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园在呼唤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董家坤


第一章——应试

 

不要试图探究先人的秘密,因为,秘密中含有未知的元素,当你了解的那一刻,曾经伤害过祖先的元素便会在后人心灵滋生。

 

 

苏州城是江南山水间一颗璀璨的明珠。生活在城里的人被誉为天堂娇子。

在卢寒山心目中,姑苏城是流水织出来的。一道道蜿蜒潺潺的流水献媚似地从小桥下流过,让男人们看见了柔美,女子们看见了伤感,只是一眼便终老都不能遗忘,何况年年岁岁,四季轮回地朝夕相伴。因此,小桥流水早已不再是风景,而是苏州人生命基因。

每一道流水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有不可代替的理由。

如同一条纵贯东西小河,宋朝景佑元之前,当地人称“御丝河”,谁命名的已无从考证,理由却是妇孺皆知,因为河的北岸有一家“卢氏丝织厂”,所产丝绸全部运往京城,“御丝”由此得名。按说,“丝织厂”门前的小河命名为“御丝河”理应实至名归。

可偏偏那一年,范仲淹出任苏州知府,一天走在“御丝河”边,看着岸下众多美貌如花的年轻女子蹲在水边石板上,哼着小调,伸出玉腕,双手在竹箩里洗涤蚕丝,随口问随行,“此水何名?”

随行回答,“御丝河——”

范仲淹不悦,脱口而出,“起这个名字的人包藏祸心呀!御丝——欲死——改了!叫浣姑河吧。”

一座古城,一条小河之所以能留下千年的故事,那是因为一代文豪与苏州邂逅。

两千多年来,活在姑苏城内的百姓多得像春季的雨点,冬季的雪花,难以用数字统计。他们的来与去如同小桥下的流水,一过而逝,即便是荡起几朵浪花也被后续的流水代替。如同“卢氏丝织厂”,虽然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在当下苏州人印象中,只不过一个规模不大的丝绸厂而已。何况早在解放初期就换了牌子,叫“苏州绸纺厂”,只有隔河对岸一处古宅院里的人家始终不改,仍然叫卢氏丝织厂。

卢寒山,二十四岁,硕士生。祖辈居住在这个古宅院子里。他的父亲卢沧海今年五十三岁,在上海一家出版社当主编。对岸的苏州绸纺厂是他祖先留下的遗产。千百年来,历经朝代更迭,丝织厂始终兴旺不衰,直到新中国诞生,卢沧海的父亲卢梓旬顺应时代潮流,把丝纺厂交给新政府。新政权为了表彰卢梓旬的觉醒,聘请他为“苏州绸纺”厂长。

历史进入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末,四十二岁的卢梓旬从厂长职位上赶下来,接受全厂工人批判。童年的卢沧海刚上小学,一天下午,父亲被绑着,头戴一顶白色的纸糊高帽,脖子上缠满蚕丝,站在一张方桌上,被人呵斥,打脸,罚跪。

卢梓旬不住声地忏悔,“我有罪——我是万恶的资本家——”

批斗大会结束后,工人们用几根粗绳子,套在耸立在工厂中央空地上一尊三米多高的嫘祖石像上,准备把石像推倒,卢沧海躲在人群中看热闹。

两根粗长的绳子,套在嫘祖像脖子上,左右分开,激情高涨的男女排着长长的v形队伍,手握着绳子,在一面红旗的挥动下,喊着口号,随着红旗的挥动,巨大的石像开始摇晃。

突然间,卢梓旬从一间锁着的房内破门而出,冲过层层阻拦的人群,发疯一般在石像前疾呼,“嫘祖是没有罪的!她发明了植桑养蚕和缫丝制衣,使人们告别了赤身裸体的荒蛮时代——无论什么时代,无论什么阶级,总是要穿衣的啊!你们对她应该有感恩之心啊!”

有人谩骂,骂卢梓旬资产阶级思想顽固不化。有人驱赶,想尽快一睹倒下的嫘祖会摔成什么样子。有人发出严厉的警告,“今天的行为罪加一等。”

卢梓旬呐喊:“这尊石像,已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她是这个厂的象征啊!你们可以把我吊死,我——无怨无悔,谁让我是资本家的后代!可你们不能辱没民族的历史!”

有人义愤填膺地挥动拳头殴打,打得卢梓旬满脸是血,可他抱着嫘祖像一只脚,誓死不离开。

挥动旗帜的人发话:“不要管他——想螳臂挡车,妄想!拉——”

人们丢下卢梓旬,着魔一般的心切,齐心合力,拉紧绳索,在一阵喊叫声中,嫘祖像轰然倒下。

拉绳子的人抱着头四处躲避,唯有卢梓旬一动不动地看着嫘祖石像朝着自己倒下。

刹那间,厂内一片寂静,卢沧海眼睁睁地看着倒下的石像把父亲压倒,霎时魂飞魄散,看着石像下伸出一只手还在抽动。他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喊,更不敢移步,毫无知觉地听着人群怯怯交头接耳,“死了——砸扁了——血出来了!”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个旗帜鲜明的呼喊,“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就是资产阶级的下场!”

卢沧海的意识被惊吓抽空,没有哭,也没有喊,过了片刻,才隐约觉得脑子里出现一个黑洞,一下把他吸入。他的身体不停旋转,坠落。渐渐有了微弱的意识,他想回家,把眼前发生的事告诉妈妈,让她来把爸爸从巨石下救出来。可是,他的双腿失去了支配。

这就是居住在浣姑河南岸,三百九十六号人家一千多年生活的缩影。

在苏州,卢家古宅不是很出名,可能是走进这个院子的人不多缘故。二十多年前,杨德霞初进卢家时,心里溢出两句话,“大处得气魄,小处见精妙”。

从外观看,前门很普通,还不及姑苏城内一般富贵人家。这可能是卢氏家族一脉相传的特有的内敛,渗透在生活方方面面,包括衣食住行。这种内敛,反而呈现出素朴、接近山水的原始。

卢家宅院临街有十九间宽敞的殿堂,中间的一间是通往二进院的过道。早年间,大门左右八间殿堂,一边是丝织厂议事厅,另一边是评弹剧场。自古以来,卢氏家人祖祖辈辈喜欢评弹,因此开了一处评弹剧场。

现在,临街的十八间殿堂还被“苏州绸纺厂”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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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卢沧海结束了五年的知青生活,从远在苏北的南平湾返乡。因老宅院被绸织厂占用,他只能暂住在恋人杨德霞家。

苏州人喜欢评弹,历朝历代,不管是灾年还是战乱,评弹犹如水一般,沏茶、煲汤、煮粥、酿酒,都不能离开。在动荡的年代,评弹同样被重视,只不过是,艺术的汤水多了一些时代的药物。因此,评弹艺术是苏州人的一汪甘泉。

在杨德霞父母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卢家古宅终于回到卢沧海名下。只是,在交还房子时,时任纺织厂长提出一个要求,“把临街的十八间房子借给厂里用。”

卢沧海看着一处偌大的院落,感觉像做梦一样,潜意识里候着苏醒,哪里还敢说不。厂长看出有机可乘,当即写下“无偿使用的合约”,让卢沧海签字。

如今的卢家宅院,建筑巍峨、古朴肃静,推开排列有序,封闭已久的房门,一间间规整守矩的空间散发着苍凉,清冷。走进门显得遥远,退至门外,幽暗中浸着烟火,远与近交替间,稀释一些不能破解的震慑和遗憾。巍峨与空静,让人产生无限遐想,因为巍峨,带来追溯,又因为空,让心灵柔软。

遗憾的是,古宅被分成两块,临街十八间房子成了绸织厂刺绣车间。

卢家人与秀女们共用一扇厚重的大门。进了门,过堂间有三个门,东西门属于秀女,正门属于卢家人。走进二进院门,是一处宽敞的四合院,初次到访的人,只是看一眼,便会惊醒院落里的沉睡,一派抖索迎面而至。庭院很大,乍看,偌大一个院子,空旷无人,静谧中透着遗世独立的久远,所有的门窗好像在打盹,惟那庭院中一棵粗大树干上绽开厚厚树皮的香樟树,巨大的树冠撑天而起,碧绿树叶上昭示着无限生机。

粉白色的房墙,托起黑青色的小青瓦屋顶,屋檐展翅,舒展飘逸。围着门窗是一道不宽也不窄的青灰色水磨砖与栗色门窗框合得严丝无缝。

院内铺着斑驳的青砖,砖缝里长出些许尖叶小草,偶尔开出钮扣大小的花儿。向北的墙根上沁出绿苔和水意来,泠泠地渗在地砖上,仿佛是在放养前世的繁华。

卢沧海、杨德霞夫妇居住面北一排房子东侧。

女儿卢寒云居住在西厢房南端,卢寒山住在东厢房南侧。

其余的房间全都空着。

原先,所有的房间家具一应俱全,墙上挂有历代名人字画,卢梓旬死后,工厂把卢家人赶到厂内一间旧仓库居住,老宅院被洗劫一空,现有的几件老家具还是杨德霞娘家人的陪嫁。

卢寒云早几年大学毕业,现在苏州一所大学任教。母亲杨德霞出身评弹世家,也曾经是一名下放在南平湾的知青,只是比卢沧海晚去两年,回城后,进入苏州评弹剧院。

此刻,卢寒山走在浣姑河岸的街道边,下意识地朝对岸看了一眼,目光迎着一处气派的木楼结构、破旧中藏着高贵的大门,心渐渐泛起一种穿越时空的苍凉,仿佛有一道千斤重的闸门堵在心河一端,把思绪的船儿搁浅在水岸,越想通过越不能。

算了,不要试图探究先人的秘密,因为,秘密中含有未知的元素,当你了解的那一刻,曾经伤害过祖先的元素便会在后人心灵滋生。

这个念头从心灵闪过,卢寒山不再觉得脚下是否踩着历代祖先离去的脚印,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水面。

河面不宽,刚好能看清对面水岸倒立的青石或青砖缝隙,甚至能看见从石缝里长出的杂草。走着,对岸倒立着的蒙上一层厚厚青苔石砖墙,似乎闪动着祖先们遗失的记忆。

他竭力从爷爷临死前状态中抽离出来,关注眼前的风景。

这是一条普通的小河,守着两千多年的光阴,在黑的夜里,听着雨打芭蕉和着临岸上方窗内的吴侬软语。在阳光明媚的春季,随便这么一走,河的两岸偶尔传来昆曲、评弹,还有才子佳人的窃窃私语。在黄昏,一条清澈的水带,隔不远便会拱起一座充满诗意小桥,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承载着苏州人过往彼岸,谁能分得清过去的光阴与现在的不同?

生命对一座城市而言,犹如一缕晨光、一阵朔风、一朵花儿、一片树叶,一滴雨水,活在当下的人只需看一眼微风吹送的流水,瞥一眼水边洗衣洗菜的女子,目光掠过开在粉墙黛瓦间妖娆的桃花,听了一场前世今生的游园惊梦,千年的记忆便会从涟漪中荡漾而出。

两千年前是,一千年前是,五百年前是,现在也是。

卢寒山这么想着。

走着,一座石桥横跨水面,往来的行人挡着了卢寒山。他伫立,当人群闪出空间,他下意识地朝前迈出一步,不由停下,转身望着被河岸一栋小楼遮挡的厂区,不由侧身上了桥,过了小桥,身不由己地朝着厂区走去。

“真的不愿像爸爸,姐姐那样活着——”卢寒山望着窄窄的流水叹息。

临毕业前,导师问他,“根据你的学习成绩,可以免试读博——愿意吗?”。

时隔不久,学院组织部一位副部长找他谈话,“根据你的条件,可以留校任教。”

卢寒山答应了,但心里隐隐作痛。留校,意味着此生走不出校园。

在校期间,卢寒山一直关注丝绸行业。每次进图书馆,“中国丝绸杂志”是他必读的刊物。在这本杂志上,看见了丝绸行业的风起云涌,也看见许多有着上百年老厂退出历史。

一天,刊物上赫然出现一行文字,“东方丝绸集团董事长桑德里有意收购苏州千年绸织厂”,当时,卢寒山的心犹如插进一把钝刀。

“这是我祖先的江山啊!”卢寒山在心里呐喊。

每一个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江山。皇帝的江山是行使权利的疆域,艺术家的江山是他毕生达到的境界,科学家的江山是智慧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卢寒山认定,苏州绸织厂就是他祖先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打下的江山。他曾想过,假如有一天苏州绸织厂改制,他一定要说服爸妈把古宅院卖了——入股,然后进入祖先的阵地,夺回原本就属于卢氏家族的江山。

可是,苏州绸织厂凭借巨大的无形资产,一年又一年的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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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祖先的江山在劫难逃了!”

卢寒山不愿意看下面的文字,就像当年爸只敢看爷爷从石像下露出的一只手,而不敢看其它的部位那样。他落泪了,几天吃不下饭。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苏州绸织厂还是一如既往地默默独守。卢寒山多次想到厂里一问究竟,几次走到厂门前不由问自己,知道了又怎么样啊?

不知不觉,卢寒山来到了半掩的厂门前,刚要侧身进门,一位长者从窗户内伸出一头白发,问,“萨体?”

“阿爹——欧找厂长谈生意。”

长者把头缩回。

卢寒山进门,紧走几步,到了空地中间,脚步不由停下,伫立,环视两边罕见古老,峥嵘、轩峻的木砖厂房。

房前是一排长廊,宽敞的窗户半遮半露。下半截露出木窗,静受着朴劲,看不见的上方反透着隔世的记忆。大块青石随势延续,不则不规,形似一块得自然之气的巨石,衔接成了天然的纹理,丝毫不见人工改动的痕迹。房檐横着一根长长的原木,让人产生联想,莫不是取材于无数根同一个年代生长成的树干,不然怎会这般的浑然天成。廊檐下,横着一排木质长椅,椅背直立,形似走廊的围栏。几位年长的阿婆坐在上面说些什么。

正面是道拱形大门,拱顶由巨石砌成,木门用铜皮包裹,年代久远了,青铜里便洇出泛黄,透着烟火久远的印记。

门紧闭。

过去,卢氏祖先们都在这扇铜门内居住,掌管生营。现在,门内住着厂里的几位领导和家眷。

卢寒山低头看地面,刹那间,出现一种幻觉,一股血光冲天,爷爷卢梓旬站在血光里,用等候已久的眼神热切地看着他说,孙儿啊——爷爷终于把你等来了!别忘了,你是卢家的后人,一定要夺回祖先产业!让卢氏丝绸重见天日啊!

他闭上眼睛,知道这是前朝的时光,挟着一种无形的生命力量,在爷爷遇难的地方静候。

拱形门忽然开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走出,好奇地看着卢寒山,似惊似羞地问,“倷找谁的呀?”

“噢——厂长。”卢寒山用普通话说。

“好的呀,您跟我来吧。”女子改用普通话。

女子进了门,用眼睛示意跟着走。卢寒山从没夸过这道门槛,从小到大,父母很少提起“苏州绸织厂”,当他往院内看了一眼时,满院子新建了大大小小低矮的居民房,有几处凉亭也被围成住所。看着,一股凉意穿心而过。

一排改造过的老房子,门上顶着标示牌,女子轻敲一扇门,里面传出一声询问,女子应声,“欧呀——厂长,有客人。”

“进来啦——”

女子推开门,室内光线很暗,办公桌前坐着一位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胖子,正在不动声色地看报纸。

女子说,“这是我们的许厂长,请进吧。”

卢寒山进门,许厂长一张宽大的脸从报纸边露出,漠然地说,“来买丝织的吧?没货的,紧俏的很呀。”

显然,看门的长者给许厂长通报了卢寒山的来意。女子请卢寒山坐下,眼里藏着一丝隐隐的埋怨,对卢寒山羞笑一下,点头离开。

许厂长放下报纸,带着逐客语气:“下个月再来好不啦。”

“您好!厂长。那——我能打听一下吗?”

“没有啦,整个苏州只剩下我们一家厂子。”

“您误会了,我想问,你这里要人吗?”卢寒山问。

“哦呦——我这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

“是这样——我家住在对岸,姓卢——”

许厂长一愣,仔细打量卢寒山,顿时满脸的恭维,“哦呦——失敬失敬,原来是卢家公子呀!”说着,站起来,慌乱笨拙地倒水,放下水杯,坐到卢寒山对面,说,“卢公子说的人谁呀,以前在哪里做事?手头功夫如何?”

“不是秀女——是一位男生,研究毕业——”卢寒山不愿意说自己。

“哦呦——我这里从不接受男士,更不讲究学历的,只看手头上的功夫。哎,你说的这个人真昏特哉——有那么高的学历,到这里做萨子?”

“噢——知道了。许厂长,刚才进来时发现,整个厂静悄悄的——”

“你还不知道的呀?这个厂停产十多年了,如今全靠刺绣过日脚。不过,也蛮好的,把别人家的丝绸买过来,光靠刺绣,日子过得蛮好的。卢公子,我很想找你家商量一下,看能否把院里的空房子租过来——”

卢寒山不等他说完,伸手打住:“这事给我妈说。”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你占用的房子,我会考虑如何收回的,还想全部占有。

卢寒山站了起来,许厂长脸上露出讨好的挽留,忽然想起:“哎!想起来了,你看这个——”

许厂长走到报纸架前翻动报纸,嘴里念着,“十六日的,十七——前天的,就是这一张了——你说的这个人,看了这条消息一定会感兴趣的。”

报纸递了过来,是一份“江苏日报”,在第三版左下方刊登一条很短的“招聘启事”。标题是,“濠州市人事制度改革试点工作落脚丝绸厂。”

卢寒山眼睛一亮,心里惊呼,南平湾隶属濠州市呀!

他的目光急切下移,“本报记者获悉,备受社会关注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终于揭开神秘面纱。今日,中共濠州市委组织部发出通知,决定在濠州丝绸厂试点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公开向全社会招聘厂长(副处级)。应聘条件如下:拥护党的领导,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热爱蚕桑事业,具有改革、创新意识;本科以上学历,年龄、性别不限……”

看到这里,卢寒山惊喜地说:“我带走了——”

许厂长说着什么,卢寒山没有听进,心思展开翅膀,冲天而起,冥冥之中传来一个声音——这是祖先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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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豪州市,李素珍有一个绰号——李大局。

轻工局内,下属们减了一个姓氏,直呼“大局”。系统外的平级同僚大多称呼“李大局”。一次市委召开常委扩大会,市委书记唐维贤在台上呼喊,“李大局——今天的会,你是主角,台上请。”

李素珍上台,半开玩笑的口吻:“唐书记——他们这么叫也就算了,您可不能这么叫。”

唐维贤对着麦克风说:“嗨——你这么说,那咱今天的会就从这个称谓开始。我们濠州市产业支柱是什么?是桑蚕——你李素珍是管桑蚕的,排行第一,不是老大是什么?在所有的局中,你管的人最多,也是老大;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你李素珍心胸远大,敢想敢干,工作作风雷厉风行,在整个干部队伍中堪称老大。这三个大就像三根支柱,牢牢地撑起一个大局。你说,我能不能这么称呼?”

台下一片掌声。

李素珍一颗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她担心唐维贤会把私下里说过的话爆料在会场上;前两个“大”可以公开地说,最后一个“大”原话是,“谁不知道,你李素珍年轻时是濠州人眼里的大美女。”

此刻,李素珍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份贴着照片的“报名表”,眼里噙满泪水。

这是卢寒山竞选丝绸厂长的报名表。她看着,心里默默地说,这父子俩长得一模一样啊!英颀的身材,微长的脸型,高挺的鼻梁,气质内敛、深沉,目光坚毅、凝重,英俊洒脱。

她看着,不觉两行泪水潸然落下。

“像啊——太像了啊!妈妈的——我发过誓的,此生再不会流泪!你到底是谁啊?我哪辈子欠了你,离开了这么多年,为何又让另一个你来折磨我?”

照片上的卢寒山活了起来,李素珍不觉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到死都不能遗忘的傍晚,李素珍早早来到南平湾东山顶,看着夕阳透过灰白色的云片,把微弱朦胧的、扇形的阳光洒在绿油油的稻田上。当山坡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李素珍身子突然晃了一下,用弯起的手指头抓住横在面前的一根树枝,龛动着鼻孔,恐怖和焦急的火焰骤然在胸中燃起,烤得她口干舌燥。

眼前出现六分场场长蒋玉玺严肃的面孔:“今天晚上,党支部开会研究你入党的申请,你不许对组织有任何隐瞒——你和卢沧海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素珍可怜兮兮地申辩:“他的表现——组织应该是知道的,我为何不能与他在一起?”

“这还用问吗?看来,你的阶级觉悟有问题——他的成分是资本家!你若连这一点都分不清,那——党组织的大门将永远向你关闭!还有——下个季度,我们分场有两个上大学的名额,你连党员都不是——别说只有两个名额,就是有两百个也轮不到你!”

入党,上大学,这是人生最高境界,此刻就摆在眼前,我怎么可能为了感情放弃啊!想着,李素珍哭了:“那你让我怎么做?我一切听组织的——”

“很简单——下午找卢沧海划清界限。”

李素珍哽咽:“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可以,晚饭前,组织委员要找卢沧海核实——”

“我知道了——”

一层薄雾射出的余晖中,卢沧海走来,隔着两棵桑树,背对李素珍伫立。李素珍透过泪光,看着他扣着衬衣的领子,侧身时又把领子解开,像是透不过气。李素珍挪动脚步,慢慢靠近了,看见他石灰一样煞白的嘴唇时而哆嗦,时而僵硬,时而露出莫名其妙的傻笑,时而紧紧地抿起来,时而用牙齿咬着。

李素珍扑地跪倒,头抵在草丛中,像发疟疾似的,拱弯的脊梁不停颤抖,哭喊声在喉咙里直往上冲,接着,双手扯着头发用力撕扯,头发一缕一缕地从手指间散落来。

一个声音在她头上响起:“素珍——蒋玉玺通知,你在这里等我——我已知道了该发生什么?我没事的,只要你好——”

这声音,如同锋利的刀刺穿她的心灵,感觉一股热血划过喉头,李素珍终于哭出声来,“不——不啊!我受不了啊——我可以不入党,不上大学,不能没有你啊!”

她把头在地上摩擦着,灵魂脱壳而出,遨游在一片棉絮般的白云中,向着深广的山林哭泣、呐喊,抗争。她期待一双手把她扶起来,那样,她会不顾一切拥抱他,从此自己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只属于一个男人的女人,哪怕舍弃全世界也要与他同呼吸共命运。

周围阒然无声,她慢慢抬起头,眼前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花絮懒洋洋地飘移。她爬着,张大眼睛,惶恐地左右看着,只见山坡下的树丛中飞过几只悠闲的鸟儿。她以为自己是做梦,猛然站起来,使劲吸了一口气,喷出一声呼唤:“别丢下我啊——”

李素珍心里只有一个愿望,追上去,我不能没有他!

她刚一移步,便一头栽在地上,还没等她爬起来,山的另一边冒出半截身影。

李素珍看不清,直觉告诉她,不可能是卢沧海,于是,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个念头控制了意识,就这样吧——再坚持几分钟就可以解脱了。

蒋玉玺跑过来,蹲下身来把李素珍扶坐在草地上,一只颤抖的手慌乱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说着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山下,憋闷的胸腔里胀满愤恨,一声“滚开”冲破喉头。

蒋玉玺脸色僵硬,气愤地用脑袋撞击树干,一下,接着一下。开始,李素珍并不在意,回眸瞬间发现蒋玉玺额头蒙上一层血色,身体缩成了一团,惊骇哭喊:“你这是做什么啊!”

蒋玉玺这才停下来,坐在草地上,眼里流出泪水,痛哭地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这么对你?为什么啊——”

李素珍坐在地上,感觉巨大的痛苦涌进头脑里,形成一片黑洞洞的空虚,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洞吸纳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陌生的躯体。

蒋玉玺低着头,语气缓慢,深思熟虑地说:“这不是感情方面的事,而是一场争夺的战争!我身为党支部书记,不能看着一名工人阶级的后代,一名优秀的共青团员被资本家的公子俘虏了,从此脱离革命阵营!”

李素珍在心里呐喊:“你放屁!别当我是傻子,你分明对我没安好心!”

蒋玉玺仍然低头,按照想好的话,慢声细语地说着:“一个人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你现在可以下山去找卢沧海——那样,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永远呆在农场,一辈子接受改造!不——绝不是一辈子的事,你们的后代也会打上阶级的烙印,不能入团,入党,也不能招工,更谈不上走进大学校门——如果你挺过这一关,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再过几个月,你就会离开这里,步入大学殿堂——未来是什么样,不用我说,你也能想象到。”

蒋玉玺说完,慢慢站起来,毅然离开。

李素珍呆滞的目光尾随蒋玉玺下山,当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乱石丛中,她才开始呜呜哭泣。

时间在哭泣中悄然流过,当李素珍抬起头的时候,天色暗下来。

山下的农场被一片厚厚的灰色树林遮挡,寂蓝的夜空中,闪烁着几颗耀眼的星星。东天边上,泛起一片紫红,一钩新月从山顶隐隐约约的杨树梢头升起来。草地不时飞过迷离恍惚的萤火虫。四周是那么寂静,李素珍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噗噗跳动。

“只要你来,前方哪怕是火坑,我都跟着你跳!”李素珍庄严发誓。

一个小时过去了,夜越发死一样的静穆,天地、山林,合围成一个坟墓,没有一丝气息。

李素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唤卢沧海的名字,每一次呼唤过后,她都要屏住呼吸,倾听山坡是否有动静,每一次听到的都是夏夜的昆虫在四周鸣叫。她坐得太久,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可是,剧烈的麻木让她无法站立,她只好随地躺下,任由麻木在血液中蔓延、扩散,直抵心室。她的手在草丛中摸索,从小树干上摸到一枝缠绕着的牵牛花,她扯下一朵闭着的花儿,把它紧凑到眼前,对着清澈的月亮看着。可爱的小喇叭花,透着月光,散发着淡淡的气息。

李素珍酸楚地看着这朵小花,好像是上天恩赐来陪伴她的孤独与无助。她把花朵放在嘴唇上,鼓起颤抖的鼻翼,贪婪地嗅着说:“告诉我——他回来吗?”

月亮渐渐升高,当月亮升至中天时,失望像无数只蚂蚁在李素珍心头啃咬着,一种难耐的痛苦滋生出莫名的怨恨,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难道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我主动吗?

李素珍想着,从地上站起来,靠着一棵树干,眺望着山下一片空旷中闪动着的几簇黯淡的灯火,那些分散有序的亮光发自各个分场,其中就有属于她和卢沧海的六分场。

忽然,在分片的亮光中有一豆微弱,移动的亮光,李素珍鼻子一酸,哭出声来:“上天啊!你终于来了啊!”

李素珍激动地迎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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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间,与一束手电光相遇,隔着一段距离,李素珍哭喊:“是你吗!”

“是我——”蒋玉玺的声音。

失望霹雳一般把李素珍击中,她急忙收住脚步,双手捧在胸前,仿佛不这样心会飞出胸膛。

蒋玉玺熄灭了手电筒,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李素珍近前,欣喜、激动的声音惊醒了朦胧的夜色。

“李素珍同志,祝贺你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是——是吗——”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六分场三名刚入党的知青在蒋玉玺的带领下前往总场参加入党宣誓仪式。

当李素珍站在十几名知青队伍里,举起拳头,向鲜红的党旗宣誓的时候,周身的热血沸腾,一种神圣的光荣感在不知不觉中驱散爱情留下的伤痛。

仪式结束后,李素珍接到通知,总场党委决定送她进省委党校学习。

三个月学习临近结束的时候,蒋玉玺送来一个天大的喜讯——“你被分场推荐上大学了!”

李素珍潸然泪下,无限深情地看着蒋玉玺说,“我听说了,是你把名额让给了我——”

晚上,两人去看长江大桥。在桥头,李素珍主动把手伸给蒋玉玺。那一刻,她心里许下一个承诺,不管怎么说,是你给了我一条无限光明的大道,离开了卢沧海,除了你,我还能嫁给谁呢?

一周后,李素珍告别了农场。临行前,六分场的二百多名知青为她送行,卢沧海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李素珍不敢看他一眼,直到今天她也不知道当时他是什么表情。

在李素珍读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六分场的刘翠萍考取了省城一所中专,一天到学校看李素珍,临走时忍不住告诉她,“听说,卢沧海今年考上大学了,而且是北大——”

“是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刘翠萍略带惋惜的口气:“现在是这样了——不过,那个场部广播员杨德霞就是有眼光,那么多人劝他不要与卢沧海来往,可她就是不理,宁愿被发配到分场劳动也不愿意分手——也该着她命好!”

李素珍沉浸在回忆中,门被轻轻叩响。她知道是赵小节。

赵小节,二十四岁,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身姿窈窕,披肩长发,椭圆脸,眼睛弯秀,眼波平静,暗含睿智,有着大家闺秀的高雅气质,刚被提升为办公室副主任。

李素珍将目光从卢寒山照片上移开,迎着款款走近办公桌前的赵小节,心里莫名冒出一句,“妈妈的——真是天生的一对啊!莫非这才是上帝安排好的缘分——”

赵小节看着李素珍,诧异地问:“李局长——怎么啦?”

李素珍急忙掩饰,双手揉着脸,若无其事地说:“算了——”

赵小节略微紧张:“什么事呀?”

“说了你也不会同意的——”

李素珍整理着面前的招聘报名表,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的工作状态。

赵小节释然一笑:“我知道了——李局长想让我报名,为丝绸厂长竞选人当陪衬吧?”

“噢——看来你是有所考虑的?”

“没有啊——”

李素珍用眼神问,没有?那你怎么会这么说?

“那是因为您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唉!是啊——我费了一番周折,才让市委同意在丝绸厂进行人事改革,可是,前来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我真担心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小节欲言又止。

“说嘛——”

“局里几位领导私下议论,说这个厂已经病入膏肓,只怕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

李素珍脸色一沉:“病入膏肓也是人为的!既然死活都是人的因素,怎么说是人力不可挽回呢?我在唐书记面前立了军令状的,丝绸厂经过这次人事改革,若是在不能起死回生,我——引咎辞职!”

“其实,大家就是因为您立了这个军令状才担心的——说句心里话,我也不赞成您用自所有的人生积累押在一位未知的陌生人身上。”

桌面上的电话响了,李素珍用眼睛示意赵小节接听,赵小节拿起电话,“您好!我是赵小节——曲厂长——”

赵小节用眼神询问李素珍是否接听,李素珍眼里溢出一丝厌烦,很不情愿地接过电话,笑郎朗地:“哎——进东,我让几位应聘的外地人到厂里熟悉情况,你可不能藏着,掖着的,对厂里的情况,好的要说,坏的更要说——我的意思你该知道的,让那些过来想好事的人趁早滚蛋!”

电话里传来曲进东献媚声音:“老领导,您的指示,我一向都是百分之二百地执行——只是,我担心把厂的困难说多了,把人给吓跑了,到时候——”

李素珍语气斗转:“行——行了!我最怕的就是你在落实局里决定时加上自己的一百分!我看,介绍情况的事还是让高局长办吧。哎——老曲——我警告你,这次人事制度改革,你一定要认真对待,当选了,继续干!我局长的职位与你绑在一起,选不上,服从新任厂长安排,而且要全力辅佐。我呢,态度不变,丝绸厂垮了,我这个局长就不当了!”

“我知道——知道!我的态度是,死活都要当选,死活都不能连累您!”

“哎呀——你怎么这多的死活?行了,你安心准备吧,到时候,是骡子是马,也不是我一个说了算,主要是听取丝绸厂大多数职工和市委组织部领导的意见。就这样说吧。”

李素珍刚想放电话,电话里传来:“大局——我有事还没汇报——”

“说。”

“南平湾的王怀海他们一帮子人又来闹事了——”

“哎——老曲,你不能总躲着,欠了人家的钱本来就背理,俗话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没钱好歹有句话啊!可你倒好,人家来了,你躲着不见,哪有这么做人的?更别说你是一一厂之长了!”

“不是——这一次我没躲,反倒是那一帮凶神恶煞被打了——”

李素珍顿时脸色煞白:“你说什么?打了——你好大的胆子!”

“哎——你听我说完——我怎么会干出这么低级、愚蠢的事,打王怀海他们的人是前来应聘的外地人。”

“啥!啥——应聘的?叫什么——”

“苏州来的,卢寒山——这个小子,身手真了得,一个人打了十多个彪形大汉——”

“卢——卢啥——”

李素珍嘴上这么说,心里惊呼,妈妈的!这孩子一点不像爸爸,怎么会打架啊!而且还这么能打。

曲进东还在说着什么,李素珍极快地放下电话,翻动桌边的报名表,看着卢寒山照片,眼光向下搜索,目光停止在学历一栏。

“复旦大学哲学系硕士”

赵小节看着李素珍,紧张地问:“李局长——怎么啦?”

李素珍质疑的口吻:“一个学哲学的孩子——怎么会打架?”

电话又响了,李素珍知道是曲进东,一把抓起,担心的口吻:“人呢——现在什么情况?”

“我就怕老领导担心,才又打电话——”

李素珍口气生硬:“废什么话!回答我。”

“没事——没事——打人的又不是丝绸厂的人,与我们没关系。南平湾的人走了,卢寒山还在卫生所。”

“什么?受伤了——严重吗?”

“不是,不是——卢寒山一点也没伤着。”

“老曲啊——老曲,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是这样的,刘年初把几位来应聘的人安排在卫生所,因为那里有几张空着的病房,我派供销科的周建负责接待,南平湾的人来了找周建,所有——”

李素珍没有听完,不耐烦地说:“行了,别说了,我现在过去看一下。”放下电话,对赵小节说,“哎——你说,曲进东怎么会把应聘的人安顿在病房里?”

赵小节抿着下嘴唇,笑着不说话。

 “怎么不说?”李素珍嘴上这么问,心里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暗示应聘的人有病。

“李局长——我想跟你一起去,看一下叶红。”

李素珍忽然想起:“你不说我都忘了,农委的车主任多次提起叶红,说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让我关照。哎——听说你这个闺蜜是浙江医大毕业的,凭着农委车主任能力,怎么着也该让她进卫生局,最不济也得进市医院,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她呀,一言难尽的,到丝绸厂多半是为了躲避车国强——”

两人说着话,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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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丝绸厂人事制度改革大会在厂工人剧场举行。

会场内座无虚席,参会人员年龄不等,女工居多。大多数人穿着印有“濠州丝绸厂”字样的灰色工作服。

会场上人们交头接耳,乱嗡嗡议论,猜测谁能当厂长。扩音器里传出一声底气不足的,近似讨好的男士声音:“大家静一静,准备开会了——过道里的人快找座位,今天的大会很重要,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和轻工局的李局长莅临大会。”

叶红,看上去像个学生,脸上绽放出单纯、好奇和无忧无虑。五年的江南大学生活,潜移默化出江南女子的气息,加之姣好的容颜和才气袭人气质,与在场的众多女子有着明显的区别。

坐在会场前面第三排的叶红,此刻,正与一位年龄稍大,容颜清丽,含蓄,神情羞怯,眼睛温润,脉脉含情,略带猜疑的女子耳语。

“吴静姐,你说这竞选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地,你也想上去试试?”

吴静比叶红早进厂两年,半年前提拔为丝绸厂财务科长。

叶红笑盈盈回道:“你要上——我就上!权当给你当做垫脚石。”

吴静缓慢站起,叶红左右看着,惊吓地拉一下吴静一根手指:“干嘛你!”

“我上——上去给领导们倒水,你去吗?”吴静低头笑着说。

叶红松了口气,用力把吴静拉坐下:“没事了你,管他谁谁,也配喝你倒的水。”

“不是啦,开会前曲厂长吩咐过,让侬家倒水。”吴静再次站起,引得前后几声惊异的询问。

坐在吴静后面,刚过了五十岁生日, 丝绸厂维修车间主任彭小波伸着头小声问:“吴科长,莫不是你第一个上去发言?”

坐在彭小波身边,年过五十的闻溪涟,表情笃定,目光淡然,听了彭小波的话,眉头一展,认真地看着吴静:“吴静——上去!我们都支持你。”

更多职工轰然起哄,纷纷给吴静加油,打气,吴静脸上露出羞涩:“干嘛呀——拿我开心,该上的是你们这些当车间主任的呀。”

两边的人故意不给吴静让道,她刚要说话,忽然看见坐在彭小波后面的卢寒山,悄然低头在叶红耳边小声说:“我以为他打了人会逃了呢,没想到这般的勇气。”

叶红脸上掠过惊喜,急忙回头,却被吴静用额头挡住:“干嘛你——”

“静姐——他可是救了我的呀!还以为他走了,再也见不到了呢。”

闻溪涟把头凑过来:“哎——两位仙女,说什么?可是商量上谁先发言的?”  

坐在卢寒山身边的一位青年工友大声回应:“吴科长!我们一定支持你。”

吴静借着与闻溪涟说话,再次瞥了卢寒山一眼,嘴角露出羞怯一笑。

叶红看出了吴静的笑意,眼里掠过一丝疑虑,回头大胆地看一眼卢寒山,蓦然站起,借着为吴静开道,对身边挡着去路的工友发火。

吴静跟在叶红后面,从一排故意挡道的职工面前走过。

两人走到过道,叶红见吴静往主席台走,转身径往后排走,刚走了两步,被吴静拉住:“陪我上去——本来很正常的,被这些人一闹,有点别扭。”

“我才懒得伺候台上那些酒囊饭袋!”叶红径直走开。

吴静款步走向主席台,走向独自一人坐在一排桌子后面的曲进东。

桌面上摆着十几个茶杯,还有一份应聘者的个人资料。

曲进东看上去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西装革履,微胖,神色有些恍惚,眼里流露出隐忧,见吴静走到近前,下意识地看着手表,自言自语:“李局长他们该到了。吴静——到外面看一下,李局长和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到了没。”

“我先把茶泡上,待会就不上来了。”

叶红走到最后一排,想找个座位坐下,看见有几个连着的空位子,刚要过去,却看见供销科长周建胳膊吊着绷带,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正掏出香烟阴郁地点燃,眉头一皱想离开。

周建二十七岁,一脸游走商场的做作,体型偏胖,目光苍白,恍惚。他的余光感知到了身边有一个身影,抬头见是叶红,目光一亮,急忙站起,脸上露出卑微、讨好的笑容:“叶医生,这就走啊?”

“这么巧——噢,你的伤怎么样了?”叶红只得驻足。

“没事了,那天——真的亏了你,不然,我会被活活打死的。正想着怎么感谢你呢。”

“谢我什么?是有一个人要谢的——卢寒山。那天若不是他挺身而出,打退那些乡下人,说不定我们医务所被砸了。”

“是——是的,没想到一个苏州人,那么会打架,一个人三下五除二打退一伙匹夫刁民。”

叶红由衷地点头:“是啊,一伙野人,如入无人之地,见人就打,若不是他——说不定我也成伤员了。”

“就是,就是——这个会,就是走走形式,我也没心情听——要不,我们出去说话?”

“不好吧——还是听一下吧,我就是不想和那些车间主任坐在一起,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坐坐。”

周建殷勤地站起,掏出餐巾纸极快地擦着身边的椅子,说:“感觉一样的——坐——”

叶红没有坐周建擦过的椅子,而是隔着两个空位坐下,脸上流露着不想多说。

周建忍着,有些坐立不安,一不留神不禁发声:“你说我们干销售有多难,厂里状况不好,与我们这些做采购的人有什么关系,整天做贼一般躲债,还差点把命搭上。就这——曲进东还好意思赖在厂长的位置上。”

“也说不定呢,这次的厂长不是说要竞争吗?”叶红眼光在众多人头中寻找卢寒山,听着周建的话,下意识地应和。

“骗人的!上去发言的全一色的车间主任,发言稿都是吴静一个人写的。你想,她能给车间主任们写什么?还不是糊弄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和李局长。”

“啊——这样啊!干嘛呢——直接下文不就结了,糊弄全厂的人不说,还把外地人招来陪着走形式,真是岂有此理!”叶红气恼地说。

“丝绸厂完了,不完天理不容!不过,你是不用担心,大学生,学医的,这里不行了,说不定有个更好的去处。可怜我们这些人,说没有学问,好歹有个中专文凭,除了懂销售,什么也做不了。”

叶红刚要说话,只见主席台一侧走过李素珍和几位她不认识的领导。曲进东忙着请李素珍入座,扩音器隐隐传来李素珍声音,“老曲——今天这个会你可是参与者,与所有参加竞选的人一样,先在下面坐着,轮到你发言再上来。赵部长——来,您可是最高领导,坐这儿——我们这个工会小剧场可比不了大剧院——”

一番客套后,三位组织部的领导就坐,李素珍对身边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说着什么,那人走到麦克风前,略带紧张的口吻说:“今天这个会由我来主持——”

李素珍伸手挪动桌面上的麦克风:“高志远——你也先自我介绍一下,别以为自己知名度很高,先不说有外地参选者了,丝绸厂大多数职工未必认得你。”

高志远尴尬地笑了笑:“我——高志远,轻工局分管人事的——经轻工局党组研究,报请市委组织部批准,人事改革试点工作在丝绸厂举行。参加会议的领导有,市委组织部赵部长、市委组织部干部管理科刘科长、市纪委孟常委——还有我们轻工局的李素珍局长。会议的程序是,先由竞选者发言,丝绸厂干部职工对发言人进行打分,交由试点领导小组统计审核,获得票数前三名进入预选人名单,领导小组对预选人进行面试,最后确定谁是合格的厂长。同志们——这是关乎丝绸厂生死存亡的选举,你们每人手中的选票决定着丝绸厂的前途、命运,务必慎之又慎啊!现在,竞选演讲开始——”

高志远看着一张名单,大声地:“王亮——”

台下无人回应,李素珍一愣,对着麦克风喊:“山东济南的王亮——”

“走啦——”曲进东坐在前排,大声回道。

高志远回头看着李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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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王亮,说起话来一套接着一套,怎么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志远——念到名字的,不答应就当弃权,把名字打个×——下一个。”

“彭小波——”

台下有人大声回应,“来了——”

彭小波磨磨唧唧的走上讲台,会场上渐渐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多数人心不在焉,有人低声埋怨,说一些对丝绸厂命运忧虑的看法。叶红眼里流露失望,微微叹息,侧脸望着会场一边的窗户,耳朵屏蔽了麦克风发出的声音,脑海里出现一幕惊险的场面。

一周前一天下午,叶红身穿白大褂坐在桌前看医学杂志,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惊恐喊叫声。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女护士惊恐进来:“叶医生,外面有一伙乡下人,堵住医务室要打周建!我给厂部打电话,厂长说不要问,打出事才好让警察来抓人——怎么办啊?”

“为什么?”叶红惊慌地站起来。

女护士说:“咱们厂欠人家的蚕茧款,都两年了,他们来过几次,厂长就是躲着不见,人家急了,找负责收购的周建要钱。不知道追债的人怎么会知道周建在这里,刚才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拖了出去殴打呢。”

“走!”叶红出门。

过道里挤满人,喊叫声,怒骂声,周建被打得发出惨叫。

叶红拨开人群,挤到殴打周建的一伙人近前:“住手!你们什么人?光天化日,大打出手!这是卫生所,不是行凶施暴的地方!”

一位站在周建旁边,抱着胳膊,身材魁伟,霸气逼人,眼睛不大,充满凶狠,年龄三十上下大汉侧身轻声问:“你说什么——住手?再说一遍!别以为自己是丫头片子,就什么话都敢说!人长得水灵,衣服也雪白,可你别忘了,是老子的钱在养你!大家听好了,这次决不能白来,给我把这个医务室给砸了!若不弄出点动静,我们的血汗钱下辈子也甭想要。”

 “砸!打——” 众人呼应。

 “打出了事,我一个人顶罪!你们都记住了,我叫王怀海!今天的事我一个抗!大不了被关几天,只要能把咱们四个村蚕茧钱要来,老子认了!”王怀海铁青着脸,一字一句地说。

周建趴在地上诈死,有人推搡叶红。

“有我什么事啊!我又没欠你们的——”

叶红胆怯,想离开,却被几位凶巴巴的汉子拦住去路。

大门外传来断喝声:“混蛋!打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有胆量出来,我与你们打!”

叶红透过攒动脑袋,看见说话的人是一位英俊挺立,浩气冲天的外地人,依稀猜着是外地来应聘的客人。

“呦呵!终于有人冒出来了!老子找的就是出头鸟,走,出去会会。”王怀海挥动胳膊。

众人簇拥着王怀海走出卫生所,叶红蹲下查看周建伤情,见他不应声,眼皮颤抖,顿时不悦,起身离开,从人群中挤出门外。

门外,众人把卢寒山围在中间,几个大汉转动着伺机出手。王怀海伸出双臂,示意同伙不要妄动。

“有种!你算老几?我的意思,你可值得一打。周建是科长,是他骗走了我们四个村的蚕茧,两年了,一毛钱不给,打他事出有因,你一个无名小卒,打了有用吗?”王怀海一脸的嘲弄。

“我也不想打,要不你们去办公楼,在那里怎么打我都不干预。”卢寒山说。

王怀海昂头一笑:“干预——本不想揍你,因为你用了干预这两字,不揍你也说不过去——给我打!”

几位跃跃欲试的人一拥而上。

叶红惊恐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阵拳打脚踢,摔倒落地的声音,接着一片惊心的宁静。她脑海里浮出一个倒在地上,嘴脸流血的身影,不禁慢慢睁开眼睛,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卢寒山面不改色,巍然屹立在人群中,周围倒下五六个乡下人。

王怀海抹着嘴角的血,一副不得不服的神色:“算你狠!骑驴看账本,走着瞧!走,咱们走,找曲厂长——厂里躲着,我们去他家——欠钱不还,还雇职业打手对付我们。”

一片掌声响起,会场一阵骚动,人们诧异地看着主席台。

叶红以为卢寒山上台演讲,抬头一看,站在台上发言的却是曲进东。

台上,曲进东身穿一身毛料西服,以舍我其谁的口吻说:“我承认,丝绸厂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也成承认,丝绸市场将会出现新一轮更残酷的竞争;更清楚,广大蚕农对养蚕已失去信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眼下,丝绸行业已是四面楚歌!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自己的优势!濠州丝绸厂拥有三十年历史,有着成熟,先进的纺织技术,还有三百多名熟练技术人才。我们的线缇被面仍然占据农村广大市场!过去,我是厂长,对今天的丝绸厂经营状况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么,因为责任我就可以当逃兵吗?不!我决不退缩!我在这里郑重承诺,假如上级领导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锐意改革,大胆引进人才,千方百计融资,提升设备现代化程度,用设备领先、科技领先、人才领先的理念作为丝绸厂指导思想;用竞争上岗、绩效挂钩、奖优惩劣、规范管理。我相信,在市轻工局领导下,在全厂干部职工的努力下,我一定不辱使命,努力工作,锐意改革,强化制度,让濠州丝绸厂冲出困境!请市委组织部,市轻工局给我一个机会,实现我以上的承诺!谢谢大家!下面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轻工局李局长讲话!”

会场掌声稀落。

叶红失望地微微叹息,侧脸望着会场一边的窗户,耳边传来高志远声音:“下面请来自苏州市的卢寒山发言,大家欢迎。”

叶红想抬头,顿感心里漫过一阵莫名的紧张,不由左手紧紧握着右手的手指,生怕体内隐藏的一个期许从手指间滑落。

周建偷偷看着叶红,以为她听见卢寒山的名字会抬头观望,见她无动于衷,忍不住喃喃自语:“哎——真搞不懂了!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来这个破地方干什么?”

会场格外肃静,静得让叶红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低着头,感觉里,一个英武身影正穿过坐席过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主席台。登上主席台的一刻,一张太阳一般的面孔释放着儒雅光芒。

想着,叶红屏住呼吸,把头压得更低。

忽然,李素珍的声音传来,“哎——我说——这个小伙子,你为何只给会上坐着的人鞠躬,而不给我们这些人鞠躬?”

叶红愕然抬头,只见卢寒山站在主席台发言席上,一副刚要发言被止住的意外的表情,叶红微微张着嘴,一颗悬着的心滑动在喉头。

卢寒山有些慌乱,面对着会上,目光从前排向后移动,叶红觉得自己的目光与卢寒山相遇,一阵慌乱袭入眼帘,脱口而出:“明摆着故意刁难呀!”

卢寒山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我若能留下,仰仗着会场上三百多名丝绸人的信任!一旦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从此后,我的时间、命运、汗水、泪水将与他们融合在一起!”

叶红听着,泪水夺眶而出。

会场宁静了数秒,接着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李素珍没有鼓掌,双手不停拢着短发,以往在会场那张端庄严肃,气质优雅的脸染上一层红晕,犀利的目光蒙上一层光泽。她见坐在身边的赵部长鼓掌了,忍着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拍起巴掌。

李素珍发现卢寒山表情在掌声中越发紧张,担心这样的意外会冲淡他的思路,对着麦克风大声说,“没想到,你这个硕士生还挺会收买人心的——行啦,都别鼓掌了!鞠躬谁不会呀——不行的话,让老曲上来多给你们鞠几个躬——”

此言,激起更激烈的掌声。

曲进东一直没鼓掌,坐在他身边的吴静偷偷看了他一眼,鼓掌的手戛然而止,眼神里溢出,这个李大局呀,也不知道是帮曲厂长还是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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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珍站起来,伸手示意会场安静,用抑制欣喜的声音喊话:“安静——大家都安静,你们不能只受礼,不让人家说话呀!”

掌声渐渐平息,李素珍缓缓坐下,很随意说:“哎,小伙子,刚才就是随口一说,你的回答反而赢来掌声,我也是认可的。要不——咱这样吧,你也不用照本宣科地念演说稿了。哎——不是我偏心,那刚才发言的几位,没有一个有文凭的,最高的学历也只是高中,你一个研究生当他们老师都委屈,所以不能比文采——这当厂长可不是当老师,话讲得好也不一定赢。当厂长讲究是实战——我今天就是要故意为难你,偏要拿你的弱项来与老曲他们的长项比——你敢不敢呀?”

卢寒山转身,隐忍的目光看着李素珍:“您是主考官,有权决定考试内容。”

“呵——你这个考生,嘴巴不饶人呀!先给大家说一下,学什么专业的,为何要来应聘?”

 “本科,就读于复旦大学哲学系。在校期间,兼修中国古代汉语,取得学士学位,毕业后,研究生免试攻读哲学。” 卢寒山回道。

李素珍惊嘘:“乖乖——还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啊!可我怎么觉得,你学的知识与当丝绸厂长没什么关系呀?”

话刚出口,李素珍懊悔不及,心里说:孩子啊,不是阿姨故意刁难你,这话可是赵部长临来时说的,你若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只怕过不了市委组织部这一关。

卢寒山略微沉思,镇静自若地说:“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解释一下哲学是研究什么的。马克思的解释是,哲学是自然、社会和人类思维发展的最一般的规律。若是把哲学放在一个工厂内,应该成为研究矛盾形成、发展、演变、转换的工具。”

李素珍眼里释放出由衷的赞叹,装出傻傻的样子转过脸问赵部长:“这小子说的啥意思?”

赵部长深感触动,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李素珍伸手挪动麦克风,低声说:“你还——欺负我没文化,来——我给你找一个有学问的领导来——哎——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们赵部长可是武汉大学的高材生——您来,好生考一下这个参选者!”

赵部长已不能回绝,沉思片刻,官威绽放地问:“这位年轻人——”,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资料,接着说,“卢寒山——如今丝绸厂最大的矛盾就是缺少资金,面对这一矛盾,你如何运用哲学这个工具加以应对?我在这里代表市委表态,不管学什么的,也不管来自哪里,只要你能解决这个矛盾,你就有资格担任厂长一职!”

话音未落,会场响起掌声。

卢寒山转过身,向赵部长深深鞠躬:“感谢您这番表态——”说完,蓦然转身,满脸笃定,声音铿锵有力,“对于丝绸厂的现状,无需我多言,想说的是,把丝绸拖入举步维艰的原因不单单是资金,还有许多我们没有意识到的矛盾。在诸多的矛盾中,我只需着重说一个显而易见,却被我们忽略的矛盾,这就是濠州丝绸厂的产品在市场上早已形成供不应求的局面。这个矛盾完全可以化解资金匮乏的矛盾。作为一名厂长,最基本素质是善于发现不利矛盾,但是更善于发现和利用有利的矛盾!我来丝绸厂应聘,就是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矛盾。至于说,如何化解这些矛盾,不是在这里可以说清楚的,因为,商场如战场,孙子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具体怎么做,还需根据当时的情况而定。”

赵部长听完,不禁轻拍一下桌案。

李素珍看着,眼里掠过一丝欣慰,笑着轻声说:“看样子,你是带着工具来的啊!行了,你可以下去了——志远——让后面的人接着发言吧。”

赵部长在文件上写下,“李大局——我看卢寒山行!”

李素珍装出恍惚的神色:“反正我是看不出,一切听您的就是了。”

卢寒山刚要离开演讲台,赵部长发声:“卢寒山稍等——你刚才介绍说,在读本科时兼修古代汉语?”

“是。”卢寒山面对会场回应。

“巧了,我也是学汉语的,今天在这里无意考你汉语水平,只是你既然来丝绸厂应聘,对丝绸文化了解多少?”

“尊敬的领导——对丝绸文化,我没有系统学习过,只因在我爸的书架上,收藏《史记·三代世表》,从这本书里,知道嫘祖这个名字。上大学后,我在图书馆追踪嫘祖的足迹,阅读了《山海经》、《世本》、《竹书纪念》、《史记》、《大戴礼》、《吕氏春秋》《大荒西传》等史书。查阅了在图书馆内收藏的所有关于桑蚕文化书籍。”

李素珍脸上流露惊喜:“呀——还真让我惊讶!你说的这些书我都没看过,至于嫘祖,我是知道的,那可是丝绸业的鼻祖,后人称之为蚕娘娘。你说什么——什么书有记载,可不许信口开河,当心我事后会查个清楚。你既然对桑蚕文化这么了解——那,你说的那些书我是没读过,可丝绸厂的财务科长吴静,她能背诵二百多首古代文人作的关于描写桑蚕生活的诗,你能背诵一首吗?怎么样?”

吴静在丝绸厂是知识的化身,假如卢寒山能在这方面释放亮点,无疑会争得更多的选票。这就是李素珍让他背诵诗的用意所在。

“李局长,请您随便点一位诗人。”卢寒山音色里含着敌意。

“呵,还挺自信的,那这样——我就点一位大家都知道的诗人,李白——他可曾写过这么方面的诗?”

“写过,还不止一首,我就背他的《白田马上闻莺》,黄鹂啄紫椹,五月鸣桑枝。我行不记日,误作阳春时。蚕老客未归,白田已缫丝。驱马又前去,扪心空自悲。”

会场静谧无声,叶红激动地翕动嘴唇,目不转睛看着卢寒山,下意识地轻声默诵:“蚕老客未归,白田已缫丝。驱马又前去,扪心空自悲。啊——扪心空自悲,恰如我们丝绸厂人的心境啊!老天啊!但愿您能让这个人留下来啊!”

全场掌声雷动,叶红异常激动,满眼噙着泪水,慢慢昂起脸,用力鼓掌。

卢寒山迎着一阵热烈的掌声走下主席台。五十出头的白金副厂长背负着杂乱的嘘嘲声从讲台另一边登上去。他先是对赵部长和李素珍深切鞠躬,没等他转过身,叶红急忙站起,快速离开座位,逃遁似地匆忙走出会场。

丝绸厂院内一片沉寂,所有的人都在工人礼堂开会,只有大门转达室内传出流行歌曲,叶红走在厂区内的主干道上,时而心慌意乱,时而精神抖擞,眼神不停变幻,走着突然伫立,稍停片刻,转身望着远处褪了红漆的“工人俱乐部”几个字,倾心听着,期待着,刚要往回走,陡然转身离开。

她来到卫生所,见门上落锁,摸索着掏出钥匙,却又不想打开,脸上含着期许的微笑,默默地翁动着嘴唇,回身走到路另一边的水塘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棵景观树上伸出的枝叶,热烈的目光停止在一根朴素的枝茎上,用手指揽过来,慢慢把鼻子凑上去闻着枝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清香。当她细微地品着香气味道,这才发现香气是从景观树左边的栀子树上传过来的,于是,移动脚步,到了栀子树前,用手拨开稠密的树叶,找到了一朵栀子花。

原来这多花儿藏在浓重的树叶下面,才没被爱花的人儿采摘。叶红很想把盛开的花儿摘下,想了又想还是不舍得。她把长着花朵的细长的树枝移动到阳光下,突然发现栀子花显得那么耀眼、迷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叶红热泪盈眶,迎着阳光看着花朵,她闻到一股忧郁的芳香,不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里悄然绽放一朵梦想花儿,那就是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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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三的一个暑假,叶红突然对赵小节说,“咱们去一趟苏州好吗?”

“好呀——我正想着怎么轻松一下呢。”赵小节把去苏州当成了旅游。

第二天,两位闺蜜来到濠州火车站,走进售票大厅排队买票,当赵小节从窗口接过两张车票时,叶红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一脸的亲切、畅想,快速地找了一处无人的座位坐下,举起车票看着,情意绵绵地说,“苏州呀——苏州——”

赵小节看着一只纤柔的手,疑惑地说:“叶红——你为何这么喜欢苏州?”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的前世在苏州——小时候,上幼儿园,老师在黑板上挂起一张图片,说,同学们,这一片粉红的颜色就是苏州!当时,我的心像有一只鸟儿飞过,一下把我心穿透了!真的,不骗你。”

赵小节幡然醒悟,懊悔地说,“上当了,原来你不是去旅游,是去寻梦的,早说呀,我就不去了。”

叶红在没有去苏州之前,苏州只是一个神话,到苏州后,才知道这是她此生一心向往地方。尽管天不作美,火车刚过了南京车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等她们出了火车站,雨仍然下个不停。

两人冒雨跑出车站就近买了雨伞。赵小节要买两把,叶红坚持买一把,理由是,两把伞就是遮雨的工具,一把伞就有了诗意。赵小节听了脸色顿时发热,转身离开,在店外门前等候。

叶红举着伞,撑在赵小节头上,赵小节气恼地说,“你有病啊!”

“怎么啦?两个人各举一把伞,像什么?像路人——”

“那你刚才为何不这么说?”

赵小节夺过伞,举着往雨里走,叶红欣喜地跟着,不解地问,“怎么啦?”

“你没看见卖伞的男人,眼睛色眯眯地看着你——”

“嘁——我看他干嘛呀——”

这一天,两位花季女孩合用一把伞,随意走在苏州大街上;痴情地走在小桥上;多情地看着桥下潺潺流水,偶尔伫立在细雨中静静地看着往来行人从桥的对岸走过来。

直到傍晚,雨才停歇,几经打听,叶红、赵小节来到一处古色古香的院落前,赵小节刚要买票,叶红说算了,留点念想给下次。叶红说完,站在小院门外,一副神魂痴呆的样子。赵小节回头,一脸欣赏。

“怎么啦?你想听——”叶红犹豫了。

“不是——叶红——你真的是爱上,不如嫁给苏州?”

“还用你说,早就嫁了,嫁给昆曲、园林、评弹、小桥、流水、粉黛,甚至桥边湿哒哒的青苔。苏州啊——太熟悉我,我更熟悉她!”

叶红沉静在回忆中,忽然一阵嘈杂声传来,她意识到招聘会结束了。

看着栀子花,叶红在心里说:“告诉我——他是我心目中的苏州吗?是,一定是!在卫生所,当五六个彪形大汉把他围在中间,我的心碎了!睁开眼睛,看见他还是英武的样子,而几位大汉倒在地上,我的心霎时聚拢在一起,往日的苏州不见了,只有他晨踏霜露,晚沐斜阳,一剑在手,纵马山河的身影。一个人的出现,瞬间代替一座长在心灵的城市,这不是前世的姻缘又是什么!既然上天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我就不可错过!管他是否能当上厂长。”

嘈杂声渐渐增大,叶红转身走到大门前,打开锁,径直往值班室走去。

叶红知道卢寒山很快回来,想着该怎么去见他。她咬住嘴唇,心里恍惚不安,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叶红,他来卫生所已经半月有余,你为何不去见他?既然你不珍惜,那就不能怪我了——”

这是赵小节的声音。

过道传来高跟皮鞋敲打水泥地声音,叶红害怕地扭过头,心里说,莫不是小节来了啊!天呀,这让我如何面对啊!

门前出现一个熟悉身影,吴静原本微笑的脸忽然收紧了:“叶红——你怎么啦?”

叶红闭上眼睛,悄然松了一口气,搪塞的语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讨债的人呢——哎,静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啦?不欢迎了?”吴静进门,随手把门关上,叶红忙着倒水。

两人落座,相互看着对方,都想从对方眼中看出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告诉我——为何提前离开?”吴静微笑着问。

“什么招聘会,还不是让我们陪着走形式,所以不想听。”

“错——开始,我也和你一样的看法,才挖空心思地给老曲写演说稿,当卢寒山发言后,我才意识到,李大局真的要把老曲给抛弃了!”吴静若无其事地说。

叶红竭力抑制心潮彭拜,声音瑟瑟地问:“静姐何出此言?”

“你没在场,不知道——当卢寒山上台的时候,李大局先发制人地说了一些刁难的话,乍听起来,貌似偏向老曲,其实,意在向职工推介卢寒山。其次,她不让卢寒山发言,看似不让说话,意在担心卢寒山言多必失。细想一下就会明白其中的奥秘——卢寒山刚走出校园,对工厂管理,产品经营,资本运作,市场谋划可谓一片空白,仅凭十几天的恶补,哪里能过关斩将。因此,李大局不让他发言,无形中隐去了一片空白。反而提出一些卢寒山所修专业的问题,故意渲染哲学知识在经营中的作用,经她这么一调和,卢寒山的名字犹如金色的染料,一下写在每个人的心里。不瞒你说,连我的票都投给了卢寒山——”

叶红激动,懊悔:“太好了啊!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走了——哎——静姐——可否补投啊?”

吴静眼里藏着窥视奥秘的笑:“怎么啦?想帮老厂长啊?”

“谁呀?我的票投自己都不会投他!”

吴静喝着水,思忖的眼神,似信似疑:“叶红——看来,这几天你与咱们的新君王有过不一般的交流?”

叶红的脸霎时涨红:“说什么呢——倒是有几个人找过来搭讪,我都懒得搭理。”

“那你可得当心了——”

“没事的,他可是没来过的——”

“是吗?哎——要不,今晚不让他搬走了,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吴静眼里藏着笑。

“啥意思——我一个看病的医生,有什么过?怎么——宣布了?”

“没有——是高局长私下吩咐的,让卢寒山搬到轻工局招待所。”

“怪了,怎么让你通知。”叶红闪着疑惑的眼睛。

“明摆着,这是在暗示我——卢寒山才是上级锁紧的目标,告诫我在新厂长没有到任之前,严把财务,不得有任何支出。”

“呀——换个居住的地方,藏着这么深奥的心机,你若不说,我就是想破脑子也悟不出来。”

吴静一摆手,如释重负地说:“不说这些了,都是我猜的而已,也许天有不测风云,厂长另有其人也是说不准的——哎——叶红,去过苏州没?”

叶红毫无芥蒂地回道:“去过呀——”

“那——说一下你对苏州的印象。”

叶红想了一下,双手托着腮,一副无限向往的神情:“苏州呀——不像其它的城市,这个地方可以用来想的——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文字来形容苏州,因为它有气息,有时会让我迷惑,苏州在人间吗?想起它是那么远,要前往又是那么近,近或者远,都会稀释一些东西。当我游荡在苏州的街巷,散步于粉墙黛瓦间,透过巷口看着小桥流水的苍茫,听着吴侬软语的绵软。我会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喊一声姑苏。刹那间感觉到了人间烟火气。姑苏是上天沦落到人间的村寨。”

说着,叶红脸上泛起迷恋甜美。目光犹如微凉绸缎,瞬间闪过温柔光泽。

吴静被感染,仿佛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情不自禁地说:“说得真好——那些千年的桥,透着宋词的风骨;初春的水,荡漾着被风吹落的桃花,凋落的墙皮,如光阴的泪水,这些是从山水画中找不到的美——”

叶红眼睛一亮:“静姐懂画?”

“不懂,喜欢。”吴静说。

“太好了,我从小就喜欢作画,改天,我给你画——”

话音未落,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叶红惶然站起,吴静忍着笑,说,“干嘛你——”

“谁呀——我担心是别人?”

吴静释然一笑:“哦——周建。亏你还是医生,换了我——给他打一针,打成一个拐子,看他还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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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不是卢寒山,也不是周建,而是曲进东。这让吴静、叶红感到惊讶。两人看着气汹汹步入的曲进东,异口同声发出,“厂长——”

“您——您怎么来了呀?”吴静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走到对面,见叶红要离开,悄然伸出手,拉了一下叶红的手指。叶红只好与吴静并肩站着,等曲进东说话。

曲进东直落落地坐下,还没坐稳,愤然站起,怒怕桌面:“搞什么搞!”

吴静脸顿时涨红,转过身背对曲进东,眼睛透过窗户,看着池塘水面上被风吹动的波纹。叶红先是一愣,目光里变幻着疑惑,瞬间释放出不屑一顾。

曲进东恍然,解释的口吻:“我是说李素珍——你说,我跟了她这么多年,凡事唯她马首是瞻,她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吴静心里说,原来不是对我的——你若敢说一,那就别怪我说二,谁怕谁呀!

她想着,刚想转过身,意识到不可以随着曲进东的情绪,思忖着说:“刚才还与叶红说,局领导这么做对你不公平——丝绸厂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买单?”

曲进东在桌前踱步:“让我买单——想都不要想!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让一个刚走出校园的毛头小子来代替我——亏她想得出!吴静——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在这个事关丝绸厂生死存亡的时候,我需要你的帮助。”

吴静慢慢转过身,轻声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她李素珍不给我留路走,那就别怪我了——反正丝绸厂是没救了,怎么死都是死!咱们账面还有多少资金?”

“不到一百万——您的意思?”

“发了——全发了!职工已经三个月没领工资了,这笔债,不是丝绸厂欠的,而是我曲进东欠的——我不当厂长了可以,但我不能下了台落下骂名!”

吴静心里说,就知道你会这么做,我若听了你的,岂不成了你的殉葬!怎么可能呢。

“怎么——你不同意?”曲进东伫立,眼里藏着计谋。

吴静知道,若是拒绝,势必遭到全厂职工的唾骂;若是把账面上仅有的资金发了,等于饮鸩止渴,不单是对新任厂长使绊子,还会得罪轻工局领导——老曲,你死了,何必拉我陪葬!

“不是——我在想着,这一步该怎么走?”吴静说。

“这有什么好想的!免职文件没下来,我还是厂长,让你发,有什么事我一人顶着!”

吴静商量的口吻:“要不这样吧——咱们召开中层干部会,想来这事一定能通过的——您说呢,曲厂长?”

“行!那——咱们现在就去开会。”曲进东一挥手,转身离开。

吴静见叶红满眼的责怪,轻声说,“快给赵小节打个电话,把这事说一下。”

“您何不直接向李局长汇报呢?”叶红说。

“你不懂——以后再给你解释。”

吴静说完,匆匆离开。

叶红急忙给赵小节打电话,一遍没接,她再打。

“我在统计你们厂职工的投票,你干嘛啊!有事发信息——”

赵小节说完,返回会议室。

轻工局党组会在另一间会议室召开。

参加会议的成员有李素珍,高志远,祝学勤、魏新华和廖乃胜。

五十三岁的祝学勤长脸,表情阴沉,目光散乱,正在发言:“刚才听了高局长的介绍,乍一听,这个卢寒山的确是个人才,可是,毕竟书本上的知识不一定能用在实际工作中——我的意见是慎重考虑。”

“那——用谁呢?”李素珍语言犀利。

“丝绸厂在我们轻工系统举足轻重,万万不可出现任何闪失——”

李素珍怒斥:“屁话!我且问你,目前这个状况,谁能横刀立马?你吗?要不祝学勤,你给市委立个军令状,誓与丝绸厂共存亡!”

祝学勤申辩道:“李局——我是分管蚕桑业的,对丝绸厂难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就不是换个人能扭转的事。实话实说,这个厂已经不行了,我们这么折腾有用吗?”

李素珍手点着坐在对面的祝学勤,不屑地对其他成员说,“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噢——照你的意思,我们就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厂倒下,然后心安理得地收尸?”

分管财务的廖乃胜打着圆场:“说句心里话,祝局长意思我懂,他是觉得丝绸厂不是换个人就能救活的。这其中,有蚕农的问题,有市场竞争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资金的问题。至于管理上,我是外行,但也看不出老曲在管理上有什么明显不妥之处。按说,顺理成章到了破产地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李局呀,说千道万,我们是怕你担责任!”

“你呐?老高——”李素珍眼里释放着期待。

“我认为,丝绸厂再交给老曲,要不了三个月,不破也不行了——用祝局长的话说,反正这个厂已经不行了,何不死马当活马医,交给年轻人试一下未尝不可。”

祝学勤摇头:“你这分明是拉着李局长往火坑里跳啊!”

李素珍忽然伸出手来:“新华——给我一支烟。”

魏新华张口结舌。

“烟——”李素珍喊了一声。

魏新华吓了一跳,急忙掏出一包烟放在李素珍面前。李素珍刚拿起烟,有人轻轻敲门,李素珍不由把烟放下,不耐烦地回头喊一声,“谁呀!”

“李局长——选举票统计出来了。”赵小节的声音。

“妈妈的——”李素珍手指一动,把烟盒弹了出去,烟盒在桌面划动,落在地上。

“进来——就等着呢。”高志远说。

赵小节进来,站在会议桌一端,高志远说,“坐下说。”

“坐什么坐——小孩子家。说吧,其他人都不要说了,就说老曲多少票,卢寒山多少票。”

赵小节放下手中的统计表,说,“参会人员共计三百七十六人,收到有效投票三百二十一张。曲进东得票十一票——”

“啊!”在场所有党组成员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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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节稍作停顿,接着说,“卢寒山得票一百六十九张——”

李素珍欣喜地追问:“那——那——比老曲票数多的都是些什么人?”

“票数第三名是技术科长刘翠萍——七十二张。其余票数被车间主任分摊。”赵小节把统计表往高志远面前推了推,看着李素珍,眼神里含着有话要说,转身离开。

李素珍起身,说着,“妈妈的,水喝多了——你们先看一下统计——咱们回头再说。”

过道里,赵小节低声对李素珍说,“局长,刚才叶红打来电话,说,曲厂长下令把账面的上的资金全部发出去。”

李素珍眼里冒怒火,一声不吭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面的电话,拨通后厉声说,“让吴静接电话!”

这一刻,李素珍从心里冒出一股恶气,好一个曲进东,我还想着该如何安置你,没想到你敢与我作对!不知死活的蠢货——既然你脑袋后面长出了反骨,那就在丝绸厂老实呆着吧!

电话里传来吴静声音:“喂——李局长——”

李素珍大声呵斥:“小吴静!我警告你——若是支出一分钱,你的财务科长就别当了!括弧——远远不够!”说完,不等吴静回应,愤然挂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边,吴静手举着电话迟迟不肯放下,感觉心底涌起一朵彩云,脸上浮动着轻松的喜悦。

忍住,一定要忍住啊——

她告诫自己,不能漏出半点破绽。

门外响起脚步声,直觉告诉她是曲进东过来了。刚才在会议室,办公室主任刘年初当着参加会议的二十多名中层干部说,“吴科长——李局的电话。”

吴静皱着眉头:“谁找我呢?”

刘年初瞄了曲进东一眼,欲言又止。

曲进东诧异地问:“什么事?”

刘年初战战兢兢地:“我没敢问——只是很恼火的语气。”

果真是曲进东。

他走进来,愣愣地看着吴静,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用眼光质问,她找你什么事?

吴静转过身,从记忆中挖掘伤心,瞬间,她想起刚刚过世不到半年的外婆,想着外婆死前一天的晚上,握着她的手,恋恋不舍地说,“静儿——我最大遗憾就是没能看见佳琪办婚事——记住啊,办喜事的那天晚上,一定带着佳琪去我坟前,不然,姥姥在地下也不安生。”

想着,一种莫名的预感袭上心头,吴静在心里说,外婆——对不起!孙女可能不会带朱家琪去看你了。

“李局长到底说了什么?”曲进东转到吴静面前。

吴静泪水夺眶而出,哭着说:“看看这些人啊——当面做人,背后做鬼!这个科长不当了,还不行吗!”

“什么意思——莫非有人把发工资的事捅了出去?”

“问你自己好了!”吴静哭着离开,走过会议室门,径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咣地一声把门关上。

曲进东跟过去,险些被关上的门撞着,他用力敲门,歇斯底里地喊叫:“谁说了也没用——欠职工的工资必须发!”

这一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整座办公楼所有科室门。机关干部交头接耳,相互打听发生什么事了,让一向为人低调的曲厂长一反常态。

会议室里的中层干部们纷纷出来,围着曲进东一探究竟。

“我怎么知道啊!吴静什么也没说——”

紧闭的财务科长办公室门猛然打开,吴静满脸泪痕,递过一张信纸,漠然说:“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曲进东刚想伸手,骤然收回:“吴静——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李局长怎么说?”

吴静冷笑:“曲厂长,一直以来,我除了当你是领导,还拿你当长辈——你的话,我从来不敢违背。可是,你要发工资,我一百个赞同,可你不该把这件事归结在我头上啊!”

曲进东懵了,看着周围涌来质问、恼怒的目光,气恼地说,“你说什么呢!我是什么人大家心里清楚!发工资是大家研究的——这八字还没一撇,李局长怎么知道的?”

“你问我——我问谁呀?”

曲进东眯着眼睛,怀疑的目光从面前每个人脸上掠过。人们相互看着,用眼光,表情洗清自己。

曲进东把目光锁定在刘翠萍脸上。

“看我做什么——莫不成你怀疑我?”刘翠萍大声说。

曲进东认定的口气:“会前,只有我和吴静知道——会上,所有的人都没外出,只有你离开了——你说是谁?”

刘翠萍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先是涨红,瞬间煞白,恰在这时,风吹动一扇窗户挡在她和曲进东之间,气急的刘翠萍用力推了一下,窗户在重力撞击下,碎了两块玻璃,刘翠萍理直气壮地说:“是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刘年初接过:“不可能是你——你也没有手机。”

副厂长白金应声:“什么意思——我有手机,那就是我了?”

场面顿时混乱。

刘翠萍不依不饶:“老曲——凭良心说,我缺钱——再不发工资,我都打算去卖血了!可是,我不赞成一下发三个月的工资——先不说该不该发,就说你把所有的钱都发了,咱丝绸厂不过了吗!我知道今天的选举会你有气,可再有气也不该拿丝绸厂出气?你可以不要这个厂,可我们这些人不能不要啊!离开了厂,我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我还是那句话,先发一个月工资,等新厂长上任看什么情况。”

彭小波点头:“我赞成刘科长的意见!”

众人相继应和,人们把目光投向吴静,期待她的态度。

吴静难过地说:“大家也不要指望我——刚才,李局长在电话说,若有一分钱的支出,不当财务科长也难以抵消罪责!我写了辞职报告,曲厂长不收,那我只好交到局里——对不起!”

吴静说完,从人群中挤过,快步走下楼梯。众人把目光投向曲进东,眼光里五味杂陈。曲进东气鼓鼓地走过自己的办公室,闷头抽烟。

白金走进来,拿起曲进东面前的烟,抽着说:“厂长——你也看见了,这些人值得你可怜吗?还卖血了,干嘛不说卖身呢?”

曲进东瞥过一双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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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坐下,冷笑说:“也是——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了,白给也没人要——哎,你说是谁告密?我想了又想,你刚宣布发工资,大家还没回过神来,怎么可能有人告密?莫非——”

曲进东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

白金脱口而出:“刘年初——”

“不是他还能有谁!一定是,李局长打电话找我,刘年初说我在开会,李局长自然要问什么会,刘年初说了发工资的会——李局长这才发火,直接给吴静下令!好啊,很好——老子不发工资了,反正全厂人都会知道的,我是想发三个月工资,可有人暗中捣鬼,大家揭不开锅也与我没关系。”

    吴静走出丝绸厂大门,意识里没有了目的。当着曲进东和中层干部说的话仿佛丢弃在大门之内,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信步朝着轻工局所在地相反的方向走去。心里温着一个疑问,卢寒山——我为何要这么帮你?

顺着街边走着,思绪如一片劲风吹动的浮云。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年龄虽然不大,也算是一个波澜不惊的女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境变得散淡和慵懒。她努力寻找这个起点。哦——想起来了,那是上大学时,身边多了一位老乡、学长——朱家琪。开始,她对朱家琪的出现并没有多想,久而久之,这个人犹如一个影子晃动在她周围,以至于演变成一道无形而又严密的篱笆挡在她左右。曾经几次,她想有一个让她初见心动的人能拆除身边的篱笆,一路走来,遍视身边的男孩子,心反而渐凉。直到前几天,朱家琪跪哭向吴静求婚,她的心宁静了,瞬间恍悟,今生爱情只不过是无言怀想,但她却冷漠地说:“我一点也不爱你,真的。”

朱家琪说:“没关系,我爱你——这就够了。”

吴静不再说话,朱家琪看来,这就是默认。

朱家琪不敢再听吴静说话,有一个默认比什么都好。

然而,在吴静看来,自己态度再明白不过了。对求婚者而言,不爱就是一把拒绝的刀,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怎么到了朱家琪这里,反而成了默认。那,如果说除了不爱还有其他原因,这就多了去了。有时候,吴静望着朱家琪离去的背影,心里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嫌弃一个中学老师,也不是鄙视你代初中历史,最主要的是嫌弃你身上没有半点的男子气质。

每一次的见面,吴静第一句话总是,你怎么又来了。走时送上一句,求你下次别来了。

当她走在洒满朝晖的街道上,偶然迎面走来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士,心会蓦然一动,眼里收紧溢出媚惑。

一无所爱的岁月,已是心意阑珊,为了打发时候,吴静爱上了文字,常常在寂寞清夜,冲一杯不加伴侣的咖啡,在清冽的苦香中行走。无言的日子里,灵魂蜷在文字中,不再想前方、未来,只企望每天采撷一两个入心的文字叶片,让灵魂免遭饥饿。

走着,路过一家商店,吴静本想绕过行人,慌乱的脚步,险些撞上一个高大的身躯。她本能地抬头,想说一句对不起,话碎在心头,卢寒山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

吴静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痴呆地看着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含着歉意离开。一瞬间,她把自己遗忘了,身不由己地隔着几人跟着卢寒山进了这家商店。

“没事的——他不认得我——”吴静哆嗦的嘴唇发出轻微的声音。

卢寒山走到柜台前,从塑料袋里掏出折叠线缇被面。

吴静一眼认出,这是丝绸厂最紧俏的产品。

“阿姨——我想找一下你们管事的——”卢寒山和蔼地说。

女店员显得受宠若惊,惊异的眼光躲躲闪闪:“你有什么事?”

卢寒山展开被面:“是这样,这种被面你们店里卖过吗?”

其他几位店员也凑过来看。

“当然卖过的——就是不远处的丝绸厂生产的。你——”女店员用追问的眼睛看着卢寒山。

“现在还有货吗?我——我想多买一些。”

“一条也没有。”

卢寒山惋惜的表情:“不是说,厂离这里不远么,干嘛不进一些?是不是这种被面不好销?”

“哪里是不好销——只是丝绸厂只对公司批发,对商店一条也不卖。其实,丝绸厂的人死心眼,我们愿意出高价批发几百条都不能——”

“是这样的——谢谢阿姐!”卢寒山收起被面离开。

吴静眼光跟随着卢寒山,当目光中断在门外时,忽然觉得心剧烈跳动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跳。仿佛心里有一扇紧闭的门被打开,暗中走出一个离散的前世恋人从自己面前走过。灵魂发出一声呼唤,哎——你去哪?我在这儿——

她快步追了出去,隔着几步之遥,体内力气耗尽,眼睁睁地看着卢寒山渐行渐远,才移步靠在一棵树干上,心痛不止,泪水奔流。意识中,一位得道高僧从天而降,一页页经书在眼前翻过,把多年积累的人生理念一扫而空。原来,爱不需要培养、更新、你所爱的全部会在一眼之间呈现。如同一朵花儿,何须等待结出果子才知道味道?前世姻缘袭来,我岂能错过!过去,我不相信姻缘,此时此刻,我信了啊!世界就是如此微妙,在爱情的花朵即将枯萎之时,他从天而降。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恋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爱我,但我知道,爱是自由的状态,生于心灵,荡漾于血脉,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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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丝绸厂办公楼前乱得不能再乱了。刚上班的时候,只是车间主任围在一起说着猜测的话,猜着新厂长的位置由谁来坐。过了一会,几名班组长也凑过来,虽然插不上话,却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渐渐地,所有班组长都陆续兜了过来。

车间管事的人离开,干活的工人索性也停下来,身不由己地聚在志趣相投的人堆,发牢骚,甚至谩骂轻工局领导瞎折腾。一些平日里感觉良好、自命不凡的工人,三五成群地混在办公楼前的人群中体会领导群体的感觉。

白金站在三楼凭栏下视,脸上泛着幸灾乐祸的得意,见楼下有人看着他不搭理,搭讪地说:“哎——我说你们——在这里等局里的任命呢?”

站在人群中的闻溪涟轻声说,“甭理他——王八蛋!那讲得什么狗屁话,和着丝绸厂垮了,都是我们这些车间主任没能力。”

刘翠萍清了清嗓子,昂头看着白金,笑着说:“白厂长,昨天演讲的时候,好像没听你介绍学历,年龄?”

“你倒是介绍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年龄五十二,学历中专——对不?老刘——”

刘翠萍回道:“哎,我好歹敢说出来,你呢?整天把年龄、学历捂得比屁股还严实。”

话音未落,引起一阵哄笑。

“你——这女人——等着——”

白金半笑半恼,手点着刘翠萍匆匆下楼。

刘翠萍鼻孔喷出一声“哼”,说,“我认识这个人二十多年,就没见过他做过一件正经事,就这——竟然当了十多年的副厂长?竟然还想当厂长——呸!”

白金下了楼梯,径直走向刘翠萍,人们让开一条道,等着看热闹。

白金走近了刘翠萍,一脸的神秘:“哎——厂长定下来了,听说了没?”

人群顿然静了下来,等着白金说话。

白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四层栏杆,贼兮兮地说:“据说,局党组多数人开始都力挺老曲的,可惜的是,老曲昨天误判了形式,惹恼了局党组所有的成员,原先支持他的祝学勤、魏新华、廖乃胜三位副局长转变态度,赞同李大局的建议,启用卢寒山——哎,你们说,这不是拿丝绸厂当儿戏吗?他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当车间主任都不够料,怎么可以当厂长?”

众人发出一阵嘘咦,有人不置可否地摇头,有的疑惑不安地点头。

彭小波长吐一口闷气:“反正,谁干都是一个死,怎么死不是死——”

“哎——吴静来了——”有人惊呼。

白金把到嘴边的话咽下,眼睛投向通往厂门的路,只见吴静骑着一辆单车,飘逸的长发在微风中摆动,禁不止喃喃自语:“这么一来,丝绸厂别的不行,一个厂长,一个会计——可谓天成地和,绝世无双了——”

刘翠萍瞥了白金一眼,说,“德行——哎,你们说,昨天可是刘年初告的密?”

白金:“还用说,分明是为了讨好新厂长,免得丢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吴静到了人群前,似惊似疑地笑着:“怎么都在这里站着?”

白金接过:“等你的——看今天可能发工资。”

吴静脸上掠过一丝轻蔑,微笑着:“好呀,准厂长——李局长马上就到,等她宣布了任免文书,发与不发,还不是厂长一句话。”

朱红站在二楼凭栏说话:“吴静——可是真的!”

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愣愣地看着白金。

白金顿然脸色涨红,紧张地看着吴静,惶惶的眼神透出弥天大喜。

吴静掩面一笑,说,“干嘛呀——这样,凡是上台参加竞选的人都有可能。”

刘翠萍碎步上前,在吴静肩上轻拍数下:“你吓死我了你——你说你——”

“怎么啦,我没说错,你也是准厂长的呀。”

白金这才透过气来,手点着吴静,脸色由红变白,气恼地说:“你可是从来不开玩笑的——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局办来了通知,李局长马上过来宣布厂长任命,让车间主任以上干部在四楼会议室等候。”

刘翠萍抬头看了刘年初一眼,轻声问吴静:“看你的神色,好像知道的——哎,说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的,刚才在家里接了李局长的电话,好一通责骂,让我赶过来开会。猜着是宣布新厂长任命。”

车间主任们争先恐后上楼,班组长和一些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吴静跟在刘翠萍后面,心里惶惑不安地上楼。李素珍在电话里严厉告诫她,“一定要支持卢寒山的工作,切不可离心离德!”

吴静听着电话,泪水止不住落下,直到电话里传来,“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她才轻声回道,“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李素珍更大的声音:“妈妈的,以后说话,那那些的、呀统统给我丢了!说话要干净利索。”

“是。局长。”吴静回道。

吴静上了四楼,走进会议室,发现会议桌面落满一层灰尘,轻声问刘年初,“你怎么啦?”说着,用眼光扫了一眼主席台上的桌椅。

刘年初心灰意冷,满腹怨气地:“这个主任当够了,不干了——省得让人说三道四。”

吴静直起腰,看着许多人用报纸拍打座椅,桌面,本来清冷的会议室,顿时尘埃弥漫,不由屏住呼吸,回自己的办公室,拿起脸盆去卫生间打水。水龙头开了半圈,细细的流水落在盆里,开始很响,渐渐变得微弱,犹如诉说一般。不好吧——我怎么可以当着那么多人面为领导擦桌椅呢?可是,不擦,厚厚的灰尘会给卢寒山带来什么样的感受?

管他!擦吧——

吴静下定决心。

可是,当她把盛满清水的脸盆端起时,眼前闪过无数双猜疑、讥讽的眼神,不由把盆放下,双手浸入冷水中,让凉意顺着手指传递到心里。

她在心里说,寒山——你知道当这个厂长有多难吗?我们的固定资产只有七百多万,可负债高达三千二百万元,欠银行一千零一十三万元,因此,银行贷款的大门已向我们关闭。最棘手的债务就是欠蚕农二千多万,两笔债务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丝绸厂喘不过气来。你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前来应聘的那些人,都主动找我了解厂里的财务状况,唯独你没来。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是你不懂一个企业生死是由财务状况决定的,还是根本不想知道。来,只是为了一种单纯的体验?总之,我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在哪里——上天,我只有一个心愿,这个人是因为我而来!

吴静把手抽出来,轻轻捂在脸颊上,内心的热与手上的凉意在脸颊上交汇,忽然,脑子里一道亮光闪过,她想沿着这道亮光探究前面的方向。顿然,她心里掠过一阵惊喜,呀!丝绸厂还是有活下去的希望,央溪市东方丝绸有限公司早已虎视眈眈想吞并,到了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被吞并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对呀,对的!寒山——不要怕,天无绝人之路啊!

过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吴静知道是局领导和卢寒山来了。她对着镜子,看着湿润润脸颊,顿时心慌意乱。

她把盆里的水倒去一些,急忙端起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双手撩着水洗脸。她想把脸上的红润留在清凉的水中,带着清爽的面容出现在卢寒山面前。

吴静的办公室在三楼,当她走在四楼过道时,李素珍的声音从会议室传来。

“看看——这会议桌!这椅子——老曲——你多久没开会了?”

吴静紧张地进门,侧脸向着会场,顺着墙悄悄往后走。曲进东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哪还有心思开会——现在厂里缺的不是这个,而是资金——开会有什么用。”

吴静走到最后,在空位子上坐下,低着头,等着李素珍训斥过去。

“那谁——刘主任,这可是你管的事——故意的,是不?”

没有回应,吴静悄然抬头,看见前面的主会桌前站着李素珍,高志远和穿着深蓝色拉链衫的卢寒山。曲进东站在高志远旁边,一脸的沮丧和不甘。

刘年初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似有点想弥补过失表情,身子却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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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珍挥手:“算了——桌面的灰尘看得见,也没什么关系,弄脏了衣服下了班洗一洗也就干净了,可怕的是蒙在你们各位心里的灰尘——谁能告诉我,如何才能洗净。”

说着,李素珍用力蹾了一下椅子,直落而坐。高志远几次想坐下,因李素珍没坐而不能,见李素珍坐下,便毫不介意地落座。

卢寒山伸手示意曲进东:“曲厂长——请坐。”

曲进东似乎没听见,慢腾腾坐了下来。

高志远看了一眼李素珍,眼神里溢出是否开始。李素珍脸上的怒容开始消退,勉强地笑着:“在座的几乎都是我当厂长时提拔的,也就是说,咱们都曾经在一个锅里扯勺子,我是什么人,你们知道,你们什么人我也知道;一句话,你们都是我认可的人,不然,我也不会使用。自从我离开,我心里怎么想的,你们都知道,可是,你们怎么想的,我却不知道了——若说生分,那也是你们与我生分!刘翠萍——”

刘翠萍站起来,一脸的茫然。

“我们两人认识最早,在南平湾当知青时就认识了,你说——这个厂不改革行吗?”李素珍推心置腹的口吻。

“我——我啥时候说不改革的?”

“好——”李素珍站起来,轻轻移开椅子,走到会议桌前面,眼里噙着温情,“你虽然只是技术科长,却是丝绸厂职工们心里的香案子——你说,丝绸厂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们在座的这些骨干中,谁能横刀立马,杀出一条血路来?”

刘翠萍轻声说:“那——话是你挑起的,请恕我直言——谁也不能了,就是你回来也不可能力挽狂澜,重现当年的兴旺。”

有人反对:“话可不能这么说,李局长回来,丝绸厂肯定能鲤鱼翻身——”

李素珍不屑地笑道:“拍马屁——不过,我听着很舒服。各位——哎——说点心里话吧,别这位那位的了——你们看看,论年龄,十之八九都是我的同龄人,咱们可是兄弟姐妹呀!孔子有句话,叫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我们都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该把担子交给年轻人了。我呀——在轻工局干了五六年的局长,最大的失职就是没有启用年轻人。不是我不想,就是心里对他们不放心——因此,才导致咱们整个轻工系统管理层普遍老年化——”说着,转身,对曲进东说,“老曲呀,刚才在我办公室,你说了一大堆委屈的话,我没有解释,因为我知道,你的话代表着全厂管理人员的心声,与其对你一个人说,不如在这里说。”

李素珍看着卢寒山:“是——卢寒山在大家眼里还是个孩子——你们担心我把几百人的生活交给他——说句心里话,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担心啊!可是,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继续任用老人员,等于喝慢性药,光靠放心有什么用——他到底能不能干好,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你们谁也干不好!因此,我把丝绸厂交给他,说白了,好歹还有一个不知道。我就是冲着这个不知道才选中了他!”

会场一下静了下来,李素珍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颤颤的眼神。

高志远双手搓着,终于忍不住说:“大家是否记得,半年前,局党组决定提拔吴静,当时也有人反映,说她太年轻,当科长不能服众——我想问一声,谁觉得吴静不称职?”

曲进东小声说:“不一样啊——科长管的都是现成的,厂长管的——”

李素珍厉声质问:“老曲!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慢慢想,在没有宣布新的任命前,我要的是他们一句话——谁能拿工龄担保,干不好——净身出户!”

会场无人应声。

李素珍松了一口气,说,“同样——这话我问过卢寒山,若干不好,拿什么弥补我们对你的信任?他说,苏州家里有一套老房子,若辜负了领导的信任,愿意用房子抵押!这一句,差点把我眼泪说下来了!你们谁有这个决心和勇气?”

吴静禁不从嗓子发出:“天啊——怎么会这样啊——”

会场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

李素珍环视会场,快步回到座位上,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铿锵有力地说:“高志远——宣布局党组任免!”

高志远打开一只手按压的文件袋,肃然站起,双手捧着一份文件宣读:“经轻工局党组研究,免去曲进东同志濠州丝绸厂厂长职务;经濠州市轻工局党组研究,报中共濠州市委组织部批准,任命卢寒山同志担任濠州丝绸厂厂长(副处级)。曲进东同志继续担任丝绸厂党支部书记。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会场鸦雀无声。吴静愣了片刻,情不自禁鼓掌。坐在她前排的刘翠萍、周建等人回头看了一眼,跟着鼓掌。接着,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曲进东一双黯淡、浑浊的眼睛从会场掠过,无奈地双手合了两下。

李素珍等掌声落下,眼睛犹如一对热气蒸腾的温泉,呼出一个“好”字,扭过身看着卢寒山:“从这一刻起,我把丝绸厂交给你了!小子——放开手脚干吧!只要不是原则上的错误,我——都给你兜着!”说着,正面对着会场,表情霎时严肃,说,“你们也许要问,我拿什么来兜?我没有家产,房子也不能拿出来抵押,因为,我来世一遭,除了工作就只剩下一处四间平房,而且还不属于我一人,所以不能拿出来;我能拿出来的就是尽三十年的人生积累——轻工局长的职务!今天——”

李素珍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大声说出:“我把它放在这里了!”说完,蓦然站起,对高志远说,“志远——该我们做的事都做了,走!”

卢寒山急忙站起,吴静、刘翠萍、周建、彭小波等人跟着站起。会场其他人看着曲进东不动,有的想站起,扭动一下身子,屁股与座位若即若离;有的控制不住地站起,看着周围状况,急忙坐下。

曲进东掏出烟,眼光丢在地面,漠然抽着。

卢寒山有些茫然,思忖着坐下,一些站着的人跟着坐下。

沉静了片刻,卢寒山说:“我——坦诚地说,来的路上雄心勃勃,此时此刻诚惶诚恐——想说的话很多,但我知道,现在的丝绸厂不需要说,需要的是干——要干,就得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有了目标还需要一个行动规则。那,我先从财务说起。吴科长——”

“哎——”吴静应声站起。

“散会后,你要把欠职工的三个月工资全部补发!”

“啊——”会场发出一阵惊叹。

吴静嘴唇翕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问题?说出来。”卢寒山问。

“哎——”吴静心在抖颤,都发了,那下个月呢?

人们张口结舌,用眼睛传递惊讶,疑惑。

卢寒山接着说,“发完工资,财务科要拿出一套岗位工资方案,然后交由职工代表审议通过。岗位是厂长的神经枢纽,应该有与功能相应的待遇。对这项工作的制定,我只有一个建议,每一道工作程序必须核算出设置的价值,根据价值,确定绩效奖金,今后的工资是由两部分组成,一是基本工资,二是绩效工资。死工资时代应该结束了!”

曲进东冷笑:“结束?怎么能结束!你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工资是怎么来的吗?那是市人事局每隔几年下达一定数额的调级指标,然后厂里根据每个人的表现,上报批准的——工厂有什么权利改动?”

卢寒山沉下脸来:“没有制定工资标准的工厂,等于不能自由呼吸!必死无疑!吴科长——我要求你做的这项工作能完成吗?”

吴静恐慌地点头:“哎——”

刘翠萍回头,一副面临天崩地裂的神色:“你老爱个啥啊——这——这——我的妈呀——可怎么得了啊!”

曲进东急忙站起:“等等——吴静。我想问一下,卢寒山——你这个说法向局里汇报了吗?”

“这是我职权之内的事,不需要汇报。老厂长——等我安排好工作,会后我们细谈,好吗?”

曲进东吼叫:“你都安排好了,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卢寒山深吸一口气:“老厂长,您现在的职责是党务——”

“难道丝绸厂不是共产党领导了?”曲进东怒拍桌子。

卢寒山无奈摇头:“本来还有几项工作要安排,鉴于老厂长过于激动,暂时放下。这几天,我的任务拜访客户,考察市场。希望在座的各位,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散会——”

卢寒山昂然离开,会场顿时如冷水滴入热油,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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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就职会议不欢而散。

会场上所发生的事,每句话,每个细节通过每个人,夹杂着个人偏见迅速在厂内扩散,发酵。职工们如同面临一场气势凶险的瘟疫,有的惶恐不安,也有的幸灾乐祸。人们按照自己的认知,分析、判断丝绸厂的命运。

卢寒山出差了,与他同行的不是科长周建,而是四十九岁的老业务员黄树春。

吴静一个人呆在办公室,谁也不见,坐在沙发上,双手始终捧在胸前。对卢寒山的指令,她一百个不赞成,一下发放三个月的工作,职工肯定欢呼雀跃。可是,今天已经是二十六号了,再过十多天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那时,账面挂空,该如何面对。

其实,最恰当的方式是先补发一个月的工资,到了下个月再发一个月的,这样可以缓解资金上的压力,也可以稳定职工情绪。她反复想着,终于下了决心,到了办公桌前,手刚触摸到电话,眼前出现卢寒山临上车瞬间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忧郁中隐藏着期待和信任,恍惚中闪动着感激。

“不可以的!就冲着他的眼神,我也豁出去了!”

有人再次敲门,曲进东声音传进来,“吴静——开门,我有话说。”

别人,她可以不理,曲进东是不可以拒之门外的,毕竟是他开拓了她人生的舞台。

门开了,曲进东铁青着脸,进门后随手把门关上,径直走到吴静的座位上坐下,这是他的习惯。

吴静站在桌前,知道曲进东要说什么,心里想着如何应对。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曲进东忍着怒气问。

“我怎么想有用吗?”吴静侧过脸。

“那——你的意思就是跟着他胡来了?啊——是不是?”

“这不也是你的决定吗?”

一句话堵得曲进东说不出话,他咬牙切齿地扭动脖子,说,“行——吴静,我射出的箭,你捡了回来射我——”

吴静的眼里噙着泪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好办!不用理他——”

“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现成的,我要发——不是被李局长制止了吗,难道说,这个理由不够?那——那这样算了,你先请示一下李局长,她若让发,你再发,行不?”

吴静知道他会这么说,装出沉思的样子,纠结的口吻:“不好吧——你做出决定后,我也没有向上级反映,轮到新厂长,我若反映了,且不说领导怎么看,这本身违背我做人的准则。不过——我知道你也不好出尔反尔,随便找一个人替你说了,效果是一样的。”

“你说的——其实,唉——这些人,别看平时在我面前像哈巴狗一样,到了关键的时候,都是变色龙。那,这样吧,我当面去找李局长,把所有的话摊开了说。工资的事我可以不提,主要说什么岗位工资的事。”

曲进东说完,悻然离开。

吴静正要关门,刘翠萍、闻溪涟快步到了门前,两人刚进门,彭小波身子一闪,从闻溪莲身边擦过,抢先进门。

闻溪莲躲闪着,撞在吴静身上。刘翠萍不悦,瞪着吴静说,“你说你这个小吴静,论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长辈,不就是想给你说会话吗,怎么比见王母娘娘还难?把门打开——又不是搞地下活动,怕什么。”

彭小波还是把门关上:“人多嘴杂——两位姐姐——让我先说,说了就走。”

吴静羞红着脸,连连摆手:“干嘛呀这是——好像我当了厂长似的,这么地折煞。”

刘翠萍正色地:“行了!这种时候,你怎么可以不听一下我们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来——大家都坐下。”说着,率先在沙发上坐下,指着隔着茶几的另一张沙发,说,“吴静,你坐过去,溪莲——把吴静的椅子搬过来坐。”

彭小波环视室内,“我呢——”

吴静刚要坐下,闻声直起腰:“彭主任,你坐着,我让程丽送一把椅子过来。”

彭小波摇头:“不用了,我靠桌站着就行了。”

“要站,论什么也该是我——”吴静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走到办公桌边,双手抱膊,轻微地靠着桌沿,眼神静得清澈见底。

刘翠萍看着彭小波,用眼神示意,说呀。

“好——我说。”彭小波一脸的深思熟虑,“岗位工资,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电视报纸上早有过的,那是正常企业才使的花样——我们穷得都揭不开锅了,瞎折腾啥?我这么说,不是看不起这个少厂长,恰恰相反,我从他的眼睛看出一个沉稳、大气——还有他说话时底气十足,不像——有的领导,一开口都是虚的。”

刘翠萍忍不住了:“说什么废话——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吗?一句话!”

彭小波向着吴静伸直了脖子,一字一句地说:“改制——”

刘翠萍一惊,看着发愣的闻溪莲,两人交换着喜悦的眼神。

室内静了下来,虽然彭小波只说了两个字,而且这两个字早在一年前就被轻工局提上议事日程,当方案交给职工讨论时,却遭到大多数职工的拒绝。原因是,轻工局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也就是说,谁当厂长仍然由李素珍说了算。还有一个大家都说不出口的理由,那就是丝绸厂上下没有一个有能力的人扭转乾坤。在这种情况下,职工们若把自己仅有的血汗钱拿出来,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钱打水漂。

车间主任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刘翠萍随口一句话:“我反正没钱——”

此后,她这句“我反正没钱”成了所有职工的回答。

“我知道了——”吴静忍着内心的激动,思忖的眸子缓慢转动,“三位前辈——你们说,一年前,改制的事不了了之,当时李局长什么心情?我觉得,依着她的性格,谁反对也没用,可是她就那么半途而废了——”

刘翠萍豁然激动:“明白了!我明白了——当时,她的心是和我们一样的啊!所以,她才撒了这么一个大网,想网来一条真龙啊!好你个李素珍啊!”

“还真是了!难怪她要把官帽压在这里——哎,你们说,接下来咱们咋办呀?”

刘翠萍微笑:“还能咋办——李素珍在看这个俊小子是龙还是虫,若是龙,她才会搭建龙宫;若是虫,她会一脚踢了去,兑现诺言,辞去局长的职务,回到娘家重整河山!”

彭小波欣然点头:“那——我们也静下心来看。”

刘翠萍站起,满怀希望地说,“吴静,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这些话千万不能对这个小子说,说了,他有可能把自己的本性掩盖起来,骗过了大家眼睛,李素珍的良苦用心,丝绸厂三百多人的希望可就付之东流了。”

吴静郑重点头。

有人敲门,叶红的声音:“静姐——开饭了。”

彭小波过去开门,看着面前站着一位身材窈窕、容颜惊艳,整齐洁白的牙齿围着盈盈的笑意的叶红,诺诺后退。

叶红偏着头看着刘翠萍、闻溪莲,微笑:“呀,都在呐——”

吴静看着彭小波吃惊的样子,笑道:“叶红——你把彭主任吓到了,还不道歉呀。”

叶红抿着笑,做了一个古代女子行礼的动作:“叶红见过大叔。”

彭小波这才回过神了,指着叶红,回头对刘翠萍说,“我说呢,车间里几个时髦小子有事没事总叫着这疼,那疼,原来——这就是叶红呀!”

刘翠萍笑道:“满嘴假牙——你再说没见过这妮子吧?”

闻溪莲哀叹:“唉——你说叶红、吴静咋长的——幸亏我们不是生在同一个时代,不然与你俩在一个厂可怎么活哟——”

白金路过门前,探头说:“吴静——我把上午的时间留给了他们,吃了饭,我要好好与你谈谈。”

“好——白厂长。”吴静拿起桌上的钥匙,眼里溢出,走啊,吃饭去。

彭小波先离开,刘翠萍、闻溪莲随后跟着,吴静从柜子里拿出碗筷,随口说,“叶红,你也关心岗位工资的事呀?”

“我才不关心——关心的是你——在饭堂前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忘了时间,所以就过来了。早知道你们在开黑会,我才不来呢。”

“什么话——哎,你的餐具呢?”

“交给你的丫鬟程丽了。”叶红说。

出了门,吴静上下看着,说,“你怎么也这么说?”

“呀——谁还这么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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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二楼过道,吴静贴近叶红耳边,轻声说,“李局长——”

叶红鼻尖微翘,想着,嘁,我怎么能与她的认同不期而遇,眼里藏着欲言又止,故意引着吴静追问。

“真的——其实,程丽长相也蛮不错的,温温的眼睛,善善的面孔,未说话先给你一个笑容,挺好的呀。哎,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是不是我平时对她的态度,让你们——”

“静姐,想多了——我没那感觉,是听小节说的——李局长说,你看这个长得像从西厢记走出来的。但她老人家可没说是莺莺还是红娘,是我猜的——”

吴静装出生气的样子,伸手掐着叶红的脖颈:“好你丫头——拐了一个大弯骂我——行呀,我是红娘,且问你看上谁了,我帮你呀。”

叶红撒娇躲开,跳开了几步,笑着说:“看上了呀,就怕你不舍得——”

吴静发现已接近了食堂,顿时吓得连忙摆手,低声嗔怪:“疯了你!这话也敢说。万一被人听见了可怎么得了。”

“嗐——我说的是准姐夫,关别人什么事。”

吴静看着叶红纯亮亮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喜欢老师——那容易,我有好多当老师的同学——”

“打住,姐留着当备胎。”

两人说笑着来到“厂职工食堂”门前,吴静见排起两行长长的队伍,依稀听着人们在交头接耳,对卢寒山品头论足,眼神示意叶红到前面插队,刚要往前走,周建大声说,“吴科长——不可以插队。”

叶红不悦:“说什么呢——早来了,餐具在程丽手上。”

周建陪着歉意的笑:“误会了——还不是想让你们站在这里,顺便说话。”

吴静见朱红也在这里,推了叶红一下,说,“去吧,我在这里就好。”

质检科长朱红与刘翠萍是同龄人,也曾下放在南平湾,年轻时,丝绸厂比她年长的人都称她“二妹”,因为她长得与电影柳堡的故事中的二妹子像一个人。

年轻时,白金为了追求朱红而自杀。朱红听说后,漠然一笑,说,“所幸是在工厂自杀。车间里那么多人,若是半夜,在家里——他岂不已成新鬼——”

“是啊,想死何必在工厂,在家多有保障。”好姐妹闻溪莲说。

站在前面的朱红见周建给吴静闪开位子,上前把吴静拉到自己前面,眼神传递,别与那种人站在一块。

这个眼神被站在周建身后的白金捕捉到了,他拍了周建一下,周建蓦然回头,看着白金一双乱风吹过的眼波,等着说话。

白金小声说:“你怎么不参加竞选呀?”

“你都没上去,还我——”周建毫不避讳地说。

彭小波隔着几个人大声说,“我听说,白厂长就差自己一票——可是也?”

白金自嘲地说:“错也,其实,我差的不是票数,而是一首诗——早知道古诗有这么大的威力,我上台什么也不说,背他十八首古诗。”

刘翠萍听得出,白金话里的意思是,卢寒山上台对如何管理丝绸厂只字未提,凭什么当选。她反复回味白金的话,越发觉得阴险,清了一下嗓子,隔着十几个人大声喊:“白金——你别说大话,现在背一首诗让大家听听,甭管是死人的还是活人的,只要是一首完成的诗,我下午就带头写一份请愿书,请求上级把你顶了几年的副帽子换了——”

前面的人除了朱红都回头看,后面的翘首以待,瞪着看耍猴的眼睛。白金忍着羞辱,以攻为守:“刘翠萍——你不就比我多上了两年中专吗?有什么——要不这样,咱两人来个古诗接龙,你敢不敢?”

众人起哄,嚷着让白金先起头。

白金皱着眉头,一副搜肠刮肚的样子,忽然,眉头一展,笑道,“反正是逗大家一乐,来就来吧——我可说了。”

两行慢慢移动的队伍喧闹声戛然而止,白金摇头晃脑,“床前明月光——”

众人哄然而笑。

刘翠萍大声说:“怎么样?我说他只会这一首——白金,你再换一首,若是我输了,中午的饭不吃了。”

白金往前一看,队伍出现一段空档,急忙说:“怎么不走了。”

队列往前快速移动,很快又慢了下来,刘年初站在另一行队列里,意犹未尽地说,“白厂长,你不会只会背一句吧?”

白金不悦:“我知道你想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当过语文老师——满肚子屎——”

刘年初尴尬地笑道:“你——你误会了,其实,我想让你说前几天一位客户在你办公室说的打油诗——”

白金恍然,仰面笑着:“哦——想起来了——大家听着哈——牛皮工资袋,三月不见光。老婆迎门问,皱纹多两行。”

嬉笑声戛然而止,白金兴奋的面孔渐渐收紧。两行队列霎时安静下来。吴静心渐渐沉重,想着,自己虽说三个月没领工资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那是因为父母在检察院工作,家里的生活用不着她的工资,假如自己独立生活,没有了收入,将是怎样的感受。

走进食堂门,吴静与等着她的叶红目光相遇,两人走到“取食窗口”,先后领取饭菜,往餐厅后面走。过道两边就餐的员工纷纷向两人瞥过捕捉的眼光。

两人走过几排空桌,对面坐下。吴静把几块带鱼往叶红餐具里拨。叶红欢喜地搓着手,说,“谢谢静姐,我可喜欢带鱼了。哎,咱们的新主子呢?自从他当选,一次也没遇见?”

吴静抿嘴窃笑。

“静姐,想歪了——我的意思是,新官上任,理应到处视察,卫生所有许多事等着解决呢。”叶红一本正经的眼神。

“我想什么了?笑你馋嘴的样子——”

“静姐——我觉得你今天表情有点怪怪的。”

“怪吗?没有吧——”

叶红吃饭,想着心事。

吴静低头吃饭,想着,叶红,对不起!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却不知道我的心思——我知道你在路上说的不是开玩笑,而是故意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有恋人的,不该喜欢的不要喜欢。你怎么就不替我想一下,那个在乡下教书的男人能包得住我吗?

叶红看了吴静一眼:“静姐,想什么呢?这表情,快赶上刘胡兰了。”

吴静把吃了几口的饭碗放下,擦着嘴唇:“我在想呀,咱们这个新主子,上来就跑市场,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厂的产品供不应求,用得着跑吗?用周建的话说,打架还行,当厂长注定不行。”

“周建——恩将仇报的小人!”叶红说着,把筷子拍在桌面。

吴静吓了一跳,左右看了一眼,发现附近坐着几位机关的人,小声说:“怎么可以直呼其名呀——若是传到周建那里,他非得怀疑我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

“静姐——从此别再提这个讨厌的名字——哎,我有一个想法,今天是星期五,星期天我们一道去南平湾好吗?”

“干嘛?”

叶红欣喜地说:“我想画一张嫘祖像——贿赂一下新主子。”

吴静说:“贿赂他,干嘛要我也去?”

“也是贿赂呀——我要以南平湾为景,给你画一张肖像。怎么样?”

吴静惊异:“你会作画?”

“虽然了。”

“啥——虽然了?”

叶红快乐地笑着:“不是——小时候学画画,一位从乡下请来的老大爷当模特,这位老人家没文化,却喜欢用词,也不管对与不对。比如,他把当然说成虽然,我觉得好玩,偶尔一用。”

“虽然了——挺逗的——哎,叶红,你喜欢画画,为何不报考美术学院?”

“我想有什么用,关键是,我妈不晓得怎么回事,对绘画有仇,怎么可能让我上美术学院。”

“那——按说,你是名医大毕业的,怎么着也该分配到医院,为何到了厂卫生所?”吴静问。

“本来是分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只因太喜欢画画了,若进了大医院,绝不可以有丝毫懈怠,那样话,对我来说太痛苦了。为了对他人生命负责,对自己追求的事业负责,我才选择了一处既能养活自己,又有充裕的时间工作。”

吴静重新审视着叶红,想着,画嫘祖像是为了向卢寒山炫耀才艺,原以为你很单纯,没想到也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子。叶红——那就让老天来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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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蝴蝶的故乡

 

   —— 对一位女人来说,爱人不是一幅画,一杯酒,一首诗,而是生命的土壤,需要春雨般润物无声的情感沐浴,才互相渗透。

从现在起,我不再想着爱,而是坦诚地面对他的所思所想,让我的思想与激情穿越他生命的历程,让殷殷的爱恋静默在他能感受到的一片空间之外。

 

 

 

丝绸厂坐落在一条穿城而过的河边。

厂门前,是濠州市主干道——红旗一路。对面是一片僻静小区。不太宽的河上架着一座只能通行轿车和行人的窄窄钢架桥。

丝绸厂职工每天上下班都要从“铁桥”走过。

吴静跟在刘翠萍身后,随着下班的人群走上桥头,目光向河岸扫了一眼,河里的水是死的,沿岸裸露着褐黑色的斜坡。

“只要刮西风,臭死了——有什么好看的。”刘翠萍督促吴静。

吴静抬头看着灰蒙蒙天空,祈求的眼神说,“若是此刻,乌云密布,一场暴雨袭来该多好啊!这样,就可以把一沟污水冲得干干净净。”

刘翠萍抑郁的眼神,似乎对自己说,“没用的,下雨的时候有过,河水只能干净几天——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几天厂里搞人事变动,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丝绸厂如同眼前这条臭水沟,哪是一场暴雨就能改变的。唉——吴静!我若是你这个年龄该多好啊!一转身就是一个世界。”

两人说着话,身后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刘翠萍回头,见是彭小波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踏着地,前轮左右晃动着,便抬腿要踢车前轮。

彭小波忙转过车头,说,“我给吴静打招呼的——哎,吴静——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吴静说:“刘主任说她腌制的萝卜干好吃,我去拿一点。”

彭小波骑上车,说,“她家的——那叫盐萝卜——咱们厂若论腌菜,闻溪莲才是第一高手。吴静,不瞒你说,等丝绸厂倒闭了,我们合计着都跟闻溪莲腌菜去。哎——你们到底何事?”

刘翠萍犹豫,吴静接过说:“就是拿菜——你走吧。”

彭小波摇头:“不可能,你们关门说了一下午话,这会儿下班了还在一起,肯定商量着岗位工资的事。”

“哎呀,这你可猜错了——”吴静刚要说下去,刘翠萍拦下,说,“没错,你想听吗?”

彭小波下了自行车:“当然了。”

“行——咱们到草原知味火锅店,边吃边说。”刘翠萍说。

彭小波面带难色:“不是还没发工资吗——等明天发工资,我一定请你们。”

刘翠萍望着彭小波离去的身影,酸楚地说:“这过得是什么日子,一个大老爷们连一顿饭都请不起!吴静——别再犹豫了,就按着卢寒山说的,一下把三个月工资都发了。”

“可是,过十几天又到发工资的日子了,哪来的钱啊!”吴静凭着桥栏眺望着黑水沟。

“这——也是对他的考验!他若能挺过这一关,说明李素珍没有看错人;若是束手无策,相信李素珍会让他离开的。要不,这样吧,先发两个月的工作,给卢寒山留点余地。”

“行——我听你的。”吴静收回目光。

两人过了桥,走进河堤下一片没有院墙的小区。

小区不大,间隔不足三十米立着六栋五层楼房,每栋楼四个楼梯口。

走进楼道,眼前忽然一暗,破旧的墙壁上贴满乌七八槽的广告,楼梯的台阶比正常的楼梯窄了三分之一,只能容下半个脚。吴静穿着高跟鞋,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跟在刘翠萍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说,“怎么这样啊——上楼还好,下楼可怎么办?”

“这都拜曲进东所赐——”刘翠萍说。

吴静说:“听说,这宿舍楼是李局长当厂长时建的呀。”

“那是!可是曲进东是副厂长,具体负责这项工作。记得,房子建好后,李素珍带着我们来参观,进了楼梯口,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曲进东鼻子骂,省着点钱可是买棺材啊!这——这楼梯让人怎么上?”

吴静听着,思忖着,仅凭把楼梯建成这样,就不配当厂长,可李素珍为何要用他呢?为何不启用刘翠萍?

上了五楼,刘翠萍掏钥匙开门。

“雷场长没回来?”吴静随口问道。

“没有——有时候一个月也不回——我不让。”

刘翠萍的丈夫雷鸣——当年与刘翠萍同期下放到南平湾农场,在所有知青争相返程的时候,农场向知青们抛出诱饵,愿意留下的,考农业大学可以优惠三十分,但毕业后必须回农场。雷鸣为了能上农校,与农场签了合同。

进了门,客厅不大,倒也干净,只是有些简陋。

刘翠萍胳膊一挥,从三个室门前划过:“甭管好赖,也是三室一厅。”

“嗯——挺温馨的。刘科长——要不,我们先找找看,等找到了,我请你吃火锅,好不啦?”

“吃什么火锅,费那个钱——我去厨房下青菜面,你先找着。来——进来吧。”

她们要找的是一篇日记,日记上记载着卢寒山父亲在农场时写的一篇广播稿。下午,刘翠萍与吴静商量岗位工资的事,无意间提起卢寒山的父亲卢沧海,她眼里露出崇拜,“卢沧海——大才子啊!”

“你见过吗?”吴静好奇地问。

“没有——他六队的,与李素珍一个队,在农场最西北——我在九队。”

“那——”吴静眼里噙着疑问。

“一天早上,我正在刷牙,听见广播里换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战友们,我叫杨德霞,是来自苏州的一位知青。今后,由我来主持农场播音,希望战友们收听我的节目,多提宝贵意见——那声音,好听的不得了。这以后,只要是有她的声音,我都要听。忽然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开会,广播传来杨德霞的声音——”

刘翠萍说着,换了一种近似普通话的语气:“战友们,现在为大家播送六队卢沧海写的散文,蝴蝶的故乡——南平湾,一个极普通的山坳,初到的人看不出风景,甚至觉得有些单调——”说着,刘翠萍停了下来。

吴静霎时被感染,急切地说:“想一下,好好想一下——蝴蝶的故乡!只是这个名字我就喜欢——”

“我是想不起来了——就是想起,也只是支离破碎的——不过,我当时听过就把这篇散文记下来了。”

“太好了啊——”吴静眼里闪着殷切的期盼。

刘翠萍看着吴静,愣住了,眼里露出恍然:“吴静——行!我知道了,一定帮你找到这篇日记。”说着,她的脸上荡漾着迷茫的回忆。

“那——下了班我去您家?”

“不用,我明天给你带来就是了。”

吴静跺脚。

“好——看你急得——”刘翠萍说。

刘翠萍推开一间卧室门,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子,一直拖到客厅沙发前。吴静跟着,眼睛盯着移动的木箱,问,“里面都是日记吗?”

“都是——当知青的时候精力旺盛,除了干活就是写日记。”刘翠萍说着,见吴静蹲下,眼光一暗,一手捂着木箱盖子,说,“你坐着——我帮你找——这些日记可不能看的。”

吴静听着,心惶惶地跳,你这么说,我一定要看的。

“好——不看!”吴静说着,双手伏在刘翠萍肩上,额头贴在刘翠萍脖颈上,一副亲昵的状态。

刘翠萍侧脸看着吴静,拍着吴静的头,叹息:“得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心肠,才能对你说不。行了——看吧,我相信你!我想一下——那是哪一年的事。想起了,八零年春——也就是四五月间——来——吴静,我把那两个月的日记挑出来,你找——有标题的。”

刘翠萍说着,把箱子里的日记本往外拿,一边拿一边打开看日期。在她打开一本日记时,忽然从日记中落下一只蝴蝶标本。

刘翠萍眼睛一亮:“呀——我都忘了,啥时在这篇日记里夹了一只蝴蝶。”

吴静小心翼翼地捡起落在地上的蝴蝶标本,捧在手心里,看着被阴干的蝴蝶,心里掠过一阵隐痛,在被夹在日记中的那一刻,它该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啊!得有一副怎样的心肠,才能做到?莫非,这就是李素珍不愿意把丝绸厂交给你的原因?

刘翠萍静静地看着吴静,说,“若是喜欢,送你了——”

“嗯——太珍贵,谢谢!”吴静从肩包里掏出化妆盒,把蝴蝶标本放进去。

刘翠萍翻动日记:“看——夹蝴蝶这一页——不过,这些是听了广播后记下的,不一定完整,但大意没有遗漏的。”

吴静接过日记,扑入眼帘是蝴蝶留下的印记。她不再想蝴蝶临死前的痛苦,眼睛向下急切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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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湾,一个极普通的山坳,初到的人看不出风景,甚至觉得有些单调。是,是这样的,三座不显赫的山岗,环抱着一个马蹄形的山坳。历经几十代人的改造,山坳已成为老人口中的故事,展现在近代人眼前的是一片万亩良田。

从小生活在那里的孩子不免把故事当作唠叨,把良田看作单调,唠叨与单调周而复始的碾磨,碾压出一种逃离、厌弃的碎片。

一千多年前,南平湾还是一处荒山野岭,夏湾村祖先夏川山为了躲避战乱,携新婚妻子,经过一年多的长途跋涉,从嫘祖故里盐亭一路向东,当他们翻过一座山岗,忽然发现一处山坳,放眼望去,幽静的山头像三位威武的罗汉,端坐在一起,像在饮酒,又像在论道。

山坡上百花争艳,油绿的树叶在微风中,在阳光下,泛动着醉人的光芒。

新娘走到一棵桑树下,忽然发出带着哭泣的惊喜: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啊!蚕——

从此,南平湾有了烟火。

从此,南平湾有了田园。

从此,百花绽放的山林中,每天都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把伏在桑叶的野生蚕小心翼翼带回家。

这就是南平湾丝绸初始。

时间定格在四十年前,一天深夜,山外传来消息,日本人打到濠州!

夏氏后人聚在嫘祖庙,商量如何保护祖先建造的嫘祖庙。

所有人同仇敌忾,愿与嫘祖共存亡。

就在众人准备迎战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说话了:我们死不足惜,毁了嫘祖庙,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子孙后代!

这位年轻人叫夏从时,他建议把嫘祖庙藏起来。

一座庙,怎么藏?

用石头把整座庙围起来,日军即便到了这里,看不见庙,自然不会上山。夏时从说。

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夏氏子孙为了保护自己的精神家园,男女老少,全体出动,用了四天四夜,硬是把一座宏伟的寺庙隐藏在乱石中。

过了两天,日军来了,血洗了夏湾村,炸毁几家纺织厂。

又一个沾满血泪的从此——南平湾再没有织布机发出的响声。

没有了织布,自然无需养蚕。

那一年,南平湾的山坡上桑树异常葱茏,一些孩子把家养的幼蚕放归山林。

夏湾村的人掩埋了亲人的遗体,在山下,从事着简单的耕种。

冬天到了,大雪纷飞,雪后阳光灿烂,山坡树枝上的落雪很快融化,村民们发现,满山的树枝上闪烁着一颗颗珍珠般耀眼的光芒。

孩子们跑到山上,举头望去,满树坠着蚕茧。

蚕茧上裹着一层冰雪,在阳光中,在寒风里,摇曳,闪亮!

村民们看着,并不觉惊奇,这就是蚕的冬季。

严冬过去,春暖花开,一夜之间,南平湾的山坡上,天空中,到处飞翔着五颜六色的蝴蝶。

夏湾村的人看着,哭着,仿佛看见祖先魂归故里,看望命运多舛的子孙;仿佛在责怪后人,不该放弃祖先遗留的产业!

村民登上北山,拆去隐藏嫘祖庙的石块,让嫘祖庙重见天日!

女人们上山,把桑叶上一个个幼小的蚕卵带回家,精心喂养。

遗憾的是,丝绸厂迟迟不能建造。女人们只好采用最原始的缫丝方法,用简易的织布机,把蚕丝织成白丝绸廉价出售。

谁也不知道,这些手工丝绸竟然会漂洋过海,昭示着中国的存在。

1789年5月的一个黄昏,拿破仑站在埃及金字塔的阴影里,怆然感叹,五千年的历史在俯视着我,而我想的是,灿烂的丝绸之路在召唤我。  

此时,我站在南平湾嫘祖像前,想的是,中国丝绸之所以有如此的魅力,那是西方人从简易中看出一个民族的辛酸传承;看出蚕从生到死,由死复生的轮回;看出一种生灵吃的是桑叶,吐出的是坚韧,这其中的善良与无私;看出蚕丝吸纳严寒,在炎热的夏季,馈赠凉意的高贵品质;看出蚕丝把阳光储存,在寒冷的冬季,奉献温热的精神!

世上,再没有哪个物种,生命的过程没有贪婪,杀戮,只在一片树叶上默默完成从泥土到桑叶,从树枝到蓝天的生命历程。

丝绸虽然没有找到,而我在寻找中却找到了一种丝绸精神。

 

吴静一字不落地把几页文字看完,眼里溢出泪水,落在蝴蝶留下的印记上,由衷感叹:“写的真好啊——”,说着,把日记合上,双手递给刘翠萍。

刘翠萍接过日记,看着泪眼汪汪的吴静,把日记递过来,说,“吴静——我知道你在报社有熟人,拿去吧,发表了也算你送给卢寒山的礼物。听说,当年杨德霞就因为这篇散文喜欢了卢沧海,今天,我希望奇缘再次发生啊。”

吴静接过日记,低头看着,心里掠过一丝凉意,这是上一辈人的奇缘,我怎么可以延用,想着,她把日记还给刘翠萍,说,“我只是想看一下,那个年代的人写出的文字与今天有什么不同,没有别的意思。刘科长——打扰了,我该回去了。”

刘翠萍懊悔地打了一下嘴巴:“看我这张嘴——无来由地信口开河,你别介意。”

吴静不语,默认离开。刘翠萍在身后喊,她也不理,楼道里遇到打招呼的人,她头也不抬。好像她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急于逃离现场。

吴静走到桥头,夜幕已经降临,铁桥对岸走来一个孤独蹒跚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她还是认出是曲进东。来不及多想,吴静转身顺着河岸走去。她看着一沟的污水,心里一阵颤抖,天啊,河水脏了可以看见,人的精神被污染了,可怎么才能发现呀。

自从卢寒山到来,她认定是前世的姻缘袭入今生,炽热的感情飓风一般吹过心河,导致河流泛滥了,以至于让刘翠萍都窥探出端倪,竟然当面说出“奇缘再次出现”的话来。

感谢刘翠萍帮我看出了内心的泛滥。这并不是说我不该大胆的爱着,而是不可以这么盲目地爱。一个人只有看清所爱人的心境,才能知道怎么去爱,否则,付出的越多,距离越远。

卢寒山到来,不是属于她前世姻缘,而是一切似乎尽在李素珍的预设之中。假如卢寒山有能力,等待他的是丝绸厂改制,丝绸厂多年积累的包袱由轻工局一肩挑过,从此轻装上阵,大展宏图。假如卢寒山不具备将才,李素珍不会留他,那——这个人还值得爱吗?

对一位女人来说,爱人不是一幅画,一杯酒,一首诗,而是生命的土壤,需要春雨般润物无声的情感沐浴,才能互相渗透。

从现在起,我不再想着爱,而是坦诚地面对他的所思所想,让我的思想与激情穿越他生命的历程,让殷殷的爱恋静默在他能感受到的一片空间之外。

从现在起,我不在想着爱,而是坦诚地面对他的所思所想,让我的思想与激情穿越他生命的图景,让殷殷的爱恋静默在他能感受到的一片空白之外。

    一时间,吴静心灵肃穆如钟。

想象中,面对卢寒山,她的神情一定非常安宁——

望着河对岸湮没在夜色里的丝绸厂,吴静潸然泪下,轻声说,“原以为,爱情只是男女之间的事,简单地只剩下爱还是不爱,从来不敢想着属于我的爱不仅仅是狭义的爱情,竟还包蕴一个企业的生死!”

少女时从小说里感悟到的,生命之爱,民族之爱,乃至关乎国家命运之爱,只不过是作家虚构的世界。此刻,吴静真实地感受到,她的爱不在一个人身上,而是覆盖了厂内每一个角落。

想着,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徜徉在心中的爱意开始在血脉中澎湃。

吴静收回目光,静静地告诉自己:“明天请一天假,去找朱家琪把话说清楚,绝不允许他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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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的,寒冷的北风从铁桥上下吹过,在桥面的铁皮缝隙间吹出怪异的尖啸。让吴静不可思议的是,黑色的水面竟然泛起白色的浪花和泡沫。

半个小时前,吴静接到朱家琪电话,说,还想与她谈谈。

吴静心里冒出厌烦,漠然地说,无论你想说什么,对我都毫无意义。请你自重!

她把电话挂上,依稀觉得朱家琪还会打过来,有可能他已经回城了,就在工厂附近。吴静极快地收拾着桌上的报表,心里说,决不能让他来这里无理取闹,那样,等于告诉所有的人,我是有恋人的——

出了工厂的大门,吴静恼羞地四处看着,默默祈求只是一个电话,后面是一个永恒的句号,刚想转身,手机响了。

“吴静——我已经进城了,必须要见你一面。”

“那——好吧。我在丝绸厂东面的铁桥等你。”

吴静关了手机,防止朱家琪再打。不知道为何,自从前天晚上走过铁桥,她莫名地认定,这样的场合,适合别离。就像那天离开刘翠萍家,不是在这里莫名地从精神上与自己分别了吗。

小区门前的通道上走来几个身影,毋庸置疑,一定是丝绸厂的人。吴静从桥头绕上堤岸,走进一片黄叶满地的杨树林中。她举头望着树梢,纵横交织的枝条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风从树林中吹过,不时把地上的黄叶卷起,抛在水边。叶子随风在水面滑动,一片叶子犹如一个梦幻,在黑色的水面上,苍茫的天穹下,随波逐流。

看着,不觉一阵哀凉袭上吴静心头。朱家琪对于她来说,如满地的黄叶,无论落在何处,终究是要被遗弃、腐烂。那自己呢,又是谁的黄叶?

几个身影走过了桥面。一辆出租车停在桥头,朱家琪从车里下来,茫然地四处张望,忽然,身子一弹,朝着吴静站立的树林跑来。

吴静把目光投向水面,感觉朱家琪不是从桥头过来,而是从黑黢黢的臭水中爬出来,那么令人讨厌。

朱家琪气喘嘘嘘地来到吴静面前,她不愿意看他一眼,感觉他呼出的气味让她窒息。其实,她也知道难闻的气味来自水面,但她真实地感觉到,朱家琪的味道比河里的黑水还要难闻。

“你想说什么?”吴静背过身。

“你是不是喜欢上苏州来的那个厂长了?”

“是!是!是!”吴静喊着。

咣、咣、咣。

三声撞树干的声音。

吴静没有回头,恨恨地噙着两眼泪水,不想让泪水掉下。

“吴静——你这样,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那个人爱你吗?若是他向你表达了什么,那你千万不能相信!因为,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是不会轻易表白的,他会把爱种在心里。若没有,只是你一厢情愿,我必须提醒你,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有多苦!今天,我这样厚着脸皮来找你,就是不想让你品尝我吃过的苦果。我这么说,不是后悔,也不是埋怨,就是要告诉你,你最爱的人其实不会爱上你,生活与爱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这一生,无论我和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只爱你一人!这不是誓言,而是命里注定的。请你记住,不论你嫁给了谁,不论那个人是否爱你,都不影响我对你的爱!”

这些话,吴静是听过的,而且不止一遍。她看着水面,心里说,你就像下面的这条河,无论呈现出什么状态,奔腾也好,干枯也罢,我都不会靠近。

忽然,朱家琪发出难听的哭泣声。

吴静想回头说点什么,却不愿意看见他流泪的样子,不是心软,而是厌恶。她想离开,又怕激怒朱家琪,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克制一下,帮助这个伤心的人完成人生中苦涩、痛楚的告别。

哭泣声渐渐停歇,朱家琪沙哑的声音传来:“吴静——你能再听我说几句吗?”

吴静猛然转身,用力摇晃着脑袋,想把钻入脑子里的哭泣声抖落。

“吴静——要我死吗?你说,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离开这个世界。”朱家琪哭着说。

吴静背过身,哆嗦着把手伸进风衣兜里,凭着手指的感觉按下手机开关,希望有一个电话进来,这样她就可以逃离。摸索着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始终没有反应。

她下了决心,就算他要在这里投河自尽,我也绝不妥协。就算卢寒山没有出现,我也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男人!

坚毅似乎从冷风中脱离,凝结在吴静的脸上。刚刚还充溢在心头对手机铃声的企盼就像被风刮走了似的。她像只被追逐到悬崖边的小野兽,两只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前一跃的决然。

“够了!我对你的厌烦已经超过了极限——你的感觉对我来说,如同河里的水——你知道吗,这就是我让你来这里说话的理由!”说完,吴静昂然离开。

 “吴静——你会得到报应的——”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风中传来,吴静加快了脚步。来到了街上,她莫名地想笑,想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笑。

“我这是怎么啦?”她悄然问自己。

这么多年,朱家琪就像锁在她脖子上的枷锁,她从一开始就想把这把锁移开,无奈始终找不到一把有力的铁锤。现在好了,她从卢寒山身上借来三个“是”,终于把朱家琪这把死锁砸开。

走着,吴静默默地翁动着嘴唇,尽情地微笑。

路过一家花店,她忽然从心里想买一束花送给自己。以前,她收到过鲜花,大多是朱家琪送的,今天,她要为解放自己送一朵花。

走进花店,她怀着喜悦的心情观赏琳琅满目的花卉。停留在一盆浅蓝色的花卉前,看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忽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芳香,泪水潸然落下。

“我在这里呀——”她在心里说。

店主走过来,看了吴静一眼,眼里溢出知己的亲昵:“这花——遇到主人了啊!”

“多少钱?”吴静掏出钱包。

“六十元——”店主说。

吴静付了钱,用手拨开别的花梗,找到了让她落泪的这一朵花,伸手从根部掐断,捧在鼻子上闻着。

“我只要这一朵——”吴静对准备把花盆放进袋子里的店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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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给你养着!你是一个懂花的人——我只会养,却不懂。”

吴静眼里噙着泪,手捧着花出了店门,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听见了蓝花的哭泣。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花朵,闻着它那忧郁的芳香。忽然间,她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落泪。依稀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位幼童送给她一朵花,幼童说,你收了我的花就是我的新娘了。

转眼之间,不觉告别的少女时代,青春芳华开始落败。

吴静手捧着花,为偶然袭上心头的感慨而流泪,边走,边把泪痕纵横的脸贴在花朵上。

身边响起一声鸣笛,吴静往路边移了两步,笛声再次响起,吴静惊吓地抬起头,眨着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手上的花儿落在地上。她极快地转过身,双手胡乱地擦拭泪水。

卢寒山下了轿车,关切地问:“遇到什么事了?我可以帮你吗?”

吴静窘急地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无来由地为一朵花落泪,怎么就这么不幸,偏偏被你看见了。你走吧,先走——我马上就会到的。”

“好的——”

卢寒山上了轿车。

吴静听见关门声,不敢睁眼,直到轿车马达声彻底消失,她才懊恼地蹲下,把脸埋在胳膊上,不住地说,“该死——该死——真该死啊!” 

忽然,她心里泛起一种恬淡的庆幸,这有什么呢,女人为花流泪,太正常的事了。想着,吴静缓慢站起,边走边擦着脸上的泪痕。

进了大门,远远看见三楼过道里站满了人。楼下,一些车间主任争相上楼,吴静估计大家都在关心卢寒山能带回什么。

他又能带来什么呢?反正外面没有人欠丝绸厂的钱,能带回的无非是对市场的分析和判断。这个,丝绸厂不需要。

吴静走惊办公楼,刘年初从三楼伸出头来,冲着吴静大声喊:“你去哪了?还关了手机——钱来了,一大堆啊!”

吴静觉得刘年初在说反话,意在渲染卢寒山空手而归。

还真是的,人家又不欠咱们的钱,凭什么就得带回钱?

吴静心里这么说。

上了三楼,吴静发现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不同含义的惊讶,心不由霍霍乱跳,天啊——难道真有钱了?

挤在财务室门前的人见吴静来了,纷纷让道。程丽从里面疾走过来,一把拉住她:“静姐——快来看一下吧。”

程丽把吴静拉进内室,办公桌上堆放着一沓汇票。

吴静拿起一张看着,惊讶地目瞪口呆:“天啊!这么多汇票,怎么弄来的?”

程丽关上门,轻声说,“共计七百多万元,都是在一个月内送货。”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合同。

吴静双手按在合同上,只是一眼,眼里全是忧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太荒唐了啊!走的时候也不开一个会,至少要知道我们厂一个月的产量,一下订出七百多万元的合同,都是一个月内供货;这可是半年的产量!单纯,幼稚!啥也不懂,一上来就捅下天大的窟窿,这可如何是好?”

“科长——我们不能看着寒山厂长出丑呀——”程丽焦虑地说。

“白纸黑字,双方盖了大印,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啊!唉——果真应了周建的话。”吴静拍着一沓汇票。

“现在唯一的补救是请曲书记出面,逐一登门,说明情况,尽可能解除合同。”程丽说。

“谁出面也没用!合同上的价格比正常价低百分之六,对方不可能同意退货。”

曲进东声音传来:“吴静——到底怎么回事?”

吴静想收起汇票,程丽摇头,眼神示意:这种事怎么可以瞒着他呢。吴静点头,程丽把防盗门打开。

“曲厂长——你看。”吴静拿起汇票递了过去。

“不用看,他签订的每一份合同,对方都告诉我了。好过瘾啊,一鼓作气签了三十份合同,把我们半年的产量全卖出去了!可是,我们的仓库连一块尿布都没有!好啊,好——丝绸厂等着上法庭吧。这一下,栽跟头的不是这个毛头小子,而是咱们的李局长。吴静——准备开会,李局长马上就到。”

吴静瞪起惊愕的眼睛,心里说,你把他告了啊——

曲进东看出吴静的眼神,不悦地说:“纸里能包住火吗?”说完,悻然离开。吴静坐下来,心里反复告诫,冷静,冷静,好好想一下,该如何应对。

程丽站在一边,试探的口吻:“要不,咱们找寒山厂长,问一下为什么这么做?”

两人刚走出财务室,忽听楼下传来轿车关门声,接着,是李素珍郎朗的笑声:“这个老曲,给我卖起关子来了,说卢寒山带回八百万——”

曲进东走近吴静,命令的语气:“把所有的汇票、合同全部拿来。”

吴静心里恨恨地说,卑鄙——

吴静转身进了财务室,随手把门关上,快步走进保险室,掏出手机拨打。她无法按捺心中的焦虑,至少,她要知道卢寒山为什么这么做。

电话通了,却无人接听。

管不了这么多,开会之前,我一定要与他商量好对策。吴静下了决心,把汇票、合同放入一个文件夹内,双手护在胸前,昂然走出财务室。

曲进东从会议室迎了出来,急不可待地说:“李局长等着呐——”

吴静犹豫,抬头看见卢寒山从楼下上来,意识到,来不及商量了。她转身看着卢寒山,眼里释放出,没什么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卢寒山意识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淡然一笑,说:“会后,我们商量一下岗位工资的事。”

吴静鼻子一酸,嗓子深处冒出一声,“哎——”

卢寒山示意曲进东先进会议室,曲进东眼睛盯着吴静胸前的文件夹,阴阳怪气地说,“还是让吴静先进去吧,李局长和高局长都等急了。吴静——你先进去,我有几句话要问卢寒山。”

吴静只得离开,曲进东一副审问的表情:“听说,你签第一份合同时,老黄就反对,是你执意要签的,是吗?”

“有什么话,会上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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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寒山丢下曲进东,坦然走进会议室,在听众席找一个空位坐下来。会议室内一片沉寂,李素珍表情严肃地看着一张张汇票,看到最后,抓起一沓汇票,恨恨地四处看着,误以为卢寒山还没来,气恼地:“这么做——谁不会啊!过瘾——真的过瘾,他过瘾了,可想过如何收场?”

李素珍喝一口水,没咽下,直接喷在地上:“用他的时候,我是想过会有麻烦,甚至背黑锅,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一竿子把天捅个窟窿!我谁?女娲呀!”

曲进东进来,目光在听众席上搜寻,当目光锁定卢寒山后,也不坐下,站在李素珍前面,理直气壮地说:“寒山,你不懂业务不要紧,要命的是不懂装懂,这下可怎么得了?我就不明白,周建当了多年的供销科长,他虽说不是精英,可绝对做不出你这么荒唐的事!”

李素珍顺着曲进东的目光,意外地发现了卢寒山,略感后悔的语气:“哎,小子——我刚才骂了你,你也别往心里去——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你说唦,这么做可曾想过什么后果?”

卢寒山沉默。

一直坐着生闷气的高志远发话了:“实话告诉你寒山,来时路上,李局长说了,你若是真的不计后果,稀里糊涂干出这档子蠢事,那么,今天就是当厂长的最后一天,说吧,可想过后果?”

卢寒山蓦然站起:“我什么后果都想过,唯独没想到轻工局的领导是这个样子!什么素质——这个厂长不干也罢!”说完,义愤往外走。

众人皆惊。

曲进东哀叹,摇头,窥视白金,心里说,这个人为何一言不发?

白金脸上泛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什么玩意!这个时候还发脾气——”

“李局长,高局长——我去问一下好吗?” 吴静淡然地站起说。

“事情明明白白的,有什么好问的,不要理他——”曲进东眼睛盯着李素珍。

“真气死我了!哎,我还真糊涂了,看着蛮精明的一个孩子,帽子戴上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怎么就能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吴静——你去问下,不然,我会活活被憋死。”李素珍挥手。

吴静走出会议室,直奔卢寒山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敞开着,卢寒山满脸怒容坐在办公桌前大口抽烟。

吴静来到门前,见卢寒山无动于衷,一只手哆嗦着不停按动打火机,一声厂长没能喊出,慢慢举起手,正欲敲门,叶红走近,瞪着询问的眼睛。

吴静有点猝不及防,用身体挡着叶红,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刚才——我在的——你问了没?”叶红同样的音调。

“哎呀,没有啊——你先回去,过一会我去找你。”吴静脑子闪出一个问号,叶红不该参加这个会议的,她怎么来了。思忖着,吴静双手放在叶红肩上,轻轻推着。

叶红后退几步,看着室内的卢寒山,眼里释放出信任、鼓励。遗憾的是,她的眼光没有被接收,卢寒山依然雕塑一般坐着。

叶红忽然挣脱吴静的手,走到门前,情真意切地说:“你怎么这样啊!这才哪搁哪啊——丝绸厂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患的绝不是一种病,你该有心理准备才是。”

卢寒山蓦然站起,大声说:“缺钱——钱来了!怎么反而如临大敌了呢?这个厂长不当也就罢了。”

叶红闪动泪光,难过地说:“你怎么可以对一个拥有几百人的厂如此不放在心上?对经营,我不懂,可我却知道,一个手捧着良药的医生也要对患者说清楚药的作用!卢寒山——你该知道的,正因为我们这些人观念不适应市场的发展,脑子的确锈死了,全厂职工才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你当选!可是,你让丝绸厂面临上被告席,而且连一个理由都没有,就要走人——这就是你与我们的区别吗?”

吴静惊愕地看着叶红,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的嫉意,你有什么资格在卢寒山面前说三道四?要说,也轮不到你。

可是,这股嫉意不好表露,转身瞬间,发现楼前聚集车间的工人,一下找到了打断叶红说话的理由。

“叶红——告诉我——你怎么来了?你看——楼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像接到谁的通知了。”

叶红愣愣地说:“没人通知——”

“看来,这个场面是有人蓄意布置的。”吴静有心赶走叶红,隐约担心让卢寒山看出她的嫉妒,于是,亲昵地说,“好吧,既然有人蓄意,那就来吧!叶红——咱们进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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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寒山刚研究生毕业就去濠州丝绸厂竞聘厂长,丝绸厂上级主管局领导李素珍与卢寒山父亲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暗恋,她帮助卢寒山成功当选。丝绸厂财务科长吴静和卫生所医生叶红同时爱上卢寒山,两位美丽的姑娘展开一场竞争。最终,心思缜密的吴静捷足先登,成为卢寒山恋人,并通过改制取消附属机构卫生所,迫使叶红离开丝绸厂。叶红恳请供销科长周建收留,周建则对叶红暗恋已久,利用出差机会,趁叶红醉酒性侵。叶红酒醒后痛不欲生,临死前想见卢寒山最后一面。在寻找卢寒山途中,夜宿嫘祖庙,与守庙人夏飞燕彻夜交谈,放弃轻生念头。受夏飞燕所托,叶红前往苏州卢寒山家拜见卢母杨德霞。卢母很是喜欢叶红。叶红发现卢母出现心脏病症状,执意前往医院检查,检验结果证实了叶红的诊断。卢寒山获悉母亲患病,独自请假回家。卢母需要做心脏搭桥,因昂贵费用让全家人一筹莫展。为了拯救妈妈,卢寒山决定辞职下海经商。吴静母亲坚决反对卢寒山辞职,背着女儿前往苏州劝杨德霞阻止儿子辞职。杨德霞惊悉儿子的打算,不顾医生劝阻,前往苏北劝阻儿子。不料,在船上突遇暴风骤雨,在剧烈的颠簸下猝死。卢寒山因母亲之死而痛恨吴静,与之分手后仍旧下海经商,与叶红一起成立南平弯丝绸厂。桑德里当年在南平湾当知青,曾经与叶红母亲万静茹有过一段生死之恋,原本要绞杀叶红的公司,发现了叶红的真实身份后反过来投资三百万。桑德里的妻子甚觉可疑,查出真相后,当即以公司最大股东身份解除了桑德里总经理职务。桑德里去找万静茹忏悔,万静茹躲开了。卢寒山在创业的过程中在叶红那里找到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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