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谷雨时节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王进


 

 

儿子的高考成绩不错,在北京上大学是他的首选,报志愿那天,我想听听他的意见,他随口就报出了一所高校的车辆工程专业,妻子和我相视一笑,儿子扶了扶眼镜说到,“我将来也要当总师,怎的不服,将来我设计的产品还要虐你呢……”

大学通知书收到的那天,刚好郭大成发来微信,又约哥几个晚上喝酒,妻子恩准后,我便连忙下楼了。

那晚我敢说出儿子已收到通知书的事,就这我们四个人还是喝了三瓶白的,出了酒店,外边下起了小雨,老郭的双脚已明显不听使唤了,一走一踉跄,却突然扯开了嗓子唱开了,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老郭,我送你回家!”,我走过去搀着郭大成说到。

“文涛,你得是天天和院士吃饭,不愿意和我们这些人吃饭了?”

“再喝八瓶冰啤,谁怕谁呀?”,我扶着老郭说到。

“骡子马都是牲口,为王的坐椅子脊背朝后……”,郭大还在吼着。

“老郭,你会唱个温柔的戏不?”,刘太平怯生生的问道。

“刘主任,咋,嫌不好听?这戏也要随人景呢,今个我就想唱,你明天到屋来,我让你嫂子给咱拌上几个凉菜,咱们一边喝着,一边听你嫂子给你唱上一段《三娘教子》……”,郭大成停住了脚,指着刘太平鼻子说道。

刘太平不敢回话,老郭又狠狠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到,“你娃好福气,你媳妇给你生了一对女子,关健是这俩娃学习好,都在高中的火箭班呢,听说你穿衣裳都不用花钱,都是你两个娃的奖金给你挣的,得是?……”

刘太平嗯嗯地不住点头,郭大成又一扭头,“这还不到十点,再喝点啤的,太平,刚在你可是一口白酒都没动,尽拿茶水混呢,哥都认了,这次你身上有钱吧,啤酒,你来买单……”

小李正在犹豫着怎么脱身,郭大成又喊道,“亚州,愣着干啥,还不给挡个出租车,走,喝啤酒,今天你要是不去,以后打靶时,跪着求我,我也不去!你请不了假,我现在给你老婆打电话”,老郭挣扎着又去掏手机。

“我那敢不去呢,您是郭大,郭神手呢! ”,小李吐了吐舌头。

上了出租车,老郭对司机说到,“师傅,去河边,夜市!”,司机没听过这地方,一脸雾水地看了下副驾上的刘太平。

“去前进佳宛!”,我连忙说到。

“不行,必须去河边,我今天就想去河边……”,老郭说到。

“那地方离这一百多公里呢,你咋每次一喝多,就想回去呢,好我的师傅呢,咱都搬出来十年了……”,小李壮了壮胆子说到。

“你娃,知道个啥么,河边的烤肉好吃,师傅,你要是不知道路,下车,我来开……”,老郭的酒劲上来了。

“咱今先回家,明天,我们开车回去,行不行?”,我连忙对老郭说到。

“你个大忙人,说的和真的一样?”。

“我媳妇明天也要回去,都念叨了半年了”,我连忙又解释到。

老郭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总算安静了下来。

雨大了,两滴疯狂的疯狂的击打着车窗,不知怎的,我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年的雨也特别多,春天雨多,夏天的雨也多,那年我还听过老郭唱过几次秦腔,那年我躺在病床上才知道,谷雨时节是播种移苗、埯瓜点豆的最佳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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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四个鸡蛋

窗外雨打杏,

瓣落赶路人,

谁家门前树,

枝头更报春?

写完这几句,陈文涛扔下了手中的笔,吹着口哨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厂区的马路上空荡荡的,一排排红叶李开的正当时,一簇簇的粉花正缀满枝头,远处的几棵柳树浑身上下已全绿了,枝条随风婆娑。

这春分时节雨水就是多,可办公室找了半天却没有一把伞,今天是二月二,晚上到那儿理个发呢?陈文涛对着窗外正在发呆琢磨时,却见几只鸽子慌张地飞过,他摇摇头,回到了办公桌前,在值班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值班期间,一切正常”,随后把那张写有四句诗的信纸轻轻地丢进抽屉里,关了门,走进细雨中,朝工厂单身宿舍走去。

银镇是一个在中国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一条弯弯的小河从镇子旁流过,不远处便是连绵一座几百里的山,这座山在地图上到是很容易找到,在地理上是南北方的分水岭。

五十年代的时候,国家在镇子边建了座军工厂,原本安静的小镇一下子热闹了,镇上多了些南腔北调的人,再几年镇上还居然通了火车,直通省城。镇上除了卖菜的是当地人以外,十有八九走的是工厂的干部职工和技校的学生。

陈文涛到工厂报到的时候,在省城火车站出站口,被举着工厂牌子的人劳科郑干事接住,郑干事热情地帮他把行李搬上了火车站旁的一辆大巴上。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工厂,陈文涛这才知道派遣证上的工厂从行政区域上讲,就在省城,但是在地理位置上是省城省会城市下的一个县的一个镇,且在山沟旁。

陈文涛回到单身宿舍,捊了捋头上的细雨,从床底下取出了煤油炉,他坐在小马扎上,点着了煤油炉后,顺手又点着了一根烟,他把双脚重重地担在床上,长长的吐了一个烟圈。

上周陈文涛找过了李主任,提出他想去设计所,去干具体的产品项目研发。李主任却满面严肃的说到,“你这个大学生,是我找了厂长才抢到的,你看看,咱们单位,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就你一个,文涛啊,你可要耐住寂寞。陈文涛半天没吭声,李主任又换了张笑脸说到,“小陈啊,你是属猴的吧,前两天,装配车间主任老赵来找我,他家的姑娘,在县上上班,是个会计,这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好看,人也懂事,你看看这个周末,你闲了有空,到我家来吃个饭?”,陈文涛红了脸不再言语,楼道里有人喊他,他便连忙走出了李主任办公室。

煤油炉上铝锅里的水烧开了,一团团热气涌了出来,陈文涛连忙打开床头柜去找挂面,柜子里还剩四个鸡蛋,他犹豫了一下,全拎了出来。

“宁穷一年,不穷一节”,陈文涛心里这么想着,一把挂面投下锅后,他狠狠地又把四个鸡蛋也全打在了锅里。

“无银钱,当时把英雄困倒……”",郭大成唱着走进了门。

“你不会是闻着饭味进来的吧?”,陈文涛笑着问到。

“等会儿给我面里多倒些醋,再多放些油泼辣子!”,郭大成从背后伸出一瓶白酒后,转身又出了门,“我宿舍里还有些下酒菜,我再去拿!"

陈文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饭盆,又从书架子上翻出了一双筷子。

“今天伙食还不错,碗里还有俩鸡蛋! ”,郭大成回到了屋,瞅着碗乐呵呵地说到。

“有福之人不用忙嘛",陈文涛嘿嘿一笑。

“只是这碗里还少了些绿菜叶叶”,郭大成一边搅着碗里的面一边说到。

“干吃枣还嫌核大,白给个鸡蛋还嫌没毛”,陈文涛回了一句。

“你这面味调的不错,比我们家阿信的手艺强多了”,郭大成呼噜呼噜的吃着,嘴还是没停。

“就这一碗,多了没有,挂面没了”,陈文涛指着床头柜说到。

“知道,知道,下次阿信包饺子时,我提前给你打招呼,把你管饱",郭大成手中的碗三两口已经见了底。

“我等你这顿饺子,都快一年了,你这光说不练的”

陈文涛三下五除二也吃完了面,放下碗说到。

陈文涛正准备喝碗面汤时,郭大成却已拧开了白酒瓶,开始往两个玻璃杯里倒酒了。

“文涛,哥上次跟你说的,医院那个护士,你到底准备啥时候见呀? ”

“不见!”

“为啥呢?”

“这还用问,等我这面碗里,啥时候有了绿菜叶叶,再有肉臊子再说”

“哥刚你开了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说的是正经的,我这一天自己都吃不饱,还能找媳妇儿,等我有钱,能顿顿下馆子时,再谈对象不迟?。”

“兄弟,你有志向,不像我这顶替进厂的,只要能谈个有正经工作的,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这春天来了,那个少男不钟情,那个少女不思春”

“真是大学生,又酸上了,哥问你,你知道这镇子为啥叫银镇不? ”

“这个,还真不知道”

“说是皇上给赐的名!好像是唐代,咱这镇子周围全是棉花地,当时这地里的棉花桃儿齐刷刷地咧着嘴儿,吐出一团团的白棉絮,随风一抖一抖的,皇上打猎路过,感觉这地里,像是白花花的银子,便把这地方叫银镇了。”

“我听说附近还有个沟,叫天子峪,是不是这个皇上? ”,阵文涛故意问到。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要想去峪里边,哥可是个开车的,有这便利条件,抽空拉你进去逛一下,那峪里有个庙,庙里有一棵千年银杏,秋天的时候,一树的黄叶子,好看的很!”,郭大成来了兴趣,唾星飞溅。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开了酒,几杯下肚,榨菜没了,再几根烟后,一瓶洋姜也吃光了,瓶里的酒也过半了。郭大成不断的讲着自己近十年来工作上的见闻,从范厂长讲到胡厂长,从银镇的面馆讲到省城的泡馍馆,从男单身宿舍讲到女单身宿舍,从车间的趣事讲到家属区的小道消息,烟头已是一地了,酒早已喝完了,郭大成把小马扎往前挪了一步,

“文涛,哥跟你商量个事,你看明晚,你能不能在厂里再值个班?”

“为啥呢?”

“也不干啥,哥这也只是一个想法么……”

“你这一肚子坏水,可别坏了我宿舍的风水!”

“兄弟,你不敢胡说,哥去年也是运输处的先进工作者! ”

“好,好,我知道了”

“文涛,今晚没事吧,哥请你到文化宫看个电影? ”

“两个大男人,不去,我想下午好好睡个觉”

“是晚上七点的电影,看完电影,哥再请你吃个肉丝炒面”

“今是个好日子,有酒喝,有肉吃,还有电影看”,陈文涛躺在了床上,歪着头说到。

“看把娃惜惶的,有酒有肉这就是好日子咧?,哥这些年开车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咱这日子,不说了,不说了”,郭大成索性也躺在对面的床上,“这小刘出差,还得几天回来吧? ”

“今晚上就回来了”

“再别骗哥了,我问过他领导,这试验至少还得半个月才能结束,要不然,哥问你借这宿舍钥匙有啥用? ”

“老郭,你刚唱的那段戏词?我只整天只听你唱了一句,你唱的全不? ”

“真想听?”

“听呢,想听呢”,陈文涛认真地答到。

“无银钱当时把英雄困倒,

大丈夫低下头泪如雨抛;

一池水得了风也起波浪,

我志气比天高谁敢小量;

好一似困蛟龙陆地潜藏,

时不来暂且把鳞角将养,

单等得春雷动倒海翻江……

郭大成一字一腔地唱了起来,前两句声音高吭,再唱了两句,声音低了下来,再到最后几句时,几乎改成念词了。

许久,两人都没有吭声。

“老郭,你去过南方,那边倒底怎样? ”

“别的不说,咱这车一出省界,人家那边高速路都比咱这边修的宽,车好开……”

“那边的饭菜你吃的习惯没?”

“一天三顿都是米饭,我可吃不惯,想吃个面食,有一次买到了一个烧饼,还是甜味的,还有一次专门去吃面,你猜,那面条是啥颜色?不是白的,是黄的!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搭着碱面和的面……”

“那边夏天倒底有多热? ”

“再别提了,能把人热死,走到那儿,都是个热,那像咱这银镇,再热,也能找个荫凉地……”

“那边蚊子多不? ”

“这要看地方了,有的地方,蚊子还专门欺负外地人,像我这抽烟的人的血也吸……”

“那边的方言,你听得懂不?”,陈文涛问完这句,见半天没有回声,扭头一看,郭大成已头靠着床头昏昏地睡着了。

陈川涛醒来后,已是晚上八点多了,天早已黑了,雨还在下,郭大成却不见了踪影。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半天步后,无聊的又回到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堆废报纸上又狂草写下几行: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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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探亲

 

李主任发现陈文涛的工作积极性明显高了,整天不是去设计所协调图纸,就是去车间协调产品,呆在办公室的时候也是在翻看资料。李主任几次走到陈文涛办公桌前,陈文涛仍在写着算着,或画着产品结构草图,浑然不知对面有人,李主任感觉自己的思想工作做到位了。

这天下班的时候,李主任正在办公室悠闲的坐着,陈文涛却推门进来了,还未等陈文涛开口,李主任就主动先说了起来,“小陈啊,这几天我一直想找你来着,办公室人多,我也不方便说,老赵家的姑娘脚扭了,这伤筋动骨一百天的……”。

“主任,我是找您来请假的,马上清明节了,我想回家几天”。

“这没问题,春节的时候你还主动要求加班了,这次回家,多呆几天,回家一趟也不容易”,李主任连忙说到。

“那,那,谢谢主任了”,陈文涛正欲转身出门的时候,主任却把他喊住了。

“文涛啊,这个688号项目经过全厂上下努力,项目已获批了,机关认为我们很有前瞻性,也和总公司规划中的方向吻合,这马上就有一场大仗要打了,过两天,你们室再充实一个新人,是去年刚调来的小李,我的意思,你们俩把这个项目,给我好好的管起来,你也知道,咱厂虽是重点保军单位,但是几年了,也没上个大项目干干,机会来了,年轻人!”。

李主任的话充满了激情,语气很坚定,感觉像是将军在做战前动员。陈文涛听了,只是不住地搓着双手,许久才木懵懵地说了一声,“主任,那我先走了。”

第二天上班后,陈文涛坐在办公室里呆了一会儿,只觉得心烦意乱,起身偷偷地溜到会议室,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更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索性出了办公室,直奔银镇火车站。

银镇到省城的火车一天两趟,早上十一点,晚上八点,摇摇晃晃两个多小时才能到省城。

车厢里空档档的,陈文涛蜷起身子睡在座位上,没睡一会,又坐了起来,窗外,田野里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偶尔掠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他看了一会儿,又趴在了茶几上睡了。

下午六点的时候,陈文涛又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早晨七点多才醒来,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耍到站了,陈文涛起身走到车厢的洗漱处,在水笼头底下草草地洗了一把脸,又走到两节车厢中间,窗外一片片油菜花开的正当时,火车不时进了山洞,又穿出隧道,窗外是一片又一片油菜花地,“三百里外春相似,不觉春深到家园……”,陈文涛莫名地吟了一句,扶了扶眼镜,双眼茫然地一直盯着窗外。

陈文涛觉得这个春节过得太快了,印象中自己还没舒展地睡上几个自然醒的觉,工厂假期要放到正月十五,但初六那天,他却匆匆收拾了行李,就乘长途汽车站乘车返厂了。陈文涛参加工作已两年了,每次春节回家,村里总有人不断的主动上门,羡慕的问他城市的样子,问他工厂的一切,他只有不断地给来人递上一根又一根烟,然后岔开话题。那几天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辗转反侧,新的一年来了,是等待希望,还是重复目前的生活……

母亲对陈文涛的回来很是惊喜,连忙张罗去端饭,父亲却未接儿子递过的烟,不紧不慢地问道,“这单位放假了? ”

“没,我请了假,春节时我加班多,这次回来,领导批了假的,不扣工资”,陈文涛慌忙答到。

父亲没吭声,陈川涛连忙又说到,“过年的时候,我妈说过,清明时要给外婆坟上立块碑子,我小时候,常呆在外婆家的……”

“难得我儿有心,我也是过年时随口说了一句,涛涛记住了,真是上班了,人也懂事了,你舅婆真是没白疼你……! ”,母亲端着饭高兴地走了出来。

“三年前,你舅婆不在了,我说给学校拍个电报,你妈都不让,说是怕娃分心,又是怕影响娃毕业分配……”父亲摸出了自己的雪茄点上了。

陈文涛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开了,“慢些吃,吃完了歇会儿,明天才去你舅家呢”,母亲爱怜地说到。

“请了几天假?公家事大”,父亲仍是不急不忙一字字地问到。

“我领导说了,回家一趟不容易,让我多呆几天……",陈文涛停住了筷子,轻声应道。

父亲不再问了,默默地转出了屋。

母亲高兴地看着陈文涛吃完了饭,又连忙招呼他再去床上歇息,看见儿子躺在了床上后,母亲轻掩了门,连忙又去镇上买肉去了。

陈文涛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于是起身一人在村里转悠了起来,转过小学的操场,转过村头的商店,转到了自家的自留地,他走进麦田地里,贪婪地闻着这绿油油的麦苗,闻着这田里泥土的气息。

陈文涛基本没干过什么农活,小学在村里上,初中就到了县中,三年后高中也考上了县中,高中补习了一年后考上了东北的一所大学,毕业就又回到了本省。家里这么多年的农活,都是父母和大哥一家操持的。陈姓人家在村里人数不多,可就是出了一个大学生,这让陈川涛父母在村里很受人尊敬与羡慕。

陈文涛已托人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他想不辞而别,父母肯定会生气的,这次回家,他更不知道如何张口给父亲讲他要离职的事,想到这,他不由得在地里踢了几下。

忽然他听见路边有人喊他, “涛娃呀,你在地里转啥呢?”

陈文涛听见了是二伯的声音,赶紧回过头,“二伯呀,我在地里散步呢。”

“这在城里才呆了几天,就学会了个散步,你娃散的是我家的地,你家的地在这个杨树的东边……”,二伯不紧不慢地说到。

“二伯呀,你这是去那呢”,陈文涛满脸通红地走出麦地问到。

“你舍娃弟,明年要结婚,要盖房呢,我去隔壁村的砖厂去看看。”

“盖房是好事,是大事”,陈文涛连忙说到。

“唉,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催命鬼”,二伯说完这句慢慢地往前走了。

陈文涛回到家时,母亲正忙着准备午饭,已和了面要包饺子,陈文涛搬了小板凳和母亲一起择起了韭菜,母亲说起了村里有个叫燕燕的,也到了省城,听说是包租了一条中巴线,开招手就能停下来拉人的那种面包车,问儿子见过燕燕没有,陈文涛说中巴是在省城里跑的,不会到银镇的。母亲又问到城里现在有钱人腰里都别着个BB机,人走那都能被寻见,问这东西贵不贵?陈文涛说这好几千呢,我们主任都没有呢。母亲又说了,她刚又去六娘那了,要了二十斤挂面,让儿子走的时候带上,陈文涛连忙点了头。母亲又问起了过年上班后,去徐姨家去了没?见陈川涛不吭声,母亲又叨叨你一个人在外面,好不容易找到我一个娘家认识的人,人要活套,要多走动……

中午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一家人坐上了饭桌,父亲把饺子盘轻轻往陈文涛的方向推了推,吃了没几口,父亲张嘴又是那几句话,要和同志们搞好关系,要站稳脚根,要把大事端住了……

陈文涛故意说起了二伯讲的那两句话,自己没太听明白,父亲显然来了兴趣,手中的筷子也放下了,“前一句你懂了吧,爸给你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下一句的意思了,开砖厂的有个人姓姚,早些年给人家赶马车送砖,把苦受了,也攒下些钱,和几个人包了个砖厂,好不容易有起色了,几个儿却不成气,一个儿整天拿钱在外赌博,一个儿整天睡在家里啥也不干,还有一个儿这两天非要和媳妇离婚,把老姚气得住进了县医院,老姚逢人便说,当年我赶马车时往家拿袋小米,一家人都喝得高高兴兴的,现在要这些钱干啥……”

“有些人,是钱多的发愁,有些人,是没钱也发愁呀,像我,每月的工资连个肚肚圆都保证不了”,陈文涛笑着对父亲说。

母亲又插话到:“儿啊,挣钱的事不急,先攒下些本事……咱家的屋,你爸也想收拾收拾,把墙重新粉一遍……”,陈文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吃完饺子,母亲盯咛陈文涛再去床上歇会儿,陈文涛又回到了小屋的床上躺下,小学时用过的那个闹钟早已坏了,还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多年前初中时的奖状还贴在墙角,已经泛黄了,还有高中时的几本书,还在桌子上,墙上还有一张全家的合影,那是他刚上了大学,父亲特意请人照的相,专门放大了放在镜柜里,父亲笑的很开心,手里还燃着烟,母亲笑的眼睛都有点眯了。

当年,陈川涛也有考军校的想法,立志想当个将军,将来指挥千军万马,可是因视力原因体检没过。大学毕业后叫到自己分到国防单位后,也曾欣喜若狂。上班报到后,却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小镇,每月挣那么点钱,整天还为三顿饭发愁。这次回家干脆开开心心地呆上几天,反正火车票已有了,自己该走就走……陈文涛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用被子蒙了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浠浠沥沥的,偶尔几声狗叫和猫叫声搅在这午后的春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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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住院

 

机动处楼下的那株桃树,桃花早已榭了,树上已长满了指头般大的毛桃了,工会楼旁边的一片蔷薇或红或紫开的正艳,几簇月季也不示弱,绿叶红花迎风怒放。每次上级领导来厂参观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称赞前进机械厂简直就是花园工厂。

陈文涛在厂里的医院已住了整整四天,宿舍的刘太平在医院里已陪了他几个晚上了,一个劲抱怨陈文涛下雨天也不知道打个伞,从火车站回宿舍时淋了一路。

郭大成提了一瓶雪梨罐头到了医院,围着病床前后一打量,便说这清明时节,你走路时不能胡走的,你这莫名其妙地就高烧,肯定是没走正路遇上啥了……

刚分到陈文涛办公室的李亚洲每天一下班就去医院,跑前跑后的找护士或者到食堂去打饭,还口一口地师傅地叫着,不时还传递着李主任的指示。

宿舍隔壁的在设计所上班的史胜军也来看陈川涛了,他无意中说到,陈文涛的病情,不只是惊动了李主任,已经惊动了白总工了,白总工说了,这第五天要是烧还不退,就转院到省城,不能把我的大学生烧坏了……

陈文涛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里,但是连续几天高烧他也害怕了。春节前他收到宿舍上铺刘斗山写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那边有家合资公司,要招聘的职位和他的专业对口,两个月的收入可以顶他一年的工资……春节后刘斗山又来信了,对初八没有到银镇见面深表歉意,又提到上次那个合资公司的职位已招够了,他已联系别的公司,并建议陈文涛对产品设计方面的内容多进行熟悉,这样对到南方工作后会更有利,信尾简单地提了句,让陈文涛早点南下。

那天从家里回来,从银镇火车站出站后,陈文涛专门找了一家电话亭,小心翼翼地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纸条,一个个电话键按了下去,电话通了,是一个操着广东话口音的老太太接的,陈文涛一句也听不懂,对方说了没句话就给挂了电话,陈文涛又打了一遍,操着普通话又讲了一遍,"我找粤拓公司的刘斗山,有急事……”,电话那头又变成了一个操着普遍话的男人的声音,“我们这里是一个旅馆,有好几台电话的,不是你找的什么公司,我们这里是驿荔湾,不是什么开发区,你电话打错了……”

陈文涛昏昏沉沉地雨中从火车站走回了宿舍,脑子里蓦地闪过几天前报纸上有关传销的报道,他躺在床上长叹几声和衣睡了下来,第二天便莫名的高烧不退了。尽管已打了三天针,但是这体温却迟迟降不下来,陈文涛也有点感到不安了。

“你知道今给你扎针的,是谁不?”,郭大成问到。

“赵护士呀”

“这女娃和你嫂子在一个班上”,郭大成的眼神变得神秘了,接着问到:“你觉得这女娃怎样?”

“我烧得糊涂了,那还顾得这些……”

“你嫂子刚说了,明天要护送你到省医院呢”

“啊,还真转院呢”,陈文涛有点惊愕地问到。

“你是李主任的心尖尖呢,你知道不,只要李主任一张口,总工啥时候都听你主任的”

“为啥呢,我只知道他们俩是一个大学分来的”

“那年来咱厂的一共是三个人,还有现在的总工夫人,当年……”,郭大成一打量房间,小刘和小李都不在,他又压低了声音说到,“李主任当年家里成份不太好,忍痛割爱,成全了白总工和她夫人……”

“你还知道的挺多,还知道啥? ”

“白总工当上总工第二年,上边调李主任到别的厂,当副厂长,李主任没去!”

“真的?为啥?”

“我咋知道,你问他去! ”,郭大成正说话间,小刘进屋了。

“文涛,你这生病了,想吃啥,也要个好一点的,偏偏就要个旗花面,对了,我专门没让给放辣子”,小刘放下碗说到。

“那你生病时想吃啥? ”,陈文涛笑着问到。

“我让我妈炒上锅红烧肉,再蒸一碗白米饭! ”,小刘乐呵呵地说到。

“太平,你幸亏不会喝上二两”,郭大成拍了拍小刘瘦瘦的肩膀说到。

“师傅,李主任和他爱人来了”,小李急乎乎地走进了病房。

陈文涛正挣扎起身之时,李主任一把上前把他按住,“快躺下,小陈,你阿姨专门问了个偏方,非得要给你刮个痧,还把工具也带来了,你一会儿躺下,把上衣脱了……”

“不用,不用……”,陈文涛立刻红了脸。

李主任的爱人笑眯眯地站在床前,一手拿了个小瓶,一手拿了个刮痧板。陈文涛只觉得这个中年妇女有点面熟,尤其是那笑眯眯的神态,他脑子蓦地闪过银镇火车站的电话亭,他连忙侧身躺下,转过了脸。

小李在主任的指挥下,掀了被子,不由分说给陈文涛脱下了上衣,又招呼陈文涛背朝上躺下,刮痧板轻轻地沿陈文涛大椎推下,又推上,一遍又一遍。

“你看,背上都刮出黑道道了”,郭大成惊呀地喊了出来。

“这都把毒刮出来了,对不,主任”,刘太平问到。

“这药是几味中药提练的,要多吸收一会儿,我再给揉揉”,主任的爱人说到,陈文涛只感觉一只柔软的手在他背部轻按摩着,从上到下,一会儿轻柔,一会儿厚重,那双手像母亲的手在背上敲打和抚摸,陈文涛不由得两行泪下,双眼模糊了。

夜深了,外面的风呼呼的响着,似乎又要下雨的样子,陈文涛躺在病床上不由地感慨今年的雨水怎么这么多,隔上十天半个月就有雨下,有点江南的味道了,只是这雨对他来说却是别样一种情调了。

护士长陈菲欣就是郭大成嘴上常念叨的阿信,第二天一大早,陈文涛被搀到一辆救护车上了,阿信在旁边手举着点滴瓶。

去省城的路上,两人聊了一路。阿信似乎知道郭大成与陈文涛的关系,甚至主动说出她已有一个五岁的女孩,正让父母照照看着,这让陈文涛惊呀了半天。

陈文涛在省医院住下,照例又是一通抽血,化验,拍片,他觉得走路腿都有点发软了,回到病房刚想躺下时,阿信又领来一个文质彬彬带着眼镜的年青男医生,那医生却让陈文涛伸出了左手,熟练地把起脉了,又摸了摸陈文涛的头,再翻看了一下阿信手中已出来的几张化验单,就出了病房,阿信连忙尾随而去。

晚上时,陈文涛又挂上了吊针,两瓶液体输完后,只觉背部慢慢在出汗,他辗转着翻身,碰翻了床头柜前的水杯,阿信听到响声连忙起身,一边捡拾杯子一边说到:“小陈,有事你就吭声,别一个人嗐捣估,就当我是你姐”

陈文涛红了脸,低声说到:“都怪我不小心,没事的,你休息吧,陈姐”

“看,脸上都出汗了,来,我给你擦擦,小赵还真是有两下子,他给我说,今晚要是出汗,明天体温肯定不会升……”,阿信熟练地给陈文涛擦着汗说到。

“赵医生,他学的是中医? ”

“他爸是个中医,他是传染科的主治医生,他习惯中西医结合下药”

“我看你们挺熟的?“陈文涛问完这句,又有点后悔了。

“认识一年多,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认识的”,阿信大大方方地说到。

在省城医院打了三天针后,陈文涛的烧便退了,人也有了精神,这天打完针后,他提出要去医院后边的花院转一转,阿信却莞尔一笑,“去吧,你烧也退了,姐不陪你了,你自己转去吧,你可得给姐放会儿假吧!”

“应该的,陈姐这几天辛苦了,我家里只有两个哥哥,要有个姐,那才是真好啊”,陈文涛说到。

“要不,咱们下周再回厂,你再多休息几天”,阿信接着说到。

陈文涛明白只有一天的针要打了,却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说到:“好的,听陈姐的,即来之,则安之”。

七天后,陈文涛和阿信乘火车返回了银镇,出了火车站,陈文涛主动帮阿信拎起了行李,那个包里满是陈菲信给姑娘买的衣服和课外读物。

“陈姐,您在那儿住? ”,陈文涛问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

“你只知道男单身楼旁有一个女单身楼,不知道中学旁还有个女单身楼? ”

“知道,从来没去过”,陈涛低声回答到。

“我也没在那住,我在45街坊,医院刚给我分了个母子间”

45街坊就在中学对面,陈文涛的表姨就在那个街坊,他曾去过。到了街坊门口,陈菲信主动伸手要过了行李,“小陈,好好休息,遇事不要再多想了”

“我本来就没啥想法,更不会多想的”

“人生如天地,和煦则春,惨郁则秋,治病先治心,好了,我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回去多喝水,多休息,最近不要在外面吃东西了”,阿信大姐一样的劝到。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多,马路上没几个人,陈文涛一个人静静走着,他觉得自己没多说过什么,而阿信却似乎看透了他,他压根儿不知道阿信每晚都在病房夜里听他嘴里喊出的胡话,一会儿喊道火车票,一会儿喊道专业不对口……

陈文涛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前面有一家饺子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挺胸走了进去。

谷雨时节到了,天气却忽冷忽热的,一会儿早上穿个长袖还觉得热,一会儿晚上穿上外套还觉得冷,陈文涛自从出院后,没了写诗填词和写毛笔字的雅兴了,时不时召集几个人搓开了麻将,凑不齐人时,便无聊的吹起了挂在床头上的那根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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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报纸

 

陈文涛和赵主任家的姑娘已经见了两次面了。

第一次是在李主任家,小赵会计感觉就象是在自己家里,主动端茶倒水,又是帮厨拖地,李主任悄悄地对陈文涛说到,“我家是个姑娘,我要是有个儿子,早就和老赵家定了娃娃亲了,那还有你的米汤馍,也是便宜了你小子……”。

吃饭时,陈文涛只顾自己低着头吃饭,李主任又开始数落了,“你看你,真是个书呆子,不知道给别人夹个菜就算了,也不能光夹门前这盘回锅肉吧,真是单身,油水少啊……”,陈文涛窘红了脸,手不知道往那放时,碗里又多了一块带鱼,是小赵会计夹给他的,陈文涛不好意思地放下碗,一边去拿勺子,一边眼神乞盼般地看向李主任的爱人,“阿姨,我给您盛点紫菜汤吧……”

第二次见面是在文化宫,陈文涛早早到了,手里捏着的两张电影票已被汗水浸湿了。小赵会计却是在电影刚开映的时候匆匆到了,一见面就解释说刚处理了个账务上的事,又说这会儿进电影院找座位太招眼了,不如到隔壁的录像厅去看录像,陈文涛不加思索地就答应了。

录像厅里尽是一群技校的学生,男男女女乱乱哄哄,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座下,看了不到十分钟,学生们又嚷嚷着让老板换片子,陈文涛主动提出录像厅又闷又热,不如出去走走,小赵姑娘会意地起了身。

两人一路走到银镇的河边,找了个喝冷饮的地方坐下,一人一瓶野刺梨,小赵姑娘主动讲起了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银镇,从幼儿园到小学,从中学到高中,都在前进厂的子校上的,高考差几分,最后上了前进厂的电大,毕业后她死活不愿进厂,父母便托人给她在县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陈文涛也讲了自己的从前,从小学到高中在农村渡过,大学毕业后便来到了银镇。小赵说家里就她一个独生女,陈文涛主动说起家里的两个哥哥,都已安家成婚了。两人又聊到小说,聊到诗词,聊到了流行歌曲,喝完一瓶后,又喝了一瓶野刺梨,陈文涛妙语连珠,小赵姑娘不时握嘴开心地笑着,两人一直聊了很久,直到摊位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才结伴往回返。

第二天上班后没多久,陈文涛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小赵会计打来的电话,说她要到外地出差学习半个月,等她回来后再约,陈文涛慌忙嗯嗯着。

陈文涛哼着小调去了档案馆,要借的图纸还没拿到,就被一群中年妇女给包围了,还没等陈文涛坐下,已经有人七嘴八舌地盘问开了。

“小陈,啥事这么高兴?”

“听说,是主任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

哟,是赵家那个姑娘,我知道,那丫头长的心疼人,从小就好看……”

“那姑娘,心气高,自小就和我们家冬生是一个班的!”

“还脸红啥,有啥不好意思讲的,你叫声姨,姨再给你找个唱卡拉OK的地方,我小舅子开的,随便唱……”

陈文涛未敢久留,从档案馆落荒而逃了。

宿舍的刘太平发现陈文涛有变化了,时不时老爱在镜子前多呆一会,烟也不主动抽了,郭大成有一天串门时,惊讶地感叹到陈文涛的床单背罩全换了,夸他爱干净了,隔壁的史胜军有一天在水房主动拦住了陈文涛,“哥们你好福气,那个单位的,这女单身宿舍的,我全扫描过了,谁呀?”

陈文涛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没事时就在本子上练字,一本信纸上已写满了宋词和唐诗了。

这天中午快下班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小李正伸手要接时,陈文涛却一把抓起,电话是陈文涛大学同班同学魏封候打来的,说是在厂传达室等他,陈文涛连声应好。放下电话,陈文涛把上岗证丢给了小李,嘱咐让小李替他刷卡,便窜出了办公室。

魏封候细长个,身高近一米八,戴个眼镜,上学时候,话不多,出语必惊人,班级里人称之为“哲人",毕业后分到本省渭州地区的电厂。

陈文涛急匆匆地走到传达室,魏封候正拿着一份《前进信息》在看,陈文涛狠狠地捶了一下魏封候的肩,他也不抬头,只是慢慢地说开了,“没看出来,你们厂还是挺有历史底蕴的,都建厂四十年了,你别说,这期厂庆的专刊,内容还真不错”

“走,先吃饭去吧”,陈文涛伸手去夺那张报纸。

“不急,让我看完,这当年还有清北的才子投身你们厂的建设……”

“这报纸送你了,你慢慢看”,陈文涛冲着传达室内的秦老头说到,老秦却不搭话。

“你们厂居然是一五期间的重点建设项目,这上学时,我们居然不知道……”,魏封候仍是不紧不忙的样子。

下班的号声响了,黑压压的人群走出厂门,魏封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报纸。

陈文涛点了凉菜啤酒和炒面,他知道魏封候的饭量大,上学时一顿曾吃过五个馒头,这是毕业后两人第一次见面,魏封候也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同学,没一会功夫,桌上的四瓶啤酒就空了,陈文涛又要了四瓶。

魏封候是到省城买完考研的书,还有些时间便搭车来了银镇,在和陈文涛的闲聊中,言语中不咸不淡地流露出对现状的不满意,说到要知识改变命运,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笑谈陈文涛气色很好,自己却双眼无神。

陈文涛只是说单位领导对他挺好,魏封候便又感叹自己工厂的领导简直就是乡村级能吃会喝的干部,没有长远眼光和识人用人的大格局和胸怀,自己爹给他起个封候的名字,指望他光宗耀祖,可自己现在连自己的嘴都喂不饱。

下午上班的号声响了,两人还在喝着,陈文涛真不知道魏封候这么能喝酒,魏封候的话比上学时多了几倍,讲到自己刚上班时不肯媚俗去求领导分配个好岗位,一个人在宿舍把父母让他给领导送的一瓶好酒独自喝了,居然未大醉,又讲到自己很不屑每晚和一群单身们站在宿舍门口看电视,一个人在厂里看《史记》,又讲到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对方条件不错,但就是要去当上门女婿,他就故意穿了个拖鞋,短袖还少了两个扣子,邋遢样子吓退了介绍人,陈文涛听了捧腹大笑,连连点头。

魏封候喝了十瓶啤酒后才收住了杯,他从书袋子里掏出了一包烟递给了陈文涛,并自嘲道这顿饭破费了陈文涛半个月的工资,来而不往非礼也,说完不顾陈文涛的阻拦,径直又去了银镇汽车站,临上车时还扔了一句,“莫学衰翁样!”

陈文涛回到宿舍,睡得正香,却被小李推醒了,原来是李主任正在派人四处找他,陈文涛无奈地穿上衣服和小李进了厂。

“小陈,后天外方有个参观团来厂浴谈个外贸项目,这传真刚来,你赶紧给翻译下",李主任搓着双手兴奋地说到,“800具呢,半年周期,对咱们来说,是个大单子!”

“情报室不是有人上班么”,陈文涛滴咕到。

“厂长点名,你后天全程陪同!”,李主任说到。

陈文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办公桌前,桌上的几张传真上写的技术参数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却痴痴的看着桌上的电话。

“师傅,我给你泡杯浓茶? ”,小李问到。

“没事的,你帮我去档案馆把D产品的资料借来”,陈文涛说到。

看到小李出门后,陈文涛急忙关上办公室的门,拔开了电话,长长的一串盲音过后,电话通了,果然是小赵会计接的,陈文涛坐在桌子上,抱着电话机,先是嘘寒问暖,又讲到魏同学怎么吓退媒人,正说得津津有味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得咚咚响,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第三天,阵文涛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短袖,还系上了蓝格格的领单,神采飞扬地站在厂长旁边,不断地用英语给来宾比划着,李主任心满意足地站在后边,不时和旁边的老赵侧耳几句。

没几天,最新一期《前进信息》就刊出了“我厂斩获某外贸大单,装配车间又添新成员”的报道,小李拿着报纸兴奋地对陈文涛说到,“师傅,你看,照片上的你,那气势,简直就像个新郎官,怪不得档案馆的老刘说,这照片上的五个人才配登头条,你看,厂长,白总工,李主任,赵主任,还有你,就你最帅!”

陈文涛故意问到,“这报纸还有几份?”

“隔壁办公室还有,我去拿!”,小李把报纸塞给了陈文涛。

李主任很开心,破例地在瑞祥居摆了两桌,总师办上上下下一片欢腾。陈文涛没敢坐在主桌上,在另一张桌子上,被档案馆的女同志们呼来唤去,一会儿让倒茶,一会儿又让去催菜,他却满脸堆笑着,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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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短袖

 

陈文涛感觉生活中像是撒了点糖和盐,有滋有味了。

周五下午,全厂发了六月份的工资,又发了上半年的几十块钱奖金,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办公楼上就没几个人了。陈文涛老老实实地呆到了下班,早上徐姨打了电话,说是端午到了,要陈文涛去家里去吃个饭,陈文涛不敢推辞。

徐淑芬是陈文涛母亲娘家一个村的,年青时因为会画农民画,被部队招兵的领导看上了,穿上了军装,成为当时轰动全乡的一段佳话,后来转业进了前进厂,在计量处上班。有一年陈文涛母亲回娘家过会时,碰见了徐淑芬,两个姐妹聊到了娃,陈文涛母亲说到儿子在银镇一号信箱上班,徐淑芬高兴地连拍文涛母亲的腿说到:“好我姐呢,早说么,我们在一个厂,他叔也在厂里呢,让娃寻我……”

陈文涛按母亲的吩咐去过一次徐淑芬家里,才知道徐淑芬的丈夫是厂里的总代表,吃饭时徐姨两口子很是热情,还特意拿出了好烟好酒招待,徐姨的儿子徐光明的眼神却不时斜视过来,陈文涛觉得浑身不舒服,如芒在背,陈川涛很是拘谨,连称自己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满头是汗地吃了一顿饭。

徐姨有时在厂里的路上碰见陈文涛,也不主动打招呼,也从未到过陈文涛的办公室,陈文涛于是再未去过45街坊。今天早上陈文涛接到徐淑芬第一次打过来的电话,愣了半天,才听清楚那个说着普通话喊他小陈的人是徐淑芬。

徐淑芬的儿子马上要高考了,他请了年假在家休息,那天无意中听人说陈文涛与厂长的相片上了报纸,于是给陈文涛打了电话。

到了街坊门口,陈文涛在水果摊上挑了一把香蕉,当他手摸向右裤兜时,瞬间手发凉了,裤兜里那十几张钞票不见了,那张报纸也不见了,他慌忙退到一边,又摸了一下左裤兜,那包烟还在。

下班出办公室时,陈文涛专门把那叠钱整了整,塞进了右裤兜,还思量了晚上先还给刘太平上个月借的那五十块钱,看见桌上的那张《前进信息》,他想了想,也塞进了右裤兜,走出厂门后,心想去徐淑芬家晚了不太好,,他招手上了路旁的摩托车……

陈川涛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几口,抹了下头上刚冒出的细汗,走进了街坊。徐淑芬见陈文涛进了门,高兴地招呼陈文涛吃西瓜,“怎么没见徐光明呢? ”,陈文涛挤出一丝微笑问到。

“去年就转到了省城的高新试验中学了,全托,我一周去看一次”,徐姨乐呵呵地说到。

“徐叔叔还没下班?”,陈文涛又问到。

“他呀,上个月调到局里去了,今晚,就咱娘俩,我专门给你做了咱老家的特色菜,你先坐,看会儿电视,我再去厨房忙会儿……”

徐姨一口气端出了六个菜,一边给陈文涛碗里夹菜一边不停的说着: “小时候在村子里,我就给你妈说过,这娃长大有出息,你小时候就像个烂广播,这小嘴能说个不停,这人大了,话怎也少了,今看着你,脸色怎也白白……”

陈文涛连忙撒谎说昨晚加班写了份报告,写到大半夜,也没写完,熬夜没睡好。

徐姨又夸陈文涛有本事,照片都上了报,还不经意地透露出,过上一阵儿子上了大学,她一人呆在厂里也没意思,她正办调动手续呢,也要到省城去上班呢。见陈文涛不吭声,徐姨又说到,银镇不错,只是这地方有点小,想买个像样的衣服都没地方……

徐姨炒了一桌子菜,陈文涛只吃了一小碗米饭,徐淑芬不断地给他夹菜,又要给他添饭,陈文涛连忙称自己中午吃的太饱了占了肚子,晚上一点也不饿。

见陈文涛放下了碗,徐姨又忙活着去洗桃,陈文涛借故要去厂里继续修改报告,徐姨也不再强挽留了,却从卧室拿出了一件短袖T恤塞给了陈文涛,“这是姨前两天在省城逛商场时买的,看着这式样好,就给你买了件,过上一阵儿,姨也就调走了,其实姨对咱厂也是很有感情的,只是咱厂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听说买个原材料钱都紧张,下个月还想让大家集资呢,姨我这是随军家属,到省城是符合政策的,回头我让你姨夫也给你问问,看省城里的研究所能去不,你妈让我照看你,姨却这一年光顾忙着自己娃考大学的事了……”

刘太平见陈文涛拿着件T恤回到了宿舍,一把抢过了T恤在看,“就说你半天不回来,原来是发了工资就去采购去了,这T恤真不错,真丝的,让我也试试”。

陈文涛笑着点了点头,自己摸出了一根烟坐在床边抽上了,刘太平穿好T恤在镜子前左摇右晃了,“不错,不错,在那买的,多少钱,我也想去搞一件! ”

“让别人从省城捎回来的,咱这镇上没卖的,你要觉的好,就送你了……”

“那怎行呢,人靠衣裳马靠鞍,别说,这T恤样子就是好看!”

“我最不喜欢这蓝色的,我喜欢红色或绿色的”

“真的,那我穿了,你说,多少钱? ”,刘太平一脸惊喜地转身。

“五十”

“那不行,没这行情,真丝的,我给你六十……”

快下班时,李主任把陈文涛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封信,“小赵写给你的,昨晚来我家让我转交给你,你们年青人呀,还喜欢个神神秘秘……”

陈文涛道过谢后,快步返回办公室,差点撞翻了正出门的小李,他定了定神,拿着一个日记本装模做样地进了会议室,反锁上门,轻轻地撕开信封,信只有一页,也只有短短的几行,“陈文涛同志,我已调入了县驻京办,我舍不得银镇,但外面的世界我真想去看看,你是个正直风趣的大学生,和你相处的两次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希望你能在银镇工厂里找一个你爱的和爱你的女孩子……”

陈文涛觉得自己的血凝固了,他拿着烟头在那张纸上烧了一个又一个洞,信纸上的几行字全变成了窟窿,一根烟燃完了,他又点燃了一根烟……

会议室里弥满着烟味,陈文涛拧开了吊扇的开关,推开了窗,却见郭大成的车在楼下,他冲着窗外大喊到,“老郭,晚上请兄弟喝个酒!”

郭大成从车里探出脑袋,朝二楼憨笑道:“碎碎个事,让我先去车库把车停了……”

下班的号声响了,陈文涛搓了搓脸,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拿起一份省城日报,直接翻到第六版招聘专栏,一字一行地认真看着,李主任下班从门前走过,停驻了脚步,冲着办公室问到,“小陈,下班了,还不回,没啥事吧?”

“主任,你先回吧,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陈文涛轻声回到。李主任笑呵呵地走了。

银镇的烧烤摊在河边,俗称“一毛街”,一串烤肉一毛钱,摊位一个挨着一个。

陈文涛和郭大成已各自喝完了一瓶当地产的“七两半”银窝玉液白酒,陈文涛三杯下肚后,便主动告诉郭大成自己丢了工资,再一杯喝完,便把他和小赵交往的两次约会以及今天收到信的事全讲了,然后不住地摇头。

“兄弟,你都不知道吧,你是第一次谈对象吧,这姑娘要是看不让你,一般见面都不超过三次……”,郭大成说道。

“那你和阿信见了多少面? ”,陈文涛直愣愣地问到。

“我,我们,那个睡觉都超过三回了”,郭大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陈文涛答到。

见陈文涛愣住了,郭大成招呼又要了几瓶冰镇啤酒。

“兄弟,没啥想不开的,要么吃完了,我再请你唱个卡拉OK,吼一吼,把闷气散下……”

“你上次说请我看电影,是不是因为没请到阿信,才请我的?”

“那晚,阿信要值班,我把日子记错了,就去找你去了,不过我是拿着酒去找你的……”,郭大成老老实实地答到。

陈文涛狠狠地捶了一把郭大成,郭大成狠狠地又捶了一下陈文涛,两人哈哈大笑。

“天这么闷的,为啥还不下雨呢? ”,陈文涛醉醺醺问到,郭大成也不搭话,又递过来了一根烟。

“你说,这天气预报今晚有暴雨,为啥还不下雨呢……”,陈文涛又追问到,“我觉得热的不行,我要光膀子……”,陈文涛说完就要去脱上衣。

“兄弟,多大的事,人不能乱,你看这周围,还有不少咱厂的人,还有女同志,你光着个上身不好看! ”,郭大成一字一字地说到,“来,咱俩再喝一杯。”

陈文涛毫不犹豫的又举起了杯。

银镇的河边,夜深了,夜市上的灯只剩下三两盏了,郭大成和陈文涛还是在喝着,一杯接一杯。

“想通了没,想通了,咱回”,郭大成问到。

“哥,我早想通了,也早想回了,只是腿软了,脚迈不动了”,陈文涛苦笑着答到。

“你喝不成,还逞什么强,不过,你小子还行,到现在还没吐……”

“我原本想喝醉,我以为喝醉了就会舒服点,谁知道,这喝不喝,一个样么……”

“文涛,你,糟蹋我的钱哩! ”

“嘿嘿,谁让你老爱当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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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彩排

 

厂庆的日子快到了,厂里安排要出一台演出,分工会的方主席正在为单位要出个节目抓耳挠腮之际,小李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陈师傅会吹笛子,你去找他!”

方主席去陈文涛时,陈文涛正在认真地做着一道高数题,方主席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来意,陈文涛却亳不在乎的满口答应了。方主席又往前凑了一步,翻起了桌上的几本书,“小陈,你这么爱学习,这都是些啥书呀?”

陈文涛却连忙拦住,“主席,你赶紧去忙吧,小心我不给你吹笛子了!”

李主任也不知道怎么去做陈文涛的思想工作了,现在的陈文涛一上班就坐在办公室看书,凡是当面给他交待的工作,他总是连连点头,然后转身又回到桌前看书,每周不时还请上一两次假。

李主任总觉得是小赵的事伤了陈文涛的心,上个月他又专门去了老赵办公室,把老赵一通数落,老赵被逼急了,结巴地说到,“老李,我女儿调到县驻京办的事,到现在她都没给我说过一个字,再说了,他俩不谈了,啥原因我更不知道,你老是怪罪我干什么……”

“你连你女儿想什么都不知道,这爹是怎么当的!”,李主任仍旧不依不饶。

“那你的手下,为什么不好好上班,他倒底是咋想的,你不是也不知道吗!”,老赵也不示弱。

“都是因为你女儿和他不谈朋友惹的!”

“他整天请假,偷偷地去省城应聘工作,这和我女儿有何关系!他一天撇下工作,明目张胆地宣称准备考研,这又和我姑娘有甚关系,他的心走了……”

“那也是没个女朋友的原因!”,李主任显然轴上了。

“那你为啥不把你家姑娘许配给他! ”,老赵气急败坏的说到。

“你个老东西,明明知道我女儿去年就结婚了,还在这胡说!”,李主任直接摔了杯子拂袖而去。

天气是愈来愈热了,下班了,没走几步路便是一头的汗,陈文涛也不在宿舍里烧火做饭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凉皮摊上吃碗凉皮,再买个菜夹馍,喝上一碗绿豆汤,他吃饱喝足后慢悠悠朝宿舍走去。

陈文涛刚回到宿舍里,就见郭大成、刘太平、史胜军已支好了麻将桌在等他,“速度,速度,赶紧上场子”,郭大成已在催了。

“我去把小李喊来吧,让他先支会儿腿子”,陈文涛连忙应到,打麻将这事是他又提了个主意,大家输的钱都丢在锅里,当天散场了买个西瓜,钱攒多了,一起再去吃个夜市,几天下来,大家乐此不疲,一下班就早早地自发集合在宿舍了。

看见李亚州坐到了麻将桌上后,陈文涛连忙对大伙解释自己要去冲个凉水澡,晚上八点还要去文化宫彩排节目。麻将桌上的人很快就进入状态了,陈文涛冲完澡换了件白短袖特意打上了红领带,让大家看着效果时,也没人正眼理他,“我先给大家吹一段《泉水叮咚响》吧,请大家欣赏!”,陈文涛摸出了笛子。

“快给大爷解解闷儿,让大爷也换换手气!”,郭大成双手抹着牌,一脸坏笑地说到。

陈文涛的笛声终究没压过嘈杂的麻将声,他无奈的将笛子扔在了床上,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门,一屋子人突然安静了,桌上的人慌忙把牌桌上的钱收拾起来压到了床单下,李亚州才指了指门示意陈文涛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手里提着个包,陈文涛半掩着门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找刘太平”,那姑娘轻声说到。

“你是他什么人?“,陈文涛故意问到。

“我是他女朋友”,那姑娘大方地答到。

陈文涛扶了扶眼镜,还在发愣之际,刘太平已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口的陈文涛。

“小娟,你来了,也不打个电话!”,刘太平伸手接过那姑娘的包,屋里的几个人懵了,相互对视,直愣愣地站着,看见那姑娘进了屋,郭大成挥了挥手,史盛军和李亚州也跟着慌忙地出门了,和那姑娘连个招呼都没打。陈文涛连忙说自己也要去参加彩排,匆匆地换了一双鞋后就出了门,刚走到楼下,就发现自己忘带上笛子了,他无奈又返身上楼了。

厂工会的副主席常山是总导演,他穿着短裤和背心,左手拿着话筒,右手摇着把扇子,站在文化宫剧院台下中央,对每一个节目大声指点着。据说常山以前在那个部队上的文工团干过,是个剧务,但他对节目策划编排确实有一套。

陈文涛站在台下,脑子里一直闪念着“红辣子拌红萝卜,吃出看不出”这句话,刘太平这个平时三脚都踢不出个响屁的人,却有女朋友找上门,他暗自感慨这笨人有笨福,莫名的又心生几份妒意,他腿脚轻晃着,眼晴不时朝舞台上瞟上几眼,他呆了一会儿觉得剧场内太闷,便悄悄地溜了出去。

剧场外更热,陈文涛在一棵桐树下转了几圈,无聊地捧起笛子轻声吹了两下,忽然觉得心静了,索性大方地吹起了自己最喜欢的那首《牧羊曲》,眼前似乎是青青草地,潺潺小溪,他吹了一遍,觉得不过瘾,索性又吹了一遍,眼前似乎又是父亲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县城看《少林寺》的场景,印象中那是他小学毕业的暑假。

陈文涛收起笛子,又吹起了口哨,正当他忘情地吹时,隐约感觉背后有人,一回头,是四个姑娘正在看着他,陈文涛竟有点不好意思了,嘴角僵住了,那四个穿白裙的姑娘却是站成一排,正直视着他,像是一直认真欣赏倾听的样子。

陈文涛主动张口了,“你们的节目是诗朗诵?”,陈文涛印象中四个人的节目只有一个,是子弟中学的诗朗诵《逐梦前进》。

最右边的那个长发女生点了点头。

“那你们是学生还是老师?”,陈文涛问完这句,只见中间那个女生直接捂着嘴笑了。

“那你看呢?”,那女生反问到。

“这装扮像女学生,这气质像女老师”,陈文涛调侃地说到。

“小嘴还挺甜的”,最左边的姑娘开口了。

“还想再听个什么曲子?”,陈文涛冲着一直不说话的那个短发姑娘问到。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间那个活泼的女生抢先答到。

“人家又没问你,看把你急的,小宋”,右边的俨然一幅老大的样子说到。

“这么热的天,也不能白表演,能不能给买根冰棍?",陈文涛故意话到。

“问你呢?”,小宋用胳膊碰了碰身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姑娘,那姑娘霎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陈文涛正欲继续调侃时,只见远处有人在大喊,“都进来,都进来,常导要调整一下节目顺序……”

常导亲自在指挥着退休代表队的二重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指挥捧左挥右扬,台上五十个退休人员激情四射,声音宏亮有力,台下掌声一片,蓦地,剧院外一声炸雷,暴雨如注而下,人群里有些骚动,常导却淡定从容,一个漂亮的收尾手势后,常总走下台,操起话筒,大声说到,“下一个节目《洗衣歌》,准备!”,陈文涛望了望窗外,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几个带伞的,他再向门口扫去,门口一个白发的老同志坐在马扎登上,双手却抱着一把黑伞,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陈文涛又扫了一眼台上,七八个姑娘正从幕后鱼贯而上,正在上场。

陈文涛踱到窗口,雨似乎更大了点,窗台上有一份手写的节目单,他一把抓了起来,他在子弟中学表演者四人名单上打量了半天,徐梦媛,张浙丽,宋小豆,张一晨,他再望望远处的四个白裙姑娘,心想这那一个是宋小豆呢,会不会是首先开口的那个,像大姐大的稳重的该叫徐梦媛吧,刚才最左边的应该是张浙丽吧,她的气质就蕴含在她名字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就是张一晨了吧,名与其人,他不由得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己认为的张一晨,也是短发,身材略高于宋小豆,静静地站在队中第二个位置,不像宋小豆那么站着还左顾右盼,也不像最后一位长发徐梦媛那样站的像着在授课的样子,也不像第一位长发的张浙丽昂首像是去给领导汇报工作的样子,她静静地站着,身材纤细匀称,头微微地低着,就像是湖中的一株荷花,陈文涛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远远的张一晨回了一下头,陈文涛连忙低下头,又去翻那张节目单,从正面翻到背面,居然没有自己的节目,他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点,陈文涛强装镇定地看着节目,幼儿园小朋友表演的《大海啊,故乡》,稚嫩的童声 ,欢快的舞蹈,台下掌声一片。终于中学的诗朗诵节目上台了,朗诵的诗是《前进信息》的笔杆子老石写的,诗从四十年前建厂的艰苦创业,一直写到企业现在军转民时的困境,自强拼博创新的主激调被四个白裙老师声情并茂的吟诵着,陈文涛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眼晴却一刻也不离张一晨,她那纤纤的身影,利落的短发,柔中带刚的声音,他只觉得这首诗写的有点短了,他还没听够,也没看够,就见四个老师深鞠一躬转身下了台,又燕子般地冲到门口,拿起伞匆匆地跑出了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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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茉莉花

 

陈文涛的目光一直追踪到门口,四个白裙早已闪出门外很久了,他才回过神。陈文涛远远地看见方主席正在门口,和坐在马扎凳上的那个白发老同志在聊天,陈文涛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小陈,我看见下雨了,就赶紧出门了,千万可不敢把你再淋着了”,方主席晃了晃手里的伞。

“谢谢主席了”,陈文涛连忙答到。

“小陈,我给你介绍下,这位老同志,他可是我们厂以前的副总工,赵总,当年留过洋的,是我们厂当年070产品的总师”,方主席指着那位白发老同志恭敬地说到。

陈文涛正欲上前握手,却见赵总放下伞,慢慢地站了起来,主动伸出了手,“这个年轻人,笛子吹得不错,第一次彩排时,我听过,刚听你方主席也介绍了,业务能力也强,照片还上了厂报呢,后生可畏呀!”,赵总一边紧握着陈文涛的手一边说到。

“您坐,您坐”,陈文涛连忙招呼赵总坐下。

“我年龄大了,腿不行了,但不碍事,看到你们年青人,我高兴啊,我也听说了,你在负责协调688这个项目,这个项目一定要干好”,赵总拉着陈文涛的手不放,不住地说到,“赶上个大项目不容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个工会的工作人员匆匆地找了过来,冲着陈文涛说到,“陈工,是这样,下午节目组商量过了,常总想让你把曲子名由《八月桂花遍地开》改成《茉莉花》,所以今天你就不用彩排了,回去抓紧练《茉莉花》吧,这是我抄的谱子!”

陈文涛见状,连忙接过谱子,方主席趁势又递过来一把伞,陈文涛连忙主动和赵总道别,和方主席走出了剧场。

“小陈,没想到你吹的笛子,常总很喜欢,还特意给你选了首曲子,工会也一个劲的夸我们单位推选的节目好,这笛子你是和谁学的?”,方主席一边走一边问到。

“我小时候我妈给我了一根笛子,说是戏班子上用过的,我就吹着玩,后来村里的一个老师听见我吹笛子了,主动教过我几天,再之后上学,我就一直带着那根笛子,没事就吹两下,高兴了就吹,不高兴了也吹……

“熟能生巧,贵在坚持,小陈,你很有恒心呀,吹了十几年笛子了,怪不得常总说,听你吹的笛子,能听出味道,虽然有些土味,但很清新!”

“真没想到,我的笛子还能上台表演”,陈文涛老实的说到,他当时确实是滥宇充数的心态去工会报到的,心想自己的节目如果没被选上,自己就可以去看书或打麻将去了,反正给单位交差了。

陈文涛主动给方主席讲起第一次在工会吹笛子时,节目组几个人,听完后交头接耳却没人表态,陈文涛转身就出了门,走了十几米后被人喊了回去,据说是常总在回来后,批评了节目组,胡说什么笛子上不了大雅之堂,以前只有皇上才能听到笛笙之音,赶紧把人给我找回来。陈文涛被叫回工会后,常总点了一根烟,让他把刚吹过的曲子又吹了一遍,又让他随便再吹了几首句子,最后扔了烟,大声给节目组说了句,“这个节目我定了!”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那怕它被淹没在沙砾中,小陈,我可是听人说了,常总是在卫生间里,听到你的笛声后,慌忙提了裤子,派人去找回你的”,方主席轻声说到,“好事多磨,当年赵总搞项目时,也是经历过磨难的”

“方主席,你给我讲下赵总当年的故事吧”,陈文涛连忙说到。

“当年,我们有个零件,原材料用的就是外国葡萄酒上的木塞子,每年都要进口葡萄酒,要不少外汇呢,还得小心翼翼地把木塞子取下来,加工成零件,赵总那会儿还是个年青的技术员,就提出来用国产材料,当时,没人敢拍板呀,还警告赵工不要怀疑外国专家的设计,赵工就说了一句,外国设计人员当时身边只有外国木头,他没见过中国的木头,众人听后皆颚然……”

“那后来呢?”,陈文涛连忙问到。

“赵工和给赵工加工零件的那个工人,被拉去审查了,天天写交待材料!"

“再后来呢?”,陈文涛焦急地问到。

“有一天,正在试验时,外国木头的那个零件坏了,试验不能停,没有备件呀,就有人提出试用一下国产木头加工的那个零件”。

“最后呢?”

“赵工和那个工人被放回了家,木塞子也不用进口了!”

“赵总不简单,那个工人,也不简单,那个工人是谁呀",陈文涛认真地问到。

“那点不简单,我到没觉得”,方主席轻声笑道。

陈文涛疑感地看着方主席,蓦得他停下脚步,“这个当年的人就是你,对不对,方主席?”,方主席仍是笑而不语。

“主席,再给我讲些你们当年的故事”,陈文涛一脸虔诚的说到。

“那个时候,人人讲奉献,但也不是没有儿女情长,有一次,我们在外面做试验,都快两个月了,厂长去慰问,问我们有什么需求,赵总就说了一句,领导,能不能用你的小卧车把我们几个的孩子接过来,让我们看一眼!旁边的人也是全愣了,厂长却马上让人打长途电话,当天晚上,几个孩子就被送到了试验基地的招待所!”

“赵总,还真有意思的,还有什么故事,您再讲讲",陈文涛听上了瘾。

“到路口了,我得回去了,我的小外孙今回来了,我得去陪他了,小陈,好好干,这干工作就和你吹笛子一样,三两年他吹不成调,吹出来的声音也不悦耳,等吹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有味了,自然也有人爱听了……"

陈文涛回到宿舍,却见桌上刘太平留了个条子,“我安排朋友去女单身住了,今晚我值班”。

窗外的雨又大了,陈文涛抽完了一根烟,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张谱子,放在了桌子上,轻轻地吹起了《茉莉花》。

这几天,刘太平的事不光是轰动了男女生的单身宿舍楼,更是轰动了全厂,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刘太平出差时认识了招待所里的那个服务员,那女孩找过来了,要和刘太平结婚。

陈文涛在档案馆又被一群中年妇女给围住了,人们纷纷求证打探。

“小陈,你和小刘一个宿舍,见过那女孩没?长的亲不?”,老刘拦住陈文涛问到。

“那女孩,我只见了一面,连话话都有没说上一句,我就赶紧出门了”

“那女孩还在女生宿舍住着,就不回去了?”,老霍又在问了。

“是住着的”

“那女孩是不是家里老二,上面还有个姐姐?”,老贺也在问了。

“这个,我不知道“

“你的那个,谈的怎样了?"老霍又问了一句。

“你个没神的,问这干啥呢!”,老刘狠狠地瞪了一眼老霍。

陈文涛却一点也不生气,他不急不慢地说了一件事,“我两天都没见上小刘了,今早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想在街坊租一间房,让我帮他打听打听,几位师傅要是有这方面信息,给我办公室打电话”。

“这小事,没问题么!”,老贺连忙笑着说到。

陈文涛走出了档案馆没几步,却见老刘跟了出来,把他拉到远处的一棵紫薇树下。

“小陈,是这么个事,我也知道,那个老赵家姑娘调到北京上班去了,你俩还没谈就断了,听说,你也不想在厂里呆了?”

“谁说我不想在厂里呆了?”,陈文涛生气地反问到。

“我就说么,小陈这么优秀的,领导那么器重的,怎会不安心工作的,也都是别人瞎传的,你就当没听见,千万别生气”,老刘满脸堆笑地拍了拍陈文涛,“是这,我的一个老乡姓闫,去年刚退休了,老两口都退休了,家里也有房子,他家的那个姑娘在咱厂劳司上班,娃长得可心疼人了,老闫给我说了几次了,我都没应承,今天刚好碰见你了,小陈,你看看相片”,老刘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掏出一张二寸相片。

陈文涛见状连忙摆手,“刘师傅,我今是给小刘打听租房的事……”

“你这娃,怪的很,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都听说了,人家小刘出差,没事还帮楼道的服务员烧水拖地,帮那个女服务员修灯,这一来二去,就把媳妇给找下了,那女娃本来在那边也是个临时工,也是看上了小刘,铁了心辞了那边的工作,拿着户口本过来的,你看你,就知道个工作,还知道个啥……”

“刘师傅,我一时半会儿还不想谈对象”,陈文涛借身想逃,却被老刘一把拉住。

“你是不是嫌老闫家是个临时工,我告诉你,今年元旦人家就会把关系转到厂里,这事正办着呢",老刘一脸唬人样严肃的说到。

“我心里有人了……”,陈文涛说完这句,挣开老刘的手,又一次逃也似的离开了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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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出差

 

陈文涛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觉得又气又恼。

昨天李主任接了个长途电话后让人把陈文涛喊到了办公室,开门见山就说到,“小陈,我已让人去买票了,今晚你就去北京,后天一大早部里有个会,688项目上有急事,你抓紧回去收拾一下!”

“能不能让小李去呀”,陈文涛马上回答到。

“688情况你最熟,就你去!”。

“主任,我明晚要参加厂庆演出的”,陈文涛连忙解释道。

李主任操起桌上的电话,喊来了方主席。

“老方,你和厂工会协调下,让把厂庆往后推几天”,李主任说到。

“这怎么可能,领导你开玩笑了吧”

“要不,你和部里再协调下,把项目协调会往后推几天”,李主任又说到。

“这更不可能了”,方主席苦笑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这688的专题会你去开吧,小陈同志的演出可不能耽误了!”,李主任又笑嘻嘻的说到。

方主席愣着没动,李主任见状说到,“那这会,我去开得了,你马上给厂办说一下,后天的办公会我不参加了”

方主席明白了李主任的用意,拍了拍陈文涛,“小陈呀,这笛子吹的再好,他也是副业,我一会儿和工会联系下,到社区还有个慰问老干部的演出,到时候再把你的节目加上,这688事大呀”。

陈文涛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李主任办公室 。

陈文涛在火车上无奈地又摇了摇头,他一直想着联欢会上再有一次邂逅,他甚至已悄悄地置办了一件蓝领带,把准备演出的衬衣和裤子都烫了一遍,咬牙又买了一件新的凉皮鞋,笛子已擦拭了好多遍了,曲子也练熟了,正在犹毅要不要去吹个头型时,李主任却非让他这时候出差……

部里的会议很简单,不到半天,重点是强调项目节点,两年之内完成定样试制,为推进总体进度,上装的液压部分由东庆厂承担设计,前进厂负责设计输入,陈文涛一听液压部分转由东庆厂承担,马上表示反对,“我们已经在进行设计了,为什么还要找第二家,我们能干!”,部里的领导也不多解释,陈文涛气呼呼的申辩了几次,部里的领导才说了几句,“你们厂是可以设计,也可以制造,但是,谁家好谁家快,最后开评审会定,小同志,你要是做不了主,可以现在给家里打电话……”

下了火车后,陈文涛直奔厂里,把开会的情况给李主任进行了汇报,李主任听后半天没表态,只是在抽屉里摸索了半天,找了一根烟点上,陈文涛印象中,他还没见过李主任抽烟的样子。

晚上,史胜军骑着车带着陈文涛去给刘太平收拾婚房,婚房是租工厂旁边韩伍村的民房,路上史胜军时不时念叨这刘太平命好,刘太平的婚事简直是在厂里摇了铃了,结婚证都领了,厂里工会还派人送了床单被罩,厂里的劳司招待所也同意接收小娟当服务员了,这小子命就是好,自己辛辛苦苦找了一年对象,也没个中意的,陈文涛只是哦嗯地应付着,待听到史胜军讲到下午设计所开了会,充实了三名688项目组成员,他才有了兴趣,史盛军又讲到项目副总师年底要退休,副总师的老伴身体一直不太好,刚又添了个孙子,陈文涛忽然看见郭大成开的车驶过,连忙挥手,陈文涛跳下自行车,嚷嚷着让郭大成也去婚房,郭大成答应的很干脆,还主动提出了晚上要喝酒。

刘太平的婚房很简单,就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平房,一张床,一个四开门的柜子,一个梳妆台,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机柜,已把房子塞得满满的。房间已贴了喜字,拉了彩灯,似乎没什么可再收拾的。

“你这以后吃饭怎弄呢?”,史胜军问到。

“在房东的厨房里做呀,我买了个煤气灶”,刘太平一脸高兴地答着。

“上厕所呢”,史胜军又问到。

“在那边”,刘太平指了指屋前面的一个小棚子。

“洗衣服呢”

“在院子里洗啊”

“你这房间,门到底隔音不?”,史胜军正在敲打着房门时,房东大娘端着西瓜进来了。

“听说你们是厂里的大学生,我才肯租的,这房本来是留给我二儿子结婚的,人家打工去了……,大娘一边给众人递着西瓜一边像是自言自语道,“听说你们厂里每年要调一次房子,大学生能分上房的,我儿明年要回来的……”

陈文涛几个人没有接话,都面面相觑的相互看着,正在这时,郭大成走进了门。

“怎不见新娘子人呢”,郭大成环试了房子一圈,扯着嗓子问到。

“去修一下头发,别人都说,提前剪下,办事那天好盘头”,刘太平连忙答到。

“都收拾完了”,郭大成一脸满意的神情问到。

“收拾停当了”,刘太平说到。

“那,走,喝酒去,别都愣着了!“,郭大成说到,看见史胜军和陈文涛没吭声,郭大成又大声说到,“我请客,走,一毛街,太平,你给媳妇留个条子,让他回家后去找我们几个”。

看见房东知趣的走出了房门,刘太平开始慌忙地给大家发烟,他主动给郭大成点上烟问到,“郭大哥,啥喜事,今天你还要破费?”

“文涛,刚才你看见我的车,亮不,干净不?",郭大成扭头问到。

“比平时干净多了!”

“我呀,这是最后一次洗这大货车,哥,明天就和这车拜拜了,但还是有点舍不得,所以把这车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好好地擦洗了一遍!”,郭大成潇洒地吐了一口烟说到。

“啥好事么?”,史胜军凑过来问到。

“走,先吃饭,慢慢聊!”,郭大成大手挥舞着。

一行人来到了夜市上,不一会儿,啤酒已喝了一地,桌上烤肉的签子一大把了,聊完了刘太平结婚一事的细节,史胜军开始抱怨在688项目组加班,整天吃方便面,设计所的领导太抠门,其他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接这个话茬。

酒喝了好半天了,郭大成却一直不说自己的事。陈文涛又主动和郭大成干了一杯,“老郭,你答应带我去峪里逛的,这还没兑现,我就没顺风车坐了,哥呀,我这今年啥事都不如意……”

“你多大点事,就是和女娃见了两面,人家调走了,不和你谈了,好几个媒婆追着给你介绍对象,你为啥都不见呢,还有啥事不顺?工作上,领导多稀罕你的,你还要咋!难道和李主任一个办公室里坐着,你才满意?再别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了!”,郭大成毫不客气地说到。

“我可没那想法!老哥,有些事,你不懂,反正我觉得今年这日子过得窝心很,就和前阵打麻将一样,一晚上也没见和几下牌”,陈文涛还在辩时,郭大成却直勾勾地盯着他裤腰间的皮带,陈文涛连忙也低下头去看,才发现皮带上有块红布,这应该是年三十时,母亲给他缝上去的。

“怪不得呢,小伙,你今年本命年!",郭大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说到。

陈文涛不再说话了,只得又举起杯和史盛军喝酒,史胜军却说自己喝多了,死活不肯举杯。刘太平早想找机会脱身了,不时看看手腕上刚买的石英表,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多了,他主动站起来,拿起一瓶啤酒,“哥几个,我得先回去了,再晚了,房东家就锁大门了,这杯,我喝了,你们慢慢聊,那个帐,我刚结了……”

郭大成想起身去拦住刘太平时,却发现自己已喝的两脚已迈不动了,史盛军已趴在了桌子上睡着了,陈文涛挥了挥手,“太平,赶紧回吧,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

看见刘太平走远了,陈文涛又举起杯,低声问起郭大成,“老郭,你那事,啥时候办呢,兄弟都等不急了”

“是这,你嫂子说过,让我把工作的事安顿好,她把娃的事安顿好,再考虑我俩的事”,郭大成说完这句,没喝酒,却点上了一根烟,“我今下午把调动手续办了,我明就到试制工段去上班了,你嫂子以前经常说,我这开货车的,整天在外面跑,一是辛苦二是不安全,让人操心很,我就活动了半天,总算到了试制工段,这革命成功了一半,你嫂子那个闺女,九月份上小学,我也在打听,看一年级那个老师教的好……

看见陈文涛在不住的点头,郭大成又主动凑过来问道,“知道我为啥能去试制工段不?”

陈文涛摇了摇头。

“咱这688项目,底盘,没人会开,哥是司机呀,大货车能开,小汽车能开,这坦克,更简单,我去开,所以人劳处才同意的!"

“那,咱以后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陈文涛高兴地说到。

“对呀,哥的工种还是装调工,这底盘还没到呢,我也不能闲着,还得先学这装调上的事,下回在车间,要是看见哥,很不老练地在上螺丝钉,可别笑话我!”郭大成爽朗地笑着说。

“那是当然么,你抓紧再把上小学的事操持好,我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陈文涛高兴地举起了杯。

蓦地,一阵暴雨下来了,夜市上的人纷纷躲到屋内,“今日立秋,下一场雨就凉快了……”郭大成抹了抹头上的雨说到,“这个秋天,肯定是要凉透了,等着,哥到时候带你去峪里看千年银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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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暴雨

 

今年的伏天居然是四十天,报纸上说据气象部门统计,今年的持续高温天气是近三十年来的最高记录,昨晚的暴雨下过之后,仅仅凉快了一个晚上。

中午快下班时,房间里更是闷热,办公室的吊扇嘎吱嘎吱的响着,陈文涛在研究刚收到的一份《前进信息》,这期刊有厂庆的报道和照片,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诗朗诵节目的配照。

正当陈文涛百无聊赖之际,小李又带给他一个坏消息,688的项目总师已被省传染病院确诊为肺结核了,已被隔离住院治疗了。

陈文涛望着窗外,看着外面的狂风和天上的那朵黑压压的云,对小李说到,“不出十分钟,大雨一场,你先去把主任窗台的那盆君子兰搬进来”。

见小李站着未动,陈文涛接着说到,“方主席曾说过,咱李主任有三爱,一爱型号,二爱人才,三爱君子兰,我呢,已惹得他又气又恨,就差拿个拐棍砸我了,项目上这么多事,他肯定正烦着呢,你再不去保护他的花,把他气出毛病了,这可是咱工厂的损失呀,主任刚出去了,你快去搬吧……

小李听后不再迟疑,转身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就敲击着窗户,又急又猛的下了。

“就差一道闪电了……”,小李望着窗户说到。

“这是太阳雨,闪电是没有的”,陈文涛深沉地说到。

“小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这时背后传来李主任的声音。

陈文涛忐忑地站在李主任办公室桌前,却见李主任脸上是多日未见的笑容。

“小李,坐吧,喝茶不,我这有龙井,今年的明前茶,我还没舍得拆封呢”,李主任说到。

陈文涛连连摆手,李主任却伸手去拿茶几上招待客人用的茶杯了。

“主任,那我尝尝您的好茶“,陈文涛慌忙返回办公室去取自己的杯子。

李主任端着茶杯,细细地品着,一点也不着急说话,陈文涛已喝完了一杯茶了,窗外的雨小了,李主任又把地上的君子兰又搬到了窗外,不紧不忙的又坐下。

“主任,您找我啥事?”,陈文涛终于忍不住问到。

“小陈,你不是一直想去搞研发吗?愿不愿到688项目组去,担任主管设计师?”,李主任总算开口了。

“项目总师病了,副总师年底要退,家里还有拖累,听说还延聘不成,这项目连个总师都没了,厂里怎么考虑的?”,陈文涛没有正面回答。

“项目新的总师,已有了,明天文件就出来了”,李主任说到。

“谁呀,我在技术口拔拉了一圈,也没发现个合适的继任者”,陈文涛一脸狐疑地说到。

“你看我,合适不?”,李主任指了指自己。

陈文涛惊得险些把杯子扔到地上。

“怎,还不信,我可告诉你,十年前我也是项目总师,听说过吧?”,李主任说到。

“那咱这单位可不能没你呀”,陈文涛说到。

“我这年龄也大了,领导的位子也该给年青人腾了,这项目不能一日无总师呀,文涛,你考虑的怎样了,这液压主管我看就你最合适了,你不去也行,那这液压分系统就让东庆厂干算啦……”,李主任喝下一口茶说到。

“行,我去,不蒸馒头争口气,我也要把液压部分拿下!”,陈文涛放下茶杯,激动地说到。

“还有一件事,我还得问问你,你这考研的事准备怎办?”,李主任收住了笑容。

“先放一放,等咱这项目定型了,我还得考研!”,陈文涛说到。

“好,君子一言,中午跟我回家去吃饺子,我给你阿姨一大早就说好了,多包些饺子,大肉韮黄馅的……”

刘太平的结婚仪式是在厂里招待所办的,郭大成不知从那给弄来了辆奔驰车当婚车,还特意让车从单身招待所出发沿银镇多绕了半圈才到了韩五村的新房,陈文涛跑前忙后地担任着摄影师的角色,史胜军和小李负责在招待所里招呼着客人。

客人散了,陈文涛急忙扒了两口饭,就到厂里加班去了,他准备把液压部分的一些细节整理下,晚上去找下胡副总工。

陈文涛昨天被李主任叫到了办公室,李主任与他长谈了一个多小时,核心是产品设计要有先进性,这个方面可以多请教王副总,别看王副总退休了,却长年订着几本跟踪国际前沿的期刊,王副总整天散完步就到书房研究期刊,月月推广室发的科技前沿信息,一半都是王副总工亲自主笔的,具体设计上要注重工艺性,又要耐用,这方面要多请教已退休的胡副总,胡副总的儿子在劳司任副经理,胡副总工没事就去劳司的机械厂进行技术指导,要不劳司设备不好,人员技术水平也比总厂的差,却能做得风生水起,陈文涛听了不住的点头,李主任又专门撕下一张纸写下了两个退休副总工的家庭地址和电话,认真地交给了陈文涛。

“主任,我这技术上首先有疑惑应该先向你总师请教的?”,陈文涛不解地问到。

“你说的对着呢,总体设计上肯定是我把关,可是我每天最多只能和你沟通两小时,项目进度不等人啊,我可以特批你白天上班时间也会家属区找这两位老前辈沟通工作!”

“领导,你可是有智慧呀,自己不费一枪一弹,让两位老前辈给你打工呀”,陈文涛故意竖起了大拇指。

“年轻人,你可不敢胡说呀,我们项目组当年可是人称‘胡王李小组’的,当年我死活也不愿去总师办任职,是厂长命令人把我办公桌先抬到了总师办后才找我谈话的!”,陈文涛听后心里暗喑佩服,心想郭大成知道那么多逸闻,怎么偏偏怎么这段典故从未给他讲过呢。

郭大成也匆匆地出了招待所,他要赶火车到省城,然后去外地学习坦克驾驶,没想到在银镇火车站却意外地碰见了史胜军。

史胜军愣了一下,却主动问起了郭大成,"老郭,今天吃饭,怎没见阿信嫂子来呢?”

“太平结婚这事,我给她说过了,她这几天在省城有个培训,脱不开身,礼,我可是随了两份的”,老郭乐呵呵地答到。

“胜军,你这是要出差?”,郭大成反问道。

“没,没有,我省城同学有个聚会,我得赶过去”,史胜军慌忙地答到。

“怪不得,我看见你空着手坐在这,我还以为你是来送人的。”

开始剪票进站了,史胜军连忙拿起郭大成的包往前挤,郭大成也未推让,一边走一边说到,“胜军,哥今一高兴,又多喝了两口,你小子,每次喝酒都偷奸耍滑的,今天,这可是喜酒……”

陈文涛已经适应了忙忙碌碌的设计师生活了,方案设计,讨论,评审,再设计,和项目组的沟通,和老前辈们的请教,他觉得每天都很充实。太平结婚走了,麻将也凑不起一桌了,宿舍里只剩下陈文涛一个人了,老郭倒是时不时来找他来聊聊天。小李不知道从那弄回台14寸的黑白电视,却要摆在陈文涛的房间,说是陈文涛白天搞设计累,晚上有空了,看会儿看视,可以放松下,陈文涛没有说服小李,他脑子一转,当天就把宿舍门上的钥匙多配了两把,一把给了老郭,一把给了小李。

办公室里酷热难耐,陈文涛索性脱了工作服,只穿了件二箍筋背心在办公室里画图,一回头,是李主任进了门,李主任瞪了他一眼,“明天,那个外方来验收首批产品,总装车间刚打来电话,想借你去配合半天,你去不?”

“去啊,为啥不去,那也是我参加工作后最有成就的处女作,主任,你去不?当年这线也是你牵的呢!”,陈文涛一边套着工作服,一边答到。

“老赵是给我打了电话,我说我已调走了,不管这事了……

“主任,这事,你不大气,有点小心眼!”,陈文涛激将道。

“还不是因为你……”,李主任没好气的说到。

“领导,这一码归一码,我和老赵主任女儿的事和赵主任无关,这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主任,你也去吧,我陪你去!”,陈文涛认真地说到。

“你小子,像个牛牛娃!”,李主任转身出了门。

688项目常副总师每次厂内开会时,总是拉着陈文涛去开,陈文涛没有介意,这次常副总师又安排他到江南一个厂去开项目协调会,他觉得自己连个分系统主管都不是,去开总师级别的会议有点不合适,把火车票又放回到常副总师的办公桌上。

常副总师把陈文涛叫到办公室,板起了脸训到,“小陈,时间不等人哇,是我们的事业需要像你这样的年青人尽快成长起来,我去开会,工厂还得再买一张火车票,还得是软卧车票!你去开会,搞不清楚的事给我打电话,这长途电话费总比火车票便宜吧,你个年轻人,要大胆地往前冲,不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每个产品,都是有个性的,个性首先是设计师要有个性的,首先不是墨守成规……”

一股软流涌上陈文涛的心头,他默默地又拿起了桌上的那张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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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冰啤

 

下午五点多,一阵狂风刮过,天上下起了雨,人们却惊呼下冷子了,指头大的冰雹裹在雨中倾泻了几分钟,冰雹扑里吧啦地狂击着办公楼下的自行车棚,原本脆弱的绿色玻璃钢棚顶被敲击地千疮百孔,不一会儿,又转成一场大暴雨倾盆而下,狂风暴雨终于把二道门前那棵枯槐彻底击断了……

下班了,设计所的年轻人被全部留下打扫自己楼下马路上的枯枝败叶,陈文涛参加完劳动回收宿舍后,脱了上衣和裤子,在单身宿舍的洗漱间,用脸盆好好地浇了个凉水澡,换上衣服,想想今天也凉快了,把明天评审上会的资料去厂里再理一理,正准备出门加班时,却被闯进门的郭大成一把拦下了,“不行,你今天必须陪我喝酒,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妈的,上回是你有事,哥陪你喝到大半夜,今天,你必须留下……”。

陈文涛一见郭大成黑下了脸,乖乖地坐下了,连忙主动地给郭大成点上了烟,郭大成把猪头肉往床头柜上一扔,一把拧开了白酒瓶盖子,把两个口杯倒得满满的,看见陈文涛慌恐的样子,老郭嘿嘿嘿一笑,“别害怕,这两杯是我的,你,继续拿小酒盅!”

郭大成一仰脖,一口杯就下肚了,他夹了一口肉,放下筷子,对陈文涛说到,“兄弟,哥给你唱段戏吧”,不待陈文涛放下酒杯,郭大成已经吼了出来:

喝喊一声绑帐外,

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某单人独骑把唐营踹,

马踏五营谁敢来。

敬德擒某某不怪,

某可恼瓦岗众英才。

当年一个一个受过某的恩和爱,

到今日委曲求全该不该。

敬德不能把头借,

二十年后某再来。

刀斧手押爷在杀场外,

等一等小唐儿祭奠某来。

陈文涛不能完全听懂这段唱腔,他还没想好怎么劝郭大成的忧,却见郭大成又端起了杯,又是一仰脖,一口杯白酒下肚了。

陈文涛有天和他爸聊天,记得父亲曾说过句俗话“男愁唱,女愁哭”,他想郭大成心里一定是心里有了憋屈的事,他放下酒杯,故意打开了电视,电视的新闻节目里正播放着长江沿线各省军民正联手抗击百年不遇的大洪水的画面。

“你说,这天得是被捅了个窟窿眼,这雨还下个没完了,这洪水还不退呀?”,陈文涛故意问到。

“洪水再厉害,也是一阵儿,也厉害不过人”,郭大成答到。

见郭大成这样回答,陈文涛听了心中暗暗叫好,他故意又岔到了工厂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上。

“老郭,你听说了没,昨天工艺所有两人辞职了,说是到南方那个合资公司挣大钱去了?”

“这事已传遍全厂了,厂里上周不是刚出台了个政策,给这三年来进厂的大学生,每月补助三百元生活费么,这俩货也是不够意思,狗还不嫌家贫呢,你说,国家辛辛苦苦培养了你们几年,就是想让为国家做点事……”,郭大成点上了根烟,激动地说到。

陈文涛不知怎的,脸烧了起来,他也抓起桌上的烟,掏了一根烟点上。

“文涛,你觉得哥说的对不,哥这没文化,不比你们大学生”,郭大成问到。

“这人各有志,这两人恐怕是早已下了走的决心了,所以生活补贴政策出台了,也拦不住人心了",陈文涛抹了抹头上的汗说到。

“文涛,你想到过走没?”,郭大成摁灭了烟问到。

陈文涛没有敢正视郭大成,慌忙地给两人的酒杯倒酒。

“文涛,你发现没有,胜军这阵儿表现不正常,我估摸十有八九他也动了走的心思”,郭大成又冒了一句,这句话倒是让陈文涛听了一惊,他这一阵儿白天晚上的快忙液压部分的设计了,缺实是几天没见史胜军了。

“这胜军平日里活的仔细很,昨下班让我碰见,我让他请我吃个饭,结果你猜怎了?”,郭大成停了下来。

“肯定是又推托说回宿舍下面条了!”,陈文涛信心满满给答到。

“人家不仅给我上了瓶酒,还专门到隔壁商定买了一包烟”,郭大成故意抬高了声调。

“这太阳比西边出来了,你俩吃好吃的,也不喊我”

“我咋天也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没想到胜军当真了,他本想是请我吃饭堵我的嘴,结果说着说着,又说漏了嘴”

“倒底说了些啥么?”,陈文涛着急地问到。

“算了,不说人家了,你不是说人各有志么,来,咱喝咱的酒……”,郭大成又举起了杯。

两人又默默给喝了一阵儿,桌上的猪头肉没了,一瓶白酒也见底了。老郭喝完杯中的酒,即不抽烟,也不说话,只是坐着,也没走的意思。陈文涛见状,心中不免又打了个问号,他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那几张纸币还在,他起身问到,“老郭,再喝点啤的,还是白的,我到楼下去买?”

“冰啤”,老郭轻轻地吐了两字。

陈文涛拎着一捆啤酒和几袋花生米进了宿舍时,郭大成正在电视机前不断地拧着电视的频道开关,啤酒都倒好了,花生米也倒进饭盒里了,郭大成也没挑中那个台要看,频道开关还在不停地换着。

“关电视得了,咱哥俩好好聊聊!”,陈文涛主动说道,郭大成啪的一声关了电视。

“老郭,我知道你心里有不痛快的事,哥,啥事,说呗!”,陈文涛主动递上了一杯啤酒。

“是不是工作上,刚换了个新单位,受气了,不称心?”

郭大成喝了一口,没回答。

“是不是,想办事,手头紧?我也听说了,这厂里两个月都没发奖金了,但我也听说了,咱那个外贸产品,马上就会有一笔钱打过来,你不刚也说了,这再大的洪水他肯定也得下去,咱厂里的困难,再撑上一阵儿,他肯定也就缓过来了,你真要办事,钱上,我也帮不忙,兄弟我可以出力呀……”

郭大成摇了摇头,却抹了一下眼睛,还是没吭声。

“是不是阿信嫂子家的那个姑娘,上学的事,还有些麻烦,听说白总工的妹夫在学校,真要是还没办成,我可以去找总工……”

郭大成挥了下手,打断了陈文涛。

“陈菲欣调走了”,郭大成轻轻地说到。

“调那儿去了?”,陈文涛问到。

“省城!”

“省城那个医院”

“就是你上次住院的那个医院!”

“啥时候的事呀?”

“我出差的那段时间”

“那你赶紧去找她呀”

“我找了,昨天请假去找的……”

郭大成说完这句,不再多说什么了,陈文涛连忙又去开酒。

“老郭,那你得想想办法,也调到省城去上班,实在不行,辞了厂里这份工作,到省城开个出租也行,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就行……”

“陈菲欣马上要在省城结婚了……”,郭大成又抹了一下眼睛说到,“那个新郎官你在医院曾见过一面,那个孩子也在省城上小学了,今天应该已到学校报到了,文涛,你是文化人,你给哥说说,这感恩和感情,是不是真的不是一回事……”,郭大成一边说着,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文涛,你说着这女人的心呀,我就一点也不懂!她给我说,她去省城培训,谁知道人家是在跑调动,她给我等等,我就从孩子没上幼儿园等到上小学……”

陈文涛不知道怎么劝,连忙点着一根烟塞到郭大成手上。

“文涛,我也给人家讲了,我有手艺,可以开出租,可以在省城租个房,人家才给我讲了实话,人家把结婚证都领了,还拿给我看了结婚证,那个男眼镜还拿了一把钱要塞给我,这是辱侮我呢……”,郭大成更是委屈,那么壮实的汉子,哭得肩膀竟也一缩一屈的。

“哥,为这样的女人不值当,这女人就不是和你过日子的人……”,陈文涛把自己的毛巾又塞到了郭大成手里。

“你这文化人得是讲门当户对呢,当年她那个第一个男人,大学生技术员车祸不在的时候,哥只是去按厂里的意思,去帮忙,哥啥想法也没有,给人家里换个煤气,捎些东西,可是你嫂子她,每次客气地很,非要给做碗饭吃,不是下个面就是包个饺子,这日久生情,哥自知配不上,厂里也有人说怪话,可是你知道不,我们俩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今年也该上幼儿园了……”,郭大成说完这些,平静了很多,酒不喝了,却不停地大口大口地抽起了烟,一脸留恋般地神情望着陈文涛。

“这,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他终归不是你的,哥,咱喝酒!”,陈文涛又举起了杯。

“她还告诉我,放手也是一种爱,文涛,你听过流行歌,这歌词里到底有没有这句话?”,郭大成举起了杯。

“有呢!歌词里还有一句,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不说了,你没嫂子了,哥没媳妇了,太平结婚了,胜军要走了,你呢,准备怎办呢?"

“我要把我的设计弄完,为了这个项目,李主任官都不当了,厂里贷款都在买原材料,人没钱可以,没点志向不行!我不走,我就不信咱厂这688项目弄不成”,陈文涛放下酒杯说到。“哥,你怎想呢?”

“我心烦的很,我想到山里当和尚去……”,郭大成嘴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

“你去不成,你一顿得吃几碗面,还得有肉臊子,一周不喝酒就难受,再说了,你这没了女人,还哭呢!”,陈太平头也不抬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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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培训

 

几场雨过后,天总算凉了下来,会议室里的落地式电风扇已被收进了库房。机加房门前的两棵石榴树上,挂满了黄格莹莹拳头大的石榴,机修厂房后面的柿树上的柿子也已泛黄了,满树的柿子,伸手就可摘到。

陈文涛总算忙完了液压部分的设计,本来这几天他心情还不错,可是昨下班后,又被李主任叫去训了一通。

“你看看,让你写个项目研制总结,这文笔,简直是狗屁不通,你念念,看有几个人能听懂,还有错别字,你这学是咋上的?让你写个东西,咋就这么不用心的?”,李主任越说越生气,直接把那堆稿子从办公桌上摔到了茶几上。

陈文涛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才讲了实话,这总结是组里小蒋写的,他这几天校对图纸根本就没顾得总结这事。

“那你,倒底会不会写?”,李主任更生气了。

“我从小到大,一直就不会写作文!”,陈文涛也来了倔劲,故意编谎说到。

“不会写,我找个语文老师教你们写!”,李主任啪了拍了桌子,随后又提起电话,按了一顿号话,半天对方也没人接,“嗯,中学也应该放学了,你看,咱们都下班了快一个小时……”,李主任像是自言自语道。

陈文涛一听却是一笑,连忙端起了李主任的杯子,倒完水,哄着李主任坐到桌位上,又是道歉,又是检讨。

李主任也不生气了,居然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包烟,“下班赶紧回吧,这烟,我都舍不得抽,小陈,你拿回去抽吧,下回干活再用点心,别再惹我拍桌子,这手还怪疼的……”

第二天下班后,会议室里支了块黑板,设计所三十五以下的年青人都接到培训通知了,特别要求每个人带上本子和笔,培训的老师还没到,年轻人们正有说有笑的聊着,陈文涛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还未等他屁股挨到椅子,李主任和一位身穿紫裙的姑娘走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说说闹闹的人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门口,霎时安静了,陈文涛更是觉得眼前一亮。

“同志们,今天我们请到了中学的张老师,给大家培训一下写作技巧,目的是为了提高我们撰写技术文件的水平,大家欢迎!”

李主任的话音还没落完,一片热烈的掌声便响了起来,十几个年青人的眼晴热辣辣的盯向了台上的张老师。

张老师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说明文”三个字后,然后轻声说到,“给大家十五分钟,每个人先写一篇说明文,题材和字数不限,大家写完后,我看一看,我再有针对性的讲一下今天的授课内容。”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有的交头结耳,有的慌忙找人借纸和笔,却见张老师一转身出了会议室。

陈文涛捏着钢笔也愣了几分钟,他脑子里闪过几个文章的题目,都觉得不如意,他随手在本子上写下相思豆几个字,又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撕掉,忽然他起了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直奔李主任办公室而去,果然办公室的门开着,李主任正和张老师正在有说有笑的聊着。

“李主任,晚上下课了,我送一下张老师!”,陈文涛走进李主任的办公室后直接说道。

“这是应该的,你小子,赶紧回教室去!张老师马上要去讲评了”,李主任说道。

陈文涛刚回到单身宿舍楼下,却见郭大成满脸酒气,一个人在路边难受地呕吐着。

“老郭,你咋又喝这么多!”

“今车间小徐,给娃做满月,我又多喝了几杯……”

“给你说过几次了,少喝点,喝大了伤身体……”

“妈的,还教育起我来了,赶紧的,扶我上楼!”

“等会儿,让我把车子存了”

“你小子,那来的自行车?”

“借我主任的”

“大晚上的,你骑自行车干啥”

“送个人”

“送谁”

“给我们上课的老师”

“我还以为你约会去了呢……”

“你能不能,悄悄地,乖乖地,站好了,我存车去了!”

郭大成被搀着走了两步,突然又不走了,结巴地说到,“文涛,小史,被开除了,你知道不?”

“我们一个所里的,我当然知道了!”

“这小子,我早都发现不对劲了……我听说,他在外边,周六周天给人编个计算机程序……两天,就能挣咱一个月的工资,有一次,我在火车站撞见了,他给我说,省城同学聚会,聚会?能周周聚么?”

“人各有志嘛”

“有志,也不能日包人么……他隔三差五地哄人,不是屋里有事,就是同学有事……动不动就找不见人了,还想辞职,白总工没同意,把他开销了……”

“人家小史把我们项目上的事没耽误,临走时,还一五一十地做了工作移交……”

“你还替他说话呢,喔,对了,这开除和辞职有啥区别,文涛……”

“我也搞不懂,反正小史说了,他再也进不成国营厂了……”

“唉,小史走了,打牌的人都凑不齐了,人各有志呀,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

陈文涛好不容易才把郭大成弄进宿舍,搀到床上,却见宿舍墙上很多黑色的点点,还有些血污的痕迹,他很是不解。

“看啥呢,那都是打死的蚊子,文涛,哥给你说,哥别的不行,眼神好,反应快,打蚊子是一绝。这些天,我心难受,晚上就把窗子打开,把蚊子放进来,然后用个柳条枝,把蚊子一个个拍死……”

“老郭,你适合当个射手!"

“啥?啥手?”

“就是打靶时,发射导弹的操作手!”

“哥还有那本事?”,郭大成像是酒醒了,一本正经的问到。

“你,绝对有这方面的潜质,只是还得练一练心态!你就是一名合格的射手了!”,陈文涛也是一本正经的答到。

“要练啥心态?”

“遇事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不急不躁”,陈文涛一板一眼地说到。

“你这念过书的,就是会说话,你这是绕着弯子,宽我心呢,文涛”,郭大成嘿嘿一笑。

“咱厂最牛的陈射手,明年也要退休了,再说,咱这么大个厂,总得有几个射手吧,我的项目,也需要自己的射手呀!”,陈文涛认真地说到。

“真的需要人?”,郭大成的眼神直了。

“当然了,我们所里还有一台别的项目上的模拟训练仪,你下班了,到我那去,你先练练”

“那你先把那培训的教材,让我看看再说”,郭大成歪着头一笑说到。

“老郭,一看,你就不像个外行!”,陈文涛高兴地笑到。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个猪走路了,我见过打靶,只是真正打弹发射那会儿,人家不让围观,把我们都都撵走了”,郭大成说完这段话的样子,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见到了大人般的神情。

刘太平和媳妇小娟又干了一件轰动全厂的事情。

招待所只是个三层小楼,一楼是前台和餐厅,二三楼是客房,平日里住宿的也就是二十多人,多是和工厂有业务关系的出差人员,偶有几个到厂里探亲的人来住宿。

小娟在前台,眼神一扫登记住宿人员的衣着服饰和行李,侧耳听上几句陪同人员的交谈,便把对方的身份测个八九不离十。

这天中午,来了一个外地人,身着西服领带,还背着照相机,登记住宿,小娟顺口问了一句来人是出差还是访友,那个人却说是旅游采风。

小娟回到家后,便问太平咱们银镇有什么风景名胜,你也不带我逛逛,太平哈哈一笑,这里有一条峪一条河一个小镇,再周围六十里,也是有一条峪一条河,还有镇子叫联镇,联镇还不加我们银镇热闹呢,到峪里去,远着呢,骑自行车要大半天呢,深秋了去好看,山上红叶一片,黄叶一片,再等等吧。要逛,改天我陪你坐火车先去省城逛吧。

小娟发现那个穿西服的连续三天中午都在招待所食堂吃饭,第四天时要求把自己住宿的房间从二楼调到三楼最右边的那间房,小娟来到三楼那间房收拾完房间,在窗口往外一看,这里工厂大门尽收眼底,远处的厂房一览无余。

小娟回家后又和太平聊起了这事,她感觉穿西服的人怪怪的,收集厂里的报纸,还问她认不认识厂里搞设计的人,小娟感觉这人压根不是旅游来的。

刘太平第二天早早地进了厂,找了一台试验用的观瞄仪对准了招待所。上班时间到了,招待所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伸出了一台照相机,不断地变换着角度在拍摄着工厂和进厂的人群。刘太平没有迟疑,马上拔通了身边的固定电话。

小娟在三楼楼道大喊着“失火了,失火了!”,接着猛烈地敲打着最右边那间房的房门,穿西装的人果然慌张地出来了,公安科的几名同志闪进了门。经审讯,那个穿西装的人是前来刺探前进厂688项目研制情况的境外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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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路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陈文涛这几天没事了,就在纸上写下这几句。

周四下班后,按照调的约定,陈文涛又去了史副总家里,他讨教完项目上的几件事,随便又混了一顿饭,史副总的指点,让他又毛塞顿开,饭后他又着急想回,却被史副总的爱人硬留下,说平日里就老两口在家,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能把你的事办完了就溜了,愣是让陈文涛陪着她看了一集电视剧,这才放他出了门。

陈文涛哼着口哨从三楼往下走,刚拐到二楼时,却发现一个穿白裙的姑娘也正在下楼,那背影让他一下惊喜了起来,他不由得喊出了声:“张老师……”

张一晨一回头,发现了是陈文涛,也愣住了,她一回头,又一低头,是一脸的羞涩。

陈文涛一时局促紧张的也说不出话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陈文涛犹豫了一下,快走了几步,追上了张一晨。

“张老师,您来街坊串门?”,陈文涛小心翼翼地问到。

“我们班上的一个学生病了,我来家访的”,张一晨低声回答到。

“我刚找一个退休的老专家请教了个工作的问题”,陈文涛连忙主动解释到,“张老师,您晚饭吃了吗?”

“你也不看看这会儿是几点了?”,张一晨说完捂着嘴笑了。

陈文涛立刻红了脸,他慌忙抬腕看了下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儿,走出了街坊门口。秋风习习,马路人空荡满的。

“张老师,我送你到宿舍吧!”,陈文涛连忙说到。

张一晨抿了下嘴,没有吭声,两人静静地朝中学方向走去。

陈文涛只觉得背上都出了汗,他半天也没憋出句话。

“你上次口哨吹的挺好听的……”,张一晨倒是先开口了。

“那我给你吹一曲吧,你想听那个?”,陈文涛激动地问到。

张一晨莞尔一笑。

陈文涛深呼吸了一下,吹起了俄罗斯的歌曲《小路》,张一晨双手背后,悠然地走着,偶尔一次回头,陈文涛连忙眨了下眼回应,他全神贯注地吹完了这曲,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路边有间馄饨店,陈文涛停了下来,“我晚饭在别人家吃的,没敢吃饱,我这晚上吃不饱睡不着……”

张一晨点了点头。

两人坐进馄饨店后,张一晨对老板娘说到,“来一碗”,然后轻轻地指了指陈文涛。

馄饨端上来了,陈文涛慢慢地用勺子搅着汤,他看看对面的张一晨,静静地,嘴角轻掩着笑意地坐着。

陈文涛狼吞虎咽地吃完,已是满头大汗。他手伸向裤口袋一摸,发现自己忘带钱了,愈发紧张了,他手又伸向上衣口袋,发现也是空的,他又摸向裤口袋……

张一晨轻轻地起了身,拿着包,走向了老板娘。

陈文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两人走出了馄饨店。

“你还吹笛子吗?”,张一晨问到。

“吹呢,吹呢!”,陈文涛慌张地答到。

两人又是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中学宿舍门口了,陈文涛鼓起勇气说到,“张老师,今天谢谢你了,那个,那个,周六我晚上,请你吃饭,下班后我在这儿等你……”

看见陈文涛结结巴巴地说完,张一晨只是轻轻地说了声,“再见”,转身走进了宿舍。

“那周六,我在这儿等你!”,陈文涛急忙又喊到。却见张一晨的身影已闪进了楼道。

陈文涛满心愉悦地吹着口哨往单身楼走去,在街坊门口碰见了刚加完班的小李,看到浑身上下春凤荡漾的陈文涛,小李故意说到,"文涛同志,我晚上加班写工作总结,给你办公室打了好几遍电话,你都不在,你这大晚上才回来,和那个姑娘约会去了吧?"

“我刚史副总家去了!”,陈文涛顺口答到。

“史副总家在东边,你这是从西边回来的呀”,小李又问到。

“我从史副总家里出来以后,刚好碰见一个姑娘,我就做了一回护花使者,把他送回去了",陈文涛仍沉浸在幸福中,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烟,主动地了李亚洲一根。

“真的?我的哥呀!你们宿舍的人可都是,闷声不响,干大事啊,快说说!”亚洲一脸的羡的说道。

“走,先回宿舍,我正好想让你分析分析呢”,陈文涛搂着李亚洲的肩膀上了楼。

“哥们,你肯定是摊上好事了,你看看你那张脸,嘴咧的,简直就像猪八戒吃上了人参果,说吧,哪个姑娘?”,李亚州笑呵呵地说到。

到了宿舍,陈文涛不待李亚州坐下,连忙又掏出一根烟递上,小李摆了摆手,“我不抽烟的,再说了,请我当高参,一条烟也打发不下的,古人讲,是媒不是媒,吃上七八回,虽说兄弟我目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是……”

“你谈过女朋友没,懂个甚?”,陈文涛自己点上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那我走了,我盆里还泡着件衬衣没洗呢!”,小李说着就要往回走。

陈文涛连忙拉住小李,迫不及待地讲起了他与张一晨见过的三次面。

“这事有戏!”,小李听后沉吟了一会儿说到,"我个人相信这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事物的本质是一定的,规律也是一定的。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有点高深,但你有情我有意,正所谓是眉目传情,就是你所搜寻已久的频率对上了,对方的频宽也对上,同频共振了,和时间长短没太多关系,这道理你懂吧?”

“你小子,有点意思”,陈文涛嘿嘿地笑着。

“我问你个问题,主任给你介绍那个女会计,给你写了绝交信后,你有没有撕心裂肺的感觉?”,小李敲着烟盒问到。

陈文涛马上住了笑脸,没有回答。

“不敢说实话了吧,你是不是只有不服的感觉,而没有心痛的感觉,对不?",小李掏出了根烟,在手里一边玩着一边又说到。

陈文涛点了点头。

“兄弟我选修过心理学的,也是有过初恋的,只可惜人家非得要出国的,所以只剩下我一人独自来到这山沟里……”,小李说完,指了指陈文涛手里的打火机,陈文涛慌忙上去点烟。

“我也是从那时开始戒烟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再也遇不到心仪的人了,今天我看见了你这张笑脸,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脸上肌肉无法阻拦的一张一缩,我也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心动……",小李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圈,“兄弟,心动不如行动,抓紧吧,僧多粥少,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我走了……",小李又抽了一口烟说到。

“敢问亚州同志,我下一步该如何实施”,陈文涛起身拦住了小李。

“拿出拦我的勇气去约她,直接表白,不要迂回!",小李轻轻地推开陈文涛的手,走出了房间。

周六傍晚,陈文涛骑着自行车把银镇河边的小饭馆挨个考察了一遍,寻思着第一次约会在那个饭馆吃饭合适,即要饭菜好,又要干净卫生,最好还能僻静点,总算在河西边找到了一家自己认为满意的做鱼的小馆子,他和老板闲聊了一杯茶的功夫,又抽了一根烟,忽然远远的一阵儿器乐声传来,他连忙问到,“师傅,听这声音,是有人家过事?"

“不远处河边有个亭子,一群秦腔爱好者,每周六在那儿集会,六点准时开始,自弹自唱,已经一年多了……“,老板说到。

“每周都唱么?",陈文涛连忙问到。

“唱,下小雨了,打着伞唱,下雪了,烧一堆火也在唱,前一阵有天周六大暴雨,你猜怎么着,居然跑到我的川菜鱼馆里,借我的地方唱,唱完在我这儿点了一锅鱼吃了才走!",老板乐呵呵地说到。

一阵板胡声过后,一个男声开唱了,"王好比轩辕黄帝哭苍圣,又好比尧舜哭众生,夏禹王哭父死非命……”,陈文涛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循声出了饭馆,朝亭子走去,亭子不远,就在一百米外,亭子里十来个人,中间站着正专心演唱的居然是郭大成,陈文涛远远地驻足看了起来,郭大成吐字清晰,饱含深情,刚唱了几句,亭子里就响起一阵掌声,陈文涛虽然听不太懂戏词,只觉得这次郭大成唱的比喝酒时唱的要好听多了,他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走到了亭子里。

郭大成刚一唱完回到亭子侧面,就见一个年轻女子跑了上去,一手递茶缸,一手递毛巾,郭大成随手接过毛巾擦了两下头上的汗,一仰脖就喝下茶缸里的水,可能是喝的太急,茶水洒到了脖领上,那女的慌忙又用毛巾去擦。陈文涛忍不住笑出了声,故意双手拍了拍掌,郭天成一抬头,见是陈文涛,呵呵一笑,那女子却羞涩地躲到亭子另一侧去了。

“刚那个女的,是谁么?”,陈文涛故意问到。

“检验科的小颜,你不认识?”,郭大成大不咧咧地说到。

“咱厂那么多人,我怎可能认得全",陈文涛反问到,郭大成却是不理会,在口袋里开始摸烟。

“你俩是怎认识的?",陈文涛又问到。

“我俩唱戏认识的,人家会唱戏,知道我也会唱戏,专门带我来这唱戏,你他娘的,管的还够宽的”,郭大成狠狠地说完,一巴掌狠狠地拍向陈文涛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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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大漠

 

陈文涛总算打听到了张一晨办公室的电话,可是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打通。

桌上的电话响了,陈文涛一把抓了起来,却是李主任通知他明天参加系统发射部件的原理样机试验。

“我是液压部件的主管,这发射部件的试验,我也要参加吗?",陈文涛故意问到。

“年轻人,你对自己要求太低了!",李主任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文涛暗暗着急,这节骨眼上自己又要出差,后天就是周六就了,可是明中午就得上火车,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后,忽得有了主意,他回到桌位上,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一望无际的沙漠,还不到早上七点,远在天际的太阳早已升起,天已是大亮了,一阵阵狂风撩沙而起,带来一阵阵寒意,空旷的靶场,发射台边十几个人忙碌着。

陈文涛穿着厚厚的外套还觉得冷,他不住地从掩体里探出头往外张望,这时发射台边已空无一人了,只有那具产品静静地躺在发射架上。旁边刘太平身上的对讲机不时传来前方靶位人员嘈杂的声音。

产品已经联调了好几遍了,只等正式试验了。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现场总指挥的声音。

“前方各点注意观察!"

“高速录像开机”

“雷达开机"

"准备发射”

"5"

“4“

“3"

“2“

“1"

“发射”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十几双眼睛直盯着发射架,十几秒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发射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掩体里的人群开始有点骚动了。

“我过去看看”,人群里有人说到。

“不可能的呀,刚才联调还好好的",有人说到。

“都呆着别动!",对讲机里传来总指挥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

“全部撤场!",总指挥下达了命令。

一群人闷闷不乐的朝远处的面包车走去,拉开车门,却见李主任一个人,铁着脸早已坐在车里了。

“尝到了失败的味道了吧?“,李主任对众人说到。

车上的人鸦雀无声。

“都回去,分析分析问题在那?”,李主任又说到。

大家仍低着头,不吭声。

“回吧,先吃早饭,发车!",李主任冲着司机说到。

陈文涛坐在车窗边,呆呆地看着远处,另外一个靶位上,另外一个工厂的试验已经开始了,一道尾焰在清晨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孤线,产品越飞越远,人们激动的欢呼着跳跃着。

宾馆的会议室里,参加试验的人们先是讨论,过了半小时,变成了争吵,声音愈来愈大,李主任只是静静地看着,即不插言,更不去劝阻。

突然,有人冲进了会议室,大喊道,“故障排掉了,故障排掉了!”,争吵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不一会儿,会议室又热闹起来了,项目组又在热烈讨论着明天怎进行第二次试验的细节。

陈文涛拿了根铅笔,在本子上把争论两方的意见都记录了下来,掏出了一根烟点上,琢磨了半天也没吭声,李主任斜眼看了他一眼,陈文涛眨了眨眼,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我要求进发射分系统项目组!",把本子递给了李主任,李主任扫了一眼,把本还了回去,陈文涛又在本子上写了一句,“给我五天时间,我能把今天的试验故障的事说清楚!!!",李主任还是没理他,转身出了会议室,陈文涛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领导,我觉得我适合进发射分系统项目组!”,陈文涛出了会议室就急急忙忙地说到。

“你的液压分系统搞完了?",李主任头也不回的说到。

“图纸都整完了,液压样件正在加工,领导,我觉得我有液压部分的优势,结合发射分系统的优化设计会更好……",陈文涛追着说到。

“没有液压,我的发射部件也能发射!",李主任回头说到。

“我不能对自己要求太低,这您刚批评过的呀,我要以副总师的工作标准自己,要协调各分系统,达到系统最优……",陈文涛急忙说到。

“说说你的排故思路?”,李主任总算停住了脚步。

“领导,旁观者清,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咱的发射部分,只是对以前xx产品进行了简单的复制,明显在可靠性设计方面不足,大家争来争去,不肯承认罢了,我前一阵刚好看到了一篇论文,内容和我们的分系统优化设计很相似,论文的作者在北京,我想去拜访一下,把我的优化思路求证下”,陈文涛不慌不忙地说到。

“那,有人还提出明天再试验,你怎么看?"

“别试了,试验成了,也不能证明以后次次能成功,试验不成,更是白花钱,打道回府吧,回去首要就是提出优化设计的方案,改进样机”,陈文涛一口气不停地说到。

李主任的眼睛瞪大了,半天不语,许久,才吐了一句,“你小子,够狠的!”

“领导,你不是说过吗,每个产品设计师要有自己的个性,这明天是否进行试验是大事,您定夺,我想晚上就动身去北京,我一会儿就去看看火车票……“,陈文涛说完转身欲走。

“别急,等会儿到小李那,借上一千元,出门多带点盘缠……",李主任说到。

火车上的灯熄了,陈文涛躺在下铺上却辗转反侧,他在想,张一晨是否收到了他的那封信,他可是在学校门口给传达室大爷咛咛过几遍的,大爷也重复了几次,“那个女老师我认识,信,我肯定送到,小伙子你叫啥……“

陈文涛又在想,自己信上的那一段话,是否写得过了火,张一晨看到信会怎么想,会不会把他的信撕的粉碎,以后再也不理他了。毕竟,他们才见过几面,也没深聊过……他越想心越乱,干脆静静地披了外套,轻轻地穿上鞋,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掏出了烟点上。

第一次见你

如清晨湖中的白荷

我不敢多望

只想化为一片莲叶

在你身边

再见你

是傍晚水中的红荷

月色

掩不住你的笑颜

亭亭玉立

我想成为一只蜻蜒绕你身边

陈文涛还在回味他那信中的小诗,这诗他让李亚州看了,李亚州哈哈大笑,“你这也太娘娘味了,那像个大老爷们写的,你应该写成,白荷红莲,我要为你遮风挡雨,早结莲蓬,早生莲子……",陈文涛嘴上骂着李亚州太粗鲁,在写信时却把为你遮风挡雨这句添上了。

在北京陈涛很顺利地找到了陈博士,他把自己准备的资料递给了博士,又结合产品谈了自己的思路,两人相见恨晚,在陈博士的办公室,从下午谈到了深夜,草稿纸写满了一桌子,陈博士还表示,自己过一阵想去厂里看看,和自己的弟子去帮帮厂里,表示要把科技转化为生产力,陈文涛更是喜不自禁,当下就要请博士出去喝酒,陈博士指指墙上的表,已是深夜三点了,博士笑呵呵地拿出两包方便面,两人各自泡了一碗,一直又讨论到清晨,地上的烟头已是一大堆了,优化方案也已经清晰了,陈文涛在整理草稿纸时,陈博士早已准备好了个文件袋,开心地说到,“这晚上还是出活呀,小陈,等着,过一阵儿,我还去要去厂里看看我俩一晚上的实体成果!”,陈文涛还想再邀陈博士去吃早餐时,博士却催也早点回宾馆休息,临走又塞给了他几本书。

陈文涛下了火车,到厂里放了资料,先去家属区理了个发,又去泡了个热水澡,下午在床上舒展地睡了一觉,才觉得解了乏。晚上他不由自主的又转到了馄饨馆,三两口扒完一碗后,起身朝中学方向走去。

传达室的门关着,校门口欢庆教师节的横幅标语不知被那个调皮的学生添画了几枝黑玫瑰,远处的教学楼和操场上一片安静,今是星期天,陈文涛在校问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朝老师宿舍方向望了望,犹豫了一下,又朝工厂方向走去。

初秋的风,是凉爽的,设计所的大楼里空荡荡的,“搞科研,晚上安静,出活儿”,想起陈博士说起的这句调皮话,陈文涛加紧了脚步,朝楼上办公室走去。

整理完从北京回来的资料,又理了理液压部分的资料,陈文涛喝了口水,正想掏出根烟点着时,却见几朿手电筒灯光照了过来,紧跟着保卫处的两位同志迅速地推门进来了,见是陈文涛在加班,连忙说到,“都12点多了,早点回吧,记得关灯”,说完两人又迅速地退出门去。

看见保卫处的人走远了,陈文涛还是掏了烟,从柜子里找出了个罐头瓶,并往里倒了点水,当成了烟灰缸,点烟抽了起来,年后的一幕幕从他眼前掠过,从住院到偷偷去省城应聘,从北京开会争项目到自己回到设计所搞设计,他想起李主任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夜深人静的时候,你问问自己,从那来的,想干啥,你就活明白了……

马上就国庆了,得找找郭大成,老说要开车带他去逛逛,都说了好几回了,山里却一次也没去过,这次不能便宜了这老郭……想到这,陈文涛摁灭了烟,收拾起桌上的资料,准备回宿舍好好地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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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房子

 

风吹绿化红,不觉秋转浓。

重阳过后,树下的槭树上的叶子已是一片金黄。

陈文涛这几天整日在忙着自己的设计,发射部件的优化设计方案刚刚通过了厂内评审。李主任早上带来个好消息,上级拨给688产品的科研经费首笔到帐了,好几百万呢,上级也同意购置一台越野车用于试验了。晚上下班后,郭大成来到了宿舍,也带来了好消息,终于打听到了张一晨支教小学的名称和地址,他说完便不断嚷嚷着要陈文涛去买酒。

“老郭,我们项目组马上要买辆越野车,你想开不?”,陈文涛掩住内心的喜悦问到。

“哥爱喝酒,不适合开车,哥已立志要当个出众的射手了!”,老郭说到。

“可以两个差事都兼上,上次我们在沙漠边边,雇的那辆面包车陷进沙坑去,还是你指导了下,才把车挪了出来,你开车水平高,坐你的车,我们放心!"

“行了,别打岔了,赶紧下楼去买酒,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人家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县的教育局,才打听到张老师要去的学校,你连个酒钱都不愿出,文涛,你知道不,这支教至少半年,这老师具体到那个学校去支教,是到当地教育局报到了以后才分配的,为了你这事,哥把能用的关系,全用上了才打听到的,光路费都花了几十块呢!

“你把那个唱戏的女娃叫上,我请你们到河边夜市去吃!”,陈文涛故意说道。

郭大成的脸红了一下,说到,“要么把亚洲也叫上吧,人多热闹嘛……”

“行,小李,我这就去叫,走吧,我在女生公寓楼下等你们”,说完陈文涛就要出门,郭大成犹豫了一下,无奈的也从床上起身了。

陈文涛和李亚洲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见郭大成一个悻悻地从女单身公寓出来了。

“怎么回事,人不在吗?”,陈文涛问到。

“对,人出去了”,郭大成答到。

“ 嗯,人不在,你和谁聊了半天?我都抽了两根烟了",陈文涛揶揄道。

“先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李亚州也故意说到。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慢慢地朝河边夜市走去,刚过了公交车站,迎面碰见了刘太平正蹬着三轮车拉着蜂窝煤往家赶,"太平,喝酒去!",陈文涛大声喊到。

"这次不行,下回我请你们”,太平满脸堆笑地说到。

“下回,你这下回,我们等不起,你小子,自结婚后,就和我们没喝过酒了,你这一个下回,就是三四个月!",郭大成说到。

“这回不出两个月,保证请你们喝酒”,太平又在解释道。

“为啥是两个月呀,不能是两个礼拜”,老郭不明白的问到。

“我的住房申请递上去了,领导说十二月份要调整房子,领导也说了,这回搬新楼的有一百五十多户,只要递申请,一般都能分上房,到时候在我房子里请大家喝,喝到天亮都成……",太平说到。

“新分房子的,要啥条件?”,郭大成认真地问到。

“这个月底,把结婚证和住房申请递上去就成了,厂里新盖的两幢新楼,好多住户都搬进去了,房管科要求月底,这些住新楼的人必须把旧房子钥匙交出来,申请分老房子的,按工龄年龄排队,不过,领导也说了,厂里照顾大学生,大学生单独一个队,本科生肯定给房子,就是看将来能分个12平方还是18平方的房子了……”,太平啥时候说话一直都是不紧不忙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

郭大成索性坐到了刘太平的三轮车上,掏出烟抽了起来,把分房的事问得更详细了,陈文涛正欲催促吃饭时,小李却拉了他。

“老郭动心了”,李亚州悄悄地对陈文涛说到。

“对房子动心了,还是对小颜动心了?”,陈文涛低声问到。

“都动心了!”,李亚州低声说到。“这房子,是多年可遇不可求的机遇,你想呀,这好不容易集资盖了两幢楼,腾出些空房,你知道不,这两年结了婚的都是在农村里租房住的……"

“你咋啥都知道,啥都敢分析?”,陈文涛说到,“不过呢,我个人觉得,你分析的还是有道理的,我们应该帮帮老郭!”

“老郭,今天你把不把人找下楼,这顿饭我不请了……”,陈文涛直接凑到老郭和太平之间,故意说到。

“你不请,我请!走,太平一块儿吃饭去!",老郭没客气的算到。

“我媳妇还在等我的蜂窝煤烧饭呢,我得回去了,哥几个,我先走了",太平看见老郭的屁股离开了三轮车,连忙骑着三轮车逃了。

“老郭,们给你出个主意”,李亚州说到,“不过,这主意成了,你以后可得请我多喝几杯……”

“还多喝几杯,小颜就是嫌我戒不了烟和酒,今天才不肯和我吃饭的”,郭大成没好气的说到。

“今天我们俩人,即不抽烟,也不喝酒,也得帮你们这对唱戏的把事说成,你敢紧再去上楼找人吧,这机会不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老郭!”,陈文涛说到。

郭大成扔了手中的烟,脚步还在迟疑中。

“你还等啥,这会儿,人应该还在宿舍,再晚几分钟去,人家不知道跑那去了,说不定和另外一个男的吃饭去了,还不快去!”,李亚州推了一把郭大成。

看见郭大成慌忙地走远了,陈文涛和李亚州对视一笑。

“你的同频共振理论又有了新实践了”,陈文涛说到。

“等会儿,咱们吃饭时,我喊小颜一声嫂子,她肯定脸红,若她不骂我,你再喊她一声嫂子,她虽不答应也不拒绝,他俩事准成了,你信不?”,李亚州自信地说到。

“别一天光琢磨别人,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再说!”,陈文涛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说到。

“今年刚进厂的几个女大学生,我正留意着呢,正在考察,哪个是优秀女青年呢?”,李亚州嘿嘿一笑。

“怪不得整天往我们设计所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协调工作呢,是不是已经有重点目标了……”

“你这几个月,啥时候关心我过我了?就知道你的688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文涛就被李主任带到了白总工的办公室,没有过多的寒暄,白总工开门见山地问道,“小陈,你觉得咱们这个688产品,在国内是否属于领先水平?”

“在国内,目前属于领先水平”,陈文涛认真的答道。

“能领先多少年了,五年?十年?”

“领先五年没问题”

“那么在国际上,我们的产品是否属于领先水平?",白总工又追问到。

“我查过相关报到,翻阅过相关资料,我们的产品可以说是国际领先水平”,陈文涛不慌不忙地答道。

“那我要问的就是,在国际上,我们的产品可以超越别人多少年?"

白总工的这句问完,陈文涛没有吭声。

“其实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的产品不能仅限于通过了厂内评审,通过了我们部里评审,在国内属于先进水平,我们的产品要有提长这发展的考虑,无论是射程,精度,抗干扰,可靠性等方面,要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精的地步!”,白总工语重心长的说道。

陈文涛坐在沙发上,觉得背部微微出汗了,久久不语。

“十年磨一剑,我们要磨出更利的剑,要超越对手五到十年,立足于我们厂的研发力量,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提升的空间?我们自己能否解决所有的难题?",白总工又问到。

半天没吭声的李主任,总算发言了,“其实小陈前期的做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我们不能仅限于自己的设计团队,要借脑力,尤其是借助高校和其它科研院所的技术力量,强强联合,这才是是技术创新的所在!”

“总师水平就是高,这也是我请你们来的目的,我们不能安于现状,小富即安,也不能闭门造车,苦苦思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要走出去,然后才能走的远,老李,你既然已经破了题,那我们就说细节吧,鹅想法是成立三个攻关协作项目组,小汪带一队,小韩带一队,文涛带一队,三个队分别到北京,南京,重庆走一趟,对接的高校和院所我已选好了,题目也拟了,我们现在搞688的同时,就要上他的升级版,在研一个,预研一个!”白总工大声说到。

“白总工,现在手里有了钱,就是不一样……”,陈文涛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们的目标,688产品三年后列装部队,我们的升级版,三年后出样机!",白总工满怀信心的说到。

“那几百万元,恐怕是不够吧?",陈文涛问到。

“科研经费的事,已经有门了,我来跑!你小子,收拾收拾,准备下周出差,再去高校对接!”,白总工笑呵呵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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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柿饼

 

陈文涛决定勇敢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郭大成开着一辆崭新的越野车驶向了盘山路,刚一进了山,马上就一股冷意袭来,陈文涛急忙把车窗关上,他坐在副驾上不断的问到,“你到底知道路不?”,“你开的方向对不?”,“你到底来过这儿没?”,“咱们没错吧?"

“你坐不坐,不坐了,下去!",郭大成虎了张脸说到。

陈文涛不再言语了,他主动给郭大成递过去了一根烟,郭大成没接,他便把烟塞到自己嘴里,又伸手在裤兜里摸火,郭大成却呵斥住了他,“文涛,车上不让抽烟,你懂不!这是新车,李主任的屁股都没挨过这车的!”

陈文涛不敢吭声了,郭大成愈发大声地说到,“给你说了,你也不懂,别看你是大学生,可是你不会开车呀,你就不知道这驾驶的乐趣,更不知道开好车的感觉,古人不是有一句话吗,好马配英雄……”,郭大成说完还更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老郭,你今天话怎这多的,那天晚上我看小颜眼睛一瞪,你半天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大老爷们像个小丫环似的,就知道在我们哥几个面前,一天喳喳呼呼,耀武扬威的,你,就是将来结了婚,也是个气管炎,还动不动吹嘘,小颜将来要请我们吃饭,我看啊,以后我请你吃饭,小颜能把你放出来,都不错了,就算给面子了!”

“那你就不懂了,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呢,走的是从奴隶到将军的路,那先得把她哄开心了,先把房子弄到手再说!”

“那你,到底爱不爱别人呀?到底是为了房子,还是为了结婚?”

“你们年轻人讲的,我不大懂,我就信这命,有的人啊,你跟她相处几年,他也不一定和你过日子,有的人,和她处上半天,说不上几句话,便觉得她是和你过日子的人!"

“你们当然用不着说话了,你们都是唱戏的",陈文涛没好气的说到,“老郭,你咋知道小颜会唱戏的?你们俩,到底是谁把谁领到河边唱戏的?”

“老哥我虽然会唱戏,但是从来没有在外面唱过,也没有几个人知道,那天我是路过工具室,无意中听见有人轻轻的哼着戏,回头一看,是检验班的小颜,你哥哥我便有了主意……“

看见陈文涛半天没答腔,郭大成也默不吭声了。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算到了一所乡村小学门口。

“文涛,我看着这天都阴了,这山里头天气你不了解,估摸着一会儿要变天了,等会儿你抓紧时间,咱们赶天黑要回到厂里呢!”,郭大成停了车,一脸严肃的说到。

“那好,我知道了,咱进去吧!”,陈文涛慌忙答道。

“你这娃平时看着蛮机灵,今天咋傻得很,你俩说话,我在一边呆着多没眼色的,哥哥我在车上眯会儿等你,你赶紧去吧……”,郭大成乐呵呵地说到。

陈文涛敲开了小学传达室的门,“我找一下,从银镇来支教的张老师……"

“你是那来的,你是干啥的?",传达室的窗口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问道。

“我是她银镇学校的同事,我领导让给她捎些东西……”,陈文涛故作镇定的答到。

“平房,从左边数第三间,是张老师的宿舍,人在呢,这会儿两点多,估计正睡觉呢”,那中年妇女一边打开门,一边热情地说着指着。

陈文涛敲开了门,他看见张一晨惊喜而又慌张的脸,手中的书险些掉在地上,在门口迟疑了几秒,然后才指了指靠窗书桌旁的一把椅子说到,“请坐吧”。

这间宿舍不到十平方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正生着火的铁炉子,房间里倒是很暖和,张一晨静静地坐到了自己床沿上,半天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铁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向外喷着热气。

“这壶水烧开了吧?”,陈文涛说到。

“嗯”,张一晨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文涛起身来到炉子边,提起了水壶,张一晨连忙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个罐头瓶,“我这儿连招待客人的杯子都没有,只能委屈你用他了,水刚烧开,呆一会再倒水……”,张一晨冲着陈文涛晃了晃瓶子,轻轻地将瓶子放到桌上,转身又回到了床边。

“这屋子里挺暖和”,陈文涛回到椅子上说到。

“嗯”,张一晨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文涛静静地盯着水壶,张一晨也静静地看着水壶,壶嘴的热气渐渐散去,许久,两人还是没有说话。

陈文涛往杯子倒了小半杯水,轻轻地喝了一口。

“这水真甜”。

“是泉水”,张一晨答到。

“这山上还有泉水?”,陈文涛惊讶的问道。

“就在半山腰上,离学校很近的……”。

“听说你们支教要半年的?"

“嗯”

“这里的环境还适应吧?"

“嗯”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陈文涛举起杯子正欲再喝水时,一声汽车喇叭声音传来,他紧张地朝窗外望了望,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飘起了雪。

“你还没吃饭吧?",张一晨主动问到。

“吃了,在山底下的镇子上吃的”,陈文涛撒谎说道。

“抽屉里有核桃,孩子们送的,挺好吃的”,张一晨说到。

陈文涛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核桃,正琢磨着怎么吃时,汽车的喇叭声又响了,郭大成在催他了,陈文涛顿时觉得紧张起来了。

“你一个人来的?”,张一晨问到。

“搭朋友的一个顺车……”,陈文涛答到。

“外面雪大了”,张一晨说到。

“嗯,我,明天要出差了,我,我们今晚得赶回去……”,陈文涛局促不安的说到。

窗外的雪花飘的更急了,窗外第三次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我写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陈文涛鼓起勇气问到。

张一晨没有说话,眼睛直直盯着鞋尖。

“过一阵儿,我再来看你”,陈文涛紧张地说完这句,看了看张一晨,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

“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陈文涛又说到。

“等你支教完,我来接你回银镇……”,陈文涛还在说到。

“我得回去了,不然汽车喇叭再响起来,会扰民的”,陈文涛说完这句,觉得浑身轻松多了。

张一晨轻轻地弯下腰,从床底下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了陈文涛,“这是些柿饼,当地老乡自己做的,挺好吃的,路上和你的朋友吃吧”

“这个是给你的”,陈文涛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水袋,慌忙地扔在了桌上。

“记得给我回信!”,陈文涛说完这句,抢过柿饼袋,慌忙推门而逃。

陈文涛跑了几步,回头一看,张一晨还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他扬了扬手中的柿饼,张一晨轻轻地笑了一下。

下了山,车又开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总算找到了一个小镇,陈文涛大方地拉着郭大成走进一家羊肉泡馍馆,两人坐下后,郭大成问到,“文涛,张老师家,兄妹几个?”

“不知道”

“她父母是干啥的?”

“不知道”

“张老师多大了,属相是啥?”

“不知道”

“兄弟,你这一问三不知,你谈的是啥对象嘛?”,郭大成不解地问到。

“我只喜欢她就够了”,陈文涛一边掰着馍一边答到。

“你俩在屋里,刚到底聊了些啥?”

“没说些啥,我只问了她几句,她不是点头,就是不吭声,然后,你就不停地按喇叭,我就出来了”

“这个女娃心里有主见,心还细!”,郭大成掏出了一根烟,点上说到。

“你怎么知道?”,陈文涛问到。

“兄弟,咱都从早上饿到了晌午,要不是吃了这几块柿饼,哥真连抡方向盘的劲的都没了,看一个人,不是看对方说了些啥,主要是看对方做了些啥……”

“就因为柿饼?这是当地老乡送给她的,又不是特意……”,陈文涛故意问到。

“那人家女娃倒底看上你没有?”,郭大成嘿嘿一笑说到,然后把自己的泡馍碗推到陈文涛面前,“你给哥把馍也掰了,给哥服务一下”。

“我也不知道……”,陈文涛老老实实接过碗答到。

郭大成又开了半个小时的车,离大山越来越远了,雪花渐渐地没了,这里距离省城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指

指窗外,“你嫂子家,离这不远!”

“你这么麻利的,都见过丈母娘啦?”,郭文涛故装惊讶地问道。

“这事么,赶前不赶后,要趁热打铁”,郭大成又恢复了得意的样子,“你嫂子当初迟迟不答应我,是因为我比她大哥年龄都大,嫌我爱喝个酒抽个烟,但是,哥那晚,我三俩句话就把她说服了,第二天她就跟我照相去了……”

“你都说了些啥?”

“小伙,我看你这事,八字还没一撇,还没到火候,所以有些话今天还不能跟你说,不过,你要抓紧,这找媳好和抢项目一样,动手晚了,就没你的事了!”,郭大成几句话说的真像老大哥一样。

“那你俩分房的事快了吧?”

“这都马上元旦了,估计就这几天的事了,对了,文涛,一会儿回去了,我把这柿饼送给你嫂子吃,你不心疼吧?”,郭大成大声问到。

“中,中,中!你好好开你的车,”,陈文涛说完眯上了眼,心中却仔细回味着“抢项目”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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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大雪

 

陈文涛一觉醒来,窗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雪下了一夜。

今天是周六,陈文涛起床后,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匆匆进厂了。这一阵子,陈文涛不是在火车上,就是在装配车间,李主任要求688工程样机春节后再次进靶场,装配车间的现场干的已是热火朝天,外部配套件总算配齐了,系统调试正在紧张地进行中。

陈文涛在车间里找了半天,才在底盘车里找到了郭大成,郭大成一个人正猫着腰在整理车里的电缆。

“老郭,明天有时间没?”,陈文涛问到

“忙着呢,没时间!”,老郭头也不抬,干脆地答到。

“忙着收拾新房子呢?”

“不是,李主任病了,我要到医院去看看!”

“我昨天晚上都去医院看了,李主任是重感冒引起的心肌炎,打了两天针了,已经不碍事了”。

“你小子,得是想去山里了,我告诉你,车去武汉拉专测去了,回来到下周了”,郭大成对陈文涛说到。

“是亚州说了,好久大家没聚了,哥几个想一块吃个饭,看你有时间没?”,陈文涛说到。

“别口是心非了,亚州要是找我吃饭,也用不着你来传话,何况那小子也忙着呢,听说整天往你们设计所跑,是追一个你们三楼的女孩,好像还是你们项目组的,这事你知道不”,郭大成笑呵呵地说到。

“知道,知道!我问你明天到底有没有时间?",陈文涛的心思被老郭说穿了,气急败坏有的沉不住气了。

“很抱歉,我要忙工作,没有时间……",老郭拍了拍陈文涛,不急不恼的又说到,“中午你要是想吃扯面,咱一块到你嫂子宿舍去,估计她正会儿正和面呢,油泼的……”

“知道了,那我先去办公室了,还有点资料要写……”,陈文涛匆匆地离开了装配车间。

这两个月来,陈文涛把相思之苦全部写在了信纸上。摇晃的火车上,他望着车窗外,满脑子都是张一晨的影子,想着那舞台上白裙的样子,那自行车后的身影,那学校宿舍门口的背影,雪中那轻轻的一笑,他索性从包里掏出了信纸,写了起来。

深夜在办公室里,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之后,陈文涛点上一根烟,又从抽屉里掏信纸,写了起来,仿佛那身影就在隔壁的会议室,正在给大家讲怎么写说明文。

陈文涛想起郭大成曾骂过他的一问三不知,抽空到学校也找到宋小豆,宋小豆快言快语的告诉他张一晨是从省城来的,当年她本可以留在省城,一个同班同学家里家也在省城,但家里有病人要照看,毕业分配时她主动提出了把在省城的工作指标让给了那位家里有困难的同学,来到了银镇,她的父母好像都是机关干部,只是平时很少听她谈起,李一晨平时在宿舍里就爱看书,宋小豆还特意提醒,我们姐妹四个人都不讨厌你……

陈文涛鼓起了勇气,在信纸上写下了自己从出生,到求学到毕业分配,到前进厂工作的详细经历,足足写了三页纸,他也写到了,自己在厂里曾有过彷徨,犹豫,甚至想外出跳槽的经历,最早只是感受到企业领导对他的厚爱,于心不忍离去,当他后来接触到项目研发以后,和更多的厂所院校接触后,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承担一份责任,是研制新型装备,强军报国的责任,写着写着,一本信纸都写完了,信也寄出去了四五封,他总算收到了一封回信。

张一晨在信中把陈文涛工作汇报似的谈自己的经历,点评为作文水平略有进步,信中只是淡淡的提到自己过的很好,当地的村民很是纯朴,有人给他送来了腊肉,有个孩子敲开了她的门,要把他在雪地套的野兔送给了她,这只野兔居然还活着,把她吓了一大跳……信不长,不到两页纸的内容。

陈文涛把那封信揣在身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读一读,他又买了几本信纸和一沓信封,他又寄出去了五六份,可是没有收到第二封回信。然道是山里下雪封了路,还是当地邮局离学校太远?每天一上班,陈文涛就到综合室去溜达一下,翻看取来的报纸和有无自己的来信。

陈文涛刚走出装配车间,迎面就碰到了李亚州,他连忙把刚才和郭大成的对话讲了一遍,李亚州神秘的一笑,你没说错,今天真有一场大酒要喝,胜军回来了!”

“太平也在加班呢,我一会儿回到办公室给他打个电话,你再进去找老郭再说说”,陈文涛说到。

“史经理衣锦还乡,我们今晚好好宰他一顿!”,李亚州笑着说到。

陈文涛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朝办公室走去,推开门后,发现一封信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她瞅了一下来信的地址,是张一晨的来信,他欣喜若狂的撕开了信封,信很短,不到一页,信上只是说学校马上就放寒假了,约好了下周六晚上八点,两人在银镇火车站见面。陈文涛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又把那封信静静的贴在胸口,在台再用笔在周六做了个心形的标志,把二郎腿敲在了桌上,给刘太平的试验室开始拔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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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描写了主人公陈文涛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面对企业的不景气,有过彷徨,甚至有离去的想法,当企业面临一个重点项目研制时,从最粗的赌气到感恩领导的不忍离开,在产品研制过程中最后自觉感受到为了强军报国的责任,应该坚守企业研制新产品,在他工作的同时爱情也已经开始萌芽。陈文涛身边的几个人,也面临坚守企业和爱情的选择。是一部年轻人成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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