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

作者:管启富


1

吴师傅全国木工比赛夺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全厂上下都知道了。吴师傅从省电视台回来,像是英雄凯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吴师傅心里很受用,他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要知道,这次全国木工比赛不易,为了参加这个比赛,他做了很多准备。

明星团来选角时,全厂五十多名木工,只推荐了他和另一个年轻人。木工主管姓张,非常了解吴师傅的技术,他认为木工这个行当,越老越吃香,越老越有经验。他毫不犹豫推荐了吴师傅。另外一个年轻人,却是老板的亲戚。出于某种目的,他还是硬着头推荐了上去。

明星侦探团一共有三人,有一个男明星是香港来的,主演了许多TVB剧集,很受师奶关注。这位明星一到工厂,就找到了吴师傅所在的车间,他急着要见这位35年木工的吴师傅。

吴师傅正在车间里埋头切割,老花眼镜下,一双小眼睛相当有神采。明星说:“您就是吴师傅?您好!我是张立伟。”吴师傅听见有人唤他,迟疑片刻,抬头却是一个相当帅气的陌生男子,在炯炯望着自己。好像有些面熟,他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这时工厂管理人员上前说,这是省电视台技工比赛栏目组中,来工厂挑选技工,参加全国电视大赛。吴师傅“哦”了一声,放下手中半圆形的木头。张立伟看见周边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木块,有些比人还高,吴师傅和几个木工就在这样的车间里操作机器,机器切割木头,发出“嘶嘶嘶”有些尖利的声音。一般人受不了,但吴师傅好像习以为常,还觉得十分享受,好比什么悦耳的乐曲。

电视台节目编导、摄像和工作人员将吴师傅围得像个铁桶,吴师傅突然有些眼晕。张立伟说:“吴师傅不要紧张,我这次来是专门跟您学习的,您经验这么丰富,能不能给我们现场演示一遍如何切割木头?”吴师傅眼皮往上抬了抬,额头上皱纹似乎展开了不少。他信手拿起身边的长条,慢条斯理地来到机器边,校正着卡位,身体半弯着,开动,火花飞溅,长木条被均匀地分割成四个部分。木屑飞花,像是无比乖巧的小孩子,伏在他的脚下。

他的工衣略显破旧,蓝色,洗得发白,沾满了大点的泥点,怎么洗都无济于事。手上套着半旧的手袖,打着补丁,惟一的一副老花眼镜,镜腿还是用布条绑着的。

他个人有一米七五,身体硬朗,精神很好。吴师傅平时不爱说话,但跟张立伟挺聊得来。慢慢两人熟络起来,他教张立伟如何使用机器,不大一会儿功夫,张立伟居然学得有模有样,周围掌声一片,美女们大叫“名师出高徒”。

面对众人赞誉,吴师傅不好意思低头,摸摸有些掉光的脑袋,又笑了笑。

张立伟将比赛邀请函亲手发到吴师傅手上,要吴师傅马上跟自己一同回省城比赛。吴师傅并没有马上答应,他犹豫了一两分钟,还是答应了。他接过了邀请函,却让张立伟等自己二十分钟。

在场的人脸都白了,都说吴师傅出言不逊。要知道这个张立伟出了名的脾气大,只有他给别人提意见的份儿,从来没有他等人家的道理。编导小冯马上出来打圆场,说:“吴师傅,您看看,我们来一趟也不容易,特别是张立伟,他可是大牌明星,您总不能让人家等吧?再说,我们时间比较紧,可能会耽误节目录制。”

吴师傅却相当淡定,大有不等便作罢的气势。周围人都捏了一把汗,纷纷将眼光扫向张立伟。张立伟的表神却让人大出意外,他和悦地说:“吴师傅,不要急,我们就在车里等您。收拾好了再上车。”

编导松了口气,她知道张立伟今天心情不错,不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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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下午,人事经理大刚接到吴师傅电话,说怎么搞的,公司连个啦啦队都没有。别的公司动不动四五个人的亲友团,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根本赢不了比赛,所以就不让人过来?吴师傅电话里越说越激动,但这件事伤心却是真的。

大刚忙不迭给吴师傅道歉,说马上向老板请示,连夜组团过去。吴师傅这才转怒为喜,还让大刚带上几件自己的工具,说当时走得急,忘带了,请务必一起带过来。他还特别交待要带上全套木工工具,有锯,有斧头,有凿子,有墨斗,有铅笔,他说使不惯现场的工具。

吴师傅好生叮嘱几句,才恋恋挂了电话。大刚发了一会儿呆,也觉得此事办得不妥。忙给老板电话,安排人员和车辆,准备明日一早过去电视台节目现场。他想不管能不能最后得奖,人家吴师傅要的是公司的一个态度。

工厂赶紧开了会,组织了四五个同事去看望吴师傅,让他安心比赛。一行五人,一大早便驱车赶到了省城。大刚等人在附近吃过午饭,就直奔现场。走进去,找到了工作人员,吴师傅却不在。

左右问人,才知道他在精心准备比赛。大刚等人是第一次去节目组,现场看比赛的感觉自然不是电视上看直播可以比拟的。他们听从节目组安排找到一个边角的位置坐下,此时已是盛夏,酷热异常,大厅里空调似乎不大灵便。

两个女同事窃窃私语,大刚没心思坐那儿,只能发一个信息给吴师傅,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吴师傅的回信,正在比赛呢,呆会儿见。

大刚回道,加油,我们已经在现场了,您的工具都带来了,放心比赛吧。

吴师傅回了一个笑脸,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大刚心里有点急,但帮不上忙,只能干等。在等的功夫,给老板简短地报造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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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当大刚他们在场外等待时分,场内进行了初赛。初赛惊心动魄,六位选手亮出了看家本领,只有吴师傅袖着手,什么也不做,好像比赛跟他无关。导演觉得奇怪,怎么你这么淡定呢?是不是年纪大了吃不消?干脆放弃了!

年轻人讥笑道:“不知进退的老东西,趁早打包袱回家吧!”周围一片哄笑。在一片哄笑声中,初赛结果出来了,那个年轻人获得了预赛第一名,节目组让他提前备好获奖词,还为他录了一个镜头。吴师傅从这家转到那家,他的工作位摆放得整整齐齐,却纹丝不动。

导演对吴师傅说:“您老真够沉得住气的,全场最淡定。”吴师傅不以为然,只是对导演呵呵笑笑。导演边走边说:“这老头有点怪。”几个年轻人却暗地里说:“还没比赛就怕了,怕还敢来参加比赛?”吴师傅不以为然,在选手那里转了几个圈之后,就开始站在自己工位前,将带的几样工具擦拭得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吴师傅“淡定哥”的名号便不胫而走,未赛先火,让人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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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决赛时间到。大刚他们在观众席立定。灯光一闪,主持人上台。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赛制分为三关,实行末位淘汰制。每关分数最低的选手自动出局。第一关比赛锯木头,一共二十个小三角,按照一个格子全部放好,最先完成者为赢。

比赛一开始,选手们立即拉开架势,那个小年轻最快,果然是小快手;还有一个号称“老牛”的,是做柜子的专家,紧跟其后;吴师傅是另外一个来自广州的中年木工不相上下;一个大个人木工要落后一些;另外一个中年胖木工慢了点,因为他一只手少了两根手指。六个人手起刀落,木头开花,嘉宾不时点评几句,场上观众看得眼花缭乱。

第一关有点险。吴师傅做法跟人不同,他先用斧头削木头,然后再用手锯,这个过程慢了几分钟,场外的人心揪了起来。    

张立伟打趣道,吴师傅有个特点,比赛时不能面对话筒和摄像机,请大家保持距离。因为吴师傅比赛前特意跟他说,怕人家采访。吴师傅这样做,也有个好处,就是不会被人打扰。

第一关很快就要结束了,小快手第一,老牛第二,广州中年木工第三,吴师傅第四,其他两名选手被淘汰。

更为激烈的第二关马上开始。这次比的是榫卯承重。选手们现场用木头做一把长方形凳子,然后倒挂在铁架上,如果谁最先完成并且能承受100公斤的哑铃,谁就胜出。

主持人话音刚落,众选手剑拔弩张,这次吴师傅先声夺人,只见他一次性将所有木头切好,然后又一次性开孔,再一次性拼接,在人家还没缓过神来,他已经第一个按响了完成电铃。观众席上的大刚领着四个销售部美女,大家欢呼雀跃,拉起了“吴师傅你最棒,加油!”的横幅,顿时吸引了不少镜头。嘉宾、摄像机头和主持人都不约而同朝这边张望。

大刚的位置挺好,坐第二排,正冲着吴师傅的工位,吴师傅是在第六位。是电视台比赛现场靠右边第一个。小快手就在他对面。这一轮,小快手不灵了,排在了第三,广州中年男和吴师傅胜出。

嘉宾和主持人检验长凳的榫卯承受力,小快手过关,广州中年男过关,大个子过关,老牛过关,胖木工过关,吴师傅过关,10公斤,过关。

张立伟上前,凑热闹,说:“吴师傅,我坐上去可以吗?到时会不会摔下来?”吴师傅信心满满地说:“两个你加上去也不是问题!”张立伟故意说:“那掉下来怎么办?”吴师傅忙说:“掉下来算我输!”场内外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主持人忙转移话题,说:“吴师傅壮言豪语让我们更加坚信榫卯结构的力量和传统手艺的魅力!接下来我们继续添加哑铃钢球……”20公斤……一直加到100公斤。除了胖木工的凳子散架,掉地之外,其他选手的都完好无恙。

这就意味着,吴师傅和广州男胜出,进入决赛。

主持人问张立伟,小年轻败了,只有吴师傅进入决赛,你什么感受?张立伟摊开手掌,苦笑:“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当然希望他们都能胜出,但比赛就是比赛,选手们都很优秀,这真的跟经验有关。不管结果如何,能够站在台上比赛,他们就是最捧的!”

说完,小快手等几个落选选手,上台跟嘉宾拥抱告别,离场的画面有些伤感。

第三关最难,是一个铁架搭的台子,共四层,正面有两块木块钉在中间位置,中间有正方形、等腰梯形和等边三角形三个孔,共高2.6米,要求选手自行制作一把台子,做垫脚台,然后再制作三个不同形状的榫头,打入榫卯,就着打入的木头位置,攀上台顶,拿起锦旗,谁就是比赛冠军。

吴师傅不急不慢拿起了斧头,这把斧头跟了他将近三十年,就像他自己身体里的器官一样,有了灵性,跟手脚一样,融为一体。只见他飞快地做好地垫脚台,然后裁好了三根长木条,然后一起搬到台上去,站起来用笔在木块后面画三个榫眼的形状。

女嘉宾忙说:“吴师傅好聪明哦!”这句话马上引起了广州男的注意,他学着吴师傅的样子,跑到台前画起来。

本来吴师傅稍点上风,这样一来,比赛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不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

说时迟,那时快,吴师傅将三个榫眼制作好,抱上铁台前站定,一个斧头打下去,进了;再打正方形的,也进了;最后一个等腰梯形的,有点意外,大了一点。吴师傅忙用斧头削了一小块,一打,就进了。这时广州男木工也只余一个榫眼也做好。

吴师傅已经攀上了铁台顶,拿起了锦旗,他夺冠了!

主持人、嘉宾、观众沸腾了!大刚他们更是手舞足蹈起来,头上的帽子都丢掉了。

张立伟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太兴奋了。要不是吴师傅今天夺冠,可能他这个嘉宾就当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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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颁奖时,一位省家具协会的领导嘉宾说:“看到这场比赛,我们充分领略了吴师傅技术的精湛和传统手艺的魅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种用锯子用斧头,一刀一锯去手工打造家具和木器的时代,这种记忆随着工业代的进程渐行渐远。所以,这个节目办得非常好,也非常有价值,它重新唤起了我们对于传统木工技艺的重视和保护,因为这样优秀的工匠越来越少,随着他们年纪的增长,谁来接班?能不能接班?传统工匠精神是不是会随之流失呢?这是值得我们共同思考的问题。很高兴的是,今天不仅有像吴师傅一样的老木匠,还有80后新生代木工,传统手艺后继有人,愿吴师傅带出更多的冠军徒弟,让我们的木工传承下去,不断发扬光大!”

几个观察室嘉宾上台,他们争相给吴师傅出主意,有人建议他开个私人工作室,专门做私人定制的家具;有人让他出来,自己开厂,或者做个合伙了;还有人干脆挖他过去,给他更高的待遇。

吴师傅接过奖牌,有些激动,他的小眼睛眨了眨,用不太标准地普通话说:“感谢评委,感谢大家对我的关注和认可。今天我赢了冠军,是因为我真的喜爱木工这行,我愿意继续带出更多更好的徒弟。”

大刚站起来,带头鼓掌,把手都拍肿了。

选手们都渐渐散去,吴师傅还要接受电视台采访。主持人有些神秘,单独关在一间房里,吴师傅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走之前转身对大刚说,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去后台吃饭。大刚点了点头,知道这会儿吴师傅是要出名了。

大刚他们在后台领了盒饭,边吃边等。约摸过了半个小时,吴师傅才从房间里出来,他到台前收拾好工具。大刚他们已经停好车,准备送吴师傅回去,还给他打包了盒饭。

上了车,吴师傅先狼吞虎咽吃了饭,然后才慢慢喝了几口水。大刚看着吴师傅的样子,想起不久前吴师傅夺冠的豪迈,他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倒是吴师傅主动打开了话匣子,给大刚他们讲起比赛幕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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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大刚听工作人员说,预赛时吴师傅有点特别,那就是只看不比。“为什么预赛时只看不比呢?我是想观察他们,保存实力。果然,在比赛时,人家有点轻视他,摸不透他的深浅,比赛时,他尽全力,所以一举夺魁。当时谁也不看好他,所以,我更加要证明自己,不会比别人差!”    

“你已经是全国木工冠军了,了不起,吴师傅!”大刚由衷说,“看得我们汗流浃背,太紧张刺激了!”

“呵呵。”吴师傅说:“他们说拿到这个奖,入户省城都没有问题呢,不过我不想在省城,还是在小地方好,我习惯了,不想走。”

一路上,吴师傅还聊了好多,关于自己小时候做木工的经历。他其实也是个健谈之人。大刚心里想,可能刚开始不熟,熟了就好办了。

吴师傅小时候家里穷,六岁便没了父亲,去姑父家学手艺,就爱上了木工,也爱琢磨。那时候师傅严格,也吃香。人家放工都去玩,只有我一人在那里,一边量量尺寸,一边拆装研究,人家要一年出师,我半年就学会了。后来,做出了名堂,十里八乡的家具都让我来做,现在我还做很多小东西。我孙子的学步车就是我打造的,里面还有一个人性化的设计,除了四个小轮子之外,还有一个给他“方便”的机关。

“方便?”大刚有些摸不着头脑。“就是大便和小便。”吴师傅解释道。太奇妙了!大刚连连竖起大拇指。

说到这里,吴师傅掏出手机,找到了那张自己一手打造的学步车。大刚觉得神奇极了,他给儿子买过一架学步车,如此独特的学步车还是头一部。更重要的是,这是吴师傅新手建造的,里头倾注了满满的爱意。

吴师傅看大刚羡慕的眼神,满意地笑了起来。他合上了手机,把头悠然探出窗外。车在路上疾行,离省城越来越远,离家乡也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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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回到公司,吴师傅成了功臣,也成了名人。每天都有电视台、报纸采访,地方采访完了,省里的记者过来,每天日程表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不得不停下了工作,专门抽出时间来。

为了方便,公司专门辟出一个房间,让给吴师傅去跟记者交流。吴师傅和他夺冠的故事就像长了翅膀似的,这个行业都知道有个冠军吴师傅,他所在的企业成了冠军企业,他生产的产品是冠军产品,他保证的质量是冠军质量,业界朋友都以跟他交朋友为荣。

吴师傅有些不适,他惯于坐在那喜爱的工位前,看着那些心爱的木头,把它们从一点点切割成型,然后打孔钻眼,拼合成家具模样。自从红起来后,每天他都要抽出时间来接受采访。对于他来说,记者们最感兴趣的就是他成名背后的故事,他家里的情况,以及将来的打算。

这些,以前都没人知道,至少只有主管、老板和少算几个熟悉的工友知晓。也没什么太多精彩的细节。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变得对他充满好奇,以为他的经历都是传奇,肯定说出来和写下来。

起初,面对镜头,他有些胆怯,说起来断断续续;采访多了,说话流畅起来,故事头头是道,像是换了一个人。一位市报女记者是大刚的朋友,居然还是吴师傅的老乡,听完大刚的推荐,马上过来采访,连夜写了报道,发在了头条,吴师傅的名气更是大了。

省报记者也找上门来,吴师傅说起这样的故事已很是轻松,轻松得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以至于有些陌生,陌生得自己有些不敢相信。几轮采访下来,他感觉有些累。他对大刚说:“以后这些采访能推就推吧,我还是从前的我,喜欢跟木头打交道,采访占用了太多时间……”

之前推荐他的木工主管,告诉他:“老吴啊,虽然他名气大了,可不能耽误工作啊,没有公司的平台,你有再好的技术也没用。”

他这话说得在理,要不是公司推荐,再有能耐,也参加不了比赛;自然就更谈不上比赛。当然,这只是一方面;比赛主要还是依靠他个人过硬件的本领和丰富的经验。

等几期节目采访完,木工主管成了厂长,吴师傅也顺理成章升了木工主管。大刚为吴师傅祝贺,吴师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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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节目首播时,省台节目组记者又来吴师傅家里采访,围了很多同事,在一起看电视直播,又仿佛回到了比赛现场。吴师傅看着,说着,听着,感觉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做了木工这行,进了这家公司,参加了这么一个比赛,而且,还拿了冠军。

等记者们回去,他给远在上海的儿子打电话,说:“你有空快点回来。你还是不要开咖啡厅了,那玩意儿赚不了几个钱,还老老实实回来,跟我学手艺。你也老大不小了,得存点钱,成个家。”

儿子在电话那头,还想说着什么。吴师傅说:“我现在拿了全国木工冠军,公司领导对我很器重。我年纪也大了,想把手艺全传给你。你要明白当爹的苦心!”

儿子沉默了,他说自己明白爹的苦心,可自己在上海已经闯出了一些名堂,再说做木工真的能做一辈子吗?

吴师傅没能回答儿子的问题,有那么一刻,甚至于出现了动摇。如果儿子无志于此,自己所做的一切就真的对么?吴师傅捧起儿子在木工车间的一张照片。那时意气风发,背景里木头雪片般乱飞,儿子眸子里闪着里晶晶亮的光芒,跟老家的星星一样,可这么年过去,儿子眼神里已经没有这些光彩了。

吴师傅掉过头去,见妻子正在厨房里忙碌,她收拾起儿子冬装,准备装进柜子里。他犹豫了一回,终于说,你妈想你。要不跟你说会儿话吧?妻子听见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手机,儿啊。

儿子在那头喊了一声妈。接下来却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也不大声,却一声一声像响鼓般敲打着吴师傅和妻子的心田。她说,儿子,要不你就听爹的话,早些回来吧?上海毕竟是大城市,这里才是你的家。

儿子没有再说话,良久才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妻子叹了一口气,把电话挂了。

吴师傅说,他啊,跟我一个脾气,倔。想明白就好。

妻子笑了,你这个老头子,亏你还想得明白,怎么就不肯跟儿子服个软呢。

吴师傅说,那也要看什么时候,总之这个事情我也不勉强儿子。他要想回来迟早会回来,不想回来也绑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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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年终晚会上,公司照例在厂区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吴师傅被隆重请在了老板那一桌。席间同事工友不停给他敬酒,祝贺他获奖。吴师傅酒量不大,却是来者不拒。今天高兴,他不愿意执照大家伙的兴。

等吃到一半,主持人请吴师傅上台领奖,还要他做发言。吴师傅迈着微醉的步子就上去了。从台上到讲台有三个台阶,吴师傅差点没站稳。他稳了稳身子,笔直地站在讲台上。

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台下都是他的领导、同事和工友们,有些已经共事将近十年了。有些年纪比他还长,但是呆在工位,任劳任怨,似乎就是自己的亲人。他清了清嗓子,操着方言明显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小眼睛却依然有神。他有些话哽在喉头,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老板慢慢走在讲台来,讲了一番吴师傅的事迹,颁给他一个“最具贡献奖”,表彰他为公司赢得了殊荣,号召所有员工向他学习。同时,还当场宣布了一个好消息,鉴于吴师傅取得的巨大成绩,公司向上申报,吴师傅获得了省五一劳动奖章。从下个月一号起,公司专门成立以吴师傅命名的冠军工作室,专门培养高端的木工人才。

吴师傅从老板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奖杯和证书,有些哽咽,他说:“感谢公司,感谢老板,感谢大家。我能取得这个成绩,离不开所有人的帮助。特别是我的领导,还有我的家人。什么也不说了,我敬大家一杯酒。”然后仰起脖子干了。在他的带动下,全厂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杯来盏往,比过年还热闹。

下台时,吴师傅一怔,他从人群里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就是在上海开店的儿子,他混在众工友中间,朝吴师傅微笑着,旁边还站着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子。

本来微醉的吴师傅酒立刻醒了一半,他双手挤开人群,从中间的小道里钻出去,朝儿子小跑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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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南方城市的老木匠,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参加省电视台的比赛夺冠而闻名。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传承优秀的传统文化,可儿子却不吃他那一套。面临即将失传的手艺,他将如何选择呢?结局却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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