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

作者:付汉勇


 

人世间有些东西是不能忘的。

比如梅艳香,朱亮到死都不会忘记。

少女轻柔的双手,从他发端轻轻梳下来,沿着脖颈,绕到他脸颊上,脊背上。那手带着暖流,温暖着朱亮的肌肤,也温暖着他的心。两人都是下放知青,因为家庭出身高了点,大招工时,其他伙伴都被招走,只留下他俩,孤零零守在空旷的仓库改建的知青点里,挨着艰辛的时光。插秧割麦,很劳累。渐渐的,两人互相照应,渐渐的,互相有了感情。

青春岁月啊,真是妙不可言!没有索取,只有奉献,剧烈的心跳,无休止的亲吻,无休止的亲昵,心爱的人儿,为了你,就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说不完的山盟海誓,盈盈泪眼,难舍难分,今生今世,永不离弃。

那古老的仓房,多少珍珠般的真情,留在你怀抱里!

可是命运比他们更强大。一次次招工失败,大人们焦急万分。梅艳香有个舅舅在国外经商,此时她家便以“继承财产”的名义,将梅艳香弄到舅舅那里去。必须分手了,两人在月明之夜,流着泪,对着茫然的命运无所适从。梅艳香想得很天真,她去国外后,再想办法,将朱亮也弄去。临别那天,两人跟死去差不多!千万次约定勿忘我,两情依依,望天许愿,年轻的心,以为老天总会顺从人愿,只要心诚,石头也会开出花来。

谁料这就是永诀!开始还有信件往来,慢慢便失去音信。朱亮多年后招工回了城,而梅艳香已经成为永久的梦想,永久的伤。

岁月无情,一晃几十年,朱亮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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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亮一生都在辛劳。

年轻时,他做一个电焊工,勤奋地在船台上焊接船壳板,后来他进了办公室,渐渐的做领导,做副厂长,做一把手。朱亮和工人有很深厚的感情,工人们信服他。有一次上级来检查工作,一位领导说:“江东厂,没有朱亮,还真玩不转!”

谁料到工厂会垮呢?江东船厂,响当当的地方国营骨干企业,忽然就没了订单!工人们只得下岗,到后来,厂里只留下一个留守班子,朱亮还是一把手。

活没了,地盘还在,足有几百亩,沿着长江边排开。朱亮将厂房租给私营小企业,将空地租给黄砂老板,获取的租金,用来给下岗职工发放生活费。船厂是独立核算单位,盈亏自负,没有任何人资助你。但是船厂也有一笔巨大的财富——土地,它属于国家,使用权归船厂,若出让使用权,可以获得巨额现金。

这是全厂职工最后的希望!

一位老领导退休前,对朱亮说:“这块土地,是你们的根子啊!如果万不得已出让,一定要解决职工的问题。”厂里的账,朱亮闭眼睛就能说出来。职工社保欠费,职工医疗欠费,银行贷款欠费,总数不小。此外,如果土地使用权出让,职工就没有单位了,怎么也得给职工发放一笔补偿金吧?当然,还有一条更好的道路,如果厂区土地被哪个新兴大企业看中,土地使用权让给他们,企业就属于归并性质,老账结清,职工可以在新企业就业。

朱亮心里的梦,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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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来了人。

华佗的手下。华佗,不是那个医生,原是本地一个无业游民,外号华驼子,慢慢名气玩大,江湖上便将其尾缀去掉了。华佗手下铁杆数以百计,主业是拆迁,副业土方建筑材料,本地范围,所有这方面业务都是他的,其他人不得染指。华佗轻易不露面,手下八大金刚是替身。其中老七叫地雷,圆头圆脸,虎虎势势,眼睛一瞪,小孩子不敢哭。今天就是他来了。

“朱厂长,久违久违!”地雷脖子上吊一根很粗的金项链,双手抱拳,老江湖作派。朱亮迷惑了。素昧生平,什么“久违?”华佗的弟兄,不敢怠慢,把地雷和两个手下请到会议室,分宾主坐下。两个手下不肯坐,双手放后,雄赳赳地站立在会议室门口,俨然特警一般。

地雷开门见山。

本地的房地产开发,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华总为了一方百姓,殚精竭虑,安排在下来这里,商量土地出让。说着难看地笑了下:“朱厂长的工厂,再难得开工了吧?一块废地,守着干什么!不如出售给华总。对于你个人,华总是有回报的。”说着又推心置腹地说:“机会难得呀朱总!做了这事,你就是华总的好朋友了,以后还怕没有依靠吗?”

朱亮心里一阵反感。华总?谁跟谁呀?他不软不硬地一笑:“承蒙华总高看。可是老大有所不知,厂里有一批人,正在东奔西跑,谋划着恢复生产哩!再说这地不是我说了算,是全体职工说了算,还要报上级批准。所以现在谈这个为时过早。”地雷不高兴了,说:“不要蒙我了。我们早知道,就是你说了算!职工都听你的,上级也听你的!”又说:“想开点朱总!你现在守着这地,是你的本钱。哪天你不管事了,谁还找你?不如趁机会,该捞一笔就捞一笔。人一生,哪来多的机会?”朱亮看他越说越不像话,起身说:“对不住了,我还有个会。”叫了个留守职工说:“你在这,陪这位老大谈谈,做好记录。”说着抱拳离开。下午那职工告诉他,地雷开了价,是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地雷还是不停地来。每次都要请朱亮去吃饭,每次朱亮都拒绝了。有一次,地雷喝了酒来厂里,他醉醺醺地对朱亮说:“你呀,真是不识时务啊,你一个人,挡得住吗?你知道我们老板是谁?”朱亮心里一动问:“不是华总吗?”地雷哈哈一笑:“华总跟我们,一个样!都是打工的。那大老板,只怕你听见都要吓死!”

留守的伙伴,都担心地看着地雷的行迹。王洪焦虑地对朱亮说,松不得口!松了,就是冤大头。王洪,过去是船体车间主任,如今他留守,职工还总往他家跑。他说,大伙心还没死哩,都记挂着厂里这块地。

朱亮拍拍王洪的肩。放心伙计!王洪说,对你,我们都放心。

隔一天,厂大门外面的道路忽然被几堆建筑垃圾堵住了!这是有人夜里倒的。尖利的石头,混凝土块,砖头,堆了好几堆,道路不通了。留守人员站在垃圾堆旁,气愤不已。明知道是地雷一伙干的,没有证据,也不敢找他们。这里是郊区,所以地雷他们敢干这个。这些垃圾很不好弄,只有推土机能移动它们,又得找卡车往远处送,这是要一笔费用的。

朱亮看了会,一声不吭,转头就回了办公室。他拨通电话,找到他的同学。同学是党报编辑。朱亮详细说了垃圾的事,对方立刻叫他等着。一会,来了两个记者,又是拍照,又是和留守人员谈话,还做了笔录。第二天,报纸登载了这个消息,标题是:“何方神圣,竟然如此妄为?”还配发了照片。这里立刻轰动了!来了好几拨汽车,下来人看了,不声不响又走了。下午,也是无来由的来了推土机和卡车,片刻功夫,将垃圾清理完毕。

是谁倒的?又是谁清理的?没头没脑,留守人员都猜测。朱亮笑着说:“不必猜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一天夜里,朱亮正在散步,路很静,行人稀疏,忽然来了几个男子,一言不发,上来就打。朱亮护着头部,任由他们施暴,一会来了人,这些人慌忙逃走。

朱亮回到家里,家里空无一人。老伴去世几年了,他一直一个人住着,早已习惯,只是到了此刻,他才深深感到,他是多么需要伴侣。命运啊,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脸上有一块青斑。地雷又来了,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平淡地说:“走路踢到石头,摔了一跤。”看着地雷,不软不硬地微笑。来吧,你们这些胡作非为的家伙!我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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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时不见地雷了。

来了一群绅士。华佗!如雷贯耳,却是这样文绉绉?五短身材,额头很窄,脸也窄,只有那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显示着精明。水浒里的时迁,是这样身法么?

这时迁可是不孤单!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有提包的,有夹公文包的,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护卫着他。还有一个姑娘,花枝招展,颇有文气,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华佗,说话很柔和,“华总!”听着有韵味。

客人坐进会议室。都是正襟危坐,很斯文,没有脖子上金项链的,也没有青皮虎脸,这是很上档次的白领们。

华佗讲话。他非常有条理地介绍了本地房地产开发形势,说现在是一个合作双赢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抢抓机遇。作为朱厂长,也要审时度势,及时和我们合作。我们给的价格,是别家公司拿不出的。华佗宣布,如果合作,他可以再让步,在原有基础上再增加百分之十的款项。朋友嘛!他一边说,那姑娘就一边“啧啧,”似乎惊讶华总的大方,似乎为朱亮的好运气羡慕。

朱亮正盘算着怎么回答哩,华佗说,今天不需要你回答。这样,我们先吃饭,请留守班子领导一起喝点小酒。上头新开了个江鱼馆,很新鲜的鮰鱼,去尝尝?朱亮说吃饭就不用了,谢谢华总的直率。我们会认真研究华总的精神的。争执几番,华佗就说,也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嘛!酒还是要喝的,等将来再喝。就麻烦朱厂长费心了!说着几个人起身。这些人,连走路都是彬彬有礼的。叫人怀疑,那个颐指气使的地雷,怎么会是他的手下?

留守班子真的开了会。华佗报的价,离市场价差太远。但是怎么应付华佗呢?是个棘手的问题。王洪说,华佗办事,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亲自出马,非同小可。今后的压力,都在朱厂长身上啊!其他人也说,朱厂长是不是躲一下?朱亮微微一笑。我不躲。要是日本兵打进来,往哪里躲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一刻,他的脸色分外严峻,凛然不可侵犯,完全不是平时的他。

“白领”中有个男子,叫“吴经理,”从此他和那姑娘经常来。姑娘叫“李秘书,”还真读过一个专科的,两人都是华佗“办公会”的成员。

吴经理很健谈,说话比较合乎逻辑。他原来是一个国企的主任,下岗后到了华佗这里,华佗很看重他,报酬不低。“华总这人,没有文化,可是很仗义!不然江湖上怎么会服他?如果你这次帮了他的忙,他是肯定会对你有所回报的!”又说:“我理解你。你对企业啊,职工啊,有很深的牵挂。你也很仗义!可是你想想,你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子?天下那么多不走运的人,你管得了吗?不如趁着手里有权,该出手时就出手!”李秘书没有这么多话,态度却很亲和,跟朱亮说话,总是柔声柔气。一来二去,这两人渐渐成了熟人。可是涉及到价格上,两人却是寸步不让。

王洪悄悄告诉朱亮,他得到确实消息,华佗不是开发商!他们一伙,是专门给开发商做事的。他们挂靠的开发商,来头都很大。开发商不便做的事,比如压价啊,拆迁啊,威吓啊,都由华佗来做。这次他们挂靠的,是一个背景很深的集团,这个集团社会能量极大,消息灵通。他们能知道哪个地方将来会开发,便提早对这个区域里的地皮进行收购,等到将来开发,转手倒出去,这其中的差价,利润惊天!华佗和集团之间,是利润分成,所以江东船厂,他们是志在必得。价格压得越低,他们利润越大。王洪担心地说:“朱哥,怎么办啊?他们肯定要找你。”朱亮说:“找我,得讲道理!”别的就不说了。

一天夜里,朱亮一个人在家,忽然有人敲门。是吴经理和李秘书。两人进门,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忽然拿出一个纸包!“这是二十万,华总的一点小意思。事成之后,另有奖励。”吴经理和气地说。

朱亮的脸涨得通红!绝对不可以!他几乎动怒地对吴经理说:“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你不够朋友!”那两个千说万说,朱亮就是不松口。僵持了很久,朱亮只得说,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报警。那两个只得将钱收回带走。

过了几天,朱亮接到上头一位领导的电话,请他喝酒。那人过去有恩于朱亮,朱亮便去了。见面,酒过三巡,那人忽然感叹起来。

“我们这些人,为企业工作了一辈子,可是落下什么?工资低,责任大,你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看社会上那些人,闹得风生水起,过得那样滋润,凭什么?以你我的本事,未必就不如他们!”朱亮定定地看着他。果然,那人说出了,朱亮,现在是处在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处理得好,可以获得经济效益。“你想想,起码要给你一套房子吧?你儿子不是因为没有房子,挤在媳妇家里住吗?时间长了,总有些磕磕碰碰的!”又说:“你总说价格必须合理。可是你想过没有,多少才叫合理?现在社会,自由买卖的社会!哪里有什么一定之规?再说人家开发商投那么大的资,那么多的工作人员,都要吃喝呀,怎么可能不赚一点利润?”朱亮听见,都是为别人在说话!这还是我的领导吗?朱亮迷惑了。却也没有生气。他和颜悦色地回答说,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每天都有职工到厂里来!看见他们,他就不敢随便做事。没法子,命定了。

说着拱拱手,昂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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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樱花开放的季节。

朱亮休息,实在无处去,随着人流去了樱花树下赏花。人真多,都是一家老小出动,闹嚷嚷的,只有他孤身一个,看了会花,百无聊赖,在一个石凳上坐下来。

好多时髦的人。T恤衫,连衣裙,旗袍,女人们摇摆着腰身,款款行走,旗袍摆起一阵微风。

一幅旗袍停在他面前。朱亮抬头,看见一位女士,雍容华贵,皮肤姣好,和颜悦色,似乎在打量他。咦,那眼睛?好熟悉啊!莫非又是梦?然而明明有了声音:“是朱亮吗?”啊?热血一下子集中到朱亮头部!他的眼睛直了,盯着那人,半天说不出话来。世界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不是在电视剧里面吧?

面前站着梅艳香,多年前失散的恋人。无数次在梦中,她盈盈而来,又渺渺而去,叫朱亮失眠在寂静的夜里。现在是真正的她。几十年了,梅艳香只是略略有些憔悴,轮廓还是那样,尤其那眼睛,里面还有着盈盈清波。梅艳香笑了,笑得很亲切:“朱亮啊,我们真的是有缘啊!”她伸出手来,紧紧握着朱亮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朱亮的心剧烈地跳动。刹那间,往事闪电般掠过心头。冰冷的仓库,黑漆漆的乡村不眠之夜,绝望的分别。他看着梅艳香,语无伦次地说:“真是你?你好吗?还是那个样。没有变化?”梅艳香再不是那个天真的少女了。她稳稳地看着他,成熟地微笑,那双手却不放开,温柔地抚摸着朱亮的手背,叫朱亮又体会到从前的温暖。

梅艳香是到这里看樱花的。她说老远就看着像他,大胆问一声,果然是的。“真是奇迹,不是吗?说明我们该见面了。”梅艳香笑着说。

两人慢慢沿着石板路走着。梅艳香告诉朱亮,她这么多年,一直跟着舅舅在海外,和内地几乎隔离,过去的朋友都失去了联系,她也曾打听过朱亮,没有消息。这回是舅舅的公司到本市搞开发,派她来了,今天来看樱花,没想到遇到朱亮。

朱亮心里阵阵感叹。命运真是奇怪,竟然在这个时候,让初恋的人又相见。青春,那个看似已经远去的东西,又悄悄在身体里蠕动。看梅艳香,似乎也有同感,不知不觉,两人臂膀挽在一起,年轻情侣一般,相伴相依,一直走到湖边。

湖水像绿色的缎子,软绵绵地铺到天边。两人在湖边草地坐下,说着话,眼睛深切地对看着,在对方眼睛里看自己的面容。终于拥到一起,静静的依偎,没有话语,只在心里体味失去的青春,想当年无限柔情。朱亮轻抚着梅艳香的脸颊,光洁无比,和当年多么相似!爱怜潮水般涌上心头,朱亮将梅艳香紧紧拥着,闭着眼,心里阵阵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艳香轻轻地说,该吃饭了。

两人去了湖边一家餐馆。梅艳香点了个炒千张,叫朱亮叹息。如今这是很便宜的菜了,当年在乡下,却是最难得的美食!人是旧的好,因为旧人知己。

吃过饭,已是月亮当空。梅艳香问朱亮,去我那里坐坐?反正你一个人。朱亮默默挽起她的手,醉酒一般依偎着她。叫了的士,穿过灯火辉煌的街道,在一条静雅的街道停下。

梅艳香住在一家很豪华的宾馆里,里面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梅艳香为朱亮倒了杯咖啡,两人坐在沙发上,说着过去的事,说到激动处,两人都有泪光。

夜深了,这样的静,和当年多么相似!寒冷的知青点里,两个远离爹娘的孩子,用体温互相安慰,静静等待黎明,在曙色初现之时,一起憧憬着未来。人过中年啊,温馨还没有走太远。这才知道,少年时播在心里的种子,那样深,那样富有生命力,怎么也不会枯萎!只要遇到合适的气候,就会顽强地生发。

梅艳香熄了灯。黑暗让人忘掉世上的一切,只顾无尽的亲昵。真是甘甜!朱亮在心里暗暗赞叹。命运,真好啊,把我一辈子思念的女子,送到我身边。多少年的渴望,竟然梦一般实现!他忘情地抚摸着梅艳香,心里涌起万种柔情,轻轻的,轻轻的,切不可伤害了她!梅艳香好像也是这样想的?她像过去一样,温柔地吻着朱亮,轻轻抚摸着他的臂膀,在静静的夜里,可以听见她极其轻微的叹息。好熟悉!朱亮痛楚地想起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着对命运的感激,朱亮沉沉睡去。

曙色映上窗户。朱亮咪蒙着眼睛醒来,想着昨夜,梦境一般。但是人在宾馆里,确定无疑,身边挨着那个可爱的身体。一切都是真的!

忽然听见梅艳香在轻轻抽泣。

朱亮一机灵坐起来,看见身边的梅艳香,脸伏在枕头上,肩胛颤动着,在嘤嘤地哭哩!朱亮大吃一惊,赶紧抚着她,焦急地问:“怎么啦,怎么啦?”梅艳香没有反应。朱亮心里慌,轻轻扳过梅艳香的脸,只见那脸上满是泪痕!枕头上,早已湿了一大片。

朱亮连声说:“怎么啦,是我不好吗?对不起了。”梅艳香也坐了起来,泪汪汪地看着朱亮说:“不是你,是我自己。”稍停又说:“今天,可能是我们一生中最后相聚的一天了!”说着又出声地哭起来。

朱亮越发诧异,再三追问,梅艳香抽抽搭搭,说朱亮:“你呀,你真是实心人!就不想想,我昨天怎么那样巧,就在樱花树下遇到你?”朱亮想想也是。离散几十年,忽然就相聚,真像梦一样。莫非里面有什么蹊跷?

梅艳香止住了眼泪,低声告诉他,这一切,都和船厂那块地有关。梅艳香的舅舅,就是王洪说的那个集团的主要股东。这个集团和内地大老板合作,名义上进行房地产开发,其实利润的主要来源,是炒地皮。他们信息非常灵通,很早就能知道什么地方会被计划开发,便趁着消息还没扩散,在那片区域内低价收购地皮,等到政府开发,赚取差价。

船厂这块地,他们志在必得。开始通过华佗一伙施压,但是朱亮软硬不吃,他们感到棘手。这时候,因为早年梅艳香曾经寻找过朱亮,她舅舅得知她和朱亮是少年时代的恋人,便叫梅艳香来这里,找到朱亮做工作,让朱亮基本按集团的条件出让船厂土地。

“实话都告诉你了,因为我实在不能哄骗你。哄骗你,那是有罪的啊!”梅艳香一字一句地说。她已经不哭了,眼睛里却有着希望。她说:“情况就是这样,集团希望你和他们合作,而我是希望你回到我身边!”又说:“我很早就单身了。其实我是一辈子都想着你的,这次听说能见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吗?”她的声音近乎哀求了:“就答应他们吧?坚持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呢?集团已经做好了各方面的工作,只要你松口,事情会很顺利的解决的。他们会给你一笔钱,你可以跟我去国外,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补偿我们失去的日子。”

朱亮彻底醒了。原来是这样!不过他知道,梅艳香没有骗他。她,还有当年的纯真,很难得啊!一时有些激动,冲口而出:“他们怎么就不能给一个合适的价格呢?”梅艳香盯着他说:“你怎么会这样想!集团的操作,全部是这个方式。就是要赚差价啊!按照市场价做,集团不是白费力吗?”又说:“你个人有什么要求,他们会尽量满足你,整体加价,绝对不可能。”一会,她悄声说:“今天我们在一起,是我自己安排的。也是我舍不得我们的情分。他们都不知道。以后我还会公开到你们厂里去的。”说着长叹了一声。

朱亮沉默了。半晌低低地问:“你很快要回国外吗?”梅艳香叹口气说:“如果你坚持不答应,我在这里是呆不住的,也不可能带你走。我们是真的完了。”又说:“我知道你不自私。可是你想想,你一个人,能管得了社会吗?那么多不走运的人,你帮得了他们吗?听我的吧,就是为了我们的情,你也该让步啊!”

朱亮的心里乱极了。左想右想,没有一个好法子。蓦地,他想起那天王洪看他的眼神。连王洪,都在担心我!那么多的下岗职工啊,都把我当他们的希望。我怎能辜负他们!艳香啊,你能理解我吗?

两人在沙发上坐着。梅艳香没有梳妆,头发蓬乱,情绪非常低落。

看见梅艳香凄凄的眼睛,朱亮心里刀绞一般。梅艳香没有做错什么。这么多年,她还是用真诚坦率的方式对待我!就凭这,值了。又反复想了几遍,确定大局不可扭转。朱亮站起身说:“艳香,我什么都明白了。谢谢你!但是我不能那样做啊,你知道多少人看着我吗?以你我的情分,我就是为你去死,也不为过。但是,这不是我个人的事啊!责任,我要对大伙负责啊!”梅艳香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可是一些比你高层的人,都能够放弃。你何必呢?”朱亮说:“我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过去我们一起,虽然很年轻,你多少对我还是有点了解。有些东西是不能放弃的,我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啊!”梅艳香幽幽地说:“我当然了解你。其实我来的时候就担心。你这样的态度我不惊奇。可是我怎么办呢······”说着又哭起来。

朱亮深深地看着梅艳香,这个曾经给他那么多温柔的女子。心里潮水一样翻腾。无可奈何啊,我曾经倾心爱过的人,我只能把你深深埋在心里了。他尽可能不让声音颤抖:“艳香,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这样一个人,既没有地位,也没有财产,一切我都毫无办法。请原谅我。我也不能要求你做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人。你给我的一切,是那样宝贵,我会一辈子记着。今生不能报答,就来生报答你吧!”说着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竟然沉寂无声!朱亮克制着,没有回身看。他是害怕自己。

梅艳香果然带队到船厂去了,华佗引路。她装作和朱亮刚见面,寒暄客气,又非常公式化地谈合作。自然,没有结果。又去了两次,她就不去了。

有一天,朱亮收到梅艳香的短信。“别了。很幸运能重温过去。将来怎么样,我说不好。我只能听舅舅的。很佩服你,能在今天还保持信念,这是真男子应该有的。祝福你,请不要忘记我。”那么她回到海外了。海天茫茫,她在哪一片云彩下呢?惆怅笼罩着朱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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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亮带着一班人,像守护婴孩一般守护着船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新的希望。

果然,政府开始对这一大片土地整体开发了。

征收价格很合理。更幸运的是,在船厂原地,将组建一个很大的金属加工基地!大部分职工,都经过考核,被新企业录用。没有录用的职工,都得到了一笔补偿金,补齐社保欠费,转入新社保体系。还有多的钱,上交给原来的上级部门。人人都说,船厂能有这样的境况,在当下,是最理想的了。

朱亮,在安置完一切后,提前退休了。

没有人关注他曾经做过什么。他也不想对任何人说什么。一个人,凭着良心做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可说的呢?

退休后很闲,却总有说不明白的心思纠缠着。那天,他忽然跟儿子电话说要出去走走,第二天,他就买了车票上了车。

好远好远。汽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平原,进入山区。好多的大河山沟,如今都架了桥。汽车一会在高耸入云的山巅,一会在谷底,一会又穿过黑漆漆的隧道,好久好久,才驶进一个山区县城。朱亮迫不及待地下车,在街道上盲目地走着。这个小城,多少次接纳返乡的他。变化不大啊!这里远离交通枢纽,远离省会,不属于优先发展的地方。他找到过去常住的那个旅馆,倒是新装修了一番,他进去,要了个房间住下。

第二天一早,去车站找到早班车。还有六十里,才是那个小镇,他们知青点,离那个小镇还有七里地。

上午九点,他到了那个村子。

村里有了些砖瓦房,有的还是两层楼的。但是整体变化不大。而且几乎看不到人!过去这个时候,到处是下地的,拾粪的,割草的,放牛的,现在都不见了。哦,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了。此刻他也不愿意遇到人。他要赶紧去找那个仓库。

走上一个小坡,是打谷场,那仓库居然还立在那里!只是面目全非,顶上的瓦缺失了许多,窗户上的木头都没了,有一面墙上有个大洞,大门还在,没有锁。如今分田了,仓库没用了。过去,它可是重要地方!

他急切地绕到后面,这里曾经用砖头隔出一间屋子,里面分为两间,那时候,他和梅艳香就各住一间。屋子还在!门开着,门板没了。朱亮急急走进去,里面空空如也,床和桌子都没了。他在过去梅艳香住过的地方,定定地站了许久。

梦魂萦绕的地方啊!多少个不眠之夜,这里容纳了我青春的激情,给我无限的希望。如今我回来了,却是形单影只,满怀无可排遣的忧伤!

闭上眼,当年的一切那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梅艳香身体单薄,总是怯生生的,天一黑,就要依靠着他。“夜里有豺狗吗?”她的眼睛里有惊恐。他总是不在乎地说:“没有!就是有,你看这个!”门后面拿根棒子出来,随手舞几下,她便放心了。有时还在熟睡哩,肩头有轻微的动静,睁开眼,是梅艳香在悄悄起床,她要趁早做早饭,还不忘给他掖好被子。看着她娇娜的身体,他心里升起无限柔情。空寂的夜里,她紧紧偎着他,喃喃问道:“将来是什么样子啊?”他不假思索地说:“将来,肯定是美好的嘛!”如今就是将来了啊!美好吗?其实,人要是永远长不大,才是真正的美好哩!假如我们都还是十八岁?

外面有人进来,是两个老汉。他们一眼认出了朱亮。他们把朱亮请到家里,中午请他喝酒,吃农家菜。吃着饭,有人问:“小梅呢?今天咋没来?”村里人,都知道他和梅艳香相好。大约他们以为,梅艳香今生就和他一起生活吧?是啊,怎么分得开啊,如果不是地理分隔!热情的乡亲一定要他住一夜。他便在老队长家住了。夜里,他一个人悄悄起来,又到那仓库周围转了转,想着当年挑水从哪里走过来。沿着这条路,走进一个林子,当年送梅艳香走,就是在这里分别的。那一刻两人耳鬓厮磨,眼泪打湿了地面啊!不堪回首,这,就是我的命运吧?如今我什么都懂了。

朱亮在早上告别乡亲,一个人走上去镇子的小路。山乡的清晨,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清新的空气铺面而来,叫人心爽。小路蜿蜒曲折,绕过村庄,竹林和清亮的小溪。朱亮的心情好多了。人生,就像这小路啊,许多风景,经过时不在意,在意时又晚了。不过有过风景,就不枉此行。

前面还会有更好的风景吧?人活着,就得这么盼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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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企厂长朱亮,在企业生产滑坡之后,为了保护厂区土地,经受各种考验,在初恋情人和责任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保全了全体职工的切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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