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世界

作者:萧绪华



 

宋光明向天空吼了一句,老子要捶人哟。

广阔的天空吸掉了宋光明的声音,显得毫无声息。这句话,只能表明他心中有怨气无法排解,无名之火不知向谁发,不是真的要想捶谁。

今天本来是宋光明值得祝贺和自豪的日子。他被评为了集团劳动模范,是来参加集团五一表彰大会的。它的这个荣誉颇有含金量,奖金人民币一万元。不管是物质层面,还是政治层面,都不失份。有的在煤矿干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把自己干成劳模。宋光明在威达煤矿干了三十多年,过去曾评过矿劳模和矿务局劳模,后来矿务局改为矿务集团。按照国家“去产能”的整体部署,威达煤矿年底将要闭坑关井,本年底宋光明也该退休了,所以这次是他最后一次当劳模了。

昨天,贾矿长找他说,宋光明你是我矿唯一一个劳模受表彰,要给咱矿争光哈。他当天下午就从黄荆沟回到县城里的家中,集团总部办公地在县城里。煤矿棚户区异地新建小区在县里落户,许多矿工都买了小区的房子。

职工们上班的时候一般都住矿上原来的老房子,休假时才回到县城里的家中。

宋光明穿得很周正,上装是短袖白衬衣,下装是深色西裤。

表彰会很隆重,会开得紧凑,只用了半天时间。各类先进受奖,劳模是最高规格。十名劳动模范披红戴花,像十名新郎倌。现在开大会的会议餐,在“八条规定”以后一般都禁酒,均改为自助餐,既节约,又轻松。大家餐后各自就散了,要上班的统一乘自己单位的车走了。

宋光明要休两天假,就不回矿了。

宋光明在往家的方向走的途中,突然他的钥匙啪地一声掉地上了,捡起来一看,是钥匙扣坏了。这个钥匙扣是两节斗,串钥匙的环由上边一个栓连接,栓头是个圆疙瘩,套在上部柄的圆孔中,由于长时间的转动磨损,圆疙瘩变细了,就从圆孔中脱落了出来。他一看钥匙扣不能用了,得买个新的才行,四下一看前面有一家超市,就信步走了去。

超市不大,有三名员工正在忙。宋光明走近收银台,收银台是个女的。他问,美女有没有钥匙扣?女的说,有好几种,我拿出来你自己选。她拿了好几串出来,摊在柜台上,宋光明正在选时,一个送外卖的端了个盘子进来,没地方放,他忙把柜面上的一堆钥匙扣挪了挪位置,腾出点地盘。外卖说,请你把手机拿一下,我好放盘子。宋光明顺手就把手机放进裤兜里了。   

宋光明对女收银员说,你们这时才吃午饭呀,早饿了嘛。女的说,忙店里的事,没办法按时吃饭。

宋光明继续挑选钥匙扣,那女的说,选这个要高档点,才配得上你。她看宋光明的穿着比较讲究。于是他拿过来认真看。这时一个女服务员过来,忙慌慌地说自己手机不见了。女收银员说,你好好找一找。那个女的四处找了一会儿仍没找见,有点着急。

宋光明一看柜台上有个座机,就说,你用座机打一下,铃声一响,手机不就找着了吗?说完这话后,那女的准备拨电话,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放了个手机到裤兜里,手一摸里面有两个手机,他拿出来放在柜面上,两个手机几乎一模一样,但还是能分辨出是谁的,他脑袋嗡地一声响了,脸一下红齐耳根子。

掉手机的女的拿起她的手机,就又去忙各自的事了,没多说一句话。

宋光明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会把别人的手机放在自己的兜里了呢?

女收银员,用蔑视的眼光剜了他一眼,说他,想不到你会拿别人的手机。四川人说拿别人的东西,意思是偷别人的东西。

由于事发突然,宋光明慌乱木讷,只晓得说,我不是有意的。

宋光明选中的钥匙扣,上面标价十元钱,他急忙付了款后,就逃跑一般地出去了,仿佛自己真的当了回小偷,很不光彩似的。出超市十几步,他又忙停住脚步,回头把目光盯在店名“蒋氏超市”上,心中闪出个念头: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他又忙返回去,找女收银员,解释说,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女收银员对他说,我真的想不明白,一个穿着光鲜有身份的人,竟然会拿别人的手机?

宋光明反复解释,重复着那几句话,别人不理睬他。看来无果,他只好无奈地离开。

他出超市,想起集团宣传部的张部长是自己的好朋友。于是打电话叫张部长过来,有点急事请他帮个忙。他想让张部长证明一下,自己真不是小偷。

张部长来了,问明情况后,就走进店里。

张部长找到女收银员说,我是矿务集团的宣传部长,姓张,刚才发生的那个事肯定是个误会,那个人叫宋光明,是我们今天刚表彰的集团劳动模范,我可以证明他是个思想好、表现好的人。我叫他进来,当面再给你讲一下。

她说,他不用进来了。我想不明白,一个体体面面的人,怎么会趁机去拿别人的手机?

沟通不畅,再说下去也没多大意思。张部长出店门,对宋光明说,算了,别跟她计较,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

宋光明只得灰溜溜地离开,再回首注目这家超市,目光落在“蒋氏超市”几个字上,找不到任何答案,店牌在午后的时光里没有表情。

宋光明回到家里,对妻子李秀英说,晚上我们回黄荆沟去。李秀英说,你不是还该休两天假吗?怎么就急着要回去呢?他说,矿上有事。

宋光明的母亲七十五了,请了一个老太太照看,是自己的姑妈,农村上的,已经六十多岁了。前几年姑父患了口腔癌,被病痛折磨得难受,趁家人不备偷喝了剧毒农药百草枯,挣扎了两天就死了。姑父去世后,几个表兄和儿媳对姑妈不太孝顺,姑妈在乡下过得不好。于是就把姑妈接到城里来,请她来照看母亲,其实这之中也有互相照顾的意思,让俩老姐妹一起耍,一起吃住,可以陪母亲走路、陪母亲说话。平时也给姑妈拿零花钱,开始姑妈不要,但宋光明执意要给,姑妈就不再拒绝,把钱攒起来。节日也送姑妈回去一下,姑妈有钱给孙儿孙女拿红包,某种程度上还改善了与儿子儿媳的关系。自姑妈来到他家后,她的儿子儿媳还来过城里几回。

宋光明与母亲和姑妈告别说,我们有事回矿了。其实,主要是“手机事件”影响了宋光明的心情,一时也不便向他人说明原因。他觉得回到矿上,心里会踏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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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明是矿二代,子承父业。父亲宋世雄一辈子跟煤炭打交道,下了一辈子井,晚年因为矽肺病过世了。宋光明也干了一辈子井下,干到今年底满五十五岁就可以正式退休了。当初,宋光明到煤矿参工时,父亲就对他说,煤是有神灵的,要敬畏煤。植物、气候、地理和地壳运动都是成煤的必要条件,要经过漫长而复杂的生物化学、物理化学作用之后,才转变为煤。能成为煤,也是煤一生的追求。煤的国度,安详宁静。我们开采煤,惊醒了煤的长梦。人为地打破地球的内部平衡,它一定会有能量释放的,它一发怒,必然就要出问题的。宋光明一生敬重煤,善待煤,学习煤,煤的一生从未改变过它从地心奔向阳光世界跑路的姿势。煤来到人间,燃烧自己,把光亮和热能留给了世界,而自己却化为乌有。几十年下来,宋光明把煤看了自己的父兄,日日亲密无间,无话不谈,让自己的世界和煤的世界互为精彩,让彼此的生活赋予了无限崇高的意义。

宋光明妻子李秀英在矿洗煤厂上班,前几年满五十就退休了,现在跟随他,起个生活保姆的作用。妹妹宋光华在机电队充电房上班,妹夫王杰是职工食堂的厨师。

宋光明已当了十几年的采煤队长了,一辈子在场面上都是亮亮堂堂的人,突然遭此意外打击,一下子就有点蔫了。虽然此事本身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恶果,别人也没说过太伤人的话。但响鼓不用重捶,就因为这看似轻松平常的一句话,“想不到你会拿别人的手机”,其杀伤力也是很厉害的。

宋光明夫妇从县里乘车回到镇上,再爬一个长长的斜坡就到半边街了。所谓半边街,是依山而建的街道,建筑物不超过四层楼高,更多的房子是一楼一底的。整条街道由条石铺就,显得凹凸不平,也足见其沧桑岁月。说它是镇,也算个镇,但实际上是矿区。因煤兴镇,因煤富县,煤炭对当地经济的贡献是巨大的。先有了威达煤矿,其后才成为镇。居民基本上是矿上职工家属。千万不要小瞧这个镇,它当年的热闹与繁华,县城都望尘莫及。黄荆沟的名声,是靠一块煤炭托起的。为什么起名叫黄荆沟,源于沟中有一棵高大威猛的黄荆树而得名,平时树身挂满了红布条,被人们奉为神灵。

威达煤矿的开采历史悠久。一九一○年,英国人带着煤矿开采技术来到这个叫黄荆沟的地方,拉开了深山小镇煤矿开采的序幕。一九四○年七月,威达煤矿建矿,成为四川最早开建的国有煤矿之一。工矿泰斗、我国近代煤炭石油工业的奠基人孙越崎先生为第一任总经理。煤矿在深山,坚守着自己的梦想。一九五○年六月十五日成渝铁路建设开工,一九五二年六月十三日竣工,是新中国自行修建的第一条铁路。一九五九年又修建了成渝铁路支线──资威﹙资中县至威达县﹚铁路,当年动工,一九六一年竣工,全长七点五公里,轨距只有七十二点六厘米的窄轨铁路从坭河通至矿本部所在地黄荆沟镇。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威达煤矿一矿有三个独立井,相当于三个矿,职工一万多人,加上家属,矿区人口达到三四万人。当时年产煤量最高时达百万吨。小火车每天把成千上万吨的煤运送出去。当时流传着一句话:“如果没有威达煤矿的煤,四川的火车就翻不过秦岭,重庆的钢铁厂就炼不成钢”。

或许因为这个矿要关闭了,或许因为年底要退休了,宋光明常常陷于回忆之中。

十里黄荆沟,地形是一个U字形状,U字底部就是矿井的位置和煤矿办公地,U字左右两边的沟底和山上建有大量的职工生活区,一二三四段分布沟底,五六段在山上,一共六个居民段。这些民居绝大多数是简易排房和土坯房,房顶盖的瓦片,现在大多已成了危房,多数房子都未住人了。

上山的道路,全部是这些纵横交错的石梯路,由一块块条石砌成,必须走这些石梯路才能上山。它们像摆放在山野树丛中的一条条衣服的拉链,缝合着矿区的白天和黑夜,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当初修建这些石梯路工程量浩大,异常艰难,抬石扛料的吆喝声,放开山炮的爆破声,沸腾了这方热土。山上山下都居住着矿工,地下管网纵横、沟渠交错,石梯路曲折迂回,这些演绎着矿工的多彩生活。

宋光明住在六段,是靠井口这边的山上。一袭长长的石级路,他曾数过有三百多级梯步,每三四十级梯步就有一个平台,供人们驻足休息。宋光明由于长期干井下工作,对人身体的消耗和亏损是很大的。他年轻的时候一口气可以爬上山顶,而现在,中途要歇几次才能到家,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宋光明站在石梯路的顶端,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天天可以把这一切装一回到心里去。这三十多年,眼里是有变化的,看见房子由新变旧,然后变破,矿区的人越来越少,也变得越来越冷清寂寥。比如当初威煤中学是闻名遐迩的著名学校,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县上领导的子女要入校就读还必须有硬关系,一般的关系是进不去的。这个矿山子弟校,教学质量之好令人羡慕,每年都有好些学生考上清华、北大等国内一流大学。而现在的威煤中学只是一个初中学校了。好在自己的儿子宋国也是从威煤中学考出去的,现在英国留学后创业。想着这些心里有种暖意,但不免也有一丝隐痛,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

在过去的夜晚,下班回家,站在石梯路顶端看矿区,万家灯火如星光闪烁,特别是煤矿鼎盛时期的夜景真令人陶醉。矿工们下班后,从井里出来,洗澡后执灯回家,以井口为中心,像一队队萤火四下发散开去,与天空明月共辉映,把矿区渲染成一方吉祥的圣地。

宋光明和妻子回到矿上六段的家中。李秀英生火煮饭,燃料还是煤炭或柴火。宋光明给妻子说了声,我到张婆婆家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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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婆婆是张大民的母亲,八十七岁了,搬去城里住了两三年,前些日子突然闹着要回矿上住,舍不得她的那个老房子。儿子儿媳拗不过母亲,只得同意,他们花了几天时间把原来的住处打整出来,翻捡了房上的瓦,免得漏雨。把一个高龄老人一个人甩在矿上,心里不踏实。张大民就委托宋光明夫妇一早一晚照看一下,把门钥匙也给了他们一套。

住在山上的职工家属,每家都开垦了荒地,种上了各种时令蔬菜,吃菜基本不用去山下镇上市场买,只需买粮买油买肉即可。张婆婆自己煮饭吃,她看上那家的菜直接去扯,连招呼都不用打。

张大民原来是宋光明队上的职工,还是个班长。宋光明很器重他,着力培养他,但他最终还是辞职下海闯世界去了,后回到县城里做生意。当初宋光明还因为他的辞职大吵了一架,两人不欢而散。

张大民说,宋光明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选择,你爱煤矿,你爱你的,不能强迫我也爱。煤矿太难了,太恼火了,让我爱不起来,不是我对煤矿不忠诚,我也是没得办法。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但情义在,兄弟还是兄弟,张大民的事也是宋光明的事。

宋光明去到张婆婆家,张婆婆已吃过晚饭了,她平时吃饭比较早。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只是听力不好,要大声说话她才能听清。

宋光明大声与张婆婆说话,但多数时候是听张婆婆在说,她不太让人说话。张婆婆说话大声,她是怕别人听不见。

张婆婆说,我就舍不得这个烂房子。我一个人,别以为我孤单,我给老房子说话,给老家具说话,白天鸟儿给我说话,鸡鸭给我说话。这里山好水好,我看着小树长高,草绿了又黄了,花儿开了又谢了,多好的地方,我那里舍得,城里那比得上。二天我死了,也要埋在对面大山的崖壁上,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在西边落下去……

宋光明听张婆婆讲,时不时要应承一下。

张婆婆家,陈色简明,整洁干净,透出祥和之气。她家的神龛上方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贴着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习近平五个领袖像,香笼里仍残留着未燃尽的香烛。宋光明晓得,这是张婆婆老伴张师傅定的家规,把领袖当菩萨供奉,吃饭前要绕香叩首祝福,说好生活都是共产党给的,是共产党打天下打下来的,饮水思源,不能忘本。

宋光明知道,矿区很多老工人的家都是这样做的。

现实告诉人们,矿区越老,矿工的感情越纯朴、越真诚、越自尊。比如山上这些土坯房,许多人家都喜欢在门口旁的墙边砌个洗衣台,在其上方挂面镜子,人要出门时照照镜子,看看脸上脏不脏,捋捋头发,整整衣冠,干净清爽,人穷不能志短。

张婆婆对宋光明说,你们年轻人不懂,要想把福接长,这好传统就不能丢。

他看没啥事,就对张婆婆说,明天我叫李秀英给你扯点菜过来。

宋光明回到家里,与妻子在桌上吃罢饭,他对李秀英说,你明天去地里扯几棵菜给张婆婆送过去。

在李秀英收拾锅碗时,宋光明就简单洗洗,先睡下了。他往日从未睡过这么早。

见丈夫准备睡觉了,李秀英也没多问,她知道这段时间他事情多,为了年底关井目标,一些结束性的收尾工作必须完成。贾矿长、萧书记组织中层干部开会,除了日常井下回撤工作强调安全回撤、效益回撤之外,特别强调了文化抢救工作,不能矿关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要有完整的影像资料,还要保留下一些实物样品,比如小火车的车头,井下运煤机车头、矿车、钢轨、轮对、钢钎、铁锹,等等。李秀英虽退休了,但矿里大事是知晓的,矿区广播经常报道,官话叫统一思想、维护大局、顺利关井。

宋光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头脑里反复回放上午的“拿手机事件”,始终想不通,令人不可思议。他一辈子从来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小时候不懂事,在农村时偷过别人的水果,这些所有小孩都干过的事,不涉及品行问题,被偷的人家也不会当一回事,认为小孩子少不更事,是闹着玩的。他没少挨母亲的打,最后母亲不打他了,叫他面壁思过,跪在哪里枯燥无味,手指头抠墙壁,久而久之,墙壁上留下一个坑。长大后回想这些,觉得好笑得很。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参加工作来到矿山,从当采煤工开始,当班长,当副队长,后来一直当队长。在参加工作不久,一次他在矿区建筑工地上闲着无事时看工人挖地基,挖出一只有点残缺的大花瓶,上边还有字,他及时叫他们停下,别损坏了,捡起来洗净,上边字迹清晰,有“还我河山”四个大字,落款是“冯玉祥1943年”。宋光明觉得这个文物很重要,立即交给矿上。最后得知,诞生于抗日烽火的威达煤矿,大力支持了抗日战争。一九四三年冯玉祥将军为矿上赠送了一对花瓶,文化大革命砸烂封资修时,矿上武斗一片混乱中,这对花瓶不知所终。万幸之中,终于找回这一只,除瓶口有少许破损外,其余完好。宋光明为这事受到矿上奖励。也得到父亲宋世雄的高度赞扬。现在这只花瓶在川煤集团档案室保管。

其实,童年的父爱是宋光明所缺失的。在农村与母亲和妹妹生活,家中缺劳力,兄妹从小爱劳动,当了母亲的好帮手。最后因为“农转非”,一家人才来到矿山。宋光明参工后,当队长这套本领都是向父亲学的。父亲苦活累活险活总是抢在前头干,有技术、敢担当是一贯作风,深受职工拥戴。一旦发现职工思想有问题,是单身工的,他请到家里吃饭喝酒,是有家的,他买上酒到职工家里去,喝了酒后所有思想问题都解决了。所以宋世雄领导的掘进队,任务完成好,安全不出事,带的徒弟好多都当上了队长和科长,父亲次次评劳模,可以说他们家已经是两代劳模了。但父亲这样干,严重亏欠了身体,当时井下防尘差,个人防护意识差,为了多打进尺,放了炮不等炮烟散去就急着干活,晚年才知道得了严重的矽肺病,而且是岩肺,比煤肺严重得多,不到七十岁就病逝了。

一个全国政协委员曾在全国政协会议提交的提案中写道:煤矿井下职工平均工作年限三十一点六年,平均退休年龄五十四岁,而井下退休人员平均死亡年龄六十五点五岁。同社会平均水平相比,煤矿井下职工平均工作年限约短六点四年,平均死亡年龄约早四点三年。从这一组数字中,可以看出煤矿职工的奉献和牺牲是多么的巨大。

当天晚上,宋光明梦见了父亲。

第二天早上起来,宋光明对李秀英说,昨晚梦见父亲了,今天中午到墓地去给父亲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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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壁崖墓,让人惊叹万分。宋光明的父亲也拥有一块属于他自己的光荣墓地。

丧葬文化总是与一定群体所处的自然环境,社会经济条件和宗教道德观念相联系的。《后汉书•冯衍崖墓传》载:“凿崖石以室兮,托高阳以养仙。”

与大自然相搏,在井下恶劣的条件下,总会有付出,包括生命与血汗,从建矿至今,威达煤矿因工死亡职工二百五十多人。有的井下巷道是矿工们一锤一錾地敲打出来的,在那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时代创造了难以想象的奇迹。几十年间,从这里曾调出了三千多名职工,支援了辽宁阜新、四川攀枝花、华蓥山等地煤炭工业建设,他们像种子一样撒向祖国大地,生根开花结果。

矿工与煤为伍,自然就成了煤的一分子。煤有大智,把亿万年前太阳的光芒保留了下来,穿越了时空,温暖了世界。煤有大勇,地壳运动,山崩地裂,在暗无天日的空间,保留下光明的种子。煤有大爱,虽经炼狱不改热血忠诚,见证沧海桑田,而处变不惊。煤是圣贤,就连挨着它的岩石,都具有若干大卡的发热量,有煤的光和热。内心有煤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何种境况,心头都有灿烂阳光。

活着的人执着地追求着自己的梦想,为理想而奋斗,战斗在这块黑土地上。那么,逝去的人,则如何归去和安葬呢?崖墓,这狭小的空间,同样显示出了对逝者的尊重。

这个崖墓,是威达煤矿老职工的独特创造,既有传承,又有创新。威煤的这个崖墓与古代的崖墓有很大不同。这里的岩石是石英砂岩,选择一处完好的崖壁,在上面凿一方孔,放入骨灰盒,孔口置一块墓碑,碑上刻有碑文。一孔孔墓室纵横排列,井然有序。它被现在的矿工称之为“别墅”,说将来在百年之后要在这里居住。最早是谁选择在这陡峭的悬崖上安葬自己的,已无从知晓。据说是老矿工带的头,葬在此处的有退休职工、工亡职工和家属,甚至还有外乡人。几万人涌进矿区,使矿区显得十分拥挤逼仄,活人可以挪挪身子让一让,但坟地一经占用就不可能随便挪动的。所以,在没有实行火葬之前,死去的人“入土为安”将是一件难以解决的事。在树林中、草丛中和矿工们居住的土坯房周围,密密麻麻都是坟丘,长此以往,死了的人将会面临无处安葬的窘境。崖墓不占土地,在尸骨火化之后,安放骨灰盒,仅仅占一丁点地方。在矿区以崖墓的形式安葬逝者,既经济又便捷,还倡导了文明新风。有的一家几代人均安葬于此。日积月累,由少成多,现在的几处崖墓已有成百上千之众,蔚为壮观。

黄荆沟是矿工工作的场所,也是安身立命之地。矿工们每日在岩石内部铿锵行走,写就旷世绝响的煤海壮歌。这里的一壁壁崖墓,与这座老矿有着血泪歌哭的联系。

一九四九年前矿井靠自然通风,煤炭生产完全是手工开采,不足五十公分厚的极薄煤层,矿工只能躺着干活,手脚并用,匍匐前进。污黑的煤埋在地下永远是煤,经过千难万险挖出来的煤,才是乌金,才是宝贝。

青山作证,大地作证。崖墓这边的山体,是每日阳光最早照临的地方。随着棚户区改造工程的实施,职工将搬进县城里的新建小区居住,老矿留下的众多破败不堪的简易排房、土坯房也将不复存在,只有那一壁壁崖墓永远坚守在这里。

背靠崖墓站着,可看见高耸的井架、转动的天轮,它见证了四川一个多世纪以来煤炭工业的潮起潮落,见证了几代威煤人用智慧和汗水凝聚的辉煌……

宋光明的父亲葬在崖墓壁上。谁的亲人去给逝者上坟,也只能选择大致的一个方位,喊着逝者名字,点蜡燃香烧纸。如果是坟丘,后人还可以在坟前烧纸敬香。但面对一壁崖墓,就遇到困难了,只能在崖下边的平地里进行祭祀活动,大致朝着自家的墓室主人方向磕头作揖了。

实际上,来上坟的人,均把那一壁的墓主都祭拜了一盘。

宋光明说,爸爸我们来敬您了,隔几天就是您的生日了,祝愿您在那边过得好。我们都很好,年底威达煤矿就关井了,不采煤了,我们就彻底搬到县城里去住了,我们还会经常回矿来敬您。你的孙子宋国在英国创业,发展得很好……

站在坟茔处,朝山下俯瞰,老矿区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还有点时间,可以四处转转。宋光明夫妇顺着山道下来,从半边街过,满目一个萧条,曾经的繁华与热闹如风过耳。电影院多年不用,过去是最热闹的地方,平时一周要放几次电影,矿上的职工大会一年也要开几次,聚会的时候,人们穿得漂漂亮亮的,脸上欢欢喜喜的,像过节一样。如今大门紧闭,大铁锁锈迹斑斑,门口石阶杂草丛生。走到老办公楼,五十年代的建筑,青砖房,木楼板,早就是危楼了,上楼的梯和门窗全部用砖头封死,几根砖柱上隐隐约约还有白色的字迹:“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一些历史上发生的东西有意无意就留存下来了。工会办公楼、矿招待所和几幢闲置的公房都就地改建成职工住宅,以成本价卖给了职工。职工买了矿上改建房的,就不能买城里的新建房,自由选择,只能占一头。国家的棚改政策,是弥补职工当年先生产后生活的历史欠账,国家和企业还的良心账,好政策让职工举双手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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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明从事井下工作时间长,积累了很多经验。特别是如何避险,练就真本事,除了有煤矿的各种培训外,更重要的是个人的总结和心得。一旦当你把工装穿上,把矿灯、自救器、瓦斯检查仪和防尘口罩佩戴整齐后去到井下,就把家人对你的牵挂、煤矿对你的期望和工友们的收入高低捆绑在了一起,构成命运共同体。所以,你个人的安危就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情。

其实煤矿的科技含量是很高的,并非外界认为的那样,拿把铁锹挖煤就行了,必须具备相应的知识和技能,能识别各种危险源、预知危险和紧急避险,否则下到矿井里,你将会寸步难行。现在煤矿企业准入制度门槛高,新入职的特种作业人员必须具备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井下各个作业点的避灾硐室有风管、水管,还有像航天器一样的救生仓不仅通水、通气且备有食物,假如发生大的灾害事故,人们避险后能赢得救援时间。安全为天、生命至上的理念深入人心。在公众视野中,煤矿好像天天都在死人,煤矿干部好像都是罪人,好像都是黑心矿主,为了赚钱不顾矿工的死活,而矿工为了挣钱,也不要自己的性命。其实这是不公正、不公平的。与大自然作斗争,有时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中国的现代化道路,有时是踏着鲜血和生命一路前行的。并非仅有良好的愿望、坚决的态度、宏伟的誓言就可以立竿见影,就可以把安全管住,就可以不发生一切事故了。

在人类社会中,采煤是最危险的职业之一。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们时时刻刻都可能经受意想不到的困难,甚至死亡。因此,在社会各行业中,唯有采煤这一行有百万吨死亡率的规定,各个国家都是如此。现在,煤矿企业难以承受工业化道之“重”,而积重难返,“不要带血的煤炭”任重道远。如今搞煤矿的人,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段时间以来矿难频发,从深层次讲,不单纯是煤矿生产过程中的安全问题,而是煤炭市场需求过旺、煤矿生产弦绷得太紧、煤矿安全生产基础和安全生产管理薄弱等诸多问题在煤炭生产中的反映,也是煤炭行业管理弱化与煤炭在能源中的主体地位不相适应的真实反映,还是各种复杂的社会问题在煤矿企业中的综合反映。

宋光明当基层干部时间比较长,深知知识、技能、经验的重要性,之后才能艺高人胆大。他常常是一个人在井下行走,统靴踏在泥水里的声音传得很远,声音撞击在石壁上又弹回到他身前落地有声……刚参加工作时,师傅教他,老队长教他,从下井开始到下班回家,都必须做到思想安全、行为安全。在大巷里行走时不能乱穿轨道,机车来了要就近进入躲身硐室避让,防止矿车下道、矿车轮对脱落伤人;进入采区,行进到上山斜坡时,要注意观察和倾听前方是否有异常,虽然要求行车不行人、行人不行车,但还是怕有人不按规范违章操作伤及自己;进到工作面后,先“敲帮问顶”,处理完安全隐患,搞好支护后才能作业;下班时,要对工作面进行最后检查,吃透现场情况,交接班时好给下一班交底。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循环往复,一座矿山就这样运行着,滚滚乌金就像一条河流一样有条不紊地流出。

如果一个人在煤巷里行走,心里不踏实,可以自己测风,增大安全系数。在地上抓一把煤灰,用矿灯照着,松开手指,煤灰漏下,就能测出风向和风力大小。如果瓦斯检查仪显示浓度过高,自己又必须通过那条巷道,可以躬着身子贴近底板走,因为瓦斯的比重比空气轻,它会挤在巷道的上部。如果一旦遇到危险,要快速离开涉险现场,选择流水方向和逆着风向逃生,就能安全走出井下。

宋光明们总结出的安全伙伴制度和安全确认报告制度得到广泛推行,要求除安全检查人员、专职瓦斯检查人员外,其他职工必须结伴而行,成为安全伙伴,互相关照,如果一方受伤另一方将要受到惩罚;每个班由带班队干部对现场进行安全确认后才开始作业,并对来到此地检查的上级领导报告,这个制度的执行,增强了带班队干部的责任心,必须对现场情况做到心中有数,方能有效管控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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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明一段时间以来备受“手机事件”的折磨,有时达到寝室难安、坐卧不宁的地步。作为一队之长,任务与安全压在双肩,他害怕因为这件事分心,害怕天亮了洒泡尿在床上,出现人身安全事故对谁都不好交代。贾矿长要求安全第一,任务第二。没有回撤价值的,安全威胁大的,一概不撤,该丢的丢,千万别因小失大、得不偿失。每个班开了班前会,布置完任务后,必须举起右手进行安全宣誓:服从命令,规范操作,自保互保,文明上岗,珍爱生命,决不违章。然后,班长举着小红旗走在最前面,带队入井,每一个班收班时值班队干部必须最后一人离开。

井下分两翼开采,开采完一个区域就把采空区封闭。威达煤矿的煤质好,属于无烟煤,但是薄煤层,厚的达一米五,薄的不到半米,长期采用放炮落煤,就是人们所说的“炮采”,现在属于淘汰工艺,机械化采煤已普遍推行,由于受井下条件限制,一直改不掉炮采,只是把工作面的运煤方式改为小型电溜子﹙20T刮板运输机﹚,煤炭输送到巷道后,就改为小矿车运输。采煤工作面不长,二三十米就达到极限,因为工作面长了解决不了通风问题。由于采高低、空间小,人在工作面只能匍匐前进,躺着干活。矿工们一般是电煤钻打眼,装药放炮,煤从煤壁上炸崩下来,待炮烟散去后,人才进工作面,因为煤堵塞了通道,必须先用铁锹刨出一个工作窝,之后人爬进去,先把矸石捡出来,规规矩矩码在身后,安全上起到一堵墙的作用,同时又保证了煤的品质,然后用铁锹把煤攉进电溜子,攉完后把剩下的煤屑用扫帚扫,用手捧进电溜子运走,舍不得浪费一粒煤炭。再之后,用木支柱 (后来改为液压支柱支护) 支护好才能下班。当时,老工人自创的一个保护工艺历史地传承了下来,就是矿工进工作面时,手脚要戴护板,护板用斑竹做的,把斑竹剖开除去节巴,在沿处钻孔便于拴布带条,绑于手肘和膝盖处以不影响弯曲为宜,人在爬行时不会被煤块和石块硌伤,工作干完后下班,人从工作面捎带用点力,一梭就出去了,速度很快,一点不伤身体。一个班八个小时,加上进出时间达十个小时以上。有时顶板遇淋水,矿工浸在积水里,长期这么干,许多矿工有严重的风湿病。

按照矿井关闭的时限,排出工作进度,只采好采的煤炭,从里往外采,采完一个工作面就回撤一个工作面,实现经济回撤。矿工们说这是挖“现米米”,意思是挣净钱。因为不用打掘进巷道了,只要能把好煤炭抠出来就算本事了。

宋光明一直在采煤队干,熟悉各个工艺流程,深得其要领,干一辈子采煤,除了有点小擦挂外,几乎没受个什么伤。有次一个工友在工作面受伤,恶兮兮地叫唤,制造紧张空气,去救援的人容易失去理智。宋光明知道这种情况千万要冷静,要等顶板垮定后才能施救,同时要注意自身安全,不能造成更大的牺牲。他对垮塌处进行边打洞边支护,成功将受伤者救出。

三十多年,恍若昨日。宋光明对威达煤矿充满感情,这浓烈的情意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在这段时间,矿工之间喝酒的次数比过去明显增加,有的人喝着喝着,就抱在一起哭了。

矿党委萧书记,组织开展了系列纪念活动,先后邀请过去在矿工作过尚健在的老干部老职工参加“峥嵘岁月•回眸之旅”活动,他们回来寻找旧迹,回味过去时光,在井口照相的人特别多,照相要把“威达煤矿”几个字照进去,照进去才能把对老矿的深深眷恋带走,虽然他们头发白了、身板弯了、脚蹒跚了,但只要一谈起过去的事,就容光焕发,幸福满满,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青葱岁月。矿上还出了一本纪念册《记忆》,里面有大量老照片,历届班子、劳模、先进、重要成果、突出贡献等历史记载,可以说图文并茂,颇有收藏价值。

威达煤矿关井,是历史之必然,谁也改变不了这种结局。一个矿像一个人一样,总有他生命结束的一天。但有一点必须站高望远,不能一关了之,要以另外一种意义和方式活着,它有呼吸,它能生长。它有过去曾经活过的物质特征存在,一些实物的实证还将在纪念馆里珍藏,它们虽然不能讲话,但它们可以日日与天空大地对话,尽管人们可能听不懂这一切,但你否定不了它们的存在,且活生生地赫然在目,它们站在天地的某一角落看着岁月流变。

矿女工委员会还将筹备一台文艺节目,联合社区六个居民段,自导自演,为关井闭坑工作结束,矿井隆重谢幕之时,奉献一台文艺大餐。

不管这里今后是否沉寂,人们是否离去,但要相信威煤人的家国情怀依然会回荡在他们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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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宋光明下了早班回家,随便在家吃了点东西,因为在井下吃过班中餐了。妻子李秀英提出,去看看小火车车头。

宋光明说,你怎么想起来去看火车头?那有啥看头?

李秀英说,有点想它了,我在洗煤厂上班,坐小火车一坐就是多少年,像坐摇篮一样,把自己也坐老了。上下班,坐在小火车里,摇啊摇啊,晃呀晃呀,真是惬意。现在,火车头还在,证明我曾经为威煤的昨天做过贡献,不比今天你这个劳模差。

宋光明说了句俏皮话,我是外头的老模,是矿上评的;你是屋里的老模,我给你评的,含金量更高。

小火车车头关在一个仓库里,它是工业革命的活化石。

威达煤矿的自营铁路,蒸汽小火车穿山越岭,冒白烟,喘粗气,轰隆隆,让沉寂的群山沸腾了起来。小火车见证了威达煤矿的兴旺与衰落,也见证了李秀英的心路历程,一眨眼之间,一下子把李秀英从少女变成了退休工人。

几十年与小火车相依为命的司机师傅、在铁路段工作过的工人们,对小火车的感情特别深,他们哪天听不见小火车在叫,心里就发慌。小火车叫不叫,意味着铁路是否良好运行,这成了煤矿生产经营状况的晴雨表。小火车最繁忙的时候,每天要往返十多趟,耗时十多个小时,挂四十多个车皮,每个车皮载重六吨。装煤的车皮后面挂上十节客车厢,威达煤矿的电厂、洗选厂、焦化厂、水泥厂的职工上班、学生上学、附近农民赶集都要乘坐小火车,每人票价一角钱,年运送人员达十多万人次。

迎着朝阳、落日和风雨,小火车不辞辛苦,在岁月里欢快地奔跑、歌吟,成了大山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这风景线连接着威达煤矿职工、家属的欢乐与幸福。但一种暗藏的危机伴随着如歌岁月不知不觉悄然来临:一九八八年我国停止了蒸汽机车生产;从一九九二年开始,煤矿经历了十年的经济萧条期,到后来每月不足万吨,仅仅能勉强维持一天一车次的运力;市场上早已没有了维修蒸汽小火车的零部件,每进行一次机车维修都显得异常困难。如果不是矿上的苦苦坚持,小火车早就拖不下去了。

二○○七年六月六日,威达煤矿小火车永久性停止运行了。奔跑了四十七年的小火车,壮烈的生命戛然而止,像一道惊雷闪电划过大地天空之后,变得无声无息。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文明产物,被喻为工业革命的活化石,世界上最后一列货运蒸汽小火车停止了运行。拆除钢轨、枕木,小火车要把这些物件运回车站。不断往返运送,像巨龙一样看着自己的身子一米一米地缩短,而最后为零,其悲壮之情难以言表。过去小火车的汽笛声是那么悦耳,而现在听起来却像无望的悲号。火车每一次往返就像铁蹄无情地踏在工友们的胸口上,工友们少了过去劳动时的欢愉,多了无言的沉重。太多的依恋,太多的不舍,小火车退役显得过于冷清,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仪式……

曾经拥有的光环定格成温暖的记忆,而现实的困顿却成了挥之不去的阴霾。一个失去活力的老煤矿像一列没有车头的火车,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前去探视,曾经劳苦功高的蒸汽小火车,车头在库房中沉默如铁。

宋光明夫妇叫看库房的人把门打开。进到里面,一种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原来的英国产的小火车蒸汽机车车头,早已毁损,不知踪影。现存的车头是国产的,“石家庄动力机械厂制造”的字迹已十分模糊,机身长满铁锈,它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这是威达煤矿过去辉煌与荣耀留下来的最后物证。保留下车头,就是保留一段历史,保留一种情怀,保留一种财富。两个车头像关在笼中的猛虎,虎视眈眈于远方,在有风雨的夜晚仿佛能听见其虎啸山林……

李秀英抚摸机车头,糊了一手铁锈,不知怎么就触动了她,泪就流下来了,用手去揩,泪水沾上手上的铁锈,一抹泪脸上就布满了血痕……

旧的结束,往往就意味着新的开始。生活将昭示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永远朝着无限美好的未来进发。

宋光明回到家里,见妻子情绪低落,估计是被小火车惹的。

一些旧的东西,总能触发新的感慨。妻子李秀英在洗煤厂上班,起早贪黑,奔忙在窄轨铁路上,享受着工业时代的“晃舞”和钢铁打击乐器,还有激昂的汽笛声冲撞耳鼓,还有人声喧哗,还有她逝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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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明和李秀英回到县城里的家中,但他仍放不下那件心事。

宋光明往蒋氏超市方向去,那条街叫南大街。他曾偷偷去过几次,发现这是一条生活化了的街道,四季的阳光风雨穿街而过……

在南大街中部一侧连着一个小广场,是滨江商城步行街的街口。很多时候小广场是可以任由老百姓占用的,各种地摊,各色物品,各等人群。宋光明遇见一个表演才艺的残疾人,他大约有三十多岁,是一个用头写字的人,他没有双手,头代替了他的手。他的头上箍个帽圈,样子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圈”,帽沿上固定着几支毛笔,他可以不断地用几支笔交替着写字,写的是红字,正常人写字的笔顺是从上往下写,而他是从下往上写,每写成一字都慢,精雕细琢,字迹硬朗、清秀,内容是一些励志的,也有“好人一生平安”的句子。不时有路人朝他身旁的纸盒里放零钱。他一直不言语,表情平和,没有卑微,一直默默地写,在面前摊开的白纸上,他落笔见红,每写完几行字身体就要往后退让一点,估计他写的时间不短了,随着他不停地写,他头的前方写了字的一条竖幅在一点点延长,就像停放在地上的一根白玉柱……

宋光明邂逅几群俊男靓女像云彩一样在大街上飘过,也碰到推着老人或年轻人的轮椅缓缓在大街上走过……时常能见到一个只有上半截身子的汉子随着录放机的老歌由远及近驶来,从大腿根处就没有双腿的臀部坐在滑轮板上,手中不断移动的小木凳是他前进的驱动力,前面推个挂着钥匙坯子的木台子,说明他也在尽量自食其力,卖吃的商家会主动给他送些吃的,他的头上发髻高耸,也有美髯飘逸,像一个艺术家的派头,如若不是因为残疾,他一定是个大帅哥。他的身影远去,匣子里放出的歌声仍然感人,那是一首过去时代的“红”歌《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你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宋光明走到蒋氏超市位置,观察四周。左边的小区叫宜都花园,右边的小区叫绿洲家园,两个小区楼盘很大,每个小区有几十幢电梯楼。两个小区大门斜对着,相隔二三十米距离,人多,小区进出的车辆多,街上来去的车也多,给人有点乱的感觉。绿洲家园那边一顺溜门市,挨着有一家理发店,三家水果店,两家饭馆,两家面馆,一家超市,就是蒋氏超市,它在绿洲家园小区大门左边,正对着宜都花园小区的大门,如果绿洲家园小区把大门开在蒋氏超市处,两个小区就会门对门,中间仅隔了一条街道。紧挨着蒋氏超市旁边有一家稀饭庄。附近这些店面应该是瞄准两个小区做生意的。

在宜都花园小区门口,有个擦鞋的临时摊位,摊主是个老人,老人正在为一位年轻女士擦鞋,擦得相当起劲,右手握着鞋刷左右晃动,他的左手是空手,也配合晃动,样子有点滑稽,引人发笑,猛一看像一个音乐家在指挥着一个无人的乐队。秃着头的老人,稀疏的白发在风中飞动。

宋光明走过去,也准备擦一下皮鞋,待女士完毕,他就坐到那把竹椅上,把脚伸到踏板上,让老人开展工作。

宋光明对老人说,你擦得好认真喔,你不要把头埋得太低了,擦鞋毕竟还是有些灰尘的,少吸点灰尘。

老人说,没得关系,习惯了。我原来在法院门口擦鞋,干了几年,最后他们不让在那里擦鞋了,说我影响市容。我才搬到这个小区门口来擦鞋,我给你擦了鞋,你别不信,保证二回你还要找我,我不吹牛。有的人老远开车过来,专门找我擦鞋呢。你看对面那个女的擦鞋摊位,她的生意就没我好。任何事情只要往好的做,就会受人欢迎。

宋光明问老人在这里擦鞋擦了多久了。

老人说,一年多了。

宋光明想了想,想了解一下蒋氏超市的情况,不知他知不知道。便问老人,你认不认识蒋氏超市的人?

老人说,那是蒋小妹开的,就是收银台那个女人,叫蒋理。她的店开了很多年了,生意好得很,你看离两个小区好近,买东西的人多。

宋光明有个习惯,如果有一排擦鞋的,他一定会找年龄最大的那个人擦,因为老人挣钱更不容易,多给老年人一些挣钱的机会,对自己的良心也好受一些。如果你觉得内心过意不去,害怕累着老人了,只找年轻人来擦,恰恰你就整反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缺乏了对老人的关爱、关怀、关心。

宋光明今天此行的重要收获是知道了那个女的叫蒋理。

宋光明又问,对面那家稀饭庄生意怎么样?

老人说,好像生意不好,我去吃过一回,就不想再去了。

宋光明突然对这家稀饭庄产生了兴趣,他准备去吃几回,就能弄明白原因。

他对老人说了声谢谢,就离开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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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回撤接近最后收尾了,压力没那么大,只要求工人要特别仔细点,安全上不能出差错。按这个进度推算,提前一个月时间实现关井目标是没有问题的。

宋光明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张婆婆。张婆婆拉着他的手就像对她儿子一样说,光明啊,我们邻里关系这些年,感谢你和秀英照顾我,特别这段时间,我儿子他们忙不过来,管不了我这个老太婆,早早晚晚你们都来看我,像我儿子儿媳一样待我,我很感激,也很舒心。不是儿女们不孝顺,我老了,不中用了,也是给他们添麻烦。我的确喜欢这山上,生活几十年了,舍不得这个老地方。我实在坚持不下了,也该走了。你早晨起来,打电话叫我儿子张大民他们回来处理我的后事,麻烦你们了。你给他们说,我死了把我埋到对面大山的崖壁上,我要天天看见这个矿。

张婆婆说话时笑嘻嘻的,穿得体体面面的,像要走亲戚,也像要出远门。

宋光明起床洗漱完毕,李秀英早就煮好了饭,吃饭时他对李秀英讲了昨晚做的这个梦,妻子也觉得奇怪。两人吃过饭,把碗筷放到锅里暂时不洗,拿上钥匙急匆匆往张婆婆家去。他们有钥匙,若张婆婆睡了他们也可直接开门进去。

出门时,有几只花喜鹊在树上跳跃,欢快地叫。

张婆婆一般都起得早,他们见老人还未起床,就开门进去,喊了声张婆婆,见未答应,就直接去到卧室,见张婆婆还在睡觉,又喊她,也没反应。宋光明一摸,张婆婆没呼吸了,手脚已冰凉。李秀英摸一下张婆婆胸口,还有点热气。张婆婆已经过世了,时间应该是今日凌晨。他俩立即泪就流了下来,一边喊着,说,张婆婆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呀?……

赶紧给张婆婆的儿子打电话,张大民在电话里就大声哭了起来。

邻居听说张婆婆走了,也跑过来帮忙。其实,也没什么帮的。张婆婆头天洗了澡,衣服穿得干干净净的。后事咋办,要等张大民他们回来后再说。

不到一个小时,张大民就开车回来了。这几年农村修了机耕路,车子可以绕上山,停在住处附近。但职工们上下班回家还是习惯于爬石梯,距离要近些,虽然要累一点。

张大民一行,下车就慌慌张张往家跑。张大民大哭,与媳妇一齐跪在张婆婆的床前。

张大民说,妈,儿不孝啊,没能给您老人家送终呀,您好孤单呀,儿不孝啊……张大民哭诉的时候,不时用手打自己的脸。

一会儿后,宋光明把张大民拉起来,商量如何办后事。宋光明问他,知不知道她母亲的想法,死后要葬在对面大山的崖壁上。他说,我妈说过,她舍不得这里。

于是安排火化时间,找石匠打墓室,搭架子在石壁找一个空地方打孔洞,不用打多大多深,能放进去骨灰盒就行了,找一块小碑石,上面刻上张婆婆的姓名、生卒年月和立碑子女的姓名等。

在处理张婆婆后事时,有个中年矿工对年轻人讲,你们都要注意,如果一个老人在城里住得好好的,突然间要闹着回原来生活的老房子去住,一定要引起重视,多半是老人在为自己安排后事了。

第三天是张婆婆出殡的日子,上午十时的太阳,照在大山的崖壁上,在那一壁众多坟茔的碑石上闪着太阳的光,像红脸膛。为张婆婆送行的人比较多,打破了这里往日的宁静。因为他们想,以后矿区人少了,不容易回来把老人安葬在崖壁上了,这些逝者多数是上了年岁的人,让他们守着这个老矿。再加之,这边的山崖上好几个地方都挂满了墓,以后难找空处了,而且城边上也有公墓了。以后,矿区人们出山后,很不容易回矿了,即便逢年过节,回来的人也不会太多。

张婆婆下葬的工程量不大,将骨灰盒放进崖壁孔洞里,孔口把墓碑用水泥坐实,然后架子撤掉就行了。

大师一喊行礼叩首,张婆婆的亲人就哭成一片。来参与送行的人中,有许多人看见自己逝去的亲人墓室同在崖壁上,经张婆婆亲人哭声一引诱,他们也跟着哭、跟着流泪,如此景况和轰动,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也许因为一座矿山即将谢幕了,而曾经的往事,不会在人们心里谢幕,不经意的一触动,感情的堤坝就会溃塌,就会翻江倒海,奔腾不息。

此时众人的情感宣泄,真也有一点向威达煤矿告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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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明回到县城里,早晚多次去到南大街,又偷偷跑到蒋氏超市附近去侦查,悄悄勾画着自己心中的蓝图。

南大街是挺热闹的,人气很旺。而给他感受最深的还是那些临时地摊,以及在街上见着的人和事。

每日早上八点过后,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子陆续来到自己的工作地点等候,那时街上人少,她们像早起的鸟儿站在那里四下张望,然后等人到了后打开卷帘门,就开始开门营业了。

上午九时左右,地摊小贩们从条条小巷里推着大小推车不约而同地朝南大街去,推车像集装箱的样子,地轮子滚动的声响填满了上午这段时光,待到达自己的铺位后,打开锁扣,卸下门板搭起台子,一车颜色各异、形状各异、用途各异的物品便扑面而来,一会儿就摆放得整整齐齐,小贩们一天的工作就开始了。人气聚起了这条大街的商业气息,旺盛了这条大街的生命力。大约晚上九点各门市才关门,被拉下的卷帘门哗哗作响,宣告了一天的结束。到晚上十点临时地摊才收摊,各种物品装箱入柜,一辆辆大小不等的推车与主人一起回家,骤然响起的车轮碾动的声音从南大街集中散发开去,不一会儿便销声匿迹隐没于小巷深处。在这以后,南大街被人们腾出来的空阔并没有因此闲置,接着大街上几家露天烧烤店就开业了,烤鱼、烤虾、炒田螺、炒牛蛙、凉鲫鱼等应有尽有,这些为年轻人的聚会提供了场所。还有四处移动的小烧烤摊,是微缩版的烧烤店,只是品种比较单一,生意比较冷清,摊主时刻注视着周围的行人,希望得到光顾。要到深夜两三点钟,这些烧烤摊、烧烤店才打烊。这以后应该把清静安宁留给大街了吧,但还不行,这时环卫工人出动了,他们要清扫掉这条大街上的垃圾,在扫帚轻微而单调的响声中地移动着步履,着有反光条黄色衣服的人们,被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的车灯照亮了他们在黑暗中的身影……他们将通过夜里的劳动,还给翌日一条清洁的大街。

在南大街,也有不期的雨来给这些商家添乱。如若遇阵雨,他们的应急处理有条不紊,将铺位下塑料布翻上来盖起,雨过了又打开,原模原样,一点不零乱。如若继续下雨,他们则及早收货装箱回家。如若连日不晴,他们就多日不出,只有零星几家小摊主在巨伞下经营着他的小生意。有时为了迎接上级的检查,整个长长的南大街的街面上无一家地摊,没有了往日的热闹,留下一街的空洞无物。这时不免要想,这些过日子的人们又到哪里去求生存了呢?

宋光明走在大街上想……

南大街是一条平民街,它日日展现着老百姓脸上的丰富表情,这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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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宋光明决定把心中的计划告诉妻子李秀英。那天他把李秀英邀约一起来看那条街,相中了蒋氏超市旁边的一家饭店。并把“手机事件”发生后,给他带来的忐忑不安详详细细告诉了她。宋光明说,我们在蒋氏超市的眼皮下开店,目的是证明给她看,我们做事光明正大,不是坏人。人还是要有点气概的。

李秀英说,难怪你这段时间有点怪异,有时像丢了魂似的,你把名誉看得太重了,这不好。实际上没那么严重,好小的一件事情哦。但你执意要这样干,我满心支持你。

宋光明夫妇回到矿上,就打电话叫妹妹宋光华和妹夫王杰到家里来吃饭。妹妹和妹夫符合内部退养条件,退养后总应该找点事情来做吧。宋光明叫他们来吃饭,实际上是叫他们来商量事情。

矿里的职工许多人都未上班了,井下做回收工作的人不多。有四分之一的人符合内养条件,从这个指标来看,说明这个矿井的职工队伍已经老化了。剩下的人基本上都可以分流到集团公司的相关单位。采掘一线的职工是抢手货,各单位抢着要,因为一线艰苦,又收入不高,流失的比较多。年轻又认为自己有本事也没干几年的人,一拍屁股就可走人,选择买断“国有”身份,自谋职业,彻底与煤矿脱钩,彼此不再有任何瓜葛。老职工对企业有感情,一家人又生活在一起,不管企业有好恼火,有好困难,一般都不会离开煤矿的。

妹妹和妹夫来到宋光明家。妹夫平时话少,嘴笨一些。妹妹性格外向,是个话匣子。妹妹一进门就问宋光明,哥哥你请我们吃饭,家里有啥喜事?

宋光明对宋光华说,不是什么喜事,是有一个机会,等会儿我们商量一下。

饭后,他们相当于开了个家庭会。

宋光明说,我相中了一饭馆,我考察过多次,认为干得,先找你们商量商量,如果大家同意,我就去谈。王杰你是厨师,你的强项是白案,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馒头职工们好喜欢吃哟。你们习惯于头晚上把馒头蒸好,第二早再蒸热卖给职工,因为早上赶不及,人多量大,必须头天蒸好,这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但在你们晚上十二点左右馒头快熟了的时候,香味飘出来香得很,就为吃上这口新鲜馒头,许多的职工排队很久,专门等吃新鲜馒头。

王杰说,晓得,馒头好不好,关键是和面要好,手有劲道,反复搓揉,把面和熟,让面自然黏和在一起。

宋光明继续说,我看中的这家饭馆,店面不大,能安下八张桌子,目前生意不好,主要是他们不会经营。我们去以店主原来的价格承包下来,肯定能谈成。我们就卖稀饭(粥)包子馒头。现在煤矿关闭了,大家都要出去找事做。我估计矿上要安排我提前耍,井下回收的任务快完成了。我们两家四个人,人手也差不多,一般不用再请人。而以后这个饭店搞得好不好,关键看你王杰,因为王杰是我们自家人,王杰的厨艺没人能比,我特别有底气,有信心。若厨师请外人,肯定搞不好,说不定哪天别人撂挑子,把我们晾在一边干瞪眼呢。我们都是煤矿出来的,为人实诚,搞不来奸狡的东西,又没别的本事,我们就做这些实在事,挣点辛苦钱。

大家一商量,认为要得。宋光明决定抽时间去找店老板和房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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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个矿的生命就像一个人的生命一样,终有去的那一天。

关井闭坑工作,封闭井口是个标志。矿里要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要求矿上的中层以上干部参加,人员排成多个队列。井口这个广场,过去曾是矿工会开展活动的地方,有时是小型文艺演出,有时是发苹果、西瓜和送一碗汤圆慰问职工,而今天却成了告别大会的场所。

大会由矿党委萧书记主持,贾矿长讲话。贾矿长的讲话不用稿子,随口讲,讲得很动情。

贾矿长说,我们威达煤矿历史悠久,这个矿从一九四○年建矿,现在已经七十八年了,它像一个古稀老人一样,不行了,要告别了。想想我们几代威煤人,没有辜负国家的希望,在最需要煤矿工人出力的时候,我们不讲任何价钱,只讲责任,只讲奉献。抗战的时候,支援兵工厂造武器,和平时期,夺煤保电,保工厂冒烟,保民用过冬,任何时候都体现了煤矿工人的担当,我们由此感到骄傲和自豪。几十年了,有的人牺牲了,有的人病逝了,这话说起来有点沉重。我们还健在的人,应该好好生活,好好奋斗。在广大职工的关心支持下,我们顺利完成了关井任务,实现了安全回撤、经济回撤,保持了稳定,受到上级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赞扬,展示了我们威达人的崇高风范。我代表矿班子对全矿职工家属表示衷心的感谢,并致以崇高的敬意。

贾矿长讲得这里,躬下身子,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九十度,深深地向众人鞠了个躬,十几秒后才直起身子。人群暴发出热烈掌声,这掌声是从内心拍出来的,不是礼节性的,也不是应付性的。这个矿是几代人生死相依的矿,连接着广大职工家属的幸福康乐。

贾矿长接着讲,职工家属同志们,我们关井了,不要悲伤,不要气馁,要昂头挺胸向前走,川煤集团和我们矿务集团给我们安排新的任务,许多职工安排了新的岗位,希望同志们愉快上岗,在新岗位上干出更大的成绩。祝愿全矿职工家属生活越来越幸福美好!

贾矿长讲话时,许多人默默流下了热泪。一个担负起生家性命的矿,一个朝夕相依的矿,一个一家同时一天几个人在下井的矿,说不完甜倒不尽苦的矿……使命完成后,就该关掉了,不再以矿的名义存在了,留下了高耸的井架和不再转动的天轮……

在仪式顺利结束之际,一个姓郭的女疯子不知何时来到井口会场,她哭着喊着,不能关矿井啊,我男人还没出井呀,你们关了,我男人咋回得了家啊?

人们开始一愣,回过神来后,有几个妇女赶快去把女人扶走。

大家都知道姓郭的女人,因为年轻时丈夫在井下工亡了,精神受到刺激,导致神经出了问题,每年都要发一两回病。发病时,她会跑到井口去,也不哭不闹,很平静的样子,看到有井里下班出来的矿工,那些人满身煤尘,一脸污黑,只有白眼珠是白的和张嘴时牙齿是白的矿工,她会拉住他们问,你们都下班了,我们家男人咋不出井啊?

大家都不好回答,赶紧躲开她……

这是叫人无法不悲伤。

抬头看天,天没有表情。

一座矿关井闭坑了,物质生命就终止了,但其精神生命、文化生命并没有因此而完结。虽然曾经热闹的篮球场、电影院、图书馆、商场、单工楼、职工餐厅等将在关井后沉寂下来,他们用文字、用影像保存下珍贵记忆,留下那个过去时代的物证,并挖掘其精神内涵,让煤的文化传承。关井之际,他们正在进行工业遗址与工业旅游可研论证,目的是让关闭后的威达煤矿不至于成为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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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光明饭店在腰鼓队的击打声中和跳跃中开业。城里禁放鞭炮,但可以大声放音乐、歌曲。

宋光明几乎没费多少口舌,就把饭店谈了下来。前承包人早有不干了的心思,生意在拖起走,目的也是想逼房东减少租金,但房东坚决不同意。宋光明以上家的承包价格不变,而谈定。上家与房东在友好协商中了结。

宋光明是光明饭店的老板,妹妹宋光华是副老板负责管账,妻子李秀英负责采买兼店里的工作,妹夫王杰是饭店大师傅。他们的经营方针,每天按五十斤面粉的量来做,包子和馒头各占一半,做稀饭的大米与包子馒头相匹配。馒头头天可以蒸好,因为蒸的时间长,包子必须现蒸,不能头天蒸,第二天再蒸芯子要变色,既不好看也不好吃,但可以头天把包子包好。价格是整个市面的通行价格,不能破规则,不能扰乱市场秩序,不然容易与别的店起纠纷。光明饭店竞争的杀器是服务和质量,米和面是好米好面不掺杂使假,蔬菜不要烂叶霉变,猪肉要好肉,不要乱七糟人肉瘤下水杂货。桌子板凳干干净净,抹桌子和凳子的帕布分开使用,不能把桌上的油带到板凳上,油腻腻的。墙上贴着经营许可证、从业人员健康证和卫生的投诉电话。他们在服务时穿戴白衣白帽白口罩。这一切都显得正规、正当、正派。

做生意仅靠运气不行,真正靠的是你怎么做的“心”,最靠得住一个“真”,把“心”“真”两个字打开深入解读,内涵极其丰富。

没曾料到,光明饭店一开业就马上火爆起来,食客主要是两个小区的人。时下大多数家庭不愿在家里煮早饭吃,这个饭店一开业就像各家办的伙食团,这么好的让人放心的食品哪里去找?他们了解到开这个店的是山里煤矿下来的人,他们知道煤矿耿直实诚,信任他们,所以来吃早点的人特别多。

开业不久,宋光明做了一件很露脸的事。这是他以前就在自己内心许下的一个心愿,为这条街的环卫工人免费提供早餐。是他考察这个饭店无意中发现的,虽然这是条热闹的大街,会产生很多垃圾,但每日都是干干净净的,功劳就是几个环卫工人,他们在夜里大街无人的时候就开始劳作,他们要忙到早上七点钟之前干完,垃圾箱清空,用清水把垃圾箱外壳抹干净。环卫工人被一些人低看,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所以宋光明要还自己一个心愿,立了块牌子“免费为环卫工人提供早餐”,同时也给他们中的一个老大姐说了,请她给他们通知一下。其实这条大街的环卫工就七八个人。他们来就餐,基本算是光明饭店最早的一拨客人。

环卫工老大姐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她对他们几个人说,别人是做生意的,给我们做一件好事,我们也不是吃不起一顿饭,但我们不能影响别人,不能脏兮兮地去吃,起码要把手和脸洗干净,吃了就抓紧时间离开,不要坐在饭店耍不走。

老大姐做这些,宋光明压根儿不知道。

最后被记者知道了,市上的电视台做了报道。

隔不久,宋光明觉得立个牌子不妥,有标榜和赚取名声之嫌。他就把那快牌子藏了起来,但并未影响环卫工人来吃早餐。牌子没挂了,但免费为环卫工人提供早餐的事就作为店里的规矩定了下来。

他们只卖早餐,半晌午就不买了。中午、晚上自己煮给自己吃,这样四个人都不是太累,有适当的休息时间。开了一段时间后,就出现做五十斤面粉的食量不够了,大家一合计,决定再增加十斤面粉。有些时候,仍然还出现不够卖的。大家再商量,同意的和不同意的都说出了理由。宋光明作为当家拿事的,自从干起这个饭店后,也开始在手机里、电视上搜索经营管理方面的知识,结合他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他说出一番话,大家认同了。他说,钱是挣不完的,不能无限量增加,再增加我们太累了,还得增加人手,东西做多了时可能会出现存货,影响品质,降低服务水平,得不偿失。世界上的事不一样,但道理都是一样的。我们要向北京烤鸭、天津狗不理包子学习,限量供应,保持旺盛需求,就像我们干煤矿时强调的正规循环、均衡生产一样,有板有眼操正步,按计划好管理,这样效果是最好的。

几个人就赞同了宋光明的意见。

这样执行后,果然很好,每天卖得干干净净。既有时间去采购食材,又能把店里清洁卫生搞好,天天以清爽的面目迎接客人。

开业以来,宋光明始终在留意一个事,就是“手机事件”的后续之事如何发展。旁边蒋氏超市的其他几个店员都来光明饭店吃过早餐,买过包子馒头。唯独未见那个当事人,说他宋光明拿了别人手机的蒋理同志的出现。他心中不免还是有点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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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在光明饭店开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威达煤矿留守处的相关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煤矿留守处有两个规划项目要实施,集团公司已经同意。一是康养基地,二是工业旅游。另外,原来煤矿承担的供水、供电、供气和物业“三供一业”社会职能也在改造分离移交过程中。

先抓第一个事。留不住年轻人,想办法把老年人留住,康养是有前途的,而且具备得天独厚的条件。离县城只有四十分车程,离市里是一个小时车程。康养基地不能远了,也不能近了。这个距离最理想。

威达煤矿地理位置好,狭长封闭的地形,赋予它独特的气候特征,冬暖夏凉,深受人喜欢;山上林木蓊郁,绿色面积大,形成天然氧吧;还有石英砂岩渗透出的山泉,甘甜可口……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不愿意离开这里,你若是个外地人,突然某一天来到黄荆沟的半边街,你会发现很多白发苍苍、身子骨硬朗的老人在石板街面上走起耍……这些,成就了威煤矿区的长寿之乡的名号。现在矿区常住人口三四千人,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四五百人,百岁老人也有好几个。

不仅要把黄荆沟的老人留住,还要把城里的老人吸引进来。利用里面的矿山医院,把棚户区的破烂房子拆掉建康养中心。

第二件是搞工业旅游,现在主要是缺资金,更重要的人们的消费观念还需引导。废弃的火车轨道、高矗的井架是矿井的胡须,幽深的井洞是矿井的眼睛,还有垮塌的山体是矿井摸得着的疤痕,等等。资源条件有,要盘活旅游资源,最后形成良好的收益还有一个较长过程,资金问题最好通过招商引资来解决。

关井了,矿区少了应有的生气。但一些生面孔的人,一时间咋就多了起来?这是过去一些离开煤矿多年的人,听说自己曾经工作的矿要关井了,把内心深处一隅沉睡多年的念想一下牵动,仿佛牵扯了自己心肝,于是急迫地想回去看看,寻找当年的影子,一些旧物,一些旧事,一些旧人。人生总有一些值得惦念一生的旧东西。所以,黄荆沟里一些外地车辆一时间就多了起来,这些捡拾旧梦和触摸温暖的人。

人生无常,造化弄人。曾经的痛,曾经的乐,曾经的过往,你怎么都是忘不掉的。不管辉煌腾达,或人生黯淡,你生活过的地方就会长驻在心里,某一天某一事,意外地一触景生情,立马就会鲜活起来、泛滥开来。

威达煤矿关井,就意味着井下采掘活动永久告别,把暗无天日的黑关在了井下,曾经的轰鸣、喧闹一概还给了无边的宁静和幽深,只有流水从井里潺潺流出,流入矿区的溪流,流出山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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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这一天阳光灿烂,是少有的好天气。川南地区的冬天阴雨绵绵,雨下得心里发霉。天气好,暖和,风吹面不寒,人们的心情一下就明朗阳光起来。

宋光明退休后的生活,融入了这个县城的市民生活。饭店的工作,非常有序和平稳地进行着,收益也很不错。

“手机事件”的阴影渐渐从宋光明心里淡出,已释怀。原来开个饭店的初衷,是想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清白。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方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自己这一生和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能以别人的评判来左右自己的人生。人为自己活着,也为这个世界活着。正知、正念,大道通行,可以引领一个人豪迈向前,走过泥泞坎坷,沐浴阳光、雨露和风,寻寻觅觅,才能最后到达光辉的彼岸,于天地间立下一个大写的“人”字,展示出人的全部光彩和要义。

宋光明站在饭店外,吸着香烟,闲适地观看周遭的一切,过往的人和车,街道上人多、车多,放学时小孩特别多,这条街从未见清静过,给人一种交通秩序不太好的感觉,总有急驰的摩托、电动自行车一闪而过,偶尔也有汽车遇事的紧急刹车声传来。

这是半晌午,宋光明看见小区门口一个两三岁花蝴蝶一般的小男孩跳跳颤颤地从里边跑出来,要横穿街道,边跑边嘻嘻哈哈地笑,方向是朝着自己这边的蒋氏超市在跑,小男孩后边一个老太婆在跟着追……宋光明看见自己左侧有一辆红色轿车由远及近快速驶来,他心里刚喊了一声“不好”,来不及多想就一个箭步朝小男孩冲了过去,只见自己一只手抓住小孩顺势提了起来,同时自己的身体也飞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声汽车的刹车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发突然,就几秒钟时间。街上的人在喊,遭了,汽车撞到人了。人群围了上去,小男孩在一旁大哭,躺着的大人额头有个洞流血,裤腿烂了,一只脚杆在流血,地下也有血迹。人群中有认识宋光明的,说:宋老板遭了。开红色轿车是个女司机,在车旁边哭边在打电话。

一会儿蒋氏超市惊惊慌慌冲出来一个女的,扒开人群抱起大哭的小男孩,也大哭起来,追小孩的老太婆由于惊吓发呆,这时才哭出声来。一些人认识,年轻女的叫蒋理,是蒋氏超市的老板,这是她妈和她小孩。

救护车来了,把伤者紧急送医院,包括被救的小男孩。

经过检查,小男孩无大碍,有点皮肤擦伤,惊吓过度,时不时惊悸和大哭。宋光明的左小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有骨折,头部被撞了一个洞,头部已经严重水肿,尚处在深度昏迷中,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自从车祸发生后,救和被救的两家人忙成一团。光明饭店只有临时停止营业。由于光明饭店口碑好,两个小区的就餐的人感念宋光明的为人,纷纷到医院去看他。还有享受免费早餐的环卫工人。威达煤矿的人知道消息后,也纷纷涌向医院,特别是他们采煤队的职工,也来看他们的宋队长。

宋光明英勇救人的事迹在电视台播出后,更多的市民涌向医院。生活告诉人们,英雄就在平民中。县上领导重视,县卫生局组织专家会诊,不几日医院解除了病危通知,但宋光明仍在昏迷中。一间病房只安排了宋光明一人,摆满了鲜花。为了不影响治疗,医院严格控制探视人员,只准那些人在门窗上看一眼就离开。

宋光明在做梦。他梦见自己在井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壁亮闪闪的煤把他包围,液压支柱也挡住他的去路,自己在重重围困之中。平时那些要好的工友哪里去了,咋个把自己一个人留下采煤工作面。手中的矿灯,他不敢长开,怕把电用完,隔一会儿才摁亮一下,黑暗令人恐惧和不安,在这种无声无光的环境里,更是令人恐惧和不安。矿灯一亮起来,信心就在,希望就在,这种信心和希望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寂静中,他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吱——吱——……

这是什么声音?哦,是老鼠,是老鼠的声音。宋光明用矿灯一照,喊老鼠,兄弟过来,过来,他们都不陪我,你来,你过来,咱们都是在地底下讨生活的人……小老鼠很小心的样子,不敢近他身,保持一两尺的距离,东张西望地瞧着他,若即若离……宋光明一关灯,小老鼠就吱吱叫,一开灯,小老鼠又东张西望地瞧着他。

老鼠被矿工视为窑神,由于井下冬暖夏凉、四季恒温,地鼠入井,就变成了井鼠,与矿工们同处一方天地。井下矿工们有残留的食物和粪便,为老鼠提供了生存繁衍的条件。旧社会没有瓦斯监测监控手段,采用动物报警,将老鼠装入笼子中,如果老鼠在笼中乱蹿,则预告危险临近。如果老鼠安静如初,则表示平安无事,尽可放心劳作。所以,矿工的命与老鼠命绑在了一起,矿工把老鼠视为同类。

宋光明反反复复做着同样的一个梦。他的梦,外人不知。

在宋光明英雄事迹广为传播后,县公安局交警大队对南大街这条街道采取了措施,增设了金属隔离带,分左右各行其道,彻底解决了两个小区门口与道路行车的拥堵混乱问题。但也给出行车辆带来一些不便,车辆必行即停即走,不能在这条街停留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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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在宋光明昏迷中,蒋理与宋光明的两家人轮换守护。医生说,守护人员可以与患者说话,讲患者平时最关心的人、最关切的事。

那天病房无人,蒋理值守。

蒋理说,宋师傅,对不起,我欠你一个对不起,真的,我是真心的。感谢你不顾危险,救了我儿子,你是英雄,你们煤矿人真的了不起,真的令人尊敬和崇拜。你开饭店,良心经商,热忱服务,胸襟坦荡,光明磊落,免费为环卫工人提供早餐,做那么多好事,大家都竖大拇指为你点赞。上次手机的事情,我的确是过不了那个坎。因为高中上学时,钱被小偷偷了,差点让自己读不成高中。当时,你的解释我不听,主要是不信你,有点鄙视你。但后头这些事,证明你是好人,你当时是大意了没在意,我应该早点给你说一声,认领你的真诚。

蒋理说了这些,宋光明仍没反映。以后蒋理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又把上边的话说过几次,仍然没反映。

二十多天后,大家的心情趋于平静,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宋光明的各种监测指标趋于正常,医生说宋光明大脑里血肿逐步消失,要不了几天就可能醒过来。

宋光明妻子李秀英和妹妹、妹夫商量,打算通知在英国的儿子宋达回来一趟。说不定儿子回来了,他就该醒来了。

宋达是夜晚回来的,去到病房看父亲,本来想陪护父亲一夜,但大家叫他先回去休息,旅途劳顿了,明早再来。

蒋理反复想,自己几次都是单独对宋光明说的,是私下的话,显得不够庄重和隆重,缺少仪式感。她想,趁宋光明儿子回来,明上午人到齐了,当着他们一家人再说一遍,道个歉,致个礼。

翌日,又是个太阳天。病房外,几只鸟在树间欢快地叫唤着跳跃着,这些鸟儿似乎对这明朗的天气格外欢喜和认同。

待宋光明一家人到齐。蒋理一家人,母亲、丈夫和儿子到病房里,站在宋光明病床前。

蒋理说,宋师傅我把以前私下说的话,今天当着你们全家再说一遍。

她说,宋师傅,对不起,我欠你一个对不起,真的,我是真心的。感谢你不顾危险,救了我儿子,你是英雄,你们煤矿人真了不起,真令人尊敬和崇拜。你开饭店,良心经商,热忱服务,胸襟坦荡,光明磊落,免费为环卫工人提供早餐,做那么多好事,大家都竖大拇指为你点赞。上次手机的事情,我的确是过不了那个坎。因为高中上学时,钱被小偷偷了,差点让自己读不成高中。当时,你的解释我不听,主要是不信你,有点鄙视你。但后头这些事,证明你是好人,你当时是大意了没在意,我应该早点说一声,认领你的真诚。你,好人有好报!祝你早日康复!

蒋理说完后,大家发现宋光明的手动了一下。

这时,宋达抓住宋光明的手,大声急切地呼喊,爸爸!爸爸!!爸爸!!!

宋光明的手继续在动,随后眼睛睁开了。仿佛大梦初觉,他眼睛一睁开,看到的是一个雪白的世界。迎接生命和送走生命,医院都以一味的白色应对人间的悲剧和喜剧。

宋光明的醒来,让大家喜极而泣。

宋光明从无底的黑暗中,重返人间这个朗朗世界,这个是属于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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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宋光明逐渐清醒后,他对妹妹、妹父说,光明饭店还应该开下去,影响了这么久。两个小区的顾客已经吃习惯了,也舍不得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可以雇两个帮手。

住了两三个月院的宋光明,出院回家里静养。在家里走几步,也离不开拐杖,人五十几岁了,骨头长得慢,愈合尚需时间。因为出了宋光明这个事,李秀英也腾不出手脚对店里帮上什么忙,家里还有母亲和姑妈也需要照顾。

二○一八年春节眼看就要来了。往年的大年三十天,对在煤矿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是重要的一天,过去年年春节都放不成假,要保电煤,保民用煤。在这一天,煤矿人要庆贺一年的收获,展望一年的开头,队级以上的干部矿上要聚餐,各基层单位分头聚餐,与职工热热闹闹,喝祝福酒。往往是矿上聚餐先结束,矿上领导带领科室负责人分头到各基层单位敬酒,与民同乐。职工家属也纷纷涌入矿部,参与这一份盛况,因为矿上要举行焰火晚会,放烟花,放鞭炮,火炮齐鸣,矿区瞬时成为一个欢乐的海洋,空中绽放的礼花,有大家的欢乐和泪水,有祝福和愿景,山野回应的轰鸣,是大地拍手的掌声,这一刻的幸福,只有煤矿才能享有,才能身心合一感同身受……

现在威达煤矿关井了,也不知道今年的这一天咋个过?热闹肯定是没有了,冷清是必然的。所有的煤矿不管当初是如何红火,都逃不脱这一天。这是煤矿的宿命。也不用悲叹,有结束就有开始,世界每天都是新的。

城里禁放鞭炮。大家相约,晚餐后到广场上看灯会,看夜景。

宋光明家大年三十的晚餐安排得很丰富,是三家人相聚,自己一家,妹妹一家,还有蒋理一家。特别是蒋理一家,俨然成了宋光明的亲戚,大家特别喜欢她的小孩,小孩叫星星。现在不知怎么回事,人们的生育观出了问题,各家各户的小孩都少,而有小孩的家庭真幸福,大家众星捧月,彼此被欢乐浸润。

晚餐大家喝了点酒,男人喝白酒,女人喝红酒,气氛融洽,喜不自禁。

宋光明在饭桌上说,自己受伤后恐怕干不了太多的事了,医生说我脚好了可能以后走路会有点跛,这点事不算啥事,我干了一辈子煤矿都没出啥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光明饭店的事我就不打算再管了,李秀英也管不过来了。但我们共同定的规矩不能改了,要改只能往好的改,不能往孬的改。以后的店老板就是妹夫王杰了,妹妹宋光华是老板娘了。人手不够,雇两三个人。祝愿你们经营有方,顾客称赞,生意兴隆。还有一事,我们共同许下一个愿:希望宋达在不久的将来,给我们带个英国媳妇回来。

大家大笑起来,掌声热烈。

吃过晚饭后,碗筷不收,大家一起到广场去。广场上人多,大家欢欢喜喜的。

宋光明着迷的是天空。

天上没有月亮,天空是一夜海,就像一个偌大的煤海,有少许的星星闪烁,但不是群星,是相距遥远的孤星,就像井下的不多的矿灯在闪烁,这闪烁中寄托了多少人的梦想和希望。

宋光明仰望星空,他在心里问,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是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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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煤队长宋光明,在被评为劳动模范时,不巧遇到一件闹心事,被人误认为是小偷后,他以自己的行动自证清白,开饭店诚信经营,免费为环卫工人提供早餐,救人成为英雄,一系列的行动足以证明了他内心世界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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