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木头的爱情

作者:管启富


1

刚到厂里,他就注意到了她,低头,敛眉,沉静的女子。她带着白色口罩,露出几缕青丝。

车间里机器轰鸣,纷飞的木屑像扬起了雪花,乖巧地伏在了她的周遭,像是听话的孩子。

中途休息时,她会到外面的黄花梨树下透口气。摘了帽子,满头秀发毕现,长发飞扬,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风情。一个小时的劳作,让她似乎有点疲惫,此时正不无慵懒地斜倚在了门口,张望着对面的卡钟。那个袖珍的小机器,插入,吞出,吞吐之间,光阴无声消逝,它像世间严明公正的审判官,分秒不差地计算着,每一个人的时间,工钱,生命。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家乡的父母?下班的晚餐?也许什么也不想,她只想安静地坐着,发会儿呆,尽管这一切是个谜。

不一会儿,她从帆布袋里掏出半旧的青花瓷壶,拧开口,咕嘟一声,喝了一气,大半的暑气全打发走了,才又心满意足地坐在树下青石板上小憩。工友们都在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她略显沉闷,却不愿随声附和。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迎着花梨树上的阳光,抬头看它们在自己手脚上旋转,投下了斑驳陆离的影子,然后她微微地闭上眼,默默地数着什么,却没有一丝声响。

她安静的侧影,娴静得像那棵黄花梨树,在空气里泛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种清香使得他总想靠近她。但是,他始终缺乏那么一种勇气。有时候,他都有点憎恶这种怯懦。他甚至想化身那株黄花梨树,起码可以供她依靠。可这树如此金贵,不是谁都能变的,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有一回,放工了,工友一窝蜂往外涌,工作台的工具有些散乱,地上布满了边角料。她轻手轻脚地留下来,默默落在后头收拾,将木屑一点点归拢,倒入垃圾桶,回望工作台,安静微笑。

她专注极了,以至于没有留意出现身后还有个他。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似乎把他打动了。他悄悄走上前,鼓足勇气说,要不我帮你吧?她微微怔住了,盯着他的汗津津而真挚的方脸,嘴巴结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过,她破天荒地没有阻止他的好意,她顺从地把手中的扫帚递给了他,轻微地喘了口气,在他转身忙碌的时候,不经意地露出了轻浅的笑意。

他默默低头扫着,偌大的车间有些安静,地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就像风吹落叶一般,除此之外还有怦怦乱跳的心声,鹿头乱撞。她秀发飞扬,打扫他尘封的心门。在他看来,那个夏日,有了清香的发香,心变得不再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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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做木工,在组上负责雕花。选料,锯木,根变成块,块变成条。方圆之间,别有天地。他一刨一刨,将心事都雕刻在了上头。多少年了,他已习惯了一个人。偶然也会喝些酒解闷,但不会上瘾。边喝边会想家,想家里的两位六旬老人。父亲吸烟厉害,时常咳嗽;母亲患有坐骨神经痛,每逢阴湿天气,发作得尤其频繁。他每月把大半工资寄给家去,余了三四百元自用。工厂管吃住,除了爱雕刻,他也没别的爱好。

她负责打蜡。木头染了蜡,有了灵性,发出气味,像红酒一样,挥发着,有股令人无法抗拒的气息,这种气息使人倍感亲切,好比回到了家乡。父母逢年过节总会酿几坛好酒,留到好日子启用。酿酒时,她总爱蹲在母亲后头,贴着她身的后背饶有兴致地观察。母亲的动作娴熟,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似的,将米、水和一些配方按一定比例融合,再加上光阴,还有几份耐心,就成了一坛好酒。好酒总是可遇不可求,就像世间的姻缘。父母曾经酿了一坛女儿红,至今封存,说是等她出嫁那天再用。她微微出神,神飞得有点杏脸飞红。

两人背对背的时光,多于面对面。

近午了,旁人纷纷回家或者出去找吃的。

不知何故,他俩照例留在了后头。

他说,哎,你不饿吗?

她答,不。

他说,我还有点吃的,给你。

她说,我带了,不用,谢谢。

然后车间里就只有他们的沉默。太阳光很刺眼,但两人却没有分开的意思。他寻思着找什么话题,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冒出了一句话:你头上有根白头发,我帮你拔掉吧?

她乖乖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感觉他的手指在头梢颤动。一把秀发飞起来,他一根一根挑着,终于逮到了那根,然后,一只手指摁住,怕她疼;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紧,然后用力一扯,白发拔出来了。

他把它放在她掌心,白发很长,有些干枯,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他轻轻合上她掌心,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加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身体里暗藏着的开关被他一经意开启了。带着这份念想,下午干活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过几天,他还是留下来等她。每天她下班也总是最后一个走,两人心照不宣似的,聊会儿天。可奇怪的是,这个月她破天荒似的,首次提前走了。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她在有意避开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让他很是苦恼。究竟哪里得罪起她了?他想不起来,又不想当面询问,这会让他很丢面子。

面子啊面子,在这里又值什么钱呢?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也让他消沉了好几天。笑声不再那么爽朗了,不时瞅着她的脸,比之前更低了,脸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愁苦。他着实有些慌了,从未有过的心慌,甚至还有些气堵。

整整一个上午,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好几次走神,差点把木头锯错了尺寸,手指头挂了重彩。血,止不住往外冒,像一口清泉,却看不到底。他有些晕血,工友们叫嚷,快来人哪。第一个冲到跟前的,却是她,她的目光里写满了爱怜。二话不说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了止血帖,涂上了云南白药。做这行随时容易出工伤,她总是小心翼翼携带,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她想也没想,就赶紧向主管告了假,叫了一部车,连忙送他上镇医院。顾不上别人的睁大的眼神,她有些义无反顾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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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车在路上飞驰,有点像脱缰的马。

也不知是药的功效呢还是她的陪伴,伤口居然没那么剧痛了,但不时彻骨的疼还是让他咧起了牙嘴。他哼哼着,却倔强地不出声。她焦灼着握着他的右手,给他传递力量,不时打量车,祈祷着快点快点。

他坐在对面,看她的一头黑发,拂在脸上,怪舒服的。他突然感谢老天爷,让他受了一次伤。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么可能会陪自己呢?即使两根手指头保不住,他也赚,赚了一个妻,未来的。

多好。

他巴望着去医院的路再长些再远些,那样就可以静静的相处,此时无声胜有声。可司机并不管这些,他奔着目的地赶,镇中心医院还是很快到了。

他有些不太情愿地被她搀扶着,下了车,被她安放在座椅上,她一利索地跑到一楼,挂号,检查,手术,住院。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叫不醒似的。

梦里他是被横飞的刀片,截掉了半个手指头,当场晕死过去。醒来时,伴他身旁的,有她,一颗疼痛的心。

她出来透口气,到前台护士那里打听他的情形。

迎面走来了主治医生,他面色有些沉重。

医生说,再迟一点,整个手掌就废了。手掌废了,他的手艺不也废了吗?她不敢想象,有点后怕。

 

出事那天下午,他连加了几天夜班,只为赶客户的货。当然也不排除她几天没来,让他工作时开了小差。

主管出面,向总经理反映。由于买了工伤保险,差不多全赔。公司另外支付了他一笔费用,确保基本生活。

对于这些,他知道得很清楚。总经理也是苦孩子出身,学过木匠,后来创业,事业做起很大。但他一点儿也没有架子,有空就爱去车间走走,跟工人师傅们聊天,兴致来了,还会操起工具,做一两件小玩意儿。不过对于工艺,要求却是极其严格,只要他走过身旁,哪里有什么问题,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因此,工人们对总经理又敬又怕。

他却不这么认为,做好工艺是份内事,他从不需要人家盯着自己。手艺活是他的安身立业之本。

有一天,总经理和几个高管到医院看望他。水果、鲜花还有工友们真挚的话语,温暖了他冰冷的身心。他让她招呼着,心头像住进了一座春天的花园。花园里有数不清的鲜花在怒放,其中一朵特别鲜艳,他明白那是他最想采摘的那一朵。

她在医院和工厂两边跑,有时累得就趴在床头。星光像渴睡的眼,被夜风拂过的窗台,飘着莫名的花香,一点一滴地挤满了他的心怀。他幸福地望着她,像吃了一碗家乡的甜酒,醇厚浓郁,感觉到无比安稳妥贴。

在白色病房里,数着点滴计数分秒的时光,让他明白了健康的可贵。人哪,这辈子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太较劲了,总有一天会安静下来,住院就是让你安静的一种方式。可他不愿意这种方式持续得太久。

他想尽快痊愈回去上班,那里有等他的人。

 

午后,她如往常上班,只是多了一份牵挂。

有时,她会怀念。怀念那些平淡如金的时光,以及时光下的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了那棵黄花梨树下,依然在瞧洒在叶缝里的阳光,她的神色还是有些落寞,可眼神里却清澈无比,仿佛里面蓄着一池湖水,盈盈着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风从远处吹来,扬起了叶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还有些花香。隐隐感到了要变天了,她突然心里一沉。

一下班,她就又往家里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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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个月后的中午,阳光正好,工厂外面现身一对男女,跟往常一样,他们合力用拖车拉着一件件红木家具,他在前边拉,她在后边推。

到了中区摆放点,他将车停好,很默契地卸下,码好,让阳光尽情曝晒。

好像看待自己的一件件作品,一个个孩子,目光充满了溺爱。

两人对视成河。河这边是她,河那边是他,一伸手就够成了一座桥,连接心灵的桥。他们的心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木头都开出花来。那些花经了手,还带着特殊的体温和芳香。

那一刹那间,没有人怀疑他们的专业,工衣泥尘斑驳,却胜于华衣丽服。

一周后,他出院了,跟她并肩走入了车间。有好事的女工友咧开嘴开他玩笑,没想到你倒是因祸得福呢?他只是笑,哪里哪里,心里却分外享受。一个月后,两人在工友的祝福声里走进了幸福的红地毯。结婚地点没有选在酒店,他们也奢侈不起来。就在车间那几台车床外的空地上。他出事的血色淡痕犹在,仿佛见证着他们来之不易的爱情。

他不擅言辞,却第一次主动走上台,对大家说:“我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作品,就是这把椅子。它是染血的家具,也是爱的家具。我与红相识,成家,是我最幸福的事。”红杏脸飞霞。她也寻思着说些什么,她想起了那到午后时光,黄花梨树下的邂逅。被女工友们推到讲台,一张口却是“我很平凡,却也很幸福。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收获平凡的幸福!”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仿佛现场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台下的工友同事们拼命鼓掌,他车间的主管更是把巴掌都拍疼了,看着他成了家,每个人都非常高兴。

转眼春天到了,他们有了孩子。孩子来过厂里一次,张口就是叔叔阿姨,甜如蜜糖。人见人爱,充满灵气。工友们争先抱着,直夸他们好福气。

打过这么多家具,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件呢?他们可能说不上来,每一件都喜欢,也可能是下一件。或许最伟大也是最满意的作品就是孩子。他寄托着他们的希冀和未来。他们希望他能够走出这里,拥有更为宽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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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多久。厂区已经扩大了一倍,许多工友也陆续离开了这里,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他们却依然坚守在这里,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谁也说不清为了什么。幸福的是,那株黄花梨树还站在那里,跟着他们一起见证着什么。

忽而又到了盛夏,有些暑气,微风轻拂,那株黄花梨树已经很高大了,几乎两个人都不能合抱,绿阴遮住了树下的人脸。树下不知谁又栽了两株树苗,像亲子般相依相偎。花香依然如此浓郁,散发着无名的酒香,那是家乡的味道。

他们还是在这间工厂里忙碌,午后依然会闪现他俩动人的身影。家具被他们磨洗一新,推出来晒太阳,还有晾晒幸福的表情。从春天的花开到冬天的朔风,他们一起走过了最好的芳华。

人手不够时,工人会被叫去支援总部展厅。展厅离工厂大约一公里,他俩却从来没有去过。这一回刚好主管有事,便让他俩去总部展厅维护红木家具。展厅比厂区面积还大,雕梁画栋,当真是神仙居所。望着亲手打磨的家具静立在展区,有桌有椅,有案有床,分属于不同区域,凭借着门市小姐们舌绽莲花,把它们推荐给贵宾。那时正好是周末,四海宾客云集,纷纷选购赏鉴,从他们赞赏的神情中,那些凝结无数道工序和无数工友的心血之作,都在此时得到了最高的褒奖。

红木家具检修完了。他俩累得够呛,领了一份盒饭,就坐在偏厅里吃起来。这份饭跟厂里的不同,当然味道比自己做的要差些,可是两个人笑语着,很快便消灭干净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保温杯,让他喝口水。你先喝吧。他推给她。她不再推辞,抿了几口,杯子又传到了他手里。展厅有空调,温度太低,她有些不适应,他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将近着在休息室里打了个盹。

是主管的电话把他俩从睡意中吵醒。说下午又要赶一批货,催他俩尽快回去帮忙。从展厅回来的路上,他俩几乎都在回想起富丽堂皇的场景。有那么一刻,她会怀疑世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所有的追寻不过是浮云,静静地陪伴比任何表白都来得有力直接。上天不需要太多惊天动地的时刻,就那么一星半点的荣光便足以驻进彼此心田。

经年如水,他们也会回忆,回忆两人碰头的时光,只有在梦中出现。

木头也会开花,长出了人物,长出了花草,长出了爱情。

两根木头,没有惊天动地,却以最最平实的方式,证明了地老天荒。

(完)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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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描写了一对红木家具厂的员工,因工作而相识,因好感而相恋,因付出而相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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