道德,合乎法律的。而且就我个人来说,金融投资的风险并不比开汽车上高速的风险更大。”

 

“如果我损害了诸位的兴致,我感到非常抱歉,”哈斯希望让这种争论早点结束,他赶紧圆场说,“我们不是不想在金融领域获利,相反我们十分重视这个领域,这是一项很好的投资方向。但是很抱歉,诸位,今天我的确无法承诺什么,我要回去和董事长先生商量一下。保罗,假使这件事情不是特别急的话,可否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我回去仔细想一想,下次聚会时我会带来回复的。”

 

保罗笑笑,闷声闷气地说:“当然,这是您的自由。”

 

“好了。既然哈斯先生这么说了,我们就给哈斯先生充分的时间考虑一下吧!”巴纳尔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庆祝一下!”M爵士赶紧尽主人之谊,希望打破有些压抑的气氛,于是他拍了拍手,叫来侍者说:“去把香槟拿来,我们要喝一杯!”

 

很快,侍者送来了香槟酒。

 

“好了,先生们,为了让我们的中国战略顺利,为了使这个计划能顺利实现,大家必须严守秘密。我们必须一条心!来,干杯!”几个人都像打足了气的气球,晶亮晶亮的酒杯被高高举起,发出丁丁当当的碰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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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要不要加入赌博游戏?

 

离开了圣人俱乐部,哈斯回到了办公室。

 

他笔直地坐进高背椅子里,从樱桃木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打着了火,点燃后吸了一口,脸色显得格外冷峻。此时,M爵士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着:在未来的几年内,油价将涨至100美元/桶!假如这个消息是真的,他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恐怕不堪设想。

 

作为机械制造商,哈斯很清楚,作为工业原材料和基础物资,石油的价格几乎可以影响到现代社会中几乎所有的经济活动——油价上涨不仅会导致煤炭、钢铁价格的全面上涨,直接推动大部分行业产品价格的上涨,甚至还会导致粮食的涨价。因为粮食生产依赖化肥,而化肥的主要原料是石油、天然气等石化能源,如果粮食价格全面上涨,必然会导致全球性的通货膨胀和一场世界性的经济大衰退,这场危机不仅会将整个世界拖入萧条,也会他们推入绝路,甚至会令他们陷入破产的危机之中!

 

想到这里,哈斯双唇紧闭,冰蓝色的眼睛喷射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寒光。

 

他憎恨华盛顿现在的能源政策——现在的华盛顿总统府被称为石油商人俱乐部,华尔街和这些“石油商人们”实际上掌控了国际油价的涨落起跌。华盛顿只考虑到石油商和金融寡头的利益,而对他们这样的实业商却视而不见——高企的油价可以给能源巨头和军火商们带来滚滚财源,但是对于鲸鱼公司这样生产重型机械的机械制造商来说却是灭顶之灾!他们眼下的日子本来就够艰难的了,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油价又要上涨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哈斯眼眸一片阴霾,内心深负重压。

 

“该死的华尔街金融骗子!”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哈斯慢慢吸着雪茄,不由得想起了M爵士的金融游戏。他心里明白,M爵士、保罗和巴纳尔他们要玩的是一个多重赌局,如果操作得当,可谓付出极小,回报丰厚。再说,这几个人的组合也是重量级的——保罗的高基集团资金雄厚,自有资本甚至超过千亿美元;巴纳尔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个人的名字就是高回报率的代名词;至于M爵士,则是消息灵通,人脉广泛,他的熟人名单可以拉得很长,触角遍及各个角落,听说甚至有人曾经花巨额好处费来换取M爵士的“咨询”。还有那个该死的石油商赖恩,他也可能参与这场游戏。有这几个人参与的游戏一定很热闹。

 

如果参与这场游戏,那么带给鲸鱼公司的最大好处就是有可能规避掉石油涨价的风险。但问题是鲸鱼公司和高基的情况不同——M爵士、保罗、巴纳尔他们在中国基本没有什么实体投资,他们可以毫无顾虑的采用‘速战速决’、‘外围歼击’的战术——从这一点看来,他们更像局外人,可以远程攻击。

 

但是鲸鱼公司则不同。他们毕竟在中国投资了那么多工厂和机械设备,也在中国市场深耕细作这么多年了,不能轻易举起大棒。再说,如果因为这些问题和中国政府闹翻了,那么他们经营多年的努力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另外,施莱茨呢?施莱茨一向最憎恨华尔街的金融奸商了。他会同意和保罗他们合作吗?

 

正当哈斯心烦意乱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门“砰”的响了一声,红光满面的施莱茨推开门,迈着富有弹性的大步走了进来,他声音宏亮地问道,“嗨!律师先生,你去的时间可不短了!怎么样?带回来什么好消息吗?”

 

哈斯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呃?坏消息?”施莱茨走过来,俯下身睁大眼睛仔细审视着哈斯的脸,可是他看了半天却失望地摇摇头,咧开嘴笑说:“律师先生,你太擅长掩饰心事了,我知道,不露声色是贵族的优良本色,所以,还是你来告诉我吧,究竟是什么坏消息?”

 

哈斯沉默了一会儿,才把M爵士所说的原油价格暴涨的事情告诉了施莱茨。施莱茨一听完,立刻瞪圆了眼睛,嚷道:“什么?100美元一桶?他们疯了?!”

 

别看施莱茨已经七十多岁,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子了,但是他的性格却仍然像年轻人一样激情昂扬,他时而热情奔放,像一个狂热的艺术家;时而又破口大骂,像一个愤世嫉俗的反战分子;时而逍遥不羁,像一个寄情山水的隐士。在不了解施莱茨的外人看来,施莱茨的行为可能有些古怪,但是哈斯却非常理解,他知道施莱茨天资甚高,才智非凡,在他看似狂放随意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其实是一颗异常敏感灵动的心。他蔑视权贵,崇尚自由。有时候,他看似无心的谈话,隐藏着的却是一些很深刻的问题,比如贪婪、死亡、痛苦和善恶的本质等哲学命题。

 

每次碰到石油这种话题,施莱茨的情绪特别容易激动,这是一个令他痛彻心肺的话题,总是能勾起他对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的不快回忆。平时哈斯总是刻意回避这种话题。但是看起来,今天是免不了一场舌战了。果然,施莱茨的蓝眼睛中充满了怒火,原本红润的脸颊由于激动涨得更红了,脸上充满一种紧张和压抑的神色,这是他开始辩论前的典型征兆。

 

“哈斯,我不喜欢骂人,不过此刻我真想杀了那些婊子养的!——那些自私自利的石油商和华尔街的金融商们!”

 

施莱茨扬起眉毛,胸脯一起一伏地,用激动的口气说:

 

“想想吧,哈斯,自从我们接手公司以来,赶上了几次石油危机?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发生时,我就曾经断言,油价上涨会引发经济衰退,会对美国工业造成严重打击!后来果然如此。油价大涨后美国的工业生产率因此下降了14%!我们的很多同行由于无法承受高油价的压力而纷纷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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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第二次石油危机接踵而至。到了七十年代末,美国和欧洲出现了长达三年的特大经济危机,经济陷入了衰退。八十年代的两伊战争,九十年代的伊拉克战争和2003年的海湾战争,哪一次战争不是和石油有关?油价暴涨破坏了传统的市场供求秩序,牺牲掉了实业商的长期利益!让美国的实体经济越来越趋于空壳化!

 

你看看,时至今日,美国的传统工业企业还有几家?!基本都消失殆尽了!时至今日,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已经被那些石油商、军火商和华尔街的金融骗子们搞得乌烟瘴气!难道他们非要把我们这种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斩尽杀绝吗?!”

 

施莱茨的眼中燃着怒火,喘着粗气,几乎每说一句话都要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一下,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如果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阿拉伯人提高油价是为了报复我们的话,那么今天我们自己打开潘多拉的盒子?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还想制造一次经济大衰退吗?”

 

施莱茨一脸怒气,快速地在屋里走了两圈,语气激昂地说道:

 

“说句实话,哈斯,我对美国的未来越来越悲观。现在的美国经济就像18世纪时欧洲女人的大裙子,表面上看起来丰满华丽,实际上里面空空荡荡,只能靠着那几根衣服底下的鲸须片来撑着!天知道美国现在到底在靠什么运转?靠巨额赤字?靠天文数字的债务?靠政客们的谎言?靠拼命印票子的印钞机?还是靠一张张人工打印的白条?”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现在的美国政府太喜欢虚拟经济了,换句话说,他们太喜欢骗人了——如今,每天在资本市场上飘的钱至少有几万亿美元,这些钱远远大于实体经济的总和!这些脱离了金属属性的美元不过是一张张人工打印的白条,是没有任何支撑和抵押的废纸!这些废纸由美联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又以低息投放于市场上去,然后再被华尔街的金融骗子们疯狂地投放于虚拟的金融市场里!那帮贪婪无度,肆意而为的金融家们破换了神圣的自然规律,他们只知道赚到钱就赚,混不下去的时候便拉倒!这帮失去灵魂的家伙会把美国拖入深渊!会让美国人受到严厉惩罚的!”

 

施莱茨满脸通红,颧骨上泛出一块明显的红晕。

 

哈斯静静靠在椅背上,沉默地吸着雪茄。通常在这种时候,他都不会说话,除了不想火上浇油外,他还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会让这个怒气冲冲的家伙满意。施莱茨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通后,却发现哈斯一言不发,就不满地问:“哈斯,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哈斯轻轻抖掉烟灰,手放在膝头,面露忧郁之色。他沉重地叹口气,低沉地说:“施莱茨,你说得都对,但是我们却无法回避一个现实——现在的世界就掌握在保罗这些人的手里。只要他们暂时不把枪口对准我们,我们的利益就还是一致的。”

 

“利益一致?什么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哈斯才把圣人俱乐部的M爵士们准备秘密进入中国金融市场的行动计划告诉了施莱茨。施莱茨发出一声粗沉的笑声,不怀好意地呲了龇牙。

 

“嚯!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施莱茨双手对掌,将指尖合成塔状,扬了扬眉,两眼眯缝着,“哈斯阁下,这个浮华世界的诱惑实在太多了,甚至连你这样的人也抵御不住了?!难道你也想和他们沆瀣一气,一起分食中国的金融大餐,大捞一把?!”

 

“为什么不?”哈斯直视着施莱茨的眼睛,声音低沉地说:“我们一直在中国做生意,已经深入中国,为什么不想办法巩固这个优势?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不!我绝不和保罗他们合作!”

 

施莱茨大声嚷道:“难道你不知道吗?保罗背后的高基公司就是推高油价的罪魁祸首!至于那个巴纳尔,一个毒蝎心肠的笑面虎!还有你那个好朋友M爵士,就会在背后推波助澜,为虎作伥!就是这帮唯利是图,杀人不见血的杀人犯们操纵着油价飙升,才让我们落入到今天这种可怕的境地!”

 

他一提到这些人就勃然大怒,喜欢爆粗口。

 

“这帮人没有一点道德感和羞耻感!是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我绝不会让这帮无赖操纵公司的命运!让他们将我们辛苦打下的江山像玩弄妓女一样玩弄!不会!绝不!”

 

“很明显的——如果考虑到纯粹的商业利益,和他们合作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哈斯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严肃的光芒。他已经下决心撕下施莱茨仅存的一点点自尊残骸,索性将困扰自己已久的那些迫在眉睫的问题扔给他。

 

“首先,你打算怎么偿付那笔债券呢?”

 

“债券?什么债券?”

 

哈斯将那笔即将到期的债券的事情告诉了施莱茨,“我们账面上的现金额度不够了。”

 

“你在开玩笑!”

 

施莱茨上下打量着哈斯。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感到很惊讶。哈斯冷飕飕地说:“如今我手里能抽调的现金也只有30多亿美元,还要留下一些作为备用。资金缺口很大。”

 

“缺口有多大?”

 

“34亿美元。”

 

“哦?”

 

这个数字显然大大出乎施莱茨的意料。他抬头仔细看了哈斯一眼,似乎是想确认一下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当他看到哈斯的冷峻神态,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顿了一下,轻声问道:“骑士银行那边怎么样?”

 

“我正想和你说呢,你看看这个吧。”

 

说着,哈斯将早就准备好的骑士银行的备忘录递给施莱茨,施莱茨很快看完了,他瞪着哈斯,表情有些惊讶:“这是怎么回事?骑士银行的业务不是一向非常稳定的吗?”

 

哈斯叹了口气说:“骑士银行的董事长威尔斯刚刚和我通过电话,他说如果再没有新的资金注入,银行就要破产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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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莱茨一下子愣住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听起来令人心烦。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你看——推高股价、重振银行业务都需要一大笔现金。当然,我们也可以去求助别的银行,那些银行肯定会贷款给我们,问题是这么一来,我们的财务弱点可就赤裸裸的暴露在他们面前了,万一这些银行和我们的竞争对手联合起来,到了那个时候,银行就不再是一个帮手,而是凶残的刽子手了。”

 

“不!不能随便找别的银行融资!”

 

施莱茨断然地说,声音严厉而急促。“求助于别的银行只会进一步增大公司未来的资金压力,也会给查理将来的接任埋下一个定时炸弹。”

 

“我也是这么想的。”哈斯点了点头,他慢慢抽出正吸着的雪茄,把烟灰弹在水晶烟缸里。“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动用H&S基金(H&S,取自哈斯和施莱茨名字的首写字母)里的钱作为偿还债券和重振银行业务的经费了。”他无奈地说,“不过这是最下策了。”

 

听到哈斯提起H&S基金,施莱茨不禁轻轻打了个寒噤——这笔钱是他和哈斯早在创业之初就建立的“危机基金”,以供他们在紧急情况下自由支配。他们原来准备在退休后,把这个基金交给查理管理。如果事态真的已经严重到了动用这笔基金的话,恐怕真是不太妙啊!

 

施莱茨有些疲惫地弯下身子,勉强坐进了沙发里。

 

“施莱茨,危险正一步一步向我们靠近,我们不能再像鸵鸟一样,一味地缩头缩脑地逃避问题了,否则我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产业帝国会垮掉!”哈斯的脊背挺得更直了,眉宇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面色阴郁。

 

打击接踵掩至,危险迫在眉睫。

 

施莱茨垂下头,微微弓着背,伸出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姿态有些无助。

 

此时,施莱茨真切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透彻明白了当前战势的严峻。如今的鲸鱼公司正在被几个强大的敌人撕扯着——高昂的油价、低迷的股价、微薄的利润、匮乏的现金、那笔即将到期的债券、查理接任、还有随时准备打倒他的股东……无一不是在堵他的门,踢他的软肋。公司未来的命运如何,它能不能安然度过这场危机?他心里五内如焚。“难道这次真的难逃一劫了?”他默问自己,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哈斯迅速瞥了一眼施莱茨,犀利的目光里含着一种期待。

 

“施莱茨……唔,我还是那句话,如今单纯的静态防御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以毒攻毒,以金融对抗金融,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

 

施莱茨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哈斯的话,他不愿意别人告诉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要自己把所有能解决问题的钥匙都塞进锁孔里试一试,看看到底哪个钥匙才能打开这扇紧闭的大门。

 

“金融?金融战略真的能够结束目前的亏损局面吗?”

 

虽然他仍然无法打消内心的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哈斯的意见是对的——传统企业衰败,金融企业崛起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不迅速过渡到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鲸鱼公司可能真的有消失的危险。“改变意味着有可能自我毁灭,不改则意味着被别人毁灭。”施莱茨嘟哝着,脸颊激动得绯红。他下决心主动调整投资战略,突破这种无止无境的恶性循环,重塑鲸鱼公司。

 

“——好吧,战争既然已经迫在眉睫,等待观望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还不如主动出击,越早越好!”

 

他必须披挂上阵,带领这艘铁甲战舰重新起锚出航!

 

可是怎么做呢?

 

施莱茨的大脑开始急速地运转起来。突然,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在他的脑海闪过——“油价上涨-人民币升值-M爵士的金融游戏”这几个字眼反复在他脑子里不停闪现翻腾着,似乎在提醒他某条解决问题的线索。

 

很明显,美元贬值、油价上涨就是一个深谋远虑的阴谋,而人民币升值则把舞台搬到了中国,接下来的中国将变成什么样子呢?随着中国实施一系列影响深远的金融改革,中国这个庞大的新兴市场国家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他能否再次利用中国拯救沉船,扭转乾坤?

 

施莱茨双目微闭,时而沉思不语,时而点头微笑,时而手拍额头,时而仰天长叹,时而面露愁容。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着,隐约觉得这几件看似无关的事情中,其实有着某种奇怪的必然的联系。答案却模模糊糊飘忽不定的,让人捉摸不透。

 

隐约中,一个触及核心的想法慢慢浮现出来——他的眼睛亮了,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手指瞬间僵硬在半空中。挡在面前的冰山似乎正在一寸一寸的碎裂,哗啦啦落到地上。一个大胆的想法让他产生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是神仙从天上扔下一枚炸弹,恰好把横亘在他面前的巨大冰山炸开了一个缺口,让他找到了救生的通道。

 

施莱茨吃吃笑着,脸上又恢复了孩童般的热情。

 

“很好,很好!”

 

他满心欢畅,忍不住咧开嘴巴笑了。

 

看到自己熟悉的施莱茨又出现在眼前,这让一直在旁边紧张等待的哈斯也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每当施莱茨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在这样的施莱茨面前,任何问题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肯定能扭转局面,带领大家走出困境,让‘鲸鱼号’重新变得精悍无敌,坚不可摧。想到这里,一阵喜悦掠过心田,“怎么样,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吗?”哈斯有些急切地问。

 

“不着急,让我们喝上一杯再说。”说着,施莱茨伸出手掌,“啪啪”发出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喊了一声:“晚餐前的鸡尾酒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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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谁是食物链上最肥的肉?  

工业巨头分享中国矿业大蛋糕

 

话音还没落,门口就响起“砰砰”的敲门声,随后一个干瘪精瘦的亚裔老佣人推着一辆锃亮的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铺着白色桌布,精致的三层银质食品架上摆放着很多精致的冷碟、水果和餐前点心,弥漫出淡淡的香气,几瓶酒一字排开放着,一瓶高级餐前酒斜插着放在带着冰块的冰桶里。老佣人枯瘦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精致的茶具,轻轻拿起茶壶倒茶,房间里立刻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哈斯先生,您请用。”

 

这个亚裔老佣人已经在鲸鱼公司服侍施莱茨40多年了,年纪比施莱茨还大一些。

 

老佣人递给哈斯一个瓷杯,哈斯接过来看了一眼——也许是巧合,老佣人今天选用的瓷器恰好是18世纪英国从中国定制的,瓷器上面描绘的图案正好是英国贵族们猎狐的场面。他细细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半透明的瓷片在阳光下闪耀出丝绸般的质感,衬得茶汤的颜色愈加清新鲜爽,香味怡人。哈斯喝了一小口,尝出这是混合着柑橘味道的上等红茶,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

 

“您呢?施莱茨先生?”老佣人又问施莱茨,“您想喝点什么?”

 

“得了!”施莱茨装作生气地吼道:“看在圣母玛利亚面上,你快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是。”老佣人颇有威严地鞠了个躬,轻轻离开了房间。

 

施莱茨轻轻笑了:“真是不该再让他工作了,可他就是闲不住。”

 

“是啊,他已经在这里工作40多年了,这年头找个忠诚的人可不容易。”

 

施莱茨走到餐车旁,选了一瓶威士忌,他拿起杯,倒了两厘米的酒,又用银夹子夹起冰块放进去,晃动了一下。他知道哈斯不喝酒,就做了个举杯邀饮的手势道:“长命百岁!”

 

“彼此彼此。”哈斯礼貌地举起了手里的茶杯。

 

施莱茨一口气把酒喝了,又顺手从食物车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奶油鸡肉卷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边嚼边说:“嗯,非常可口,律师先生,你不想吃点什么吗?”

 

“不。”

 

哈斯已经用完了茶点,他轻轻将茶匙放到茶杯中,又把茶杯放回了餐车上。他向椅背上一靠,一只手垂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有节奏地弹动着,忍不住又一次问道:“施莱茨,你的办法呢?我想听一听。”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施莱茨斜眼看着哈斯,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

 

“我不想和你开玩笑,”哈斯面色阴郁地看着施莱茨,声音低低的。“一点也不想。”

 

施莱茨知道哈斯不高兴了,他不喜欢被捉弄,于是赶紧做出一副惊惶不安的表情,嗤嗤笑着说:“好吧!律师先生,别这么看着我,好像你是检察官,而我是坐在被告席上的罪犯。谜底这就揭晓。”

 

“别卖关子了,施莱茨,快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等一下!”

 

施莱茨站起身走到壁板旁,轻轻移开那张古老的海图,后面露出一扇巨大的假墙,假墙后面是一个密室的门,他轻按机关,密室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四五平米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两个比人还要高的保险柜,哈斯知道,施莱茨通常都会把最重要的文件放在这里。施莱茨平稳地旋转开一个保险柜的号码盘,那扇笨重的箱门徐徐地开了,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盖有绝密标记的文件。他拿出两份文件,关上保险柜门,走到写字台前,把文件铺在桌子上,微笑着做了一个手势,说:“律师先生,你来看!”

 

哈斯站起身,走到施莱茨身边,疑惑地看看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这是一幅轮廓鲜明的全球地图——上面一片片碎片式的区域,一条条复杂的控制网,一个个古怪的符号,显示出鲸鱼公司所操纵的市场和行业范围。从矿山到工厂,从港口到投资公司,这个庞大帝国的产业版图早已遍及全世界。

 

施莱茨转过头对着哈斯笑了笑,他绕过桌子,走到地图前面,掌心向下压住太平洋,食指所指的地方恰好是中国。他的神态昂奋起来,蓝眼睛里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目光。

 

“亲爱的律师先生,美元贬值、原油价格上涨的确对我们不利,不过它也有好处——你想过没有,既然华尔街和石油商们可以推高油价获利,我们为什么不如法炮制,干点其他的?也许这才是食物链上的最肥的肉哪!”

 

“食物链上最肥的肉?”

 

哈斯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高挺的鹰勾鼻向上扬了扬。

 

施莱茨咧嘴笑了。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四处扫射着,情绪越来越兴奋。

 

“还记得前苏联和那些东欧国家吗?在他们国企改革之后,那些老旧的工厂、油田、天然气、钻石等等,都落到了谁的手上?”

 

“哦?”哈斯的声音平静,但冷静的冰蓝色眸子上也涂上了一层含蓄的亮光。他觉得某种想法在脑中爆裂,但是一时又说不清楚。“你的意思是……”

 

“律师先生,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中国也处于一种新的转折点上吗?同样的喜悦、同样的贪婪、同样一类人,甚至是同样的场景?”

 

“唔。你指的是他们也会把国企卖给私人?”

 

“不。我指的不仅仅如此。”

 

施莱茨轻快地站起身,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步地走来走去,边走边说:

 

“人民币升值意味着中国政府需要加快金融改革的力度,而且2008年中国要开奥运会——我们都知道,中国是初级产品的进口大国,对于石油、铁矿、锰、铜、铅锌等商品都需求旺盛,那么,很明显——”他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这些工业原材料价格肯定要暴涨!”

 

他顿了一下,朗朗地笑着,“想想看——假如国际大宗原材料商品,比如说铜、铝、锡、铁矿石什么的,这些有色金属的价格涨翻天,甚至发生井喷,飙升到难以想象的高度,那我们还愁什么呢?所以我说——它们才是我们食物链上的最肥的肉。”

 

“食物链上的最肥的肉?”

 

哈斯下意识点点头,目光里闪过如鹰隼般犀利的光芒,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施莱茨,你真的认为中国肯定会存在巨大的矿产需求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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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莱茨的一双老眼里闪着亮光,一扫刚才的阴霾。“中国需要招商引资,需要大项目,需要那些对他们经济发展有巨大拉动力的产业项目,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从桌子上抽出了一份计划。“律师先生,你来看,这是一份介入中国矿业领域的方案,方案早就拟定好了,却一直锁在保险箱里不见天日。原因很简单,时机不成熟。现在时机到了。”

 

哈斯轻轻点点头。他知道这份计划的存在,早在几年前,施莱茨就曾经对他提起过这个计划,但他不知道施莱茨什么时候已经把方案做得如此详细了。

 

“你来看,律师先生!”

 

施莱茨伸出手指,在列表的几个地方画着圈圈,热烈地说:“这些是我列出的最有价值的资产。”

 

哈斯探下身去,仔细看着报告中逐条列举的最有价值的资产。具体内容如下:

 

矿产资源;

工业原料;

海港及设施;

银行;

房地产;

保险业;

 

……

 

在这些名单上,排在首位的是有色金属矿产资源:铜、镍、铁砂、铀、石油、锰、矾和稀有金属,应有尽有。哈斯露出一丝颇为领会的微笑。他当然知道施莱茨这么排列的原因——这都是一些极具价值的工业所需的原材料。鲸鱼公司是制造重型机械产品的,一直需要使用大量的工业原料,因此施莱茨非常重视囤积原材料,从源头上控制产业链,甚至在业内素有“矿山掠夺者”的绰号。

 

施莱茨说,“我们已经在赞比亚、哈斯科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智利、秘鲁等地都拥有大型矿山,但在中国的矿山投资还不多,而且没有介入到他们的矿山开采领域。我想,如果我们趁这个机会大量买入中国的矿产资源,通过欧洲与亚洲的海上运输线和铁路运输线运往鲸鱼公司在全球的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将大大节省成本,并开启了实行扩张和取得利润的新可能性。”

 

“这是显而易见的。”哈斯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同意。“怎么做呢?”

 

“我们毕竟在中国耕耘多年,可以透过多年的参股及并购现有的国内矿业公司,这么一来,我们就直接拥有了矿山、矿产或者矿山股权,这应该算条捷径吧?”

 

施莱茨眯着眼看着前方,眼中露出一丝具有攻击性的亮光。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中国在奥运会前对于大宗商品的需求肯定保持强势,这点华尔街很清楚。好吧,既然中国是华尔街炒作的热点,那么我们也不妨利用这个热点,在资本市场上来一个史无前例的华丽转身。”

 

“你指的什么?”

 

施莱茨解释说:“首先,我们可以趁着中国政府的优惠政策快速切入中国地方的矿业领域,然后不断投入风险投资直至我们取得绝对控股权。”这是第一层阴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阴干。把这些矿弄到手以后,我们探而不采,但是要把矿藏储量的信息高调发布出去,刺激这些矿山企业的股票上涨,要让这些矿山企业成为我们在中国资本运作的最佳载体。我们好从资本市场上圈钱,这样,也能在瞬间将这些矿权转换为真金白银。”

 

这是第二层阴谋。

 

“第三,对于那些品位高的矿产,我们要尽快从中国运出去,通过海陆两条运输线,运到我们的全球工厂去——美国、德国、加拿大……保证他们的用量。完成了生产计划之后,剩下的有色金属都可以运到我们在伦敦LME的金属仓库去,那里储存着不少实物黄金、铜铝锌镍等。等到价格抬高后我们再获利出货。”

 

这是第三层阴谋。

 

“唔。”哈斯赞许地点点头。他暗暗佩服施莱茨的眼光和想法。这家伙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天才。

 

施莱茨稍稍停顿了一下,单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嗤嗤笑道:“还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干的吗?我们先向当地政府申请贷款,在全球买下更多的金属矿山、冶炼厂的股票或者干脆买下那些矿业企业,然后我们把那些矿合并成为一个矿业公司,留下我们所需要的部分,剩下被开采出来的矿产则卖给日本、印度或者欧洲,资金回笼,然后我们在LME伦敦的交易所里投资,市场先生会给我们丰厚的汇报,最后我们再把钱转到离岸银行去!哈!多么完美的链条!”

 

“是啊,这么干一次,我们的实力就扩张一次。”

 

哈斯默默思索了一会儿说,

 

“施莱茨,其实我的看法与你一样——一年前,我就曾经派福田正义去中国实地调查过矿产资源,他说如今中国的矿产资源极其便宜,尤其那些中西部地区的矿区资源比较丰富,矿产类股票的价格也相当低廉,而且中国的矿业企业特别需要资金,尤其特别欢迎外国资金,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逢低布局,把福田正义调到中国,让他构筑一个金融平台,完成我们的漂亮转身。”

 

“那太好了——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施莱茨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他架起腿,拿过茶几上的玻璃酒杯,晃了一下,发出“叮咚”一声冰块响。他喝一口里面的威士忌,悠然看着哈斯。

 

哈斯慢慢将吸了一半的雪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熄了。突然,他猛然问道:“——M爵士和保罗他们的金融游戏,你要参与吗?”

 

“当然要参与。”施莱茨的回答干净利落。

 

“哦?”这倒是颇出乎哈斯的意料。他本以为施莱茨会坚决拒绝呢。

 

“律师先生——你一定在想,这老家伙疯了吗?为什么要和保罗合作?他不是最恨他们吗?如果我说,因为M爵士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你信吗?”

 

“不。”

 

“好吧,”施莱茨笑了,“我真实的想法是——既然保罗他们这回将赌注押在原油上,说明他们肯定有绝对获胜的把握。但是我们却摸不清楚他们下一步究竟要打什么牌,所以我们必须加入,探查一番他们的真正意图。”

 

哈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可是……保罗他们靠得住吗?”

 

“他们肯定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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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莱茨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声调有些厌烦,“但是权力、资本和互联网的组合太强大了,它足以让保罗这些讨厌的华尔街大鳄们干成他们想干的任何事情。而我们,如果不和他们合作,恐怕等待我们的只有破产一条路了。”

 

“这么说也不过分。”

 

哈斯想了想说,“保罗他们对下一步的石油走向一清二楚,而我们却像瞎子一样,这太被动了。”

 

“和M爵士合作也许可以暂时帮助我们规避掉石油涨价的风险,否则我们只能继续生活在石油涨价的极度混乱的阴影之下了。”

 

“就是这样。”

 

“至少M爵士他们会把消息提前通知给你?”

 

“是的。”

 

哈斯思考了一下,眼睛疾速地闪出警告的一瞥,提醒说:“和保罗他们合作的风险也不小,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利益如何保证?我们的情况和保罗他们不同,我们毕竟在中国投资了不少工厂和设备,而保罗他们只是速战速决,远程操控。我们和保罗他们的根本利益是不同的,必然会有矛盾产生。”

 

“是啊,你说得很对。”

 

施莱茨点头。“我们不能相信华尔街的诚实,保罗这些人嘴上虽然说得很诱人,但是猎物一到手,他们就想独吞甚至杀掉同伴!我们这些参与狩猎的同伙们也会被这些嗜血成性的巨鲨当成佳肴一口吞下肚了!”施莱茨有些烦恼地用手捶了一下桌面,声音里又带出一种愤怒的调子。

 

“这帮家伙眼里只有利益,没有盟友。”哈斯轻轻将烟灰弹到烟灰缸里。“我们得想办法保全自己。”

 

施莱茨约略歪歪头,想了想,说:“——M爵士是不是会提前通知你他们的行动和时间吗?

 

“会的。”

 

“那好。”施莱茨两眼晶亮,猛地做了一个向下劈的手势。“我们得到情报后,先和M爵士他们合作,在他们采取行动时,我们就佯攻,退后几步,利用他们的消息,使用我们自己控制或者托管的关联基金进行交易,或者干脆使用摩森投资银行,将我们从M爵士那里获知的消息通知他们,让他们去操作。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消息,来完成我们的事情。”

 

哈斯又重新点燃了雪茄,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保罗回信,就说我们入股参加?”

 

“是的,即使这笔钱我们颗粒无收也要参加。”

 

“好。”

 

施莱茨用指尖触一下鼻梁,清了清嗓子:

 

“我敢断定,保罗他们现在肯定把中国当成一顿冒着热气的美味大餐了,肯定会抓住一切可以赚钱的机会在中国大赚特赚。这些整天在大海中逡游,顺着血腥味道寻找猎物的巨鲨嗜血成性,贪婪孤绝,只想填饱自己的肚子。但是他们有一个弱点,特别贪婪——就像饿死鬼一样,一趴到餐桌上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食物都划拉进嘴里,而不管别人的感受。他们这些人最喜欢把别人逼到死亡边缘,让别人倾家荡产,自己却赚得钵满盆溢,肚满肠肥。这么一来,他们很容易引起中国政府的反感。”

 

施莱茨的唇边露出挑战性的微笑。

 

“而我们好不容易和中国政府建立起来的关系,不能轻易破坏了。再说,我们还要利用自己在中国的政府关系,做一些更深入更有利的投资。所以我们要采取中立的态度,一方面要利用保罗他们的情报,另一方面也不能得罪中国政府。所以我选择了这种更隐蔽的两栖作战形式!”

 

哈斯立刻接上说:“说得好!两栖作战。”

 

施莱茨的嗓门又高起来了。他笼统地打了个手势继续说道:“要是有一天保罗真的威胁到我们,我们甚至可以选择时机把某些消息通知给中国政府,让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基身上,从而和我们建立了进一步的友好关系。这样一来,我们不就两边得利了吗?”

 

 “很好。”

 

哈斯两臂交叉于胸前,一丝笑意划过他凝重的的嘴角——施莱茨的方法既隐蔽又狡猾——安全又省力。既能借用M爵士的信息赚钱,也不得罪中国政府,即使保罗他们不兑现利益,他们也可以使用自己的金融投手赚到钱,两边得利。哈斯松了一口气,放心了。

 

“我们再讨论一下细节吧。”哈斯永远都不会虎头蛇尾。

 

施莱茨嘿嘿笑起来。他知道哈斯做事一向严谨,涉及到这么重大的计划,他必须要做到严密无漏洞,才能说服他。于是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计划来,哈斯被他的计划深深吸引住了,几乎忘记了夹在手指中的雪茄,直到烟蒂烫到他的手指才警醒过来。看到哈斯忘神的样子,施莱茨露出一副恶作剧的表情,翻了一下领带尖角,故意问道“怎么样?律师先生,对我的答案还满意吗?”

 

“嗯,听起来不坏。”哈斯点点头。他相信如果按照施莱茨的计划,所有难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只是不坏?律师先生?您的评价实在太苛刻了!”施莱茨故作惊愕地问道,眼中闪着奇怪而有趣的笑意,神情像个调皮的孩子。

 

哈斯毫不客气地问:“那你希望听到什么?”

 

施莱茨故意郑重其事地说:“我希望听到你珍贵的,诚挚的,难得的赞美。”

 

哈斯皱着眉头看着施莱茨,抿紧薄嘴唇,捋了一下耳垂。

 

“好吧,施莱茨,我承认,你的聪明脑袋里总装着些令人惊讶的想法,这些想法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哈哈哈——”

 

得到哈斯罕见的夸奖,施莱茨随即爆发出一阵激情四射的开怀大笑,直笑得满脸通红。哈斯却紧绷着脸,皱起眉头望着施莱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竟然惹得施莱茨如此大笑。施莱茨笑够了,才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前,微微喘息着,夸张地鞠了一躬,彷佛向观众致谢一样,半调侃半认真地说:“老朋友,天上的星星都是自由自在,不加约束的,可是严肃的天文学家却能够靠着地面上牢固的仪器观察着夜空中目眩神迷的美景,这就是你和我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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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来的奇怪同事

 

肖凡接任亚太区总裁后,比以前忙碌了许多。这也很容易理解。地位提升了,与之相伴的自然是压力的增加。今年总部对亚太区的业绩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肖凡深感压力重大。她没命地工作着,整天熬夜埋首于数字之间,为如何拿到更多的业绩绞尽脑汁。

 

这天深夜,她正在办公室里,突然接到人力资源部经理的从总部打来的电话:

 

“Sandra,总部准备派来一位金融方面的专家,专门辅助你的工作。”

 

“哦,为什么会突然派一位金融专家过来?”肖凡觉得有些意外,不禁问了一句。

 

“是这样的,最近亚太区的投资额度增加了不少,尤其是中国市场,恐怕需要这样的金融专家来帮助统筹管理吧。”

 

“噢,好的,我知道了。这个人我认识吗? ”

 

“你应该不认识。他叫福田正义,是位金融学博士,原来在纽约总部工作,后来长期驻在东京分公司。不过他可是个中国通哦。”

 

“福田正义?他是日本人?”

 

“是的。

 

“他什么时候到?”

 

“星期五上午,他坐日航班机到北京来。”人力资源部经理说希望肖凡亲自去接他。

 

“当然,”肖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星期五?……那不就是后天吗?好,我一定亲自去机场接他。”

 

到了星期五,肖凡特意把别的事情都放下了,带了一束鲜花亲自去机场迎接福田正义。福田正义不到四十岁,身材矮小,微胖,娃娃脸,脸色白皙,脸刮得精光,双手指尖又白又软,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西装革履,由于天气还冷,西装外面套了一件茶色羊绒大衣,质地很好,鞋子也闪闪发亮。

 

福田正义看到肖凡,立刻满脸笑容,按照日本人的礼节,彬彬有礼地给肖凡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还用中文轻声说:“肖总裁,早就久闻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面三生有幸,以后承蒙您关照了。”他说起话里轻声细语的,而且语音拖得很长。

 

“福田先生,欢迎您到中国来。”肖凡笑着把鲜花递送给他。

 

福田正义笑容可掬地接过鲜花,又一次躬下身子谦逊地说:“承蒙肖总裁亲自来接我,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福田先生,您的中文讲得非常流利啊。”

 

“哪里哪里——承蒙肖总夸奖。”

 

福田正义满脸笑容,他不由得迅速向肖凡扫了几眼。肖凡个子挺高,身材纤瘦,温文沉静,举止端庄。她身上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对人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这样的低调内敛反而衬出她骨子里的高贵与精良,这种贵族式的高质感不仔细品味甚至是很难察觉的。

 

福田正义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这种女人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或者世面见得不够的低品级男人所能品味和理解的。她应该是外柔内刚,外淡内雄的吧?否则她不可能单枪匹马在鲸鱼公司取得多轮不败的记录,可见她也是好勇斗胜的。

 

想到这里,他微垂下头,笑容可掬地说道:“没想到肖总裁竟然这么年轻!怪不得大家都说您是公司历史上最年轻最能干也最美丽的亚太区总裁呢,年纪轻轻就取得了斐然成就,实在是令人敬佩啊!您已经成了公司里很多年轻职员的偶像呢!”

 

“福田先生,您太客气了。”肖凡笑着说,她想福田不愧是日本人,说起话来总是殷勤备至,舌底生莲。

 

“您请这边走。”

 

“好,好。”

 

肖凡发现福田正义似乎很熟悉机场的路,几乎不需要她的带领就自动向航站楼的方向走去,就笑问:“福田先生,您不是第一次到北京来吧?”

 

“是的,我的中文就是在北京大学进修的。”

 

“噢,难怪您的中文讲得这么好。您在北京呆了几年啊?”

 

福田正义掐指算了算,“唔,差不多三年啦。”

 

“那您一定去过不少地方玩吧?很多在中国的留学生都是利用假期出去旅游的。”

 

“哦,是的。那个时候只要一放假,我就和同学们一起背着包四处跑,基本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不过,后来我回到东京,就没有什么机会来中国了。算起来,也有五六年没来过北京了,没想到北京的变化这么大。”福田正义有些感叹地说。

 

“是啊,北京的变化很大,我天天在这里呆着,还有好多地方不认识呢。”肖凡笑着说。

 

两个人走出了机场,进入了早就等在门口的高级奔驰车里。肖凡将福田正义让进车的后座,自己则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她等福田正义坐稳后就示意司机开车。福田正义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肖总裁,其实我在总部就听说了不少有关您的故事。”

 

“噢?是吗?”

 

“我听说您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运转乾坤,让我们公司重新占据了中国市场的霸主地位,真是很了不起啊!””

 

肖凡淡淡地说:“咳,那是误传,我不过是比较幸运罢了。主要是因为公司有强大的资本、技术、人才的后盾支撑,我不过把这些因素整合了一下,再加上运气好一些罢了。”

 

“肖总裁,您太谦虚了!中国市场对我们公司来说非常重要,有肖总裁这样的女中豪杰镇守,可谓固若金汤了!”福田正义又用了一连串的溢美之词来赞扬肖凡,肖凡只好也客套了几句,又问道:“福田先生,您在纽约总部工作的时间长吗?”

 

“不,”福田正义推了推眼镜,笑着摇摇头说,“算起来我在总部呆的时间不超过三年,后来就一直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也许因为我是日本人吧,呆在东京的时间最长,算起来差不多有五六年了。”

 

“您在东京也一直负责金融方面的工作?”

 

“是的。”

 

肖凡点点头说,“那可太好了。您知道,接手亚太区的工作之后,很多工作与金融方面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可我在这方面基本属于盲区,您这个金融专家来了,以后工作起来就方便多了。”

 

福田正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有点做作又谦逊的表情,微笑着慢悠悠地说:“肖总谦虚了。我也算不上什么专家。只不过搞了几年金融方面的工作,有些心得罢了。还希望以后能够经常得到肖总的帮助和指导。”

 

“您客气了。”

 

两个人一路闲话着,车子还算顺畅地开到了CBD,在一处高档外销公寓门口停了下来,肖凡告诉他:

 

“福田先生,这是公司为您准备的公寓,里面已经按照家庭的式样配备好了日常必需品,您可以直接住进去。如果还缺少什么,请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不用客气。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和办公室直拨电话。”

 

“谢谢您,肖总裁,您想得太周到了,”福田正义接过肖凡递过来的电话,笑容可掬地说,然后又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星期一就去公司上班。”

 

“您刚到北京,最好还是好好休息一下,不必急着上班的。”

 

“啊,不,不需要,我的精力很充沛。”

 

“好吧,既然您坚持这样,”肖凡笑着指了指司机说,“这部车供您使用,司机先生也配给您,星期一司机会送您到办公室的。”

 

“谢谢。”

 

“福田先生,您一路劳顿,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麻烦您了,肖总裁,劳烦您亲自做这些琐碎的事情,耽误您宝贵时间了。”说着,福田正义又来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嘴里还不住说着客气话。

 

肖凡也还了一个礼,笑着说:

 

“福田先生,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您不必总是如此客气,如果您愿意,就叫我的英文名字——Sandra,同事们都这么叫我。”

 

“哦,好的。Sandra,那我们周一见。”

 

“周一见。”

 

星期一早晨,福田正义果然西装革履,脸刮得光光的来上班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硕大的旅行袋,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肖凡把他介绍给公司的同事们之后,福田正义带着满脸的笑容给每个人鞠躬,然后打开旅行袋,给所有同事一一奉送上小礼品,嘴里还谦逊地寒暄说:

 

“各位同僚,初次见面,请多关注……请多关照,合作愉快……”他平易的态度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好感,大家也都忙不迭地还礼,表示欢迎这个新同事。

 

肖凡耐心地等待福田正义结束了繁冗的见面仪式后,才带他去办公室看一下。看了自己的办公室,福田正义显得很满意,他高兴地说,“谢谢肖总,我很喜欢这里。”他向四周看了看,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说:“肖总,可否和您单独谈几句话?”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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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田正义小心地关上门,然后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大袋子,毕恭毕敬地递给肖凡,“肖总,初次合作,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肖凡赶紧推辞道:“不,福田先生,这可不行!”

 

“不过是一点小心意,还不知道肖总喜不喜欢呢!”福田正义轻轻把大袋子推到肖凡面前。

 

肖凡看了看桌上的大袋子,又看了看福田正义,有些为难地说:“……这怎么可以呢?”

 

福田正义笑着说:“别客气,以后还要请肖总多多关照呢!请打开看看吧!”

 

在福田正义的再三催促下,肖凡只能勉强解开了包装袋,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设计考究、雍容华贵的名牌手包,一看就非常昂贵。

 

“这是法国最新一季的限量包。”福田正义解释说:“不知道肖总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不!福田先生,这实在太昂贵了,我不能收!”

 

“不,肖总,您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特意为您选的,您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福田先生,这个皮包太昂贵了,已经超过了我能接受的范围了,我不能收!”

 

“肖总言重了,我们今后就是同事了,这个皮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良好开端罢了。希望您愉悦地收下!”说着,福田正义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好吧,”肖凡觉得再推辞也不合适了,“谢谢您。”

 

福田正义脸上绽出笑容,他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双手放在两个膝头,郑重其事地说:“肖总,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您请教一下。”

 

肖凡说:“您太客气了,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

 

“是这样的——”福田正义的身子稳稳地坐在椅子中,面色红润的脸上布满笑容,朝着肖凡说:“肖总,这次总部派我到中国来,除了开展金融方面的业务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说着,他俯下身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找着什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肖凡,“请您先看看这个。”肖凡看到文件封面加了红色的树叶标志,知道这是属于A+级别的保密文件。

 

肖凡翻看着文件仔细阅读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她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庞大的投资计划。肖凡边看边说:“总部要进军中国矿业市场?预计投资总额达2亿人民币?”

 

“是啊!”

 

肖凡眉头轻皱,“据我所知,过去总部对矿山的投入不过1500万元人民币左右?”

 

“肖总说得一点也不错。”

 

福田正义的圆脸上露出笑容。

 

“在过去的20年时间里,总部一直把中国看成是低廉的原材料和劳动力供应地、装配车间和出口加工基地,一个庞大的销售市场,所以我们只是简单地在中国低价收购原材料,运送到自己的装配厂,加工成产品之后出口,再以高价进口到中国,而我们则在这一个循环当中赚取利润。而现在,总部有的新的投资计划,总投资额不会低于2亿人民币。”

 

“哦,原来如此。”肖凡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的投资重心就要发生转移了?”

 

“是的。您概括的对极了。”福田正义对肖凡反应的快速准确感到有点惊讶,他说:“总部就是希望通过新一轮投资、贷款等方式,将资本更深地渗入到中国矿业市场,赚取更加丰厚的利润。当然了,这样一来,我们的产业投资和金融操作就能连接起来了。”

 

“哦。”

 

肖凡深深点点头。“所以总部派您这样的金融专家过来,就是希望加速这个进程啊。”

 

“我也不过是尝试一下。”

 

福田正义开玩笑说,“接下来的工作会很累人,我必须加倍努力,希望你也能来参加,我们一起努力!”

 

肖凡感到有些吃惊,她低声说:“当然,我愿意配合您的工作。”

 

福田正义满意地点点头。他俯下身子,指了指那个投资计划说,“肖总您看,如今国际矿业市场上出现了一轮整合大潮,很多大型矿业公司都在并购重组,这就加大了我们在中国的收购难度,因此,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圈定的目标吃进。”

 

“喔?”

 

肖凡继续翻阅着计划,她看到名单上赫然列出的各大矿山企业的名称,基本上是铜矿、铁矿、铅锌矿、锡矿等等,大约有四五十家的样子。

 

“总部希望全部收购这些矿山吗?”

 

“能收购的收购,收购不了的也要参股。”

 

“这么说来,涉及面可不小哪。恐怕不是2亿人民币能拿下来的吧?”

 

福田正义笑笑。

 

“您说得非常正确。除了我们可以从各个领域压缩出一些资金来进行收购之外,其余的资金恐怕需要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我们需要利用在中国的关系,尽量从各大银行借出大量资金以进行市场化运作。”

 

肖凡有些不解。她不知道福田正义为什么要和自己谈这些细节问题? 福田正义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地解释说,“——您知道,肖总,总部对这个计划甚为关注。我来中国前,总部就明确指示过,要我尽快完成计划,所以……”他猛然刹住了,探出胖胖的身子,眯缝着眼睛,像射击似的瞄准肖凡。“我希望您能够协助我完成这个工作。”

 

“我?”肖凡有些吃惊地望着福田正义,她停了一下,才为难地说,“福田先生,我很愿意帮助你完成计划,但是我现在手头工作很多,恐怕没有时间协助您啊!另外,我对金融问题基本上一无所知,收购矿山或者融资贷款也不是我的长项,我恐怕很难帮上什么忙。”

 

“肖总裁,别这么说。您曾经成功收购了学勤集团,并且带领中国团队进行了大量并购,保证了公司在中国的顺利发展,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我相信您一定对收购和兼并颇有心得,所以我特别希望能得到肖总的支持,帮助我完成办这件大事——拜托您,费心了!”福田正义倾身向前,两只手顶在肥厚的大腿上,坐着深鞠了一躬。

 

肖凡望着福田正义白净的圆脸庞,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个福田正义明明负责金融方面,可他为什么非要盯着矿山的事情问个不停呢?这和他负责的金融方面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他凭什么刚来就命令自己?难道他是自己的上司么?

 

福田正义看出肖凡的疑虑,于是竭力做出一副很真诚的姿态,放缓语速说:“肖总,这是一次非常重大的战略计划,总部对此非常重视。我个人认为,您应该为有幸参与这么重要的计划而感到高兴,另外,恕我直言,我相信这次成功与否将会直接影响到您未来的晋升速度。因此拜托了!”

 

说着,福田正义猛然站起身,深深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肖凡毫无防备,反而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回了个礼,同时觉得福田正义这个有点强人所难的要求让她感到不快——她很想提醒福田正义一句,她没有义务去听从他的指派。但是她转念一想,毕竟福田正义刚来中国,很多情况还不了解,自己还是有义务帮助他的,于是她笑了笑,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福田先生,您刚到中国,还不太熟悉公司的情况,如果您有什么急需帮助的,我很愿意以个人名义帮助您。”她有意把重音放在了“个人”两个字上面。

 

福田正义听了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肥肉都颤颤巍巍动起来,笑够了,他才轻声说:“肖总,您可真是谨慎啊,一是一、二是二的!其实,我可以实话告诉您,我来中国之前,副董事长哈斯阁下曾经亲自找我谈过,他直接指派由您协助我负责矿山收购计划,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来就要和您商量的缘故了!”

 

“哦,”肖凡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说,“这是哈斯先生的意思?”她心里想可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这一切呢?

 

“当然,否则我有什么权力对您提出这些要求?”福田正义眨巴着细细的眼睛,不紧不慢的说。

 

肖凡缓缓点点头。她搞不明白福田正义和副董事长哈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不好多问,于是就说:“好吧,既然如此,我尽力而为。”

 

“那就有劳肖总啦!”福田正义立刻露出笑容,嘴唇两侧堆满笑容。

 

“那您先忙,我先回办公室了。”

 

“再次感谢您!”福田正义绕过办公桌,亲自将肖凡送出去。肖凡出了办公室,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她觉得这个新来的同事真的有些奇怪。他外表貌似谦恭礼貌,实则妄自尊大不可一世,不像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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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招兵买马  福田正义打造“矿业帝国”

 

福田正义到了北京之后,一连两个月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连肖凡都很难看到他的身影——他到底在干什么呢?肖凡不禁满腹疑惑。

 

原来,两个月来,福田正义带着助理一直在到处跑。他们一路飞来飞去,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新疆、内蒙古、东北、山西、山东、湖北、湖南、江西、甘肃、宁夏、云南等地,福田正义整天背着双肩背包,早出晚归,风尘仆仆,拿着那份矿山收购计划挨个走访圈定的目标矿山考察,一天都没闲着。

 

在全国跑了一大圈,福田正义终于回到了北京。他原本白胖的娃娃脸瘦了一圈,西装穿在身上咣咣荡荡的,人也晒得黑黑的,原本精心洗吹护理的头发也简化为极简的平头,和他刚来时那副讲究得略微有些矫情的阔少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回到北京之后,福田正义一头扎进了办公室,整天忙着筹建什么期货自营部,还招募了一批新员工。这些新招的员工都很年轻,平均年龄在28岁到35岁左右,基本上是高学历的“海归”金融高材生,当然,也有本土的金融操盘高手。这些人来了之后,整天高谈阔论什么期货啊,行情啊,爆仓啊,头寸啊,把原本安静宽敞的办公室弄得憋蹙了许多,也嘈杂了许多。

 

这天,肖凡走过来,笑着对福田正义说:“福田先生,你们的人丁真是越来越兴旺了。”

 

“哎!肖总!”

 

福田正义从一大堆资料中抬起头来,眼皮有些浮肿。

 

“这些天好像没看到您?”

 

“我出差了。”

 

“哦,怪不得。”

 

“坐啊,肖总。”

 

福田正义此时不像刚来的时候那般动辄喜欢鞠躬啊行礼什么的,说起话来也简单了很多。这反而让肖凡感到舒服多了。

 

“福田先生,您这整天都忙些什么哪?我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有见到您了?”肖凡笑问。

 

“嗐。”福田正义直起腰,两手搭在大腿上,嘴里冒出来一句,“这不正忙着整合金融部门吗!”

 

“金融部门?”肖凡皱了皱眉头,他不是忙着收购矿山吗?怎么又要整合什么金融部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是莫名其妙。

 

“不瞒您说,总部决定单独成立一个矿业金融部门,将我们过去分散的一些矿业公司,以及集团过去入股的各大矿业公司的财务、资产清查一下,把它们整合到一起,这样有利于今后的投资和管理。”福田正义亲自起身给肖凡倒了一杯清茶。

 

肖凡接过茶杯,对着福田正义笑了笑,然后问道:“福田先生,这个部门是只投资矿业领域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福田正义看了肖凡一眼,微微地笑了。

 

“不过,也不排除碰到别的利润空间好的生意时就出手买下啊。这么做,我们可以在资本市场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肖凡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福田先生,那你招的期货自营部的新员工具体负责什么工作呢?”

 

福田正义双手抱肩,轻松地说:“那些员工有的专门追踪22种在美国和伦敦交易的大宗商品指数的基金。有的专门关注中国的期货市场,还有的就是现货主力,反正他们投资的都是最热门的大宗商品期货。”

 

“大宗商品期货——指的什么?”肖凡微微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

 

福田正义一愣,定定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怪怪的表情。肖凡觉得脸上一阵发热,赶紧解释说:“对不起,福田先生,说起来很惭愧啊,我基本上是个金融盲,对金融的问题一无所知,要是问出什么可笑的问题,您可别笑话我啊!”

 

“没有没有,我一点没有笑话您的意思。”

 

福田正义马上露出随和的笑容,女强人肖凡能够罕见地露出底气不足的神态,其实他心里挺得意的。“这就是所谓的隔行如隔山啊,您的专业我也不懂啊。”

 

肖凡压抑住自己的不自然,笑了笑。

 

“您的那些矿山收购计划进行得还顺利吗?”

 

“还可以吧。正在推进。”

 

福田正义轻轻摇动着手臂,似乎想舒展一下筋骨。

 

“现在中国的矿业竞争正进入战国时代,烽火燎原啊。好的矿山资源大家都是你争我抢,各不相让!我们来得不算早,要是只当看客!还不得后悔一辈子!”福田正义此时似乎并不乐意谈论更多细节,只是发了一番空洞的议论,“不过,我们总是要分食一点蛋糕的。”

 

肖凡有些犹豫,但还是将压在心里困惑已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福田先生,其实我一直想请教您一下,这个矿山收购和金融交易究竟能搭上什么关系呢?”

 

福田正义瞪圆眼睛看着她,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他可能没想到肖凡居然能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吧?“哦,这可说来话长了,一句话两句话可说不清楚哦。”

 

肖凡立刻尴尬起来,“既然这样,您先忙吧,改天再请教。”

 

“嗳!您等等!”

 

看到肖凡面颊泛红,马上起身要离开的样子,福田正义赶紧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伸手拦住了她,“等等肖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您看我最近都忙昏了头了,说话也没有注意。您可千万别介意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您看——我回来之后,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这样,您中午有时间吗?如果您有时间,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好说说这件事情,您看好吗?”
 

“好。”

 

“那好……”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过一个小时,我去办公室找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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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福田正义和肖凡到旁边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去吃饭。福田正义真是食欲旺盛,盛了满满一盘子食物之后回来了。好在他还没忘记吃自助餐的顺序,先吧嗒吧嗒地喝了开胃汤,胃口大开之后,又使劲发动腮帮子的肌肉,对着盘子里堆满了的海鲜大虾,一个劲儿的埋头狼吞虎咽。

 

他狂吃大嚼了一阵,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手,揩干净手,才正襟危坐地说。

 

“您刚才说到的矿山和金融的关系,其实是一个特别大的命题,这里面包罗万象,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福田正义开始很认真地解释。“简单说吧,我们是销售机械设备的,需要大量的工业原材料,当然了,我们有一套自己的供给体系。不过以前我们是不介入矿山开采这一块的,但是这次我们试图切入这一块,就是要开拓新的利益渠道。这主要是因为总部认为,未来中国对于大宗商品的需求将会保持强势,也就是说有色金属的价格可能在一定时期内保持上升势头。”

 

“哦。”

 

肖凡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福田正义急于收购矿山了。

 

“这么说总部投资矿山是为了开采出更多的有色金属,抢夺新的商机?”

 

“这仅仅是一部分。”福田正义当即露齿一笑。“其实矿山和矿权也是可以上市交易的。随着矿山开采得越来越多,矿产的稀缺性就越发突出,因此在资本市场上的身价也就越来越高。如果我们手里的矿山增多,在资本市场上的操控能力就会增大,要价就会增加。”

 

肖凡基本听明白了。她想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啊,这不和囤积商品一个道理吗,低价的时候多囤积,价高的时候再卖出去,挣中间的差价。可是组建那个期货自营部门又是怎么回事呢?

 

“福田先生,您刚才说到的什么大宗商品啊……期货啊,指数什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福田正义抱起胳膊,心里很佩服肖凡这种求知若渴、不耻下问的态度,他用很正式的语调解释说,“大宗商品指的是一些可以大批量买卖的商品,一般来说,指的是工业基础原料和农副产品商品——比如原油、矿石、煤炭、粮食等,都属于这个范围。由于这些商品的交易量很大,因此往往放在交易所里交易,比如纽约商品交易所、芝加哥商品期货交易所、伦敦金属期货交易所等等。对于我们来说,主要参与的是有色金属方面的交易,比如说铜、铁、铝、锌、天然橡胶等。”

 

他似乎说渴了,挥挥手让侍者拿来一杯鲜榨果汁,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您再吃点东西吧?”肖凡看福田正义说了半天,心里有点歉疚。

 

“过一会再说。”

 

福田正义继续说。

 

“由于大宗商品多是工业基础类商品,处于产业链的最上游,因此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就会直接影响到整个产业链的变动。举个例子,如果原油涨价了,我们给自己的汽车加油的钱就要增加。如果天然橡胶便宜了,我们制造轮胎的成本就低下来了,我们的产品利润就增加了。”

 

肖凡点点头,消化了一下刚吃进肚子里的新知识,又问道:“那么期货交易就主要是靠商品价格的上下波动获利吗?”

 

“简单说起来就是这样。”

 

福田正义耸耸肩膀。“具体说起来当然会复杂得多,不过,我认为您不必过于纠缠这些细节,您又没打算改行做金融,是不是?”

 

“当然。”

 

肖凡笑了,露出一排极为整齐的皓齿。

 

“其实期货的获利方式和我们日常做生意的方式基本上是一样的,唯一的差别是期货交易是在期货交易所内通过买卖期货合约进行的,合约就是持仓单,低买高卖或者高卖低买,赚取其中的差价。这么一来,资金就成了特别重要的因素,持有期货合约越多的人,对价格的掌控力度就越大。”

 

“明白了。如果想拉低价格,就抛掉手中的期货合约?”

 

“是的。您学得很快。”

 

肖凡犹豫着又开口问道:“那我们收购矿山也是为了这样的期货交易吗?”

 

“对了。您问了一个特别核心的问题。”

 

福田正义眼中的惊讶一闪即逝,心中不禁暗叹肖凡超强的学习能力。他微眯双眼,继续解释说:“我们公司热衷于进行大规模矿产资源的收购和整合,当然也是希望能够掌控更多的头寸,这样可以在期货市场掌握更多的市场定价的主动权。”他直起身靠着椅背,有些神秘地说,“肖总,您知道吗?咱们现在已经获得了中国的期货特许权。”

 

“什么?期货特许权?”肖凡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是的。”福田正义洋洋得意地说:“我这个期货特许权是从一家冶金集团手里买下的现成的。他们在上海期货交易所拥有自己的席位。”

 

“也就是说我们也可以参与中国的期货投资了?风险大吗?”

 

“风险肯定是有。不过从长远角度来看,这笔投资是很值得的。”福田正义解释说,“作为大宗商品消费最多的国家,中国已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谁都想从中捞点好处,我们也不能就在一边干看着吧?”

 

福田正义似乎说饿了,又起身去加了一块煎牛排。他开始用刀切牛肉,把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吃得很卖力,额头上已经是汗涔涔的了,他不得不掏出手帕猛拭脸颊,兴奋地说:“今天牛肉煎得特别好吃。”

 

肖凡抿着嘴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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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以跨国鲸鱼公司为背景,描写了鲸鱼公司联手国际金融机构利用人民币升值之际做空中国市场的故事。小说围绕着“美元贬值、人民币升值、油价上涨、大宗商品暴涨”这个蓄谋已久的连环套,全景式地展现人民币升值后中国金融市场遇到的种种问题与难点,描写了惊心动魄的金融战争给中国制造业带来的致命影响与伤害,从而揭示了中国目前金融安全体系所面临的风险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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