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的女人

作者:黄静泉


说起来呢,这是两个孤儿,他们的父亲前几年在矿井下砸死了,母亲最近也死了,两个脏兮兮的孩子,手拉手走进继文革的办公室,呼一下就给继文革跪下了。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大的叫蔡建壮,小的叫蔡建国,蔡建壮流着泪说,姨姨,我妈说了,我妈说等她死了以后,让我和弟弟来找姨姨。

继文革看见两个孩子突然跪在面前,一下子就傻眼了,她觉得眼下真是发生了一件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

她才26岁,才比蔡建壮大14岁。一个比孩子大14岁的女人,能给孩子当妈吗?这真让她为难了。拉扯孩子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孩子长,女人拉扯孩子的经验也在长,女人才会觉得顺当。可一个26岁的女人,突然要拉扯一个12岁和一个10岁的男孩子,自己能行吗?她注视着两个孩子,竟然没有想到先让两个孩子站起来,有什么话,先站起来再说。她愣住了,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愣住了。

继文革是七峰山矿工会劳保部的一名女工,她的日常工作是和矿上的工伤工亡家属打交道。煤矿事故多,有的下井工人对自己砸掉一两个手指头根本不觉得是事故。他们就是那样说的,我运气好,一辈子没出过事故。他们得意地拍着胸膛,可他们拍着胸膛的手,分明是缺了一两个手指头,他们觉得伤掉一两个手指头根本算不上是出过事故。那些摇小车的人,在煤矿人眼里才是出过事故的人,他们的脊柱骨被砸坏了,砸成中枢性瘫痪,下半身失去了生理功能,他们坐在小车里,小车旁边挂着一个塑料尿袋子,让人看了,真是可怜。还有那些一条袖子荡来荡去的人,还有拄着拐棍,用一条腿蹦一下,蹦一下,那样的人在煤矿人眼里才算是出过事故的人,当然还有那些失去生命的人……

快过中秋节的时候,矿上要给工亡家属送一点慰问金,这是矿工会劳保部的事。早晨,下了一点雨,雨不大,下了一个多小时就停了。雨后的矿山,空气清新,不像平常那种空气中弥漫着煤面子的肮脏样子。继文革打算出去发送慰问金。她走到山坡街上,寻找死亡矿工蔡和生的家。煤矿人管这个地方叫山坡街,山坡上高高低低地拥挤着煤矿人居住的房子。那些房子,屋脚踩着屋脊,看上去凌乱不堪,肮脏拥挤,人们管那样的房子叫石头房,也叫自建房。那些房子没有邮政号码,有的人家几辈子都见不到邮递员会送去信件什么的。下井工人大部分都是从农村、从外省份招来的一些农民轮换工,他们的老婆孩子没有城市户口,被称作“临时户”。农民轮换工来到矿上,夹着一卷行李,没有住处,他们只能自己盖房子。他们上井以后,舍不得休息,就在山坡上砍山采石,他们挥动起铁锨洋镐,挖开山皮,用撬棍撬起片石,堆在一个地方,渐渐的,山坡就被挖下去了,就挖出一块平地来,挖出的黄土留着和泥,挖出的片石留着垒墙。煤矿人垒墙不请人不雇人,就是自己在那里默默地垒,今天下班垒一点,明天休息垒一点,片石摞片石,片石与片石之间不焊土不焊泥,是干打垒,垒起墙来,用黄土和切碎的麦秸子和出大穰泥抹到石墙的这一面和那一面,然后在墙头上架起椽架起檩条,再在檩条上铺上栈板,再在栈板上铺上大穰泥,叫作压顶。压顶的时候,一个人就干不了了,就得请人帮忙了。煤矿人请人盖房不花钱,都是互相帮忙,选一个吉利日子,大家高高兴兴,吆吆喝喝,就把房子盖起来了。盖起的房子就叫石头房。也叫自建房。蔡和生一家人,就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下过雨的天空一片青蓝。矗立在山沟里的井架比过去干净了,看上去才是黑亮黑亮的铁,不像过去灰蒙蒙的朽木样子。矿上有两面山坡街,朝南的叫南山坡街,朝北的当然就叫北山坡街,南北山坡相隔着一道山坳,山坳里有一条公路,两边的山坡街好像总在面对面地倾述着煤矿的历史,俯视着山沟里的井架。外面来的人,看见山坡上拥挤的房子,常常会感慨地说:呵,这比布达拉宫可壮观多了。其实呢,山坡街里是又脏又乱,到处都是断墙残壁,到处都是垃圾,到处都飘荡着尿骚味。山坡街上没有厕所,屎尿全靠下雨时往山下冲。蔡和生的家,住在北山坡街上。继文革估计他们是二十年左右才来矿上住下的,但可惜的是,也就是二十年的工夫吧,那家人家的女人就变成了寡妇,孩子就变成了工亡子弟。她在慰问矿上的伤亡家庭时,常常会冒出很多想象不清的感慨。她走在乱七八糟的房子里,踩着粘泥绕来绕去,有时候打一下滑,急忙抖擞一下身子,庆幸自己没有摔倒。北山坡街上的房子不如南山坡街的房子好住,南山坡街上的房子是坐北朝南,叫正房,门窗朝着太阳。北山坡街上的房子是坐南朝北,只能在早晨的时候见着一点偏着的太阳,特别是到了冬天,西北风呼呼地往家里灌,那样的房子就不好住。早来的矿工们,先是在相对平坦的山沟里盖房子,渐渐地往山坡上盖,南山坡没有地势了,人们又开始往北山坡上盖房子,后来北山坡上的房子也快要盖到山梁上了,人类的奋斗足迹真是令人感叹。

继文革见着人就问:“哎,我问问你,蔡和生家在哪儿住啊?”有人说,哎呀,好像就在这附近,有人说不知道。继文革就嘀嘀咕咕地说,我这本矿的人想找谁家都找不着,要是外面来的人,就更别想找到了。她看见一个满脸煤黑的矿工,脊背上背着牛头大的一块煤,正坐在土坎上的一块石头上呼呼喘气,就走到跟前打听道:师傅,你知道蔡和生家住哪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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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煤块的矿工仰起脸,脸是黑脸,只能看见白牙齿和白眼仁儿,矿工回答道:你是找蔡和生啊?他家就住在上边那根电线杆子下,就是电线杆子下面右边的第一户人家。他说话时,还在呼呼喘气,是气不够用的样子。下井工人下班后,有时就捎带着背一块煤回家。那样的一块煤,大约三四十斤,背着上山时,会觉得越来越沉。矿工看了看继文革,看了一会儿说,蔡和生死啦,好几年前就在井下让片帮煤砸死了,你莫非不知道?

继文革说,我知道,我是到他家去给他老婆孩子送慰问金的。

继文革气喘吁吁地往山上走,走到电线杆子下,朝着电线杆子右边的第一户人家的院门往里面喊:哎,家里有人吗?有人吗?

没人答应。

小院门开着一道缝,估计家里应该有人。继文革往开推院门,院门发出吱吱响声,门已经下垂了,她觉得应该有人修修那个门子了。她走进院子里,又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

没有回应。

她认为家里一定有人,就推开门进去了。因为门窗背对着太阳,家里的光线就很暗。待她适应了暗淡的光线以后,她看见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和一个更小的男孩子,正在家里像摆家家一样忙活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炕上,在这里那里,摆上碗,摆上盆子,摆上桶……忙着接雨水。大概家里能盛水的东西,都被两个孩子用上了。

外面不下雨了,可家里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雨呢。

继文革看见蔡和生老婆屈曲在炕上,就像一只大虾。她萎靡不振的样子,一看就是有病的样子。继文革说,我叫继文革,是矿工会劳保部的,是来给工亡家属送慰问金的。她说,眼看就要过中秋节了,矿上要给每个工亡家庭二百块钱慰问金,钱不多,可不管咋说吧,总能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她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给蔡和生老婆,蔡和生老婆想往前探探身子,但只是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屁股并没挪窝儿。她的动作很艰难。蔡和生老婆没接钱,似乎对那二百块钱不感兴趣。继文革觉得很尴尬,拿着钱的手就停在那儿,不知道应该往前送呢,还是应该收回来,她觉得很尴尬。她早就估计到了,过年过节,矿上给工亡家属慰问二百块钱,真是太少了,人家把命都献给煤矿了,可煤矿才给人家二百块钱,别说是二百元人民币,就是二百美金,对失去的生命来说,是不是真的有点太少了?但她是代表工会、代表矿上,下来慰问的,是不能说那种丧气话的。她昧着良心说,煤矿上跟你们一样的人家太多了,矿上拿不出太多的钱,这点钱就算是矿上的一点心意吧。

蔡和生老婆流泪了,有外人来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要流出泪来。

继文革把二百块钱放在她们两人之间的炕上。

“外面还在下雨呢吧?”蔡和生老婆低声地问道。

“不下了,已经不下雨好长时间了,天晴得瓦蓝瓦蓝的,空气可新鲜呢。”继文革想故意把气氛变得轻松一点。

“可家里还在下呢,家里还在下雨呢。”蔡和生老婆嘟囔着,看了看地上炕上接着雨水的盆盆罐罐,不好意思地说,“唉,男人死了,家也就不是个家啦……”女人叹气地说。女人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好像是刚从土里被挖出来的样子。

继文革想宽慰宽慰蔡和生老婆,就带着那种同情的语气说,唉,煤矿嗨,就是个这,经常发生伤亡事故,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谁家了,碰到头上了,就只能硬着头皮挺下去啦。继文革还说,我男人也是下井的,我也活得不安生呢。我每次去慰问伤亡家属,总要想起自己下井的男人,想起来就心里就害怕,那心呀,跳得唿嗵唿嗵的,就好像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堵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呢,好像马上就要憋死了。她说着话,掐一下嗓根窝,掐一下嗓根窝。

蔡和生老婆好像突然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说,唉,你不知道呀,真是心疼死人了,我跟我男人结婚二十年了,可我俩没打过一次架,连脸都没红过一次啊。他每次下井去,我都在家里提心吊胆地想,那天老李被砸着了,那年老张被砸死了,今天可千万别轮着我男人啊。就这么提心吊胆地想,就这么提心吊胆地活着,可不知不觉的,真就轮到自己头上了。她突然露出一点笑容说,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和我男人的关系那可是真好呢,我一看见他回来了,心里就高兴地说,“哦,亲爱的,你又活着回来了!”那时候你猜我怎么样?我男人要干啥我就让他干啥,他要咋地我我就让他咋地我,那种时候的感觉最好,真的是最好呢。

两个女人会意地笑了。

蔡和生老婆笑着说,我和我男人不是关系好吗?关系好就养孩子多,啪嚓啪嚓养了仨孩子,我和孩子都是临时户,家庭困难这你知道,可我从来不让我男人嘴上受治,我顿顿都给我男人做小锅饭,每顿饭都要给他炒个肉菜,让他就着肉菜喝点酒。井下寒气大,喝酒能逼寒气呢,这你也知道吧?

继文革点点头,意思是说,自己也常常给男人炒个好菜,让男人喝点酒,逼逼井下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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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和生老婆说:“唉,你得好好的对他呢,一旦人没了,想好好对他也对不了啦。”蔡和生老婆还说,她男人非常心疼孩子,总是舍不得吃肉菜,总是给孩子碗里拨肉,她就生气地说,你以为就你懂得心疼孩子吗,我就不懂得心疼孩子啦?有时候孩子气哭了,我就骂孩子,我说你们哭啥啊哭?你爹多活一天就是你们一天的福气,要不是为了养活你们,我早就不让你爹下井了,你们还哭呢,别哭!女人显出悲伤的样子说,唉,那天晚上啊,我给我男人炒了一个他最爱吃的溜肥肠,我想让他一进门,坐在炕上就能吃到烫嘴烫嘴的溜肥肠,我男人就是那么说的,他说这溜肥肠呃,烫嘴烫嘴的,可真香啊。我看见他吃得嘴边都是油,心里可真是高兴啊……那天晚上,我先把肥肠炒熟了,扣在盘子里,我想等我男人一进门,就把肥肠倒进锅里,用猛火炒,赶紧把蒜末和葱段撒进锅里,急炒两下,烹醋,勾欠子,出锅,那样的肥肠吃起来能吃出一点生葱生蒜味儿,最好。可是啊,等啊等啊,一直等不回来啊。你说我想得多好啊,我心想等他一回来,等他刚刚盘腿坐在炕上,我就把一盘冒着蒜香味的溜肥肠给他端到脸面前了,然后再拿起热酒壶,给他倒满一杯酒,看他吃菜喝酒,看他满嘴都是油,看他高高兴兴地享受生活,你说我想得多好呢?女人停顿了一下,眼泪突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往下落,刚刚还微笑着说话呢,可马上就哭泣起来了。女人哭着说,那天,跟往常一样,我提前把酒倒进酒壶里,把酒壶烫在一个大搪瓷缸子里,等他。我不眨眼地看着热水缸子里的酒壶,好像我男人会从小酒壶里冒出来,女人等男人的时候等得可真是傻啊。有时候吧,约摸的挺好,一缸子开水还热着呢,就把他等回来了,有时候要换两缸子开水,或者是三缸子开水,可那天晚上啊,那天晚上可真是个杀人的晚上啊,我换了四缸子开水了,可还没等回男人来,三个孩子都等累了,都睡觉了,可他们的爸爸啊,还没有回来。她说她坐着等男人等得坐不住了,就站起来走着等,在家里面走一会儿,再到院子里走一会儿,走一会儿摸摸搪瓷缸子,走一会儿摸摸搪瓷缸子,要是不摸那个搪瓷缸子,她就疯了。她说她想过可能会有那一天的,她说下井工人的老婆都想过可能会有那一天的,可谁都不想有那一天,可是那一天啊,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来了。有两个工人穿着黑乎乎的工作服,突然走进她们家里对她说,嫂子,你别着急,你先别着急,蔡和生出工伤了,领导让我们来接你到招待所去。女人抹着眼泪说,当时我的心呀,咯噔一下就提到嗓根窝上来了,我一听他们叫我到招待所去,我就知道完了。平常有人出了工伤,来接家属的人都是说要把家属接到医院去,要是一说要把家属接到招待所去,就说明人已经完啦。这你是知道的,招待所平常是接待领导的地方,穷工人和工人家属哪有资格去那儿呀,一说让去那儿,我就知道我男人已经完了。我叫醒三个孩子,一手拉一个往山下跑,大孩子在前面自己跑,你说我不是傻吗?明知道男人已经完了,可我还跑啥呢,就是飞到招待所又有啥用呢?她带着孩子在招待所里住了一个礼拜,每天有人看着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怕她自杀。小继呀,你说我能自杀吗?我要是自杀了,我男人留下的孩子咋办呢?三个孩子哪,我能死吗?我不能死呀,我得把我男人留下的三个孩子都拉扯成人啊。女人揭起腿上的毯子,扔到一边,看着地上的两个孩子说,可我真是对不起我死去的男人啊。我大儿子前年患了肝炎,没钱治病,肝硬化腹水,死了。我们娘们儿一个月才开84块钱抚恤金,哪有钱给孩子看病呢?孩子可真可怜呀,死的时候肚子憋胀得就像一个鼓,孩子是生生被憋死的,你说孩子受了多大的痛苦啊。唉,到现在,我又得了直肠癌,也活不了几天啦……

继文革听着蔡和生老婆说话,有时笑,有时哭,她觉得她跟蔡和生老婆已经血肉相连了。两颗女人的心,已经连成一颗心了。

继文革着急地说,你没去医院看看,不能做手术吗?我听说,直肠癌做手术切了,都能像好人一样活着呢。

蔡和生老婆说,去了,大夫说去晚了,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已经不能做手术了。唉,要说呢,我也是自己把自己给耽搁了,可你说不耽搁又能咋样呢?过去职工家属看病,享受半价,可改革开发以后呢,职工也全都自费了,家属就更自费了,现在的医院又比过去要价要得高,咱老百姓真就看不起病啦,你说我不抗着,还能咋着?唉,我大儿子死了一年天气我哭了一年天气,生生把自己哭出病来了,其实呀,我早就感觉出自己肚子不对劲了,可没钱呀,不敢去医院呀。我就那么抗着,开始的时候肚子憋胀,我就自己给自己揉肚子,我知道穷人是不容易死的,受不够罪是死不了的,可后来就越来越大便不下来了,有时候憋得我一头一头出冷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舍不得吃菜,是便秘,过个四五天就喝一把果导片,喝了果导片就哧哧地拉肚子,一天拉五六趟,过几天又拉不下来了,就再吃一把果导片。果导片不是便宜嘛,我也只能吃点果导片了,可谁知道是肠子上长了瘤子呢?后来,肚子总是不住气地疼,我还以为是想男人想儿子想疼的,就那么坚持着,邻居们看我可怜,凑了点钱,硬把我送到了医院,可一检查呢,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已经活不了多少日子啦。

继文革看着蔡和生老婆,眼神儿茫然,是走神儿的样子。她一时间懵懂过来,悲伤地说,唉,说起来呀,你的身世可真够可怜呢。你以后也别把我当外人了,我以后也不把你当外人,我就当你是我姐姐,你就当我是你妹妹,我经常来看你,家里有什么活儿,我帮你做。

蔡和生老婆往前蹭了蹭身子,伸出右手,把手心搭在继文革的左手背上,凝视住继文革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心人啊,等我死了以后呢,你就帮我拉扯拉扯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吧。

继文革感到很为难,她自己的孩子才3岁,她还不知道怎么拉扯两个半大小子,所以就避开话头说,老天爷有眼呢,老天爷不会让你死的,不会让你扔下两个孩子的。

“唉,活不了啦,我知道我活不了啦。”她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下面总是不停地往出拉汤汤水水的,每天都衬着卫生纸,每天都总是想拉想拉的,拉出来的都是脓和血,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几天活头了,你就答应我吧,就帮我拉扯拉扯这两个孩子吧,我可怜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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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没有想到,这事儿好像就要闹成真事儿了,这真让她感到措手不及。她感到心里慌乱起来。

面对两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跪在那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秦香莲一样了。

两个孩子跪在继文革面前哭泣着,抽抽嗒嗒的抖动着身子,看上去真是可怜。这该怎么办,这到底该怎么办?她也是个普通工人家庭,也没有经实力,让她怎么拉扯这两个孩子,拿什么拉扯这两个孩子?常言说,半大小子,吃塌老子,这她不是不懂。两个孩子每个月总共才有42元抚恤金,够干什么?什么都不够。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她不知道是问自己呢还是问别人,可最终的答案是,她得管管这两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他领着两个孩子,走出办公楼,往北山坡街上走。北山坡下边有一条铁路,沿着山脚穿过居民区,把煤运到山外去,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继文革领着孩子走到铁道近处的时候,正好有一列拉煤车从山里开了过来,两个孩子想赶在火车前跑过铁道,幸亏继文革早有准备,猛一下拽住了两个孩子。火车轰隆轰隆开过来了,他们站在铁道边等火车过去。奔驰的火车煽着风,呼呼行驶,脚下的地轰隆轰隆地颤抖着,颤得继文革的心脏一抖一抖得难受,一抖一抖得害怕。她紧紧地攥住两个孩子的胳膊不敢松手。呼呼旋转的火车轮子,让她想起煤矿料场里刺刺旋转的圆形电锯,电锯呼呼旋转,飞射着木屑,把一根一根粗大的圆木,即刻就切断了,那种情景总是让她感到害怕。她看着火车轮子,想着火车轮子如果从人的脖子上碾过去,那会怎么样?越想越心生恐惧,越来越紧地攥住两个孩子的胳膊。火车开过去了,继文革还在那里发痴,还不敢往前迈步。两个孩子拉了她一下,她才有所领悟地领着孩子过铁道,一边过铁道一边说,你们俩,可千万别扒火车啊,扒火车太危险了,你们记住姨姨的话了吗?

矿上的孩子们,经常扒着火车到外面去玩耍,有好多孩子被火车辗断了胳膊腿,也有被辗死的。

继文革领着两个孩子回到石头房里,看了看房顶上破破烂烂的纸仰层,看了看家里堆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炕上扔着被褥,还有衣裳,地上堆着炭,堆着劈柴。她嘀嘀咕咕地说,看这家乱的,看这家乱的,这哪还像个家呀。她把家打扫干净以后,对两个孩子说,你俩别怕,姨姨尽快给你们找个保姆,照顾你们,姨姨有时间就来看你们。继文革用孩子的抚恤金雇了保姆,给两个孩子洗洗涮涮,缝衣做饭,可断断续续雇了四个保姆,都干不住,都让孩子气跑了。

特别是最后一个保姆走的时候,那可真是闹得动静有点大,居然闹到她的办公室去了,闹得全办公楼都红火起来了。保姆是一个身高马大的女人,说起话来嗓门洪亮,喊叫起来声音就更洪亮了,人还没进她办公室呢,走廊里的喊叫声就像打雷一样轰隆轰隆地传进她耳朵里了,她想,当时,一定有好多办公室都在一时间传进了女人打雷一样的喊叫声。开始,她以为又是矿上的工伤或者是工亡家属来办公楼闹事儿来了,矿上的伤亡家属经常来找矿领导闹事儿,他们要求困难补助,要求给孩子解决户口问题,要求解决工作,要求给家里拉柴拉炭,反正要求什么的都有,反正煤矿事故多,闹事儿的就多。人们闹事儿是找领导闹事儿,找不到她继文革头上,她没必要关心走廊里的隆隆喊声。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走廊里越来越响亮的喊声,好像是找她的。好像是喊她的名字。喊她干啥?她能解决啥问题?她想她一定是听错了。可是,她分明是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走廊里站了好多人,每个办公室的门口都有人站出来看热闹。

那个人高马大的女人,放开嗓子在走廊里喊:继文革……你在哪儿……你快出来……我干不了啦……吓死我啦……继文革……

继文革走出办公室,看见保姆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吓得浑身哆嗦起来。她以为两个孩子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否则保姆不会那么一惊一乍地大嚷大叫。她赶快迎过去,对保姆说,你嚷啥你嚷啥?有啥事儿到我办公室里来说,在走廊里瞎嚷啥?

“还到办公室里说呢,我哪还顾上到办公室里说呢?”保姆急得满脸淌汗,说是你赶快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吧,要是出了啥事儿,我可担当不起哪。嗨呀呀,着急死我啦,我在一楼喊了你半天,没喊出你来,又上二楼来喊你!

继文革想,一楼里还不定让保姆喊出去多少人呢。继文革说,你快说,孩子出啥事儿啦?

“我来的时候还没出啥事儿,可说不定就要出啥事儿呢。”保姆走近继文革,一把拽住继文革的胳膊就要拉走她,一边拉一边嚷道,你快去看看吧,那两个孩子呆在铁道边上等着扒火车呢,我追到他们铁路这边,他们又跑到铁路那边,我追到那边,他们又跑到这边,跑得比兔子都快,我怎么追也追不上他们。扒火车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咱们矿上已经有多少孩子让火车给辗断了腿,还有辗死的,你快去看看吧,我可不干这保姆了,我负不起这责任……

有人悄悄地说,哼,拿着孩子的抚恤金给孩子雇保姆,能算啥活雷锋?还想当活雷锋呢。

继文革听到了久违的雷锋字眼,就知道人们因为她才又想起了雷锋,否则人们根本不会想起雷锋的,她知道有人在奚落她,但她根本顾不上那些奚落了。她跟着保姆赶紧往火车道那边跑,一边跑一边问保姆:“他们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就在火车道那边呢,一会儿你就看见了。”保母嚷着、急匆匆地走着。

继文革有多急?恨不得两脚生翅。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怎么向矿上的人们交代,怎么向两个亡灵交代?

有一趟铁路线从七峰矿山脚下由南向北穿过,是一趟拉煤专运线,火车把山里的煤炭拉出去,拉向全国各地。矿上调皮的孩子们都喜欢扒火车出去,但听话的孩子们是不扒火车的,因为扒火车太危险。

还是来晚了,当继文革看见一列火车满载着煤炭向山外奔驰而去的时候,她也看见蔡建壮和蔡建国都已经扒上了火车。蔡建壮站在煤炭上向她不停地挥手;蔡建国正在火车上扒着,慢慢地往火车上爬。两个孩子的衣裳就像飘动的旗帜,呼呼地飘,那还不得被风刮下来?一旦掉下来,不是摔死就是被火车辗死,你说这多可怕?

继文革冲着奔驰的火车喊:“你们回来……你们给我回来……”

他们能回来吗?火车把他们拉走了,他们能回来吗?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远走,轰隆轰隆地揪走继文革的心。她自言自语地说,哎呀哎呀,真揪心呀。从那以后,她就得了心慌病,一有急事儿就心慌,一有急事儿就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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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文革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远去的火车把她胸腔里和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拉走了,肚子里空荡荡难受。她脸色苍白,虚弱不堪,一屁股坐在铁道边,遥望远方,呼呼喘气。

保姆说,你看见了吧,这可是你亲眼看见的,是他们自己扒着火车跑了,他们要是出点啥事儿,那可跟我没一点关系啊?从现在起,你就是给我二五一万,我也不干了,我可受不了这种惊吓了。

继文革点点头,没看保姆,看着远方。

保姆说,那我可就走了啊?保姆见继文革没反应,又补充说,那我可就走了啊?保姆把家门钥匙塞给继文革,不回头地走了。她走得很快,好像是害怕继文革会拉住她,不叫她走。

继文革不知道自己在铁道边坐了多长时间,她想她并没有答应孩子的母亲要带大孩子,她现在也可以不管那两个孩子,也可以一走了之。可自己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总想痛哭一场呢?她觉得心里憋得慌,真想哭。

有人从铁道边走过来走过去,一步一回头地看她,好像对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有点不放心。渐渐的,她感到害羞起来。她站起来,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土,往山下走去。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她发现有人总是偷偷地看她。她心里说,看什么看,我又没答应他们要带大他们的孩子。那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我们都可以不管他们。同办公室的王秀春大概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太憋闷了,自从继文革回到办公室以后,她们一直没说话,好像屋子里根本就没坐着两个活人,王秀春沉不住气地说,你快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再说了,矿上的工亡子弟那么多,是你能管得过来,还是我能管得过来?你真是瞎操心呢。

继文革不抬头,好像做了害羞的事情。

王秀春见继文革低着头不吭声,就劝说道,现在的人,你还看不出来吗?谁管谁呀,都是各顾各了,谁也不管谁了。你这已经很够意思了,这半年多天气,你一直忙活着给孩子们找保姆,找来一个,干上两个月跑了,干上两个月跑了,没爹没妈的孩子淘得厉害,谁能看住他们?不亲不养的,你就别受那份罪了。

“可他们的父亲,是在井下挖煤死的,这让我想起来就心里不安啊。”

“那有啥办法呢?啥办法也没有啊。唉,煤矿人……”王秀春没把话说完,她本来想说,煤矿人死在井下的多了,死了就死了,又不是啥了不起的事情,谁死了谁倒霉,活着的人能好好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的事情呢。但她没那么说。

下班以后,继文革出了办公楼,不知不觉地就往北山坡上走去,她一直走到了高高的山坡上,走到了蔡和生的家门前。她推开院门进到院子里,看见家门锁着,两个孩子还没有回来,就坐在了家门前的水泥门台上。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西边的山梁上弥漫着红色晚霞,就像没有烟的火,在慢慢燃烧。山坡上的这一家那一家,烟囱上冒出了轻轻的炊烟。矿山的黑夜,就要来临了,就要漆黑一片了。漆黑的夜,正在张开双臂,要把整个煤矿抱在怀里。

两个孩子终于说说笑笑地回到了院子里,刚一进院门,就立刻呆住了。

继文革说,你俩回来啦?你俩还知道回来啊?

两个孩子,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调皮地笑着。

继文革想:你们要是我自己的孩子,我非狠狠地一人撤你们两个耳刮子不可。她压住心里的火气,站起来说,你们还不过来开门啊,我都在外面坐了两个多小时了。

老二蔡建国,扭扭捏捏地走到门前,拿起脖子上挂的钥匙开了门锁,冲着继文革笑了一下。

屋里潮湿闷热,有股发霉味儿。整个白天,阳光射透薄薄的房顶,把屋子里照射得又热又潮。煤矿人自己盖的石头房子不是什么好房子,房顶薄,阳光辐射进家里,家里就像蒸笼。夏天里若是不打开门窗通风的话,屋里就闷热得呆不住。到了冬天呢,四处透风,家里就像冰箱。继文革熟悉那样的房子,现在觉得,这房子里的感觉要比过去熟悉的情景难受多了,觉得这房子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她四处看了看,好像是要留下一种纪念,要留下一种对煤矿人深情的纪念。她咬了咬牙,对两个孩子说,把书本收拾收拾,背上书包,跟我走。

继文革家住在南山坡街上。南山上有自建的石头房,也有公家盖得一排一排青砖蓝瓦房,是解放初期,建矿时盖的房子。公家自从盖了那么一批房子以后,矿上以后就没再盖过房子。那些房子里面住着建矿时的老工人,以后呢,如果有人搬走了,公家就把房子再分派给矿上的双职工,那是双职工才能享受的福利房。房子不要钱,每个月一间房交给行政科一块钱房钱,这样的规定从解放初期一直延续下来。继文革和丈夫属于第二代煤矿工人,她公公给儿子娶她之前,就在南山上盖了两间石头房子,就把两间公家房子留给了儿子,这种做法在矿上是很多的,矿上也就默认了民间的做法,也就不再收回那些房子了,好像公家的房子就变成了一辈传一辈的事情了。

蔡建壮走进家里,仰起头看仰层,仰层是白灰膏抹的仰层,看上去平展展、白光光的,看上去可真是好看。这要比他们家那种纸糊的仰层好多了,那种纸糊的仰层,有牛皮纸,有旧报纸,还有美女画,真是乱七八糟,破烂不堪。破仰层上到处掉土,发出噗噜噗噜的响声,有时还会掉下耗子,吓人一跳。公家房要比那些自建房可好多了,大门窗,玻璃又大又亮,蔡建壮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心里真高兴。

继文革的丈夫叫张角,张角看见继文革回来了,就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说,你咋才回来,咋没到看孩子老人家去接孩子?

平时,他们把孩子送到一个邻居老太太家里,每个月给老太太30块钱看孩子钱,继文革上班前把孩子送到老太太家,下班后把孩子接回去,丈夫下井走得早,回得迟,一般是不接送孩子的,生活中好像规定好了,好像男人一般是不负责带孩子的。张角有点不高兴,张角说,孩子到了那个时候就哭着找妈妈,老太太抱都抱不住,孩子要命地哭,我回来的时候,老太太抱着孩子站在大街上就冲着我喊开了。张角很生气,很生气地说话。

继文革把头向蔡建壮和蔡建国努了努,说,我去接他们俩了,你看事先也没跟你商量,我就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了。继文革显出想让张角理解的样子,看着张角。

张角说,这就是那俩孩子?

“这就是那俩孩子。”继文革怯声声地说。

“接过来也好,省得你有时候睡到半夜了,还想爬起来往北山上跑。一会儿担心煤烟焖着孩子,一会儿又说不知道两个孩子吃饭了没有,不知道回家了没有,反正是操不完的心,我也跟着你受够那份儿操心的罪了。”

继文革忽然笑了,笑着说,老头子你真好,你真是天下最好最好的老头子。煤矿人不像外面人那么矫情,不管丈夫叫先生呀老公呀爱人呀什么的,都一律管自家的丈夫叫老头子,年轻人也那么叫,叫起来才觉得亲切。或者是,“老头子”里面有陪伴到老的意思,所以小媳妇也管自家的丈夫叫老头子。

“老头子,我真爱你!”继文革撒娇地说。她心想,要不是身后跟着蔡建壮和蔡建国,她会亲一口老头子的。

“呵,跟我闹起浪漫爱情来了啊。”张角把嘴笑成了方的,笑着说,“结婚好几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这句话。”他给了妻子一个眼色,一个特殊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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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文革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新书包,是双背带的。老二蔡建国,背起书包就到北山上去了。北山坡街上住着相好的小伙伴儿,他要让小伙伴儿们看看他的新书包。过去他一直想有一个双背带的书包,可妈妈不给买,妈妈总是说家里没钱。他背的书包是妈妈自己做的,是用黑布做的,他挎上那个黑书包总是感到很害羞,总是看见小伙伴儿们背着变形金刚图案,或者是花花绿绿图案的双背带书包,就眼红,就心里难受。现在,他也突然能背上双背带的新书包了,他心里能不高兴吗?他背着书包,几乎是跑上北山的,他几乎是挨家挨户地到人们家里去,让小伙伴儿们看他的新书包。他抱着新书包,没人的时候就对新书包说:“我的新书包啊,你好吗?我要背着你去上学去,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吗?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当工人,挣了钱,给我姨姨花。”

有一天,蔡建国病了,躺在被窝里发高烧。继文革给他喝了退烧药,可天快亮的时候,继文革来到外屋,摸摸孩子的额头,发现孩子还在发烧呢。她心想,今天早晨就不叫孩子起来了,她到学校去给孩子请个假。孩子醒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已经九点多了。孩子哇哇地喊叫起来。这时候,继文革刚从学校回来,就听见了蔡建国哇哇的哭喊声。

“我迟到啦……我迟到啦……”孩子哭喊起来,“姨姨姨姨……你咋今天早晨不叫我……你咋不叫我……”

继文革说,你有病了,休息一天再说吧。

“我们老师不让学生旷课,我可咋办呀!”

继文革说,建国,你别哭你别哭,姨姨已经给你到学校请假了,老师不会批评你的。

可是,可是我误课了呀,我误下的课咋办呢?

姨姨说,这样吧,我再去学校一趟,让你们老师给你派来个好学生,给你把课补上。

“我不行我不行,我要去上课去。”孩子哭叫着,挣扎着坐起来,觉得头昏眼花。

姨姨说,你看你站不起来吧,你有病了你知道吗?

孩子抓起新书包,抱在怀里,呜呜地哭。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孩子总是把新书包放在枕头边,看一看,看一看,把手搭在书包上睡觉,做梦。

继文革想:唉,孩子呀,但愿你一直能像今天这么喜欢念书,一直好好的念书,我也就放心了,你妈也放心了。

蔡建壮不像弟弟那么喜欢念书,他喜欢玩。有一天,下学回家的时候,蔡建壮和同学们走到锅炉房旁边,就想爬到房顶上去揭瓦掏雀儿。他盘住锅炉房墙外边的一根电线杆,就像虫子爬树,一蠕一蠕地爬到了电线杆顶端,然后跨到锅炉房上。同学们都笑嘻嘻地仰起头看他,还有两个孩子站在锅炉房的大门外面负责站岗放哨,一旦发现工人叔叔出来,就赶快喊一声。工人叔叔发现了房上掏雀儿的孩子,跑出来逮孩子。你说蔡建壮多胆大?他呼一下就跳到了电线杆上,抱住电线杆滑了下去。他和同学们往山坡上逃跑。他把小雀儿和雀蛋都塞进了背心里,他肚子前面的背心里,就在他抱住电线杆往下滑的时候,有些小雀儿被挤粘了,有些雀蛋被挤碎了,闹了一肚子血肉,一肚子蛋黄。他撩起背心让同学们看,就像胜利者一样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还有活的呢,还有活的呢。他把小雀儿分给同学们,说是要把雀蛋拿回姨姨家,给姨姨煮着吃,给姨姨家的小弟弟吃,他说那个小弟弟还没吃过雀蛋呢。他说小弟弟吃过鸡蛋,可他没吃过雀蛋。他的样子非常高兴。可是,他突然不高兴了,突然显出害怕的样子。他说,我的书包呢,我的书包呢?

书包丢在了锅炉房后边的电线杆子下,被工人叔叔捡走了。

他不敢回家了,丢了书包,他没法儿向姨姨交代。他想了想,就藏进了行政草房里。行政科的院子里有一间存草的草房,草房里存放着麦秸子,给人家修炕的时候,就把麦秸子切碎了,和在泥里,抹炕用。过去,他经常带着弟弟到草房里掏洞子玩,说是要给自己掏出一间金房子,他们玩得很开心。草房里的麦秸堆得很高,高的地方挨住了房顶,房子多大,麦秸堆就有多大,他和弟弟从两边掏,掏着掏着,两个人的洞子就掏通了,掏通了的时候,他就抱住弟弟哈哈大笑。有时候,不想回家了,他就和弟弟在自己掏出的草房里睡一晚上。那样的晚上,真能把保姆给吓死。这天晚上,他不敢回姨姨家了,就掏了一个草洞,在他看来就是自己给自己建造了一间黄灿灿的金房子。他睡在里面,开始感到肚子饿得难受,慢慢的才睡着了。

继文革感到心乱如麻,左一趟右一趟地走出家门,瞭望蔡建壮。她对蔡建国说,你在家里看着小弟弟,我去找你哥去。她急急忙忙地走到学校,学校的大门早就关严实了。她敲开大门,问看门老汉,见没见着一个小男孩?看门老汉当然说没见着。黑洞洞的夜让她感到心里也是黑洞洞的。她上山下山,到别的孩子家里去打听,孩子们都说不知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她不住地问自己,丢了孩子怎么办?这让她怎么向矿上的人们交代,怎么向地下的亡灵交代。山坡街坑坑洼洼不好走,走着走着就摔倒了,走着走着就摔倒了。她被摔哭了,不敢出声哭,可眼泪却在刷刷地流淌。有时候,她希望蔡建壮已经回家了。她想,一开家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蔡建壮,她心里会多么高兴?孩子回来就好,她不能骂孩子,一句也不能骂,孩子回来了,就是好事,比啥都好。可让她失望的是,孩子没有回来。幸亏丈夫上二班要到后半夜才回来,要不的话,丈夫现在会怎么说,她又能怎么回答?她对蔡建国说,你哪也别去,就在家里看着小弟弟,我去北山上看看,看看他是不是回原来的家去了。她想,也许孩子想爸爸想妈妈了,也许孩子想家了,想回家去看看,孩子要是在那个家里,那该多好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南山,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北山,又摔了好多跤。两只手掌都杵破了皮。她爬上北山,看见蔡和生家那座黑洞洞的房子就像一只巨兽,正蹲伏在山坡上,好像要向她突然袭击过来。她感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凄凉的滋味。房子最怕没人住,没人住的房子,总是那么容易坏。窗玻璃大概让人们卸走了,她把头探进窗户里,仔细看,什么也没有看到。房顶上有几个窟窿,射进一束一束惨白的月光,就像一座古墓,被牛踩塌了,照射进惨白的月光。那样的情景,真是让人感到凄凉,感到惨痛。

继文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想她一定得在丈夫回来之前找回孩子,否则她真是没法交代。丈夫若是因此而生气,不让她再管这两个孩子了,到时候怎么办?她一边用卫生纸擦着手掌上的血,一边焦急地问蔡建国,你好好想想,你哥他能到哪儿去,他能到哪儿去?蔡建国想了想,说是有一个地方,他可能去,他是不是去那个地方了?

“哪个地方,你快说,是啥地方!”她着急地说。

“他可能去黄金屋了。”蔡建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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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屋,什么黄金屋,哪有黄金屋?”她着急地说。

她看见儿子睡得十分香甜,就对蔡建国说,你领我去那个地方,咱们快去那个地方。

蔡建国领着姨姨到了行政科院里存放麦秸的草房,他们在里面找到了蔡建壮。

“谢天谢地,总算找到孩子了。”她对自己说,找到孩子比啥都好,比啥都好啊。回到家里,她问蔡建壮,你吃饭了吗?你咋跑那儿去睡觉了,你不饿吗?她在心里决定过,只要找回孩子,她一句也不会骂孩子的。找到了孩子,高兴还来不及呢,还骂啥?

她忙活着给孩子做饭,做了挂面跌鸡蛋,孩子平时最爱吃这种饭。碗里漂着香油花,碎碎的葱末,白白的,漂在面汤上。她拿着毛巾给蔡建壮擦脸,一边擦一边说,你看看你,造得就像个下窑汉。她对蔡建国说,建国你也吃吧,你大概也没吃饭呢吧?蔡建国说,我吃了,我拿开水泡了个馒头吃了。

“那你就吃个荷包蛋,给你估着呢。”继文革说。

蔡建壮看见锅里一共有四个荷包蛋,他两个,弟弟两个,就对姨姨说,姨姨,我吃一个就行了,姨姨也吃一个。

姨姨说,今天晚上的事情,咱们谁也别跟你姨夫说,一来是别惹他生气,二来是别让他以后看不起你。

蔡建壮把手伸进背心里,掏出几个鸟蛋,又掏出几个鸟蛋,羞答答地说,姨姨明天把这些鸟蛋给小弟弟煮上吃了吧,小弟弟肯定还没吃过鸟蛋呢。

继文革突然感到眼圈发热了,感到有眼泪溢出了眼眶,她激动地说:这孩子……这孩子……

蔡建壮胆怯地说,姨姨……我的书包可能让锅炉房的工人叔叔给没收了。

姨姨说,不怕的,我明天去找他们要去。继文革想,自己的孩子能打能骂,能释放心里怒气,可这俩孩子不是自己的,怎么打?怎么骂?唉,难哪,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是把自己气死了,也不能打也不能骂啊。

第二天,继文革去了锅炉房,去要书包。锅炉房的工人冲着继文革就发起火来,工人生气地嚷道:“你说说,你是咋教育孩子的,咋把孩子教育得这么淘气,这么害人!”工人瞪圆牛蛋眼,瞪着继文革继续骂道,“他把房上的瓦都揭烂了,踩烂了,下雨天漏雨咋办,你说咋办!”工人毫不留情地训斥继文革,继文革羞得抬不起头来。继文革眼泪花花地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不会教育孩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女人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工人只能把书包还给继文革了。继文革感到很羞耻,赶紧拿着书包走出了锅炉房,她看着高大的锅炉房说,建壮啊,你看看那房子有多高啊,一旦从上面掉下来怎么办,还不得摔死啊,真是吓死我了,以后说啥也别给姨姨上去了,你听见了吗?

 

塞北的冬天,是真正的冬天,地上冻出一寸宽的裂缝,矿山里刮起穿山风来,更冷。继文革想给蔡建壮和蔡建国一人织一双毛线手套。她选择了黑毛线,想织两双黑手套。每天晚上,把家务活做完了,把孩子们都安顿睡下,她就开始织手套。有时候,丈夫睡醒一觉,好像说梦话,好像不高兴地说,你咋还不睡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多啦?继文革知道丈夫不是咒她,是心疼她,就笑眯眯地说,你是想跟我挨挨肉了吧?丈夫说,谁想挨你那堆臭肉呢。继文革说,你快别嘴硬了,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啊?你看你的眼睛都急红了。她这么一说呢,倒觉得自己心里着急了,就笑嘻嘻地放下毛活儿,脱了衣裳,钻进丈夫的被窝里。

继文革给两个孩子织的毛手套是那种只有一个大拇指分开的毛手套。这种手套好戴,戴起来方便。两个孩子戴上毛手套,心里啥感觉?就觉得妈妈还活着。有一天,继文革在辅导蔡建壮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发现蔡建壮的手背冻出了裂缝,她说,我给你辛辛苦苦织的毛手套你咋不戴,你咋非要把手冻成这样?一般来说,不爱学习的孩子,在学校里都爱劳动,蔡建壮就是一个不爱学习爱劳动的孩子,他总是给班里打水扫地,手上闹上水以后,不等水干了,就去外面的锅炉房去提水,渐渐的,手就皲裂了。继文革说,你看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咋给你织了手套你咋不戴呢?让别人看见你的手皲成这样,你说人们会怎么说我?人们肯定会说,你看看吧,没妈的孩子多可怜啊,手都冻裂了,也没人心疼呢。

继文革就真的生气了。

蔡建壮看见姨姨生气了,就怯声声地说,姨姨,你别生气,我把手套丢了。

“啥时候丢的?”继文革说。

“早就丢了,”蔡建壮停顿了一下,“好像戴了一个礼拜就丢了。”

“这么说……”继文革很生气地说,“闹了半天,你这一冬天都没戴手套啊。”继文革还说,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早就丢了手套呢?你说我这粗心大意的,你说我这粗心大意的。她埋怨自己。

“又不是我自己愿意丢的,我愿意丢吗?”蔡建壮好像倒有理了,侧着脸质问起继文革来。

继文革看见蔡建壮质问她,她反倒心虚起来,就不敢再说手套的事情了。不是自己的孩子,说得轻了不行,说得重了孩子会接受不了,这让她感到真是很为难。她只好说,抽时间我再给你织一双吧。

蔡建壮说,冬天马上要过去了,春天马上就来了,织起来还有用吗?

春天就像孩子说的那样,真的是很快就来临了。

1995年春天可真是不错。

继文革听说有一家公家饭店办黄了,要转租房屋,她找到管事的领导说,把房子租给我吧,我想试试。继文革想停薪留职,想开饭店,并且给饭店的名字也起好了,就叫七峰山大酒店。她把自己的想法跟丈夫一说,丈夫马上火了,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啥都想干啊,你过饭店吗?你过去连饭店都没下过,现在却突然想开饭店了,你开得了吗?再说了,开黄的饭店最难开,那个饭店早就把人气开跑了,你咋能把人们再拽回来?

“我这不是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嘛。”她怯声声地说。

“我知道你啥意思,都啥年头儿了,你还想着别人?你不看现在这年头儿,谁管谁呢?煤矿这么大都管不了那两个孩子,你能管得了?”张角还说,你想管他们我不拦你,我已经让你把他们带回家来了,我这已经够意思了吧?可你总不能因为想管他们,把自己的工作给管丢了吧?你想想,你上着班,公家好赖都得给你开那几百块钱的工资,抱着铁饭碗你不吃,你想扔了铁饭碗去讨吃呀!

“可那点工资,不是不够用嘛。”她还想说,那俩孩子就那么几十块钱抚恤金,将来又得上大学,又得娶媳妇,够用吗?她想那么说,可当她看见丈夫怒气冲冲的样子时,就没敢那么说。她觉得她自己真是很委屈。

“不够用是因为你想歪门邪道,所以它才不够用!”

“你看你这话说的,你咋说话呢?”她变脸了,生气地说,我咋就想歪门邪道啦?我想帮帮那两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咋就是歪门邪道啦?现在的人,还叫人吗?都他妈的自己顾自己不顾别人,都他妈的太自私了。她还说,我就不喜欢现在的人,你看现在的人吧,对别人一点怜悯心都没有,好像现在是,谁同情别人,谁就做了错事,你说这正常吗?人都那么冷酷了,还叫人吗?

“你咋,你想当活雷锋啊?”张角嘲笑地说。

“当活雷锋咋啦?当活雷锋莫非错啦?”她停顿了一下,“现在人都说雷锋有病呢,我看现在的人才真正是脑子有病呢,连助人为乐都被人笑话了,我就是看不起现在的人,都是狗屎,臭狗屎!”

两口子吵架,谁也不让谁,就那么吵,就那么吵,吓得小孩儿瞪着眼睛看。

继文革跟妈家人借了一些钱,跟熟人借了一些钱,给分管房子的副矿长送了一点钱,就把房子租下来了。张角虽然不同意妻子开饭店,但新社会的女人有主权,管不了。张角其实也是一个怕老婆的男人。工友们就是那样说张角的,工友们说,你别看你当个带班班长挺厉害的,管得我们一愣一愣的,可你回到家里照样怕老婆。怕啥?怕你老婆给你扣钵儿(方言:小坑儿的意思)。张角明白工友的话是什么意思,女人要是把那个东西扣起来,还真能整治了男人呢。张角一直不搭理妻子,可过了四五天,看见妻子受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就与心不忍了。这一天,张角休息,他不言不语地来到饭店里帮着干活儿。继文革看见丈夫主动来受苦了,心里一下子就热乎起来,她笑着,主动问丈夫,你今天咋没去上班啊?丈夫说,咱这人,就是受苦的命,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吧,还赶上女人在这里受苦呢,你说你在这儿受苦,我咋能不来受苦呢?女人一高兴,扑上去亲了张角一口,张角觉得女人的脸上有土。

张角挥起大铁锹,哗哗地往车上铲土、铲垃圾,铲满一小平车垃圾,推出去倒了,有时候女人也帮他推推车,他就开玩笑地说,你帮不帮我无所谓,只要你别给我“扣钵儿”就行。

女人说,你看你那点灰相,你就知道那玩意儿好,能当饭吃啊?

张角说,上边吃饱了,下边不是也不能饿着吗?

女人笑着说,你好好受,受好了,管饱你吃。

张角喊了一声:“好嘞……”推起车,向外面跑。等他再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严肃了,他严肃地说,不好了不好了,井下出事儿了,我得去看看。

还没等女人说话呢,男人就慌慌张张地走了。他的走,就像跑。

井下出事故了,古塘水卷着煤泥煤块,像泥石流一样汹涌澎湃地冲进漏煤眼,淹没了采煤七队二号层采煤工作面。

队长和三个工人音信全无。

工作面几乎被煤泥灌死了。

煤泥与顶板之间只剩下四五十公分间隙,想进去,也只能爬进去。

张角决定爬进去。不管遇险的工友是死是活,一定要爬进去看个究竟。

煤泥糊陷糊陷地颤抖着,像沼泽地。张角那一米八三的高大身体,一蠕一蠕地爬行在煤泥与顶板之间那一尺多高的间隙里,显得身体那么长大那么困难那么危险。他知道,如果陷进煤泥里,他将窒息死亡;如果顶板塌落,他将丧失生命;如果煤泥再次涌来,他将彻底消失。他知道,越往里爬,死亡就越多于生存。

他像一条蚯蚓一样在煤泥上爬行了五六个小时,身上的骨凸部位——皮肉都磨破了,爬一下就像撕掉一块皮肉,烧灼疼痛。

他爬行着,如同一只被惹恼的雄狮,他朝着死寂的黑暗吼开了,暴怒的吼声在矿井里回荡。

远处的黑暗中有了回声,是渴望生命的呼救声。

遇险的四个工友,大概只活着这一个了。

张角用胳膊肘用一下力,胳膊肘就会陷进煤泥里,两只脚尖也会蹬进煤泥里,那是非常艰难的爬行。他一边爬一边喊,里面的人就一次次地回应,那个回应的人叫唐利民,煤泥把他冲到了最高处,他没有被煤泥覆没。

唐利民的腿断了,他根本没想到煤泥会把他冲到最高处,所有的经历都是一个昏昏沉沉的恐怖过程。

张角终于爬到了唐利民身边,他连接起三条矿灯带子,一头儿搂腰拴住唐利民的腰,一头儿拴住自己的腰。张角开始向外爬行,拽着带子上的那个人向外爬……两条生命连接在一条带子上。

张角还想救活一个、两个、三个,但可惜的是,爬行了一天一夜以后,他从煤泥里挖出的第二个工友,已经像一截木头。

矿工们三天三夜不上井,疯了一样呼喊,疯了一样掏煤泥,即使是弟兄们牺牲了,也要把弟兄们的尸体找回来,安葬了。

三天了,张角还没有从井下上来。继文革觉得,这三天就像三十年一样漫长,总是盼不到头。继文革几乎没睡觉,也没去收拾饭店,她没心思去收拾饭店。她每天抱着儿子,来到井口边,站在井口边,看着井架上一刻不停地在空中旋转的天轮,就是那个旋转的巨大天轮,把井车盘拉上来送下去,也把下井工人拉上来送下去,可他们要被送到地下多深的地方呢?听说是五六百米深的地方,五六百米是多深呢?她想象不出那是一个多深的地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只能想象出那个地方就像黑夜一样黑暗,或者比黑夜更黑暗,因为夜空上有星星,有月亮,可那个地方,没有星星月亮,那个地方是真正的黑暗,在那样的黑暗中工作,多艰难啊。她等待着下井的丈夫,思想里想着稀奇古怪却又是很害怕的事情。据说多年以前,也就是解放前吧,女人是不允许到井口来的,人们认为女人自带血光,所以女人来井口是不吉利的事情,据说窑神最不喜欢女人到井口来,女人一到井口来,窑神就不保护井下的男人了,井下就可能大顶塌落,就可能瓦斯爆炸。那时候的煤矿不叫煤矿,叫煤窑,是私人财产,所有的人都给一个人干活,挖上来的煤都是一个人的,那可真是一个不公平的社会。那是旧社会,到了新社会就不同了,新社会的煤矿是公有制,所有的下井工人都有一份,人们管那一份叫作责任,他们下井挖煤的性质就变了,他们是既给自己挖煤,又给国家挖煤,甚至是给全世界挖煤,挖煤的性质变了,所以挖煤的兴致也变了,人们带着一种责任感去下井挖煤,具有很高的工作兴致,没有那么高尚的工作兴致,他们哪能不怕死呢?可是现在,山里又出现了很多私人煤窑,这不是又回到旧社会了吗?她理解不了这样的形势,她不喜欢这样的形势,她发现大部分人都对这样的形势有意见,大多数人和她一样,都不喜欢这样的形势。她想她可能是被文化大革命那样的形势教育成了现在的样子,可反过来想想,爱国家、爱集体、甚至是热爱别人,又有什么错误?现在的人,为什么要丢掉那样的思想,为什么会把那样的思想当作是丢人的东西?她认为人们现在要这样做,肯定是错了。她不能阻止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没有那些想法陪伴她,她会觉得坚持不住。她得想着那些想法,消磨时间,等待丈夫从井下上来。这样她会觉得心里轻松一些,好像就不那么害怕了。在她的思想里,她极力反对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她抵触那些东西。她希望人们能正确地理解一个社会,能正确地理解生活……

有时候,有认识人从井口出来了,她就向他们打听情况,她说,你们看见张角了吗,他怎么样,他没事儿吧?

人们就对她说,小继,你放心吧,张角好好的,正在井下救人呢。

“可他吃什么,已经三天三夜了,他吃饭了吗?”她颠一下怀里的孩子,颠一下怀里的孩子,心急地问。

“饿不着他们,矿上每天都往井下送饭呢。”

她的心,慌慌地跳。还是慌慌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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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文革每天都累成灰头土脸的样子,总算把饭店装潢出来了。饭店是二层小楼,小楼坐落在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里,院里还有三间平房,一间房做财务室,剩下两间房,他和丈夫儿子住一间,蔡建壮和蔡建国住一间。饭店就那样开张了。有一天,矿工会的人们在饭店里吃完了饭,王秀春没走,就搭讪着说,小继,你这儿雇杂工吗?要是雇杂工,我来给你洗碗洗筷子行不行?继文革说,你别逗我了,你不缺吃不缺穿的,能受这个罪?我要是不被生活逼迫,你说我能开饭店吗?能受这个罪吗?王秀春说,唉,你说你受罪了,可有些人还说你占便宜了呐。继文革皱了皱眉头,盯着王秀春说,我占啥便宜啦,占谁的便宜啦?王秀春说,也就是我,才跟你说这些寡X话呢。王秀春顿了顿说,咱们工会里的人都议论你呢,都说你是不是把孩子的抚恤金都花在饭店啦?是不是贪污啦?反正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啊。你呀,你这饭店说啥也得开成功呢,你要是开不成功啊,你将来想回去上班都没法上啦。王秀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意思是说,她还真为继文革的将来担心呢。

“谁说那种话谁葬良心,”继文革生气地说,“你说我放着每个月好几百块钱的工资我不挣,我停薪留职就是为了占孩子那点抚恤金的便宜?两个孩子一个月一共才42块钱抚恤金,我值得占那点便宜吗我?”

王秀春说,我知道你不是占那点便宜的人,我不过是听到了那样的闲话,跟你说说,你可别生气哦?

“我能不生气吗我?”继文革已经气得脸色苍白了。继文革说,你说两个孩子没爹没妈的,没人管行吗?你说我管管两个孩子,犯着谁的事儿了,他们这样糟蹋我?再说了,你是不知道呀,那个老二还挺听话,可老大蔡建壮啊,真是没完没了地给我惹祸,我真是没完没了地给人家说好话呢。

蔡建壮的确挺能惹祸。有一年冬天,蔡建壮真是给继文革惹了大祸。蔡建壮在学校上学时,他突发奇想,想从炉子下面掏出一簸箕料炭灰,放在了门头上,想砸一下迟到的学生,给那些经常迟到经常惹老师生气的学生一点教训。

同学们都怀着好奇心,都眼巴巴地盯着门头上盛着料炭灰的簸箕,都想在下一时刻发出开心的爆笑。这是学生们喜欢的一种恶作剧。迟到的学生心里着急,根本顾不上头上会掉下东西,急忙推门往里走,正好被上面掉下来的东西砸在头上……

教室里非常安静,超出了任何时候的安静。

可意外的是,一直没有迟到的学生。同学们一定都和他一样,都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看笑话。可等着等着,等来了老师。老师抱着一抱学生作业本。那时候的老师好像比多年以后的老师辛苦,好像比以后的老师负责任,老师每天都要在放学以后给学生们批改作业,有时批改得太晚了,就把作业本抱回家里,在家里批改作业,常常批改到半夜。学生们常常看见老师抱着一大摞作业本走出教室,第二天又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回到教室。老师显出很疲劳很难受的样子,大概是连作业本也抱不动了。老师讲完一堂课,脸色苍白,虚弱不堪,老师一定是有病了,连学生的作业本都抱不动了。有一个老师,头一天还给学生讲课来着,可第二天就再也来不了了,那是永远也不能再来的一个结果。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议论说,早就看出他病得厉害了,可他就是那么扎挣着来上课,唉,从此以后,他再也来不了啦。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来到了教室门前,用作业本顶开门的刹那间,那一簸箕料炭灰就哗嚓一下砸在了老师的头上,在一团灰色烟雾中,他们看见老师弯下腰去,很长时间没有起来。作业本洒了一地。

学生们没有一个笑的,教室里静得就像一块巨大的冰块儿。

老师气得不给上课了,校长把蔡建壮叫去,很凶很凶地吼道:去,把你家长叫来!

蔡建壮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就去找弟弟商量,弟弟说,咱们爹妈都死了,咱们没有家长,咱们只能叫姨姨来学校了。

继文革正在饭店里忙活着,她没有雇清洁工,她就是饭店里的清洁工。饭店里的桌椅板凳都要她自己擦,玻璃门窗也要自己擦,煤矿上的煤面子到处飞,又脏得快,前脚擦了,后脚又脏了。还有垃圾要倒,地板要拖,她觉得每天都没有一刻闲工夫,连跟着她跑前跑后的儿子都变成了小脏猴儿。这会儿他正在擦玻璃,突然看见蔡建壮和蔡建国回来了,心就里咯噔一下,心想可别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啊。她每天都因为两个孩子心里紧张,就怕两个孩子出去给她招惹是非。这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她就怕别人会说闲话:你们看见了吧,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她不管吧?可惜了两个孩子啦。

可惜什么?一定是可惜两个孩子没人管,被她耽搁坏了。

她看见了两个孩子,赶快从窗台上跳下来,感觉心在唿嗵唿嗵地跳,好像心要跳出来,好像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迎着两个孩子着急地说,你俩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咋没上完学就回来啦?

两个孩子委委懦懦地说,校长要我们回来叫家长到学校去。

“咋啦,你们又咋啦?”不用问,就知道孩子又惹祸了,她嘟嘟囔囔地说,我就知道你们又惹祸了。

蔡建国说,我没惹祸,是哥哥惹祸了,哥哥把一簸箕料炭灰放在门头上,把老师砸着了。

蔡建壮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砸一下迟到的学生,可没想到砸了老师。”

“是不是把老师的头给砸破啦,是不是砸破啦?”她着急地问。

孩子说没砸破头,就是把老师砸得蹲下了。

她说,那还好那还好。

继文革害怕成什么样子?见了校长,吓得连头也不敢抬,翻起白眼珠偷看一下校长,偷看一下校长。

校长说,你把老师给我请回来,请不回老师来,我就开除你家的孩子!

她到市场里买了一只卓资山熏鸡,还买了水果,急匆匆地到老师家去了。老师拒而不见,老师快要气死了,老师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地教学生,却不曾教出一些白眼儿狼来。老师很伤心,拒不见蔡建壮的家长。

继文革在老师家门前站了好长时间,冻得站不住,冻得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等着老师接见她。

老师还在生气,好像是,刚刚被料炭灰砸着的样子,灰头土脸地嚷道:你去你去,去一边儿去!学校要是不开除他,我就不当这个老师了!

继文革扒在门框上说:老师呀,你是不知道呀,要是我自己的孩子干了这么坏的事情,开除他就开除他吧,应该开除他呢。可他偏偏不是我的孩子,你说这事儿,我不管也得管不是么?

老师怒悻悻地嚷道:不是你的孩子你管啥?当了英雄就是你的孩子,干了坏事就不是你的孩子?你们这些当家长的,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怎么把孩子教育得这么坏!

继文革觉得有希望了,只要老师能跟她说话,她就觉得有希望了。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脚步非常轻,像猫一样,不敢走出一点动静。

她没指望坐下,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浑身还在颤抖,她颤抖着说:唉,老师呀,都是我不好,是我不会教育孩子,才教育出了这样的孩子。她显出害羞的样子说,老师,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就消消气吧,要不你打我两下?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老师大声地喊道,你把我当成啥人啦?把我当成警察啦!

她吓得不敢抬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师,你就原谅这孩子吧,这孩子可怜呐,从小没爹没妈的……”她突然哭开了,她哭孩子可怜,她哭自己受了委屈。

老师说,蔡建壮没爹没妈?你看这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跟我说说是咋回事儿,到底是咋回事儿?

她说我叫继文革,原来在工会劳保部工作……

老师突然打断了继文革的话,老师说,你就是那个继文革?就是那个收养了两个孩子的继文革?蔡建壮……哦,这我就对上号了,原来你就是那个捡了两个孤儿的女人呀,这可真是的,这可真是的。你快坐下,你快坐下。老师脸上有了一点笑模样,老师那时的笑模样是很尴尬的笑模样,好像不是笑,好像是又哭又笑。老师说,你不用多说了,我下午就去上课,不但不开除蔡建壮,我还要好好地教他呢。

继文革突然不相信眼前的情景了,很狐疑,流眼泪。

老师说,我不计较蔡建壮了,我真的不计较他了。

“那可真是太谢谢老师了,真是太谢谢老师了。”她的眼泪哗一下就比刚才流淌得更多了。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泪水,羞答答地说,我给老师买了点东西,就算是赔礼道歉吧。

老师不收,继文革要给,两个人你推我搡,推来推去。继文革把鼓鼓囊囊的兜子扔下就跑了。

兜子里装着一只卓资山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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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没觉得,没觉得矿上是多么缺水。过去在家里的时候,家里有两口大水缸,等到定点来水时,继文革就赶紧接两缸水,等到明天又来水了,就再把水缸蓄满了,真是没觉得多么缺水。可开饭店就不行了,饭店用水量大,洗菜淘米,擦桌子洗地,人们来了,还得给人们伺候上干净水,煤矿工人手黑,一个人就洗一盆子黑水,还得再换一盆,没有水可真是不行啊。她想,公家开饭店开不下去,就凭这缺水也开不下去,公家人没那么勤谨,哪能伺候得那么贴切,就凭着不给人们准备干净水,还不得把人都脏跑了?可她不行,她起码得给人们供足洗手水和洗脸水。工人们看见老板娘给端来一盆新水,就会高兴地说,到这儿来吃饭好,吃得尊贵,老板娘给一盆一盆的倒水,就让人觉得尊贵。她的饭店在矿上有个好名声,来吃饭的人就越来越多。饭店就是这样,一旦红火起来,那火势是按都按不住。

有时候矿领导也来饭店吃饭,矿领导说,小继呀,你这饭店可开得挺火啊,想必是挣了不少钱吧?可是我要告诉你,你租的是公家的房子,公家要是用房子的时候呢,你可得无条件归还啊?

这话什么意思?继文革心里很明白,赶快给领导上甲鱼上皮条(蛇),上鱼翅燕窝,上茅台五粮液,不要钱,还得弯腰撅屁股地说:全凭托领导的福了,全凭领导照顾了,谢谢领导了,领导要是能看得起我这小店,可要经常来啊?他们一顿饭就吃去饭店十多天的利润,可不让他们吃,能行吗?找个借口给你断电断水,你还能开饭店吗?煤矿本来就缺水,说你浪费水了,你一点辙都没有。

挖煤多年,地下都挖空了,水脉也挖断了,煤矿上缺水的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了。一旦过了定点送水时间,人们就说自己是《上甘岭》了。那种形容一点不错。继文革觉得,自己现在最怕的就是怕饭店里没有水。可她一个人怎么能忙得过来呢?丈夫天天下井指不上,三个孩子都不能当劳力使用,她想了个办法,让人做了个拉水车。拉水车是小平车上安装了一个大柴油桶。有时候饭店停水了,她就到山坡下的水泵房去拉水,多数时候是饭店里的员工帮她去拉水,有时候员工们太忙了,顾不上帮她,她就叫上蔡建壮和蔡建国,还有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拉水车那么高,也帮着她推水车。沿路的人们就开始说闲话了,有人就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吧,她让两个孩子给她当奴隶呢,挣钱挣得心黑了。

更有甚者,就明着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咋那么愣呀?矿上给了你们抚恤金,你们为啥不自己过,为啥要把钱交给她?她还让你们去跟着拉水,她雇人拉水不得花钱吗?你们为啥要白白给她当奴隶呢?

继文革也经常听见有人跟她学话,她觉得自己真委屈,真是委屈死了。

两个孩子听了人的挑唆,心里也不好受,觉得自己活不出个男子汉的样子来,心里委屈。慢慢的就产生了想要自己出去过日子的想法。有一天,蔡建壮就把这个想法和继文革说了。他说,姨姨,我和建国一天比一天大了,也不能老拖累你了,我俩想自己出去过日子。

孩子的话,说的好像还算客气,还算通情达理。

继文革心里说:“我真是难死了我!”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往下落。她说,你们俩可能听了别人的挑唆,也可能真的是想独立生活了,可能真的是想成为男子汉了。这样也好,出去锻炼锻炼,对今后有好处。话是这么说,可心就像给人割了一刀,她觉得一下子就割掉了半个心。心疼。她流着泪说,咱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已经有感情了,已经是一家人了,你们出去以后呢,还是咱们家里的人,现在就当作你们已经真正长大了,不出去不行了。她哭着说,雀儿长大了,不是也要飞走吗?就当作你们是长大的雀儿,能飞了,你们就去展翅高飞吧。

继文革给孩子买了10斤鸡蛋,买了20斤白面,还有其它一些生活物品,包括油盐酱醋什么的。有时候,她会躲在高处的山坡上偷看院子里的动静,当她看见孩子在院子里劈柴打炭,准备自己给自己做饭时,她真想喊出声来,真想把孩子喊回饭店去好好吃一顿。可她自己又突然阻止了自己的想法,她流着眼泪,憋着好多话,来到了蔡和生老婆的坟前,和蔡和生老婆说话。她说,大姐啊,两个孩子和我分家了,我们不在一起过了,他们俩租了一间房子,去自己过日子去了。他们听了没良心人的话,以为我占了他们的便宜,他们不信任我了,所以自己出去过日子去了,其实让孩子自己过过日子也好,能让他们早一点知道人世间的辛苦,也能早一点成人呢,早成人总比晚成人好啊。穷人的日子有多么难过,不让他们早点知道能行吗?不行呀。我得让他们从小养成正确理解生活的习惯,我觉得这是我更重要的责任啊。

蔡和生老婆说:你能这么用心地对待我的两个孩子,我就真的放心了。我在地下等着你,等你来了的时候,我给你跪下。

“跪下就不用了,你只要能理解我是怎么对待你的两个孩子就行了,真的,不是自己亲生的,那是打不能打,骂不能骂啊,难哪。”

“你看你,说着说着话,怎么就流起泪来了?你别站着了,站着怪累的,你的心脏又不太好,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呢。你坐下,就坐在我的供台上,那儿平,好坐,坐下来咱姐妹俩好好唠唠。”蔡和生老婆用手抹了抹水泥供台,说是你坐下,你坐下,坐下慢慢说。

“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盼望两个孩子赶快长大啊,赶快长成和他爸爸一样高大,一样健壮的样子,能有一份称心的工作,能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就满心幸福了。你说是吗?”

矿山的景色展现在继文革的眼前,山上没有树,岩石就像刀砍斧劈一样,刚劲坚硬。跳来跳去的麻雀是黑的,就像滚动的煤块儿。马茹茹是一种耐旱植物,身上长着很多刺,就好像仙人掌的刺,大概耐旱植物都会长刺的,那样才会显得坚强有力。朝气蓬勃的太阳,照耀着整个矿山,山坡上一片寂静,好像是一种不吱声的坚强的沉默。

“大姐,你不知道啊,现在的日子变化得可真大啊,现在的日子已经越来越不像过去的日子了,现在公家啥也不管了,也不给我们分派住房了,更没有人关心群众生活了,现在咱们穷人的日子肯定是越来越难过了,怎么办呢?只能自己靠自己了,过去人还有个同情心,还喜欢互相帮助,可是现在,谁也不顾谁了,世道就这么变了,变得让人心里难受啊。唉,往后想想,真是心里害怕呢。”

蔡和生老婆说:“你别想那么多了,想也没用啊,你一个人,是阻止不住那种社会脚步的,那种飞快的脚步已经不再等待灵魂了,你就别再想那么多啦。”

继文革说:“不想不行啊,我这个人就爱胡思乱想呢,就凭胡思乱想活着呢。你说孩子他爹吧,是在井下挖煤死的,没有他们去冒死挖煤,谁家能有温暖的炉火,谁家的灯能那么亮堂?自古以来就是他们支撑着这个世界,是他们养活着这个世界,我们能不讲良心吗?他们如果不是死在井下,他们不是还在给我们挖煤吗?他们挖了多少煤,给了多少人好处?我们能不记住他们吗?能不报答他们吗?我们活着的人是幸运的,我们幸运是因为他们死了,我们活着的人应该拿什么来报答他们呢?我们只能尽一点微薄之力,来照顾他们留下的骨血啊,给他们一点点报答啦。他们没过上好生活,所以我们应该想办法让他们的孩子过上好生活,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愿啊。”继文革摸了摸坟头,好像是在抚摸着一个人的脸,或者是抚摸着一个人身体上的哪个部位。

“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啊,你说的一点不错,我丈夫下井的时候,我吓得连觉都睡不着,整夜整夜合不上眼睛,稍微合上眼就做恶梦。他去下井了,我的心就跟着他到了深深的井下,那种生活,真是让我难受呢。每当他从井下回到家里的时候,你猜我怎么想?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啊,亲爱的,你又活着回来了!那时候,我真是不知道要把我全身的什么东西都想献给他,任他享用啊。”

“谢谢你能那样待他,原来你也像我一样那么对待过一个男人,让我们记着他们,怀念他们,从心里感激他们吧。”

“我的好妹妹呀,我们在地下谢谢你啦。”

“谢啥呢?这都是因为我们能理解下井工人,我们不对他们好,不对他们的孩子好,良心上能过得去吗?可是也有一种人对不起他们,那些人是没有人性的寄生虫,他们贪得无厌,不管工人死活,只顾往自己兜里揣钱,他们贪污浪费,尽干不要脸的事情,他们糟蹋的那些钱,都是煤矿工人下井挖煤换来的钱,那都是用生命换来的钱呀,可他们轻而易举地就给挥霍了,那些人真是对不起那些失去的生命啊。”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觉得自己突然坚强了许多,好像一下子也轻松了许多。她站起来,俯视着蔡和生老婆的坟头说,“大姐,我的好大姐,我该走了,我还得赶快回去做营生呢。等有时间我再来看你,心里麻烦了,就再来和你唠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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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锅刷碗做饭,劈柴打炭洗衣裳,这能是两个男孩子干的事情吗,这能是两个少年过的日子吗?别的孩子回到家里,有妈妈伺候,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蔡建壮和蔡建国就不一样了,他们下学回家,看见家里空房一间,灰桌子冷板凳,根本没有一点家的温暖样子,那是多么凄冷萧条的情景啊。还得自己给自己做饭,不做饭就要挨饿,做出饭来又是生一顿熟一顿的,有时候根本不能吃。他们是艰难的少年。蔡建壮和蔡建国,只在外面过了一年天气,就撑不住那种艰难的日子了。他们除了花光每个月的抚恤金,还花光了继文革给他们攒下的三千块钱,他们觉得实在是在外面撑不住了。蔡健壮对弟弟说,你去找找姨姨,就说咱们还想回去。蔡建国说,我嫌羞得慌,我不敢去找姨姨,当初是你跟姨姨说要出来的,要找还得你去找。蔡建国早就对哥哥不满意了,经常和哥哥顶嘴吵架。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蔡建壮就去找继文革了,他低着头,就是小孩子犯了错误的样子说:“姨姨,我还回饭店呀。我们那点儿钱连半个月都活不了,我们回呀。”

继文革说,你不是说我拿你当奴隶了吗,你还回来做啥?她是说气话呢,她怎么舍得让两个孩子在外面受苦受罪?两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在外面租间房子,计划着总也不够花的钱,像大人一样辛辛苦苦,打炭劈柴,生火做饭,折腾得就像脏猴似的,她能让两个孩子在外面过那样艰难的日子吗?

她强忍着眼泪,笑不出来硬笑,笑着说:“姨姨早就想让你们回来了,早就想过去叫你们,可饭店里太忙了,这你是知道的,所以一直耽搁着没去叫你们,说回就赶快回吧,赶快回!”

两个孩子那个高兴呀,把破鞋烂袜子一扔,就背着书包跑回饭店了。

饭店里有厨师做饭,吃什么饭都可以,但继文革不那么想,继文革还是想给孩子们做一顿她自己做的饭,还是想给孩子们做一顿孩子们最爱吃的饭。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饭,就是做起来辛苦一点。继文革过去常说,这也就是一顿穷人饭,没有山珍海味,花不了多少钱,可吃起来就是香,往死香呢。她做的是什么饭?薄饼卷大葱。薄饼烙得就像煎饼一样薄,吃的时候,把煮鸡蛋弄碎了,铺在薄饼上,再加两片肥肥的猪头肉,再卷点榨菜丝,再多少抹点大酱,最好是山东大酱,再加一棵葱白,一张饼卷起来就像两岁小孩的胳膊一样粗,张大嘴咬一口,咔嚓一声,咔嚓一声,那种声音咬起来可真是过瘾呢。就凭那咬的声音,就够馋人了,且不说吃起来又是五味俱全,那可真是好吃呢。

继文革把一张一张薄饼烙出来,为了吃的时候不干不硬,烙一张就往搪瓷盆子里放一张,盖上锅盖,就那样烙一张焐一张,那是非常细心的。她是约摸着时间做饭的,她约摸着丈夫快回来了,饭也就做好了,多少年了,她都是那么约摸着给丈夫做饭的,丈夫刚一进家门,洗了手洗了脸,就开始吃现成饭,只要丈夫下井不出事故,回来的时候,正好就是继文革做好饭的时候,不凉不热正好吃。继文革估计丈夫就要回来了,就对蔡建壮和蔡建国说,你们俩快去里屋藏起来,等你姨夫回来,给他个惊喜。两个孩子就笑呵呵地藏进里屋去了。两个孩子藏起来还没有多长时间,张角就进门了。张角一进门就说,吃啥饭呀,别又是厨师做的饭吧,厨师做的饭我可真是吃够了,没有一点家里饭的味道。

“你不吃厨师做的饭你想吃啥饭,我每天快要忙死了,能顾上给你做饭?”继文革压抑住自己,不让自己笑出来。

“可我就是想吃你给我做的饭呢。”他突然看见锅台上盖着个搪瓷盆子,突然就想起过去那个熟悉的情景了,他想不会是老婆今天高兴,给他烙了薄饼吧,他可真想吃一顿薄饼卷大葱了。他急忙揭开搪瓷盆子上的锅盖,就看见烙饼了,他高兴地说,“哎呀,老婆你真好,你可真是我的好老婆哎!”他想伸过脸去,亲一口老婆,被老婆推开了。

继文革说:“去去去,你别高兴的太早了,你以为那是给你烙的薄饼啊,那是给他们俩……”她压低声说,建壮和建国回来了,他俩不好意思见你,你还不赶快把两个孩子请出来?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他笑着,走进里屋去了。里屋马上就有了笑声。张角抱着建国出来了。

继文革说,咱们一家又团圆了,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好,没吃的,打一锅玉茭面糊糊也喝着香。

蔡建壮大口大口地咬着薄饼卷,咬得咔嚓咔嚓地响,他一边吃一边说,这饼真好吃,还是原来的味儿,还是原来的味儿。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角知道妻子心里高兴,自己也心里高兴,就钻进女人被窝里说,好老婆,你再给我养个闺女吧?

老婆不表态,也不说养也不说不养,反正是不表态。

张角说,你倒是表个态呀,你能不能再给我养个闺女?一儿一女多好,你说一儿一女多好?咱们家现在也不困难了,也能养得起了,你就再给我养一个吧。

“那能由人吗,要是再养个儿子咋办?”

男人说:“养个儿子也好,‘哥儿俩好’嘛”男人调皮地用划拳声调挑逗继文革。

继文革说,咱们家都养了一窝孩子了,你还不嫌少,还想养啊,你养得起吗?

张角说,养得起养得起,人多力量大嘛,越多越好。说着话,他就有动作了。

“去去去,你养得起,我养不起。”女人娇气地转过身子,给了男人一个脊背。

“这女人,咋又扣钵儿啦?”张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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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建国从悬崖上摔下来了,把胳膊摔断了。

怎么说呢,蔡建国怎么会逃学?怎么会和几个同学,跑到七峰山的最高峰下去玩耍?那里草木丰茂,据说过去还有狼窝,是很少有人涉足的地方。

孩子们一路上都玩得很开心,很高兴。孩子们一会儿捉松鼠,一会儿逮叫蚂蚱,一会儿摘红溜溜的马茹茹。马茹茹吃起来有毛毛儿,闹得嗓子挺痒痒。有时候,一个孩子开始站着尿尿,边尿边喊:一滴嗒二嘀嗒,谁不嘀嗒烂鸡巴。孩子们都怕烂鸡巴,就都开始尿尿,边走边尿,尿得很有技术。七峰山最高峰是一道万丈绝壁。老鹰在悬崖峭壁上做了窝,飞旋的老鹰看护着它们的孩子。山峰上有一座辽代石塔,据说没有人能上到塔那儿去,人们总是奇怪地说,上都没人上去过,可古代人是怎么在上面修建了石塔呢?古代人啊,可真是了不起呀。蔡建国常想,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上到最高峰上去看看,看看那座石塔。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说,咱们要是能爬上去,能掏几只老鹰娃子,养大了,让老鹰给咱们逮野兔儿,咱们吃兔子肉,那该多好啊。可是,当孩子们站在悬崖下,看见悬崖那么高,看见飞旋在半山腰上的老鹰就像一只一只苍蝇,孩子们害怕了,不敢往上爬了。蔡建国对孩子们鄙弃地说,胆小鬼,你们都是胆小鬼,要是打起仗来,我肯定你们都得当叛徒。他兴冲冲地说,来,你们看哥的,看哥咋爬上去掏下老鹰来。他显出骄傲的样子,给同学们当起哥来。他让一个孩子蹲在悬崖下,说是要搭马马架。那个孩子挺听话,面朝崖壁,乖乖地蹲下了。他抬起一只脚,踩在那个孩子的左肩上,又抬起一只脚,踩在那个孩子的右肩上,喊一声——起!那个孩子就嘿呀嘿呀地往起站,其他孩子就往起托,大家都用力,就把蔡建国顶上去了。他往悬崖上爬,孩子们都仰起头看他,佩服他,向他喊:你要是觉得爬不上去了,就别爬了,就下来吧,千万别摔下来啊……

蔡建国向下看看,看见同学们都变小了,就觉得自己很伟大,就骄傲地喊道,没事儿,你们就等着哥给你们掏下老鹰娃子吧。他现在觉得他更应该给同学们当哥了。

老鹰在高空上盘旋,有时向下俯冲,好像要鵮一下爬在悬崖上的蔡建国。

爬着爬着,蔡建国的一只手居然碰触到了马蜂窝,马蜂呼一下就炸窝了,呼一下就冲向蔡建国,蔡建国的头上突然被马蜂蜇了一下,就像突然被扎了一锥子,他“啊呀”一声大叫,随即就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同学们被吓得惊慌失措,大嚷大叫,都说蔡建国肯定是摔死了。有的同学哭着说,蔡建国摔死了,蔡建国摔死了,这可咋办呀!你看他不睁眼睛,头上有那么多血,胳膊上也有血。同学们朝着蔡建国大喊大叫,蔡建国没有一点反应。孩子们就开始推脱责任了,孩子们说,不是咱们叫他摔死的,不是咱们叫他来的,是他叫咱们来的。有的孩子说,我爸爸平时就不叫我和蔡建国一块儿玩儿,这回让我爸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那个搭马马架架过蔡建国的孩子说,你们谁也别跟别人说,别说是我架马他上去的,你们谁也别跟别人说,你们听见了吗?

有的孩子妈呀妈呀地哭喊着,好像他妈突然间不知道是怎么了。

孩子们说,快到山下去叫大人去吧,你们俩快跑回去叫大人,我们把蔡建国抬下去。

就在孩子们要抬起蔡建国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突然活过来了。蔡建国脸色苍白,疼得呲牙咧嘴,但一声没哭。他对一个同学说,你快去叫我姨姨,快去叫我姨姨。

继文革听说蔡建国从悬崖上摔下来了,吓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她捂住心口窝,捂了好大工夫,才把一口气拔了上来。她感到呼吸困难,感到自己快要憋死了。她从地上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往悬崖那边跑。她知道那个悬崖有多高,从悬崖上摔下来是要摔得粉身碎骨的。她哭着说,你说这孩子,他跑到那么荒野的地方去干啥,那个地方过去住着狼,大人们都不敢去,你说他一个孩子家,咋就那么胆大呢?当她气喘呼呼地跑到山坡上的时候,她看见孩子们正轮替着背着蔡建国往山下走,她估计蔡建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摔成什么样子了。她心想,建国没死,建国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比啥都好!

蔡建国被送进医院里,经过检查,医生说头没事儿,就是左胳膊摔骨折了。

继文革在煤矿多年,对骨折并不陌生,她常常听到有人说,谁谁谁胳膊被砸得骨折了,谁谁谁腿被砸骨折了,她知道骨折就是骨头裂缝了,或者是断了。

继文革说,这可真是够有运气了,从悬崖上摔下来还不得摔个粉身碎骨呀?虽然是胳膊骨折,但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呢,肯定是孩子爹妈在地下保佑了孩子呢。继文革焦急地说,你说你多不省心呀,你说这多危险呀,你要是摔死了,你让我咋向全矿的人交代,咋向你爹妈交代!你呀,你这一摔,把我的心都摔烂啦。

有的孩子家长害怕担责任,就提前对继文革说,蔡建国摔着了,可不关我们孩子的事啊,可不是我们孩子领他去的,是他领着我们孩子去的。说话间,孩子家长就打孩子,一边打一边骂:我再叫你跟他一起玩……你再叫你跟他一起玩……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你等着,以后我要是再看见你跟那个野孩子一起玩,我非打死你不可!

继文革听了那样的骂声,感到很羞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继文革每次想起那件事情,心脏就唿嗵唿嗵地跳,就像胸腔里有一只蛤蟆在蹦,蹦得她心里真难受。

后来,她跟孩子们回忆过去的时候,会笑着说,你们都是些不省心的货,等到长大了,才一个一个听起话来,才一个一个让我省心了。想起过去的日子,真是又心酸又害怕又失笑呢。

孩子们就赶快说,姨姨,您快别提过去了,您一提起过去就让我们想起死去的父母,就心里难受。姨姨,咱们以后别提过去了,好吗?

蔡建壮开资了,要把工资交给继文革,继文革说,这要是你妈活着的话,看见你开资了,该多高兴啊。

“姨姨,我说不叫您提起过去了,您咋偏要提起过去呢!”蔡建壮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好好好,姨姨年岁大了,脑子不好使了,以后再也不提过去了,再也不提过去了。”她看着蔡建壮的眼睛说,姨姨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攒起来吧,攒起来,将来好娶媳妇。

“我自己攒不住,有多少花多少,还是姨姨给我攒着吧,姨姨能攒住。”蔡建壮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地笑着。

若是亲生儿子开了资,她可以要过来,攒起来,可养子不能那样做,可孩子将来要娶媳妇、要用钱,不攒钱又怎么能行?这让她多发愁啊。给孩子娶了媳妇,孩子才算真正长大了。她就是怀着那样一种感情,不辞辛苦地拉扯着孩子,盼着孩子结婚娶妻,抚养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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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文革突发心脏病,被120车拉走了。

蔡建壮和蔡建国闻讯后,跑到病床前,抽抽搭搭地哭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孩子,医生和护士都感到奇怪,奇怪她这样的年龄,还不到50岁,怎么就养了三个孩子?这不是严重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吗?她是怎么躲过那个给女人们做绝育手术的年代的呢?

蔡建壮追着医生说:“大夫,你一定要救好我姨姨,我求求您了!”

这就又让医生奇怪了,这个小伙子,原来不是患者的儿子,可一个大小伙子、一个男子汉,怎么会因为姨姨有病而在大庭广众面前哭成一个泪人?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姨姨,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外甥呢?

继文革的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声音微弱地说,建壮啊,我就知道我该有病了,人一旦挺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人就该有病了。

“姨姨……姨姨……”蔡建壮更高声地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姨姨是咋得的心脏病,姨姨是让我气出的心脏病啊……姨姨……姨姨……姨姨……蔡建壮大声地哭,大声地喊。那泪水啊,就像下雨一样哗哗地淌。

医生说,赶快把这个大后生拉走,病人需要安静,不能让病人过于激动。

医生对蔡建壮说,你赶快离开你姨姨,你姨姨是心脏病,心脏病最怕激动,你知道吗?你这样哇哇的哭,是会要她的命的。你快离开,你快离开。

医生和护士都感到奇怪,怎么一个大小伙子,怎么会那样哭他的姨姨?

当医生和护士知道了过去的一切时,也不禁潸然泪下了。医生和护士们说,这个女人,真是太感动人了,这世界上,哪还有这么好的女人啊!

医生和护士说:快,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救活她!

 

 

蔡建壮结婚的时候,好像全矿的人都跑去了,就连不咋出门的八九十岁的老人也颤微微地去了,人们是被感动去的,人们都想看看那个小时候流淌着鼻涕的孩子、一个调皮的孩子、一个扒火车的坏孩子,是怎么结婚娶媳妇的。

许多日子以来,矿上的人们都在传说着蔡建壮要结婚的消息,人们都为这个消息而奔走相告。去看热闹的人,其实就是为了去受感动。在这个世界上,能感动人的事情已经太少了,所以人们都在心里寻找着感动,都想被感动。

蔡建壮结婚贺喜的地方,就在继文革开的七峰山大酒店里。当婚礼主持人刚刚宣布婚礼开始的时候,蔡建壮就唿嗵一下给继文革跪下了。他抽泣起来。继文革也抽泣起来,抖抖颤颤,站不稳身子,她一边抽泣一边往起拽蔡建壮。她说,你起来你起来,你快起来呀,大喜的日子,你哭啥呢?

蔡建壮不起来,仍旧跪着,低头啜泣……

来参加婚礼的人都被感动得抽泣起来,就像秋风扫落叶时的树林,刷刷地响。人多的时候,聚在一起哭泣,还真是刷啦刷啦的响声呢。

人们一边流泪一边说:唉,蔡建壮能有今天,可真是不容易啊,真是难为了继文革啦。

傍晚时分,远处的山坡上,一群山羊正急急忙忙地往山下去,羊群一边急匆匆下山一边朝着山下的小羊咩咩地叫,山下的小羊等在溪水边,仰起头朝着下山的羊群也是咩咩地叫,山谷里到处都回荡着老羊和小羊相互呼应的叫声,当小羊找到自己的母亲时,就跑到母羊肚子下,用头一下一下撞母羊的奶子,撞出奶水的时候,小羊就猛然跪下,含住母羊的奶头儿,小羊吃奶时,是跪着的。

继文革给蔡建壮娶过媳妇,感到心里高兴,就溜溜达达地溜达到蔡和生老婆的坟上去了。她站在坟前,对着坟头高兴地说,大姐啊,我来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咱们的建壮今天娶媳妇啦,娶了一个漂亮媳妇,那媳妇走起路来就像踩在水上,飘呀飘呀,飘得可真叫好看呢。这下啊,我总算是把建壮这个任务给完成了,下一个任务就是建国了,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能把建国的任务完成好,你就尽管放心吧。

蔡和生老婆说:文革呀,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好下一个任务,一定能完成好建国的任务,因为你是一个高尚的人。

继文革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这一看,简直让她大吃一惊,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矿山的天空会是那么壮丽,延绵起伏的山梁上,布满了红色晚霞,弥漫在天上的红色晚霞就像熊熊燃烧的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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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孤儿,他们像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正在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美好童年的时候,他们的父亲突然牺牲在了矿井下,祸不单行,他们的母亲也因为悲伤过度而身染重病,直至病逝。从此以后,一个12岁和一个10岁的两个小男孩怎么活?

煤矿工会劳保部的一名女工,她叫继文革,年仅26岁,决定把两个孤儿接回自己家里抚养成人。继文革的丈夫也是下井工人,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这个组合起来的家庭靠什么支持下去?

抚养孩子辛苦自不说,更难的是教育,别人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其中一个孤儿子还特别淘气,四处闯祸,继文革就不断去赔礼道歉。还有许多闲人不来帮忙,反而说闲话,撺掇孩子自己出去单过,搞得孩子吃尽苦头。经历了千难万险,经历了酸甜苦辣,继文革才把两个孤儿培养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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