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

作者:唐明华


据史料记载,1860 年,中国制造业占全球制造业总产值的32.9%,排名世界第一。然而,这竟是一个不堪一击的近代神话,欧美列强一通炮响,浮饰金箔灰飞烟灭,秦砖汉瓦碎了一地。

改革开放为民族复兴赢得了宝贵的历史契机。

中国的追赶是从制造业起步的。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当外贸部门用8 亿件衬衫才换回一架波音飞机时,残酷的不等式让满脸倦意的民营企业认识到,摆脱窘境别无他途,只有创新。

这是时代的抉择,也是发展的逻辑。实践证明,民营企业通过技术创新、管理创新、制度创新,以及商业模式的创新,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创新成果,为中国经济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根据统计, 民营经济为中国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很显然,经过40 年的长足发展,民营经济当之无愧地成长为我国自主创新的主力军。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把创新摆在国家发展全局的核心位置,高度重视科技创新,提出一系列新思想、新论断、新要求, 高瞻远瞩,切中肯綮。

2015 年5 月27 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华东七省市党委主要负责同志座谈会上指出:“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抓创新就是抓发展,谋创新就是谋未来。适应和引领我国经济发展新常态,关键是要依靠科技创新转换发展动力。”

就在本章写作收尾之时,一则报道引发国人的愤懑:2018 年4 月16 日晚,美国商务部发布公告称,美国政府在未来七年内禁止中兴通讯向美国企业购买敏感产品。现实又一次提醒我们,这个世界送给中国的并非只有掌声,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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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的力量

一份滥觞于巴黎而后风靡欧洲长达几个世纪的问卷,不知什么时候也流入了中国。据说,这份问卷因为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著名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特别回答而被贴上时尚的标签, 被称为“ 普鲁斯特问卷”,以至于巴黎的著名杂志《名利场》也开始附庸风雅,追逐名流,反复炒作,水涨船高,问卷便有了名人堂的效果。

王振滔坦诚面对普鲁斯特问卷是在2001 年。

在回答第19 条“ 你使用过的最多的单词或者词语是什么”时, 他几乎不加思索地袒露心声—梦想。

如果用搜索引擎探寻王振滔的内心奥秘,那么,“ 梦想”这个关键词再贴切不过了。事实上,一个企业的来龙去脉全部隐藏在企业家的内心世界中,他成长的每一道年轮都是那个神秘圆心的必然结果。

十年前,王振滔是用这样的广告语—“ 穿奥康,走四方”表述梦想的。走着走着,广告词的主语和谓语都发生了变化。2003 年11 月,奥康集团推出新的广告语—“ 梦想是走出来的”。王振滔用全新的表述,实现了新旧历史的有机衔接。

无独有偶,不久,从浩瀚的太平洋彼岸便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响。

世界500 强之一、大名鼎鼎的美国通用电气公司斥资1 亿美元征集的新广告语也终于面世—“ 梦想启动未来”。这一幕,倘若配上唐代诗人李商隐的旁白—“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肯定令人击节赞叹。只不过,按照时间的顺序,王振滔已经抢了人家的风头。

异曲而同工,其妙处就在于那句潜台词—梦想是企业发展的引擎,也是企业家灵魂的财富。

在一次采访时,记者问王振滔什么是他最快乐的事。王振滔笑言:“ 最快乐的事,就是站在月球上看着地球上不同肤色的人穿着奥康皮鞋走来走去。”此言一出,听者莞尔。

都说大梦无痕,的确,在王振滔儿时的梦境里,果真找不出一丝一毫皮鞋的踪迹。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饶有兴味地问王振滔:“你将来长大了,想干什么?”身为品学兼优的班长, 他回答得挺干脆:“ 当科学家呀,要不,就当个空军飞行员开战斗机。”

 

少年的梦,天上的云,一旦阵风袭来,立刻面目全非。

刚上高一,王振滔就辍学了。

他委屈地抹着泪水,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嘟囔着。突然听到一声干咳,他住了口,接着,看到一阵痉挛如子弹一般击中父亲,那个伛偻的身体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一串古怪的声音从父亲身体的某个角落迸出。王振滔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自己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父亲也难啊!

从此,他的梦想之旅南辕北辙。

一个阴冷的清晨,王振滔背着破旧的木匠工具箱,跟着堂舅走出破败的农家小院。这是一个提前到来的成人礼—熟悉的街村如同一本熟悉的相册,在他面前依次打开,16 岁的少年用复杂的眼神同自己的少年时代凄然告别。

木匠是个辛苦活儿,居无定所,食无定时。时间一长,小木匠便像失了水分的庄稼一样,显出了几分憔悴。辛劳之余,他常常望

着那只简陋的工具箱发呆,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堂舅的一个复制品, 从堂舅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但年轻的大脑当然不肯让那只简陋的工具箱禁锢住自己想象的能力。

他们一路颠簸到了武汉。在这里,那双在地球上走来走去的皮鞋,俨若一个人生预言,清晰地映入他的视野。鞋底与地面摩擦所产生的魔幻般的咒语,顷刻间便把年轻的心俘虏了。

武汉南北通达,长期短缺的经济为嗅觉灵敏的温州人提供了无限商机。于是,温州的皮鞋一如泛滥的洪水,溢出瓯江古道,灌满了武汉的大街小巷,那每一朵涌动的浪花,都是一个真实的财富传奇。少年王振滔实在无法拒绝皮鞋的诱惑。“ 对……”他下定决心, “卖鞋吧。”

没多久,一个愣头愣脑的青年推销员闯进了湖北鄂州商场的办公室。

商场经理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牙疼似的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 “温州的皮鞋我们不能要。”

“经理,您听我说……无论如何,您先看看货吧。”

近乎谄媚的微笑,不知疲倦的微笑,事业心很强的他表现得不屈不挠。

“ 好吧。”经理虚应世故地拎起鞋,看着看着,一缕不易觉察的笑意把眉间的皱褶赶跑了,“ 这样吧,你把鞋上的商标换一下,换成上海的、广州的都可以。这样的话,我可以考虑租给你柜台,或者直接订你的货。”

王振滔尴尬地咧了咧嘴。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经理……您看是这样,换人家的商标……恐怕不太合适,我卖人家的鞋不能不讲信用啊。”

经理剜了他一眼,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

“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就让我试一下,您租给我一节半柜台,让我卖卖看,两个月之内,如果卖得不好,我甘愿受罚,真的,甘愿受罚。”

年轻人的执拗终于有了回报。

经理沉吟片刻,点点头:“好吧。”

这是一次破釜沉舟式的赌博。

王振滔置之死地而后生。

头一个月干下来,他的一节半柜台,竟然比全商场其余18 节柜台的销售总量还多。

 

正当年轻人踌躇满志的时候,一次突如其来的重创将他击倒了。命运之神就像一位冷酷的外科医生,给他清疮时刀刀见血却不施麻药。

1987 年8 月8 日,杭州武林广场。

在消费者愤怒的目光中,5000 多双查抄来的温州鞋被付之一炬。熊熊火光中,质量低劣的温州鞋原形毕露。温州鞋的信誉也好像一面好端端的影壁墙,突然间表皮剥落,露出了丑陋的模样。

此时,心情不错的王振滔正坐在由武汉返回温州的火车上。

刚进家门,电话响了,合伙人焦急地喊道:“ 振滔,不好了,出大事了,咱们的鞋全被工商部门没收了。”

“为什么?”

“人家说是因为质量问题。”

质量,该诅咒的质量,他这个老实巴交的温州人,被并不老实的温州鞋的质量出卖了。

结局惨不忍睹。20 万元的皮鞋,被当地工商部门全部没收,王振滔也被逐出了鄂州商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鞋被执法人员以五元钱一双的价格在市场上贱卖,王振滔欲哭无泪。真是报应啊!

屈辱而悲惨的结局。

梦想死了,死在他的心底。一腔青春血,凝出一片神圣的墓地, 先前那活脱脱的“做一个大营销商”的梦想,如今化成了一座芳草萋萋的孤坟。自尊,深刻而执拗的自尊,最终促使他把全部情绪转化成对梦想的另一种理解—造鞋,我要自己造鞋,造人家信得过的好鞋。

他慨然,正是从那一刻起,发现自己是负了债的。

那是不断积攒的感情债务啊。

它不但要求还本,还要求付息。

1988 年8 月,一家不起眼的小鞋厂悄然开张了。

东拼西凑来的3 万元开办费,东拉西拽凑起的7 个人,外加一间临时租用的简陋民房,横看竖看里外都透出一股寒碜劲儿。可是, 王振滔偏偏做起了白日梦,他找来一块木板,用黑漆涂上四个大字—奥林鞋厂。他的用意很直白,就是希望自己生产的鞋子不仅能像奥林匹克运动那样长盛不衰,而且要像奥林匹克运动那样永享美誉。不料,注册的时候,工作人员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奥林属于国际共有,不能注册。没法子,只能改。奥……奥……奥什么呢? 想来想去,思路一直都是围着奥林匹克转圈。有了,叫奥康怎么样?名字响亮,内容也好,听起来还有些沾亲带故的意味。

一年以后,王振滔满怀信心地带着自己生产的新鞋杀奔武汉。

当地人显然并不健忘,不论大小商场一律拒收。好不容易以试销的方式把鞋子摆进了汉阳一家商场的鞋柜,可一连十七八天始终无人问津。眼瞅着一双双新鞋好像一个个终老闺中的姑娘,做父亲的能不着急吗?好在这一着急反倒逼出了应急的办法,旋即,一张信誓旦旦的海报贴到了商场门前:这不是被焚烧的温州皮鞋,而是

经久耐穿的奥康皮鞋,保质期6 个月,出现质量问题以一赔二。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个中年男人探头探脑地走进柜台,经过反复斟酌,来人终于掏出了钱包。王振滔激动地接过鞋厂开办以来的第一笔货款,接着,又一把攥住中年男人的右手:“ 谢谢,谢谢您对奥康皮鞋的信任。”他边说边激动地摇晃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就像寂寞已久的俞伯牙碰上了钟子期。“ 请留下您的通信地址和姓名。”说着, 王振滔递过来一支笔,“ 噢,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您将是奥康永远的荣誉顾客,奥康将来能做大的话,您将永远免费穿我们的奥康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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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量,又是质量。

以质量结尾的悲剧,又以质量开头,启动了新的喜剧轮回。

沿着质量的路标,王振滔和他的奥康勉力前行,身后留下一串坚实的脚印。

王振滔就像一只果决的凤凰,“ 唱着哀哀的歌声飞去,衔着枝枝的香木飞来”,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清楚,奥康涅槃之日就是账目清偿之时。

1999 年12 月15 日,省城杭州。

从全国各地收缴来的几千双假冒的奥康鞋,又一次吸引了消费者的眼球。还是当年那个地点,还是当年的那位科长,只见他庄严地举起火把,目光炯炯地环视四周,随即,奋力一掷,大火忽地腾空而起。王振滔也像着了火似的一下子激动起来,为奥康正名,也为温州正名,这把火,他等了整整12 年啊!

1995 年6 月,温州奥康集团有限公司隆重成立。

一年后,它升格为浙江奥康集团有限公司。同年12 月,奥康在全国鞋业界率先通过了IS9001 国际认证,企业当年实现产值2.38 亿元,位居浙江省同行业第一位。

企业做大了,王振滔的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他说:“ 当我有几百万元的时候,夜里躺在床上睡得特别踏实, 因为觉得这些钱是自己的,真的很富有。在拥有一千万元之后,反而觉得这些钱不属于自己了。我开始思考,自己不再是只盯着自己钱包的小业主了,有那么多员工依赖奥康养家糊口,有那么多社会事务需要人来承担。我想把企业做大,成为一位好商人。”

1998 年5 月,力争成为一位好商人的王振滔赴美国拉斯维加斯参加国际皮鞋展览会。他发现,展会里的多处展台都被世界鞋业巨头—意大利的品牌所盘踞,而中国皮鞋却难觅芳踪。置身于地理纬度与温州相近的展厅内,王振滔感受到了不同海拔之间的巨大落差。他觉得,眼前的一幕分明就是当年的奥运会:一个泱泱大国,号称地大物博,但是在济济一堂的人类竞技场上,唯独少了中国人的身影。国运衰落,情何以堪?于是,那张奥运门票缠绕出一个民族的复杂心结,想得到它吗?你只能自强不息,指望别人恩赐是根本靠不住的。举一反三,王振滔想到了可口可乐,想到了松下电器,想到了IBM, 想到了麦当劳……仔细考量之后,他发现,这些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字本身所代表的某种力量—品牌的力量。

著名营销大师科特勒的见解可谓高屋建瓴,他说:“ 在市场竞争激烈的情况下,产品价格会不断受到来自消费者、零售商、分销商等方方面面的压力,他们都要求降价。唯一能解决这一矛盾的办法是品牌。”

放眼全球市场,正是一双双智慧之手,托起了一个个知名的国际品牌。品牌,不仅是一段传奇、一个启示,更是一种境界。事实上,在当今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背景下,刀光剑影的国际商战说到底就是品牌的竞争,通过品牌这种全方位的输出形态,跨国公司兵不血刃地逐步占领了国际市场。毫不夸张地说,品牌就是一招制胜的锐利武器,是资本扩张的重要手段。

 

不知不觉,国际皮鞋展览会的印象衍生出一个荒诞的版图,一双双世界著名品牌的皮鞋被无限放大,放大成一个沉重的警句。

这是一个倾斜的版图。

用品牌的海拔去衡量, 先有意大利、法国双峰对峙,后有日本、韩国以及马来西亚、越南等亚洲国家先后崛起,在周边的合力挤压下,中国沉陷为世界鞋业版图中一块最大的盆地—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鞋业制造基地,年产量超过全世界总量的50 %。但是,在分割产品利润的蛋糕时,却只能敬陪末座。

2002 年2 月26 日,奥康集团推出温州第一个女鞋高端品牌—美丽佳人,图为总裁王振滔与代言人李嘉欣在发布会现场

法国一双皮鞋的出口价格为35 美元,越南为18 美元,而中国只有5.5 美元。具体到自己的企业,王振滔敏锐地意识到,奥康此前一轮的先发优势已开始弱化,地理环境的限制,能源、资源的紧缺,以及人才的匮乏等问题日趋凸显。企业已经走到了亟需更新发展模式的历史节点。有鉴于此,品牌战略就成为奥康发展的必然选择。如果将中国名牌打造成国际品牌,那么,它所释放的能量足以使企业具备持续提速的巨大动能。

于是,王振滔率先在中国鞋业界提出了国际化的奋斗目标。

困知勉行。

麻烦又来了。

2002 年7 月,美国纽约,奥康专卖店在第五大街、第七十大街先后开张。待到年终盘点,全都亏得一塌糊涂。印尼首都雅加达的专卖店也同样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开店易,赚钱难。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专卖店如同一枚放大镜,清楚地暴露了中国名牌在国际主流市场上缺乏足够影响力的软肋。痛定思痛,王振滔索性大开大合,亮出了具有鲜明王氏风格的大手笔—继百万年薪聘请意大利著名设计师后,2003 年2 月14 日,奥康与意大利鞋业第一品牌、销售额在欧洲同行业中稳居第一的GEOX 公司签订全面合作协议。GEOX公司的产品在中国市场的推广由奥康全权负责,GEOX公司销往亚洲和欧美市场的产品和辅助设计也由奥康负责。同时,双方共享销售网络资源。这是中国制造的产品第一次得到允许,进入国际一流品牌在全球55 个国家的5 万个销售网点。

9 月11 日,农历八月十五,中国传统的中秋佳节。

在黄浦江上的一艘豪华游轮中,GEOX总裁和奥康集团总裁王振滔把酒言欢,预祝他们的“ 跨国婚姻”禧凝燕贺,庆肇宏图。GEOX 总裁握着王振滔的手感慨不已:“ 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我们一样的年

轻。”一天秋水,波光摇烁,婆娑中,摇出一个庄子描绘的梦境— “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先有寻梦,后有物化,迁演之间, 记录下一个中国品牌走向世界的心路历程。

2009 年1 月8 日下午,上海国际会议中心。奥康集团与意大利知名品牌万利威德在此举行了“ 全球战略合作暨2008 年新品发布会”, 宣布正式签署全球战略合作协议。这意味着奥康一举并购了这个在意大利名列前茅、曾经赞助过法拉利房车赛以及为2006 年德国世界杯足球赛冠军意大利队提供鞋类产品的著名品牌,取得了万利威德的全球品牌经营权。 

这一天,是属于王振滔的。

当晚,这个42 岁的男人恐怕又要做梦了。

而且,一定会做得很放肆,也很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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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新传

他迷路了。

苍老的月光下,神秘的荒野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陌生感。远处, 一抹山影泛着蹊跷的亮色。突然,一声乖戾的咆哮划破寂静,他倏地一个冷战,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不好!他夺路而逃,双脚却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结果,身子趔趄一下,一头栽倒了。

他蓦然惊醒。

额头、脖颈湿漉漉的,不用说,全是冷汗。他翻个身,醒了。钟表声从墙上漂移过来,“ 咔嗒,咔嗒”—寂静把音响放大了若干倍,轰轰隆隆,响得夸张。同样,十几个小时前,血液透析项目经理的嗫嚅,也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陈总,今天,拉丝还是不行— 原因还没弄清楚……和前两天好像不太一样……”话筒那边,汇报者的情绪有些发蔫,浊重的鼻音里满是风霜。“ 唔,知道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沉吟的身后拖着一个沉重的省略号。是啊,当再次跌入失望的陷阱,除了挣扎着爬出来,难道还指望用苍白的语言完成救赎吗?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自打三十多年前双腿被病魔盯上的那天起,恐怖的梦魇便颠来倒去地纠缠上了他。夜半惊梦, 怅然若失。恍惚中,青春的足音又在耳边轰然震响。年轻真好啊, 你瞧,15 岁的小瓦匠健步如飞,“ 咚!咚!”的步点如同打桩。翻过一座山梁,远远的,公社的大喇叭又响了。“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踏着熟悉的旋律,那个操着湖南口音的汽车兵迎面走来,谆谆话语划出一道人性之光,把懵懂少年的人生前途照亮了。八年后,理想之花灿然绽放,盛开在全村党员大会上。时至今日, 那戏剧性的一幕依然让陈学利由衷感慨—刚刚宣誓完毕,面带羞涩的新党员便在掌声中升任王家钦村党支部书记了。那时候,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举国上下一窝蜂地学大寨,那个扎着一条羊肚子毛巾的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成为农村干部争相效仿的政治榜样。于是,“ 人勤三春早”的古训就成了新书记的投名状。你听,天刚放亮,他就在喇叭里喊上了:“ 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上午割小麦,家家户户都要锁门。不能割的,可以捆;不能挑的,可以抬;什么也干不了的,你就拿个板凳上山坐着看。反正,家里不能留人……”充满压迫感的嗓音如同一只石碾子在村头村尾滚来滚去。也别说,石碾子滚到年底,居然滚出了名堂,在全省粮食单产群英会上,王家钦村闪亮登场,一屁股坐上了头把交椅。后来人们发现,荣誉的追光对“ 新科状元”格外眷顾:此后一波七连冠,不仅让王家钦村名声日隆,也让竞争对手心里酸溜溜的。他们好生纳闷儿,一样的春种秋收,他陈学利究竟用了啥招数呢?

面对追问,陈学利嘿嘿一笑。这是一个暧昧的笑容,它在当事人心底已经潜伏许久了。“ 当时化肥还是统购统销,你种地没有肥料,学大寨就成了喊口号。怎么办?我想了一个点子。晚上偷偷把大队养的十几头猪杀了,用一条20 马力的机帆船运到大连换化肥……”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颊,好像冰凉的浪花又扑到了脸上, “ 一过成山头,你能想象是个什么滋味。那么条小破船,跑了整整四天三夜呀!”噢,原来如此。所谓“ 秘籍”,不过是用一条小船印证了“ 地肥五谷丰”的口头禅。然而,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并不简单。你想啊,在特定的时空背景下,瞒天过海的小船很可能卷入历史时代的风暴眼,面对身败名裂的威胁,并非每个人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性命攸关呐!

 

老话说得好,人走时运马走膘。没承想,走着走着,八字倒转了。

那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清晨。

早起推门,冷冷的星光撞了一身,笼在薄雾里的村舍似乎有些诡异,风声狞厉如同刀子,刺得一棵棵树痛苦地抽搐着。不过,村支书的第六感觉并不敏锐,所以,当他坐在塘堰上,用两块猪皮包裹双脚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几分钟后,自己将走向人生的分水岭,一次惨烈而又悲壮的命运大迁徙已经迫在眉睫。

这是一个延续经年的荒诞调侃。

命运之神对当事人的双腿做了手脚,却又逼着他不停地跋涉。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惊讶地发现,一个追赶太阳的当代夸父从历史的景深中辗转而来,风尘仆仆地走进了时代的视野。

还是言归方塘。

这个肇事的大坑是半月前开挖的。由于地势低洼,每到夜里, 渗水便在塘底汪成一片,翌日施工接继,抽净积水方可操作。为了避免窝工,陈学利能者多劳,索性把抽水的事情承包了。他站在塘堰上,使劲向前探着身子,塘底的冰层在铁锹的撞击下开始分裂。突然,脚底一滑,身子侧歪了几下,接着便四仰八叉地从斜坡上掼了下去,哗啦啦,人影凌乱,冰水忽地没至胸口。坏了,他手忙脚乱,无奈身子陷在蓄水的竖井里,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待到获救时,他已经气息奄奄,除了上肢还有轻微的触痛,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及至体温恢复过来,哎呀,两条腿明显不对劲了。先是脚趾麻木,接着小腿出现针刺感,而且飘忽不定,跟顽童捉迷藏似的。更让人纳闷儿的是,双腿仿佛中了魔咒,一点也不听使唤,拖来拖去,软塌塌的。

“ 多发性神经炎,啧……”大夫摇摇头,眉心挤出两道清晰的竖纹,“赶紧住院吧。”

以后来的眼光看,第一次输液真是耐人寻味呀。

细长的针头扑哧一下,便有了尖利的肌肤之亲。清虚虚的光线溜进病房,在输液器上映出一片苍白的眩晕。液体顺着滴管缓缓跌下,亮晶晶的,像妻子眼里噙着的泪。一滴,又一滴,冰凉的水珠化作温暖的勉励,他又隐隐听到了生命的潮汐声。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毫无表情的输液器原来是一个神秘的隐喻。所以,他也无从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会像《天方夜谭》里历经艰辛的阿里巴巴一样,用“ 芝麻开门”的咒语呼唤出一个中国版的财富传奇。一滴, 又一滴,液体与身体的冗长对话演绎出能量守恒的特殊样本—病历一天比一天地厚了,病人一天比一天地瘦了,腿部肌肉明显萎缩。持续的病原性减肥终于产生了骇人效果,一米七的个头,腰围一尺六,体重八十四斤,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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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后,陈学利摇摇晃晃地走出病房。物是人非,生活再也不是原先的模样了。

1987 年12 月,威海市环翠区田村公社福利院迎来了新的当家人。望着形销骨立的陈院长,老人们反倒动了恻隐之心:看把孩子瘦的, 真是作孽哟!陈学利笑吟吟地眯起眼,嘴角被装饰性的微笑牵引着。可是,当他翻开账簿,用可怜巴巴的生活标准核对全部开销时,眉峰慢慢蹙起来,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情思则像一条长长的丝线, 开始缠绕这个寂寞的院落和寂寞的群体。是啊,我们不能因为花的枯萎,就忘记了曾经的芬芳。再说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能长生不老呢?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陈院长的头一把火竟然烧到苏州去了。

听到熟悉的乡音,在当地任职的两位领导笑逐颜开:“ 哎呀,学利,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陈学利开门见山:“ 无事不登三宝殿,给你们找麻烦,可别骂我呀。”“ 这是什么话?老伙计了,说吧,什么事?”陈学利搓搓双手:“ 马上就过年了,麻烦你们帮我弄点年货拉回去。”说着,顺手递上一张清单,“ 家里四五十号人都眼巴巴地等着呢!”

不用说,晚餐的气氛很热烈。

三位老友把酒言欢,直把胶东人的豪爽铺排得淋漓尽致。宴毕, 服务员奉上一杯龙井。正细细品味时,忽见几个服务员手提小篮走进来,在餐桌上摊开一堆小零碎儿。陈学利好奇地凑上去,问道: “ 这是弄么?”“ 组装输液器。”小姑娘轻声回答。一位领导解释说: “ 招待所自己揽点活儿,好给孩子们发奖金。”他的眼前突然升起一束焰火,刹那间,整个房间被照亮了。他痴痴地盯着餐桌,像被魅住了似的。“ 有些事完全是机缘巧合。”他说,“ 要是不喝那杯龙井, 就没有后来这些事儿了。”的确,如果没有那杯香茗,他必定与人生最重要的机遇失之交臂。唔,这是一次怎样的命运之约呀!与初次邂逅时冰凉的感觉截然不同,现在,空空如也的输液器溢满了温暖的喜悦。你瞧,沉静的输液器似乎在默默等待,等待一张生动的面孔,一个操着胶东方言的知音。果然,陌生的笑容热烘烘地扑面而来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很沉,随着惬意的鼾声,拖拉机隆隆响着开进了梦里。坑坑洼洼的乡道上尘土飞扬,五辆拖拉机千里迢迢驶向省会。谈到当年的创意,陈学利的讲述有点轻描淡写。“ 那时候,光靠种粮致富是不可能的。我就琢磨着办了一个烘炉厂,通过关系去济南买一些钢板的下脚料,回来给电机厂加工外壳。”说来好笑,头一回进城,土包子们根本不懂规矩。任凭街头的红灯虎视眈眈,陈学利和伙伴们却毫不介意。警察气急败坏地追上来,大喊: “反了你们?胆子也忒大了!”没错,正是凭着一股敢想敢干的劲头, 陈学利带领父老乡亲一门心思朝前奔,短短几年工夫,王家钦村便实现弯道超车,一跃成为环翠区首富村。也正是那段摸爬滚打,让年轻的村支书获益匪浅,从而为日后二次创业做了充足的精神储备。

笛卡尔说,机遇总是垂青那些有准备的人。

听,机遇来敲门了。

看上去,它像一只丑小鸭,可是,谁敢断言,它日后不会出落成一只白天鹅呢?第二天,求助清单上的内容修改了。

一周后,第一批输液器组件运抵威海。紧接着,囊中羞涩的陈院长又长袖善舞,从税务所借来了二万五千元的流动资金。事业的车轮一经启动,福利院北面的两间平房立刻变成一个嗡嗡作响的巨大风箱,十几双忙碌的手把兀自的亢奋汇成共振。就在大家热火朝天的当口,陈学利却独自躲进办公室,面壁枯坐,犹如老僧入定。谁也不清楚,在那个冬日的下午,他们的陈院长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在费尽思量,直到装裱好的镜框被挂到墙上时,人们才恍然大悟。噢,原来是一则提纲挈领的座右铭—开拓、创新、求实、巩固。考虑到特定的时空背景,不得不承认,陈学利的眼光颇具穿透力, 因为八字方针的要义在于创新,作为点睛之笔,它以名词和动词的双重定义,强调了表现未来时的无限可能。时隔八年,江泽民同志在全国科学技术大会上首次指出:“ 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灵魂,是国家兴旺发达的不竭动力……”当波涛般的掌声在会场奔涌激荡时,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威海农民早已把创新视为永恒的图腾。正由于此,人们对这个充满启迪的故事深表赞叹— 病魔可以束缚一个人的双腿,却无法阻碍他的思想捷足先登。

那时,出身依然影响谈婚论嫁,为了招人待见,他通过领导反复协调,好不容易挂靠在威海医疗器械厂的名下,戴上了国营的“红帽子”。很快,业务员张华威束装就道。鉴于订货会上的一面之缘,陈学利决定先去大连医疗器械公司碰碰运气。张华威果然不辱使命, 几经周旋,终报佳音。“ 什么?一共卖了七万支?每支挣九毛一分钱?”女会计激动得眼泪汪汪。“ 我的妈呀,太好了,太好了……” 陈学利兀地亢奋起来,就像躁动的骏马嗅到了草原的气息。突然, 一个大胆的想法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对,集结兵力,挥师北京, 在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城市组织一场轰轰烈烈的销售战役。

或许是为了造势,抑或是为了壮行,1988 年5 月,威海高分子有限公司宣告成立。

时隔不久,一群风尘仆仆的威海农民涌进北京西城区一家由防空洞改建的招待所。投宿这里的缘由很简单,一天三块钱,便宜。登记时,陈学利耍了个心眼,十二个人只报了六个。“ 看门的只认牌子不认人。我们六个先下去,一个人再把牌子拿出来,剩下的人瞅个空子就倒进来了。”谈起当年的一幕,陈学利的脸上依然现出隐隐的愧疚。“ 不怕你笑话,出门之前,我把亲戚朋友借了一个遍,连老婆绣花的零钱也全划拉上了。兜里就那么几个钱,有什么办法?恨不能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由于手头拮据,一行人变成了苦行僧:每天的伙食就是一捆油条;外出推销,连公共汽车也不舍得坐。但凡开销,陈学利都锱铢必较。唉,太抠门了,也太难为他了。其实, 同生活的窘迫比起来,产品推销的遭遇更为不堪。既然去央求买方, 自尊心的裸奔也就不可避免。彼此一打照面,陈学利就发现,对方的脸上冒着寒气,两束目光凉飕飕的。于是,笑容赶紧堆上来,瘦削的脸颊显得有些浮肿了。接下来,他像王婆一样开始自卖自夸。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对方的眼神已经明白无误地作出了判断。于是,那双裹着血泡的破胶鞋又垂头丧气地踩到先前经过的路面上, 脚板不舒服的感觉与此时的心境非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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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之行,铩羽而归。

伙计们垂头丧气,他却云淡风轻。他不气馁,准确地说,是不能气馁,也不敢气馁。这是生存本能,也是性格逻辑。他怄气似的咕哝着:“ 你以为,你那口井里没有水我就渴死了?嘁!井里无水四下淘,我还就不信了!”

转过年来,镇上吴书记在大会上点了一把火,大意是以“ 亚洲四小龙”为参照,打造田村镇的明星企业。当着大伙儿的面儿,书记当场拍了胸脯,谁的产值达到一百万,就让谁披红戴花好好风光一把。战鼓擂响,将士踊跃。陈学利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当年独领风骚的心劲儿又满血复活。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烟抽得比以前多了,嗓门也比以前大了。相比之下,他最关心的还是销售进度, 这期间,发生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又逢月末,傍黑的时候,分管销售的张华威还伏在一堆表格上忙碌着。陈学利笑吟吟地走过来:“ 怎么样,这个月能卖多少?”“已经入账的,68 万,弄好了,70 万吧。” 陈学利撇撇嘴:“ 不看看还剩几个小时,70 万?吹吧。”说来也巧, 陈学利前脚刚走,一封汇票后脚就到了。张华威高兴得手舞足蹈, 三万五千元!哈哈,超了!那时候,电话尚未普及,张华威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地去了陈学利家。意外之喜让黄昏的暮色显得分外妖娆,陈学利的气色也比平时红润了许多。“ 华威,别走了,咱俩好好喝一壶。”说着,围裙一扎,开始忙活。这是他的保留节目,每逢节假日或是家里来了客人,他总是兴致勃勃地操起家什,就像喜欢演出的票友一样,于锅碗瓢盆的交响中秀一把自己的唱、念、做、打。“ 来,干一个!”两杯白酒下肚,陈学利的话语变得多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也美滋滋地舒展开了。

有作为,自然有地位。领导见了陈学利,还没开口就先笑眯了眼,跟丈母娘稀罕姑爷似的。那段日子,纵马驰骋,好生得意。谁知,冷不防甩出条绊马索,顿时人仰马翻,栽了。因为针头出现质量问题,关系最铁的大连医疗器械公司勃然变相,结果,20 万套输液器被全部逐回。陈学利叫苦不迭,李代桃僵,冤呐!他越想越气, 简直恨死那家日本供货商了。

然而,面对中方的指责,日方并不买账:我们有言在先,你们要买,我们只能提供次品,正品针头必须优先考虑日本国内市场。

这一针扎得好痛,陈学利的自尊心被狠狠地刺伤了。唔,一个微小的针孔,俨然就是一个放大镜,纤毫毕现地暴露出中国医疗器械的尴尬现状。真寒碜!有着十多亿人口的泱泱大国,连一个合格的输液针头都造不出来,怨谁呢?

市场的诅咒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在失意的阴影里嗡嗡直响,痛定思痛,陈学利先是找到上海某厂,求助未果后,索性改弦更张,自己研制。这时候他才知道,看似不起眼的针头,竟然需要13 道工序, 任何一点瑕疵带来的后果都是灾难性的。

这是企业产品研发的第一次试水。半年后,中国第一批品质优异的输液针头成功面世。

一旦抢回主动权,陈学利便果断祭出大手笔。

1999 年4 月,亚洲最大的输液器净化车间开工奠基。机械轰鸣, 俨若攻城略地的出征号角;厂房拔节,犹如理想的太阳冉冉升起。陈学利就像不知疲倦的夸父一样,拖着力不从心的双腿在工地上转来转去。俗话说:大树底下不长草。没错,他就是要借助规模优势, 一举确立在国内市场的霸主地位。

一年后,车间提前竣工了。陈学利心情大好,眼睛光灿灿的, 像两枚新铸的金币。这时候,谁都无法想象,一场噩梦将悄然降临。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变脸,祸福无常呀!

火灾是由一个电器零件引起的。当消防车呼啸而至时,整个车间已经被熊熊烈焰完全吞噬了。置身火场,陈学利忧心如焚,凶猛的火舌灼着他的五脏六腑,直把发热的身体烤得冷汗淋漓。大火肆虐了十几个小时,直到晚上9 点多才渐渐失了威力。面对满目灰烬, 陈学利一声叹息。

消防车黯然离去,疲惫感猝然袭来。他心想:走吧,先缓口气再说。刚拐过墙角,他突然怔住了。只见一片黑黢黢的身影肃然伫立,起码有上千人。大伙儿鸦雀无声,凝重的神情却把心中的忧伤表达得真真切切。从车间到办公室不过三百多米的路,然而,期盼的目光却把它变成陈学利一生中最漫长的感情跋涉。终于,木僵僵的双腿迈上台阶,他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开口了。“大家放心,” 嗓音有些嘶哑,又干又涩,“ 威高肯定能够再生,没有问题,大家都回去睡觉吧。”

孰料,随后发生的事情令人瞠目结舌—先是领导承诺的救助资金化为泡影;接下来,转求借贷又遭遇冷落。罗掘俱穷,进退失据,陈学利彻底绝望了。

夜,已经很深了。

他翻个身,又翻过去,少顷,一撩被子烦躁地坐起来,蹑手蹑脚摸进客厅,梦游似的来回踅了一会儿。窗外,星光黯淡,一地月光落满灰烬。忽然,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幽泉似的在耳边呜咽。“ 没有路了……没有路了……”恍惚中,他看见悲吟的山泉渐渐结出冰花,冰花又渐渐凝成冰瀑,感情的严冬就这么降临了。他喃喃自语:“ 实在不行,就别硬犟了,干脆把门一关,拉倒吧。”话音刚落, 冰凉的窗棂上,星光受惊似的跳了几下。他悄悄踅回卧室,或许是心情释然的缘故,不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涩。朦胧中,好像有人敲门,他嘀咕着走过去,都10 点了,深更半夜,不会是走错了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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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海关栾关长站在从门里泄出的光影中,左手卡着腰眼,右手拎着一个编织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只抽动的风匣。“……这六楼……”声音断断续续,“哎呀,把我给折腾的……”

陈学利心尖一颤,他因高血压、糖尿病、心肌梗死就抢救了好几回,爬这么高,真是难为他了。甫一落座,陈学利就疑惑地问: “这么晚了,你这是……”“学利呀,我知道你现在急着用钱……”栾关长指了下编织袋,“ 我和儿子、闺女,还有妹夫,一共凑了15 万, 能帮多少帮多少吧。”“ 不,不……”陈学利赶紧谢绝,“ 这可不行! 大不了,我不干就是了。”栾关长的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你陈学利说的话?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呀!”说着,把编织袋往陈学利面前一推,“ 喏,拿着。”陈学利一时语塞。忽然,一团潮湿的浓雾从编织袋上冒出来,奇怪,弥散的雾气中闪出一群身影。呵,大家默默无言地望着他,神情那么凝重,目光那么忧伤。兀地,有人吼了一嗓子:“ 董事长,你说的话到底还算不算数?”他一个激灵,醒了。静寂中,他又想起那天栾关长说的话:“ 这钱甭打算还我,只要威高重新站起来,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两条腿板板的,真想活动一下。他侧转脸,小心地瞅一眼沉睡的妻子,咳,忍忍吧,别再惊动她。剩下的时间,他就这么老老实实躺着,心里却像小草拱芽似的窸窸窣窣。咦?暗影里,一缕微光隐约可见,他恍然,那是一直潜伏在心底的希望呀!现在,它像一只冬眠的蝉蛹苏醒了,他甚至听见了微弱却又清晰的鸣叫声。哦, 希望永远是生活灰烬上开出的花朵。

妻子拾掇早饭的时候,他冷不丁扔出一句话:“ 待会儿,把咱家的存折都找出来。”妻子一头雾水:“ 干啥?”丈夫的语气不容置喙: “马上到月底了,大伙儿的工资还没有着落呢!”

听说陈学利把自家20 多万元存款全部拿来救急,一些女工感动得泪眼婆娑:“菩萨保佑,威高有救了!有救了!”

然而,市场不相信眼泪,它只相信产品。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市场竞争之所以残酷,就在于它始终冷血地演绎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陈学利清醒地意识到,那片废墟分明就是一道巨大的伤口, 时间一天天流失,更可怕的是,一同流失的还有大批的订单和威高的信誉。很显然,解威高于倒悬,恢复生产是当务之急。这是一次悲壮的自我救赎,国际歌唱了那么多年,现在,陈学利才真正体验到歌词中的悲凉意味—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理想的太阳又升起来了。

力不从心的双腿又开始追赶心中的诱惑了。

2001 年1 月31 日,农历正月初八。一大早,十几辆大巴驶出厂区。引颈西望,三百多公里外的寿光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在那里, 一座废弃的砖场将亲耳聆听威高人苦难风流的生命壮歌。

生产自救是在那座晾晒砖坯的棚户里展开的。四处透风的建筑上下两层,下面用作车间,上面安排宿舍。为了对付刺骨的寒风, 工人们像拾荒一样淘来各种破烂封堵门窗和墙上的隙缝,很快,砖棚就变成了一个披上百衲衣的罐头盒。时值隆冬,棚里冷得跟冰窟似的。没有条件取暖,只能每人配发一床电热毯,至少,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至于太遭罪吧。谁知,那些从雪地里捡回的木板遇热解冻, 结果,下铺的人遭殃了。睡到半夜,一骨碌爬起来,懵里懵懂地喊: 下雨了!随即,醒悟过来,朝头上吼过去,你这是弄么?

一周后,陈学利亲赴寿光慰问一线工人。握着工人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的手,心底一块最隐秘的部位被触动了,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感受。多好的职工呀!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他的脸上生出淡淡青紫,乌蒙蒙的眸子里溢满哀伤。他朝大伙儿招招手,人群会意地围成一个扇形。他扯过一只凳子站上去。呵,一束束期待的目光从不同角度齐刷刷地射过来,闪烁汪洋,宛若深䆳阔大的海。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尽管以前每逢大会便容易兴奋,但眼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同志们,今天我特意来看看大家。”声音有点闷, 像伤风似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家坚持工作毫无怨言,我非常感动。说句实在话,看到工作和生活条件这么差,我的心里很难受。我……对不起大家了……”说着,他便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整个车间一片寂静。忽然,人群中响起隐隐的啜泣声,陈学利抬起头来,发现许多人已然泪水莹莹。

四个多月后,当数百名返厂员工与欢迎者相拥而泣的时候,那座重归寂寞的砖棚已经成为永远矗立在威高人心中的精神建筑。时隔不久,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催生了延续至今的一条规定:凡是参加寿光会战的职工,退休后每年享受5000 元特殊奖金。采访时,总经理张华威感慨地说,在长达30 年的创业过程中,一个团队始终不离不弃,风雨同舟,这样的企业可以说是非常罕见的。岁月流转, 当年的感情因子如今已经茁壮成长为企业的文化标识—良心,诚心,忠心。唔,心心相印,天长地久。

有道是,凤凰涅槃,向死而生。

威高又站起来了,陈学利却颓然仆倒了。实际上,许多人并不知道,明火扑灭后,暗火一直在他心中蔓延,一来二去,生生把直肠烧出三个窟窿。躺到病床上,终于能够奢侈地休息一下了。疲惫的双腿沉沉睡去,沉睡的记忆却悄然苏醒,一声尖锐的呼啸划过耳畔,苏醒的记忆被感情狠狠抽了一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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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杜伊斯堡,两年一届的世界医疗器械博览会无疑是威高集团,不,准确地说,是中国医疗器械行业的滑铁卢。看上去,展馆并不显赫,然而,对于陈学利和他的企业来说,却是新世纪的入口处。当陈学利和几个伙计兴冲冲赶去签到时,没承想,竟当场吃了闭门羹。“ 不,不行,你们的输液器不能摆进展厅。”陈学利像是突然呛了一口水,肺管里火辣辣的。随行的同事赶紧央求:“ 大老远的,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工作人员礼貌地摇摇头,抬手指指马路:“ 你们可以在外面展销,如果需要,这里有帐篷出租。”陈学利害冷似的缩了一下脖子,尽管对方的应答彬彬有礼,他还是被那冷冰冰的目光刺伤了。

刚摆好地摊,陈学利便转身溜进展览大厅。轰隆隆,视觉轰炸撼人心魄,外国同行用独领风骚的高端产品告诉观众什么叫世界先进水平。差距太大了,以至于自惭形秽的感觉如此强烈,他甚至觉得,那只简陋的输液器就像人类进化最初始的状态,刚刚学会直立行走。马克思说:“ 耻辱本身已经是一种革命。”经过时间的酵化, 曾经的感慨在病床上又一次达到峰值。他扪心自问,明天的威高应当是什么样子?

八个月后,病榻长考在长岛找到了生动的表达方式。

为什么要把一百多名中层干部全部拉到外地?为什么会议要封闭举行?陈学利后来这样解释:为了排除一切干扰,确保每一名与会者心无旁骛。在会上,他明确提出,企业下一步发展必须围绕一个中心,实行三个调整。就像创业之初的八字方针一样,创新,又一次成为提纲挈领的关键词。他说:“ 前些年,威高发展势头不错, 得益于大的政策环境。下一步,威高怎么办?我认为必须实行产业结构调整、产品结构调整和体制结构调整。当然,要实现这个目标, 就必须以人才为中心……”情绪依然饱满,语气却略显急迫,人们哪里知道,这些话在他肚子里已经沤了很长时间,再不说出来就发霉了。“ 大家想想看,威高要发展,总不能光做输液器吧?我们别无选择,必须瞄准高端产品。”他扬起手,胳膊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眼睛闪闪发亮,好似看到了神奇的海市蜃楼,“ 我的结论是如果不创新,企业必死无疑!只要勇于创新,企业的前途就一片光明!”掌声响了,潮水般激荡奔涌,它来自大家的心底,也来自历史的深处。有人说,这是威高发展史上影响深远的“遵义会议”。在与会者的热烈反响中,企业未来的历史走向就这样确定了。

威高瞄准的第一个目标是心脏支架。

由于长期依赖进口,这个长度不到4 厘米、直径只有4 毫米的小玩意儿一度价格不菲,每个高达近8 万元人民币。对于当时的普通患者来说,这近乎一个天文数字了。

一个小小的心脏支架,映衬了国人的又一次尴尬。仿佛就在昨天,虎门的硝烟刚刚散尽,鸦片刚刚销毁,一夜之间,各种各样的外国商品又潮水般涌来。这一次,没有炮火硝烟,没有刀光剑影, 我们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市场又一次沦陷。从技术垄断的角度讲, 舶来品的长驱直入无异于变相的经济入侵。就这样,中国的医疗器械产业被一步步逼进了市场的死角。救亡图存,历史期待自己的英雄儿女再一次奏响《义勇军进行曲》。

威高的博弈之道是从引进开始的。

2003 年10 月,心脏支架项目正式竖旗。随着研发团队和进口设备相继就位,威高人开始了向未来冲刺的急行军。陈学利可是个喜欢大场面的主儿,在他眼里,只有火光烛天才叫过瘾。所以,就在突击队员气喘吁吁的时候,他又摆出一盘令人瞠目的大棋局。

一天,开完办公会,他同总经理张华威打了个招呼:“ 走,跟我看块儿地去。”汽车驶出城区,又折向西南,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初村镇一片沉睡的山丘上响起了陈学利兴奋的嗓音。2005 年初春的寒风掠过满坡枯草,放眼望去,一片萧瑟。“ 你看,华威,这一片,都是咱们的,统共6000 多亩,我想建个像模像样的威高工业园,准备投100 个亿。”张华威吃了一惊:6000 亩?100 个亿?老天爷,这是多大的口气!

旋即,勃勃雄心便添了注脚,从山上回来没几天,一个新的研发项目上马了。

骨科材料是外国厂商盘踞的另一个制高点。既然垄断技术,价格必定高昂。别的先不说,单是一个固定脊柱椎弓根的小小螺钉, 张口就要上万元。好家伙,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螺丝钉了。这么大的利润空间,国内厂家干吗去了?说来惭愧,由于核心技术缺失,国内生产厂家只能照猫画虎,仿制一些质量平平的中低端产品。自2000 年起,多家企业投入人力、物力加强研发,几经波折,成效始终不尽人意。就在战局一片混沌的时候,陈学利果断亮剑了。他的意图很明确,以国外高端产品为标杆,努力跻身世界先进行列, 并最终实现弯道超车。听说项目一期光进口设备就要投8000 多万, 许多人捏了一把汗:企业刚刚缓过气来,身子骨还弱,能禁得住这么折腾吗?是啊,这可不是仨瓜俩枣,整整8000 多万元人民币啊! 万一打了水漂可咋整?太冒险了。很显然,对于吃惯了粗茶淡饭的肠胃来说,陈学利的设想简直就是一块带着血丝的牛排,问题是消化它的精神牙齿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呢!

平心而论,人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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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兰德公司曾针对全球企业做过一项调查,并得出“9090” 法则这一不易之论。调查者发现,所有破产企业90%在于决策失误, 第二个90 % 则在于投资决策失误。后者受双重因素影响,一是盲目冲动,二是怕失去机会。前车之鉴,谁敢说,机会肯定不是陷阱呢?怀疑者嘀嘀咕咕,陈学利甚至能听见空气中乱窜的电流噼噼啪啪放电的声音。然而,心性使然,一旦邂逅机缘,冲动就变得无法遏止。他认为,丧失一个机会,就会丧失一个发展周期。办公会上, 他的语气慷慨沉郁:“ 有人说,中国的企业创新是穷人的创新。此话很有道理,企业挣点钱很不容易,一些企业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威高同样如此。而新产品研发需要很大的投入。因此,有人担心这么做,是冒险,说得更难听一点,是找死。那么,我们不去找死,企业发展究竟应该怎么办?我早就说过,威高如果不创新,结局是必死无疑,所以,我就想,与其等死,不如豁出去拼一把。想当年中国的改革开放不就是豁出去,才杀出一条血路来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

研发团队从初夏一直忙到入冬,第一批样品终于呱呱坠地。看上去,新生儿光鲜可人,与国外产品相差无几。检测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多项数据言之凿凿,基因缺陷暴露无遗。譬如,在实验中, 那个利润丰厚的小螺钉经常爆丝,如果用于临床,肯定会造成医疗事故。问题究竟出在哪儿?研发人员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一时间,项目团队进退维谷。信息反馈到陈学利那儿,他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很快,大伙儿都明白了写在他脸上的潜台词。

研发重新开始。

执拗的钻头咬住岩石不放,钻呀,钻,突然,轰的一声,灵感的炸药迸出一片烟雾,岩石一层层地剥落了。

转过年来,新产品高调亮相北京医疗器械博览会。作为国内参展厂商唯一的金牌客户,具有纯正威高血统的黑马引颈长啸,一鸣惊人。望着与国外知名厂家并列的威高产品,与会者迷惑不解:没听说威高生产骨科材料呀,怎么突然间就与国际知名品牌平起平坐了?不过,有一点大家看得很清楚,就是威高生产的骨科材料已经达到国际一流水准。外国厂商惴惴不安:坏了,要变天了!

初战告捷,再接再厉。历经数年,威高人又研发出新型脊柱后路内固定系统—Premier5.5 钉棒系统。新产品在主要力学性能指标、质量稳定性和工具易用性上不仅远超国内产品,而且超过进口主流品牌,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中国,终于有了响当当的骨科材料。

中国的消费者,也终于从洋品牌应声而落的价格表上亲身体验到中国制造的特殊魅力。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追溯新产品研发的三大战役,那么,血液透析一仗打得最为惨烈。

血液透析仪器中,最关键的器件是透析膜。它根据人体仿生学原理,利用透析技术实现血液净化。所谓“透析膜”,是由上万根长数十厘米的中空纤维丝集束而成的。每根孔径只有发丝粗细,而且内外壁上布满了肉眼无法辨识的微孔,大小不一,参差错落,少说也有上百万个。透析时,纤维丝内外的血液和透析液通过弥散、对流进行物质交换,达成体内酸碱平衡的效果。构造如此精妙,工艺难度可想而知。难怪外国厂商予取予求,一招鲜,吃遍天嘛!

 

看着餐桌上香喷喷的肥肉,陈学利垂涎欲滴。他想,英雄莫问出处,威高为什么就不能分得一杯羹呢?于是,将帅升帐,沙场点兵。这一次,他很谨慎,首条透析膜生产线完全由企业自主研制。历时一年,产品成功下线,性能基本达到设计指标,但产量受限, 质量也不够稳定。审时度势,陈学利果断作出调整,从左支右绌的流动资金中挤出数千万元引进了一套国外设备。

很快,生产线完成调试。

设备启动了,纺丝液沿着密封的管道静悄悄注入喷头,大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嚯!纤维丝拉出来了,512 根晶莹的丝线排成整齐的仪仗匀速行进,仿佛一支受阅的队伍。不好!操作工倏然惊呼, 行进戛然而止。从观察窗望进去,丝线像叠罗汉一般乱成一团,断丝了。

那是威高人注定要经历的黑暗时刻。他们没有也不可能有先验的超凡能力,只有不断纠偏的坚韧与执拗,因此,他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设备再次启动。

糟糕,丝线又断了。

研发人员如坐针毡,每次断丝都要损失十几万元,那个不起眼儿的喷头,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黑洞。

科学的入口处,就是地狱的入口处。

一连半个多月,噩梦般的场景反复上演。终于,陈学利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犹豫的影子。他看见,在时间卷轴的最里面,藏着一把可怕的匕首。现在,图穷匕见,凛冽的刀锋已经抵住了自己的咽喉。于是,焦躁如同一辆刹车失灵的皮卡,沿着感情的斜坡一路下滑,结果,办公室里响起了低沉的咆哮声。挨剋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不过,下属何曾想到,自己刚刚离去,上司就后悔了。陈学利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发火能解决啥问题?看你这个熊脾气!他颓丧地倒在椅子上,身子一点点蜷曲,跟受了碾压的毛毛虫似的。是啊, 梦想是照亮明天的灯盏,而他则是传输电流的导线,必须承受大负荷的超强电压,有过载保护装置吗?怀着不甘的心情,他对撤退进行了窥视,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坚持中等待奇迹发生。于是,他咬紧牙关,颤抖着,痉挛着,让时代的电流从精神的躯体上流过,直到有一天,灯,终于亮了。久违的笑容发面似的膨胀开来,把两眼挤成了一条缝。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刚刚组装好的透析器,仿佛捧着一个崭新的世纪。

巡礼威高工业园,无限感慨油然而生。

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历史的阡陌上传来一曲荡气回肠的心灵咏叹,抚今追昔,恍若梦境。是啊,仿佛一眨眼的工夫,30 年过去了。然而,就在交睫之间,历史见证了一次轰轰烈烈的造山运动。

这是一个撼人心魄的历史海拔,当年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如今已成为蜚声中外的行业翘楚。截至目前,威高产品涉及输注耗材、输血器材、心内耗材、血液净化设备及耗材、药品等50 多个系列、500 多个品种、8 万多个规格,拥有发明专利150 多项,高科技含量和高附加值产品超过80%。其中,上百种产品打破国外垄断,120 多种产品达到国际先进、国内领先水平,主要经济指标以年均50%的速度递增,连续多年位居同行业榜首。

物质的长河在流动。

精神的长河也在流动。

 

沿着时间的河床,一朵朵思想的浪花汇成了奔涌不息的文化传承。对此,陈学利感触颇深。他说:“ 依靠自主创新,企业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以说,在市场竞争日益激烈的情况下,自主创新是企业发展的唯一出路!”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筛进来,几片光斑在他脸上闪闪烁烁,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也像受了怂恿似的微微跃动。“ 威高企业文化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大家能够接受,并融入心中。对此,我是很欣慰的。我老了,眼看就奔七十了。可是,威高还年轻,2018 年是威高成立30 周年,三十而立嘛,正是好时候。那么,下一个30 年,企业的发展目标是什么呢?”他顿住话头,嘴角绷出一道硬朗的直线,看得出,岁月把他浑身都磨出老茧,但心头那块播种梦想的地方依然鲜活如初。“ 我认为,这个目标就是:打造国际一流的管理团队,打造国际一流的专家团队,打造国际一流的服务团队,打造国际一流的工艺设备。如果这四个国际一流全部实现,威高就奠定了在全球医疗器械领域的领先地位。”

哦,新的太阳又升起来了,年近古稀的夸父又显露出习惯性的亢奋。一双眸子亮亮的,那是景物的反光,真的,他看见心中的梦想在春光里尽情铺展,花红柳绿,草长莺飞。

我心头陡然一热。

梦想,总是充满诗意,也充满诱惑。我感到好奇:明天的威高会是什么样子呢?其实,答案已经有了。你瞧,墙上悬挂了30 年的八字方针就是最清晰的解读。毫无疑问,当创新成为一种信仰、一种修行,九转功成,因果而已。他点上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眯起眼,若有所思。寂静中,我的耳边仿佛响起动人的咏叹,随之, 昨天的喜怒哀乐纷纷聚拢,神态栩栩如生—

在我心中 曾经有一个梦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灿烂星空 谁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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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开门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仿佛将要触碰的不是键盘,而是一件昂贵的瓷器。“ 这得多贵呀?”就连嘀咕也透着紧张,“ 要是碰坏了,我可赔不起。”刚刚结识的美国朋友笑了:“Jack(马云的英文名),这是电脑,不是炸弹,它不会爆炸的……”蓝眼睛的怂恿立竿见影,只听噼啪几下,电脑屏幕上倏地蹦出一个单词“beer”( 啤酒),那一瞬间,他听见耳边一阵碎响,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转动万花筒,但见星光闪烁,姹紫嫣红。手指发出一声欢呼,他兴奋地按下搜索键, 屏幕顿时变成拧开的水龙头,信息的水流喷涌而出。他像孩子似的嚷起来:“哇,太神奇了,简直太神奇了!”

这是一个深蕴玄机的时间节点。

1995 年,31 岁的马云与26 岁的互联网意外邂逅。站在信息高速公路的入口处,马云的心怦怦直跳,就像新婚之夜面对满脸娇羞的新媳妇,浑身的血液呼啦啦涌到脑门儿上,心中生出无法遏制的冲动。

真是机缘巧合呀!谁能想到,他此次赴美,居然也是因为一条路。那些年,全中国都流行一句口头禅:要想富,先修路。杭州市政府当然不甘落伍,大张旗鼓地搭起了招婿的绣楼,一番熙熙攘攘过后,名花有主,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商人中了彩头。原以为洋女婿财大气粗,谁知,耳鬓厮磨了足足一年,对方承诺的资金始终不见踪影。无奈之下,中方开始四处寻觅一位精通英语的谈判代表,选来选去,到末了,创建海博翻译社的马社长被相中了。当波音737 飞机腾空而起的时候,他的脸上溢满兴奋的笑容。很显然,肾上腺素激增并非仅仅因为是初次赴美,更重要的在于,使命感让这个小个子男人第一次觉得有了面子。是啊,过去都是低眉顺眼央求别人,现在,剧情反转,今夕何夕呀!如此抛头露面,真是一件令人提气的事情!

 

东道主的接待热情周到,可没过几天,谈判代表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因为,面对他的提问,那个美国商人或顾左右而言他,或矜持一笑,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对方的笑有点儿狡猾,还有点儿脏,仔细琢磨,甚至还有些恶毒。几个回合下来,他终于沉不住气了。面对马云的摊牌,美国人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冷不防地拔出一支手枪,微笑着晃了晃黑洞洞的枪口。马云的心脏一阵哆嗦, 紧接着,胸中迸出无声的嘶喊:完了,上贼船了!

事后,马云才了解到,和杭州市政府合作的美国商人是个诈骗惯犯,他们所谓的公司已经在国际上犯下多桩案子。鉴于事情败露,美国人索性把话挑明,他一边利诱,一边凶巴巴地摆弄手枪,妄图胁迫马云与他们同流合污。马代表当然不肯就范。嗬,敬酒不吃吃罚酒。得,洛杉矶海滩上有一栋别墅,人迹罕至,甚是清静。你就去那里待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招呼一声。

生死攸关,现在,轮到马云忽悠了。

他向对方提出建议,最好在杭州再上一个关于互联网的新项目。因此,他必须回国考察,同时帮助美方哄骗杭州市政府。美国人将信将疑,最后,干脆扣下马云的行李,把他孤零零地扔进机场。他们的意思很明白:是死是活,你自个儿看着折腾吧。站在机场压抑的穹顶下,孑然一身的马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好不容易来趟美国, 就这么空手而归,太败兴了。他想,都说美国最时髦的就是互联网, 那么,何不利用这个机会,见识一下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几个小时后,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已经置身西雅图的街头。他是一个喜欢制造戏剧效果的人,他要用不期而遇的方式回应先前一位外教的诚挚邀请。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其女婿开办的互联网公司。是的,他的好奇心活像一只飞蛾,只要见了光影, 便会没头没脑撞过去。实践证明,这是一个改变历史的伟大决定。正是这一念之差,惊悚的历险故事又平添了一个精彩噱头。而且, 这个噱头具有瓦解传统的巨大能量。一来二去,陈旧的叙事方式被完全颠覆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手指与键盘的第一次接触是永恒的。

他痴痴地盯着屏幕,就像盯着一个神秘的谶语。你瞧,互联网就像魔术师的道具箱,里面装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诱惑,令人兴奋, 令人着迷。凭借扎实的英文功底,他轻松地辨识着密密匝匝的信息。他发现,这是针对世界著名啤酒品牌的相关介绍,有德国的,有美国的,还有日本的……怎么没有中国的?他心生疑问,随手在键盘

上敲出“China”这一单词,谁知,屏幕上的所有信息突然消失,空荡荡的网页上只有“No data”(即“ 没有数据”)的搜索提示。为什么会这样?他疑惑地盯着屏幕,目光俨若蚊子嘴里探出的纤细小管, 执拗、尖锐。少顷,他的嘴角泛出一缕不易觉察的微笑。因为,他从失落中发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正由于此,空旷的网页突然变得有意义了。他问身旁的美国朋友:能否把杭州海博翻译社的信息挂到网上去?对方点了点头。两个小时后,中国企业有了第一个制作粗糙的网页,马云临时注册了一个电子邮箱,并在网页上留下邮箱地址。信息输入的那一瞬是他一生中绝无仅有的重要时刻。在这创造历史的一秒钟里,命运之手突然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时钟走出了全新的意义,他成了一幕时代活剧中最强有力的人物之一。很快,网页上就出现了几位访问的客人。其中, 一封邮件令人印象深刻: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一家中国公司的网站, 请问,海博翻译社在哪里?我们有合作的意愿……马云兀的亢奋起来,溢满兴奋的眸子里跃动着感情燃烧的火光,在光亮的映照下, 想象的魔方如同一座自行建造的通天塔,一个劲儿地长呀长,一直抵达目力不及之处。神奇的互联网,真是一个孕育梦想的孵化器呀。

半个月后,平安归来的马云抱着一台386 电脑走下客机的舷梯, 此时,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电脑塑料机壳里,还裹着一个翠生生的梦想。日头在他脸上涂了光,清漆一般,亮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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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像远航归来的哥伦布一样,要好好宣泄一下发现新大陆的得意。这时候,他并不知道,就在一个月前,美国德州理工大学博士田溯宁已经把在美国创办的亚信公司迁至中国,并与国家科委建立了合作关系。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田博士认为,对于朝阳般冉冉升起的互联网来说,中国分明是一片晦暗的处女地。一旦阳光照进神州,自己的亚信公司必会获得激动人心的商业机遇。接下来,亚信公司购买了第一套网络设备,并制定了在互联网上传输中文的IETF标准。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田溯宁发现,中国人对互联网几乎一无所知,相关的基础设施也非常薄弱。当时,北京和上海两个特大城市使用的网络路由器加起来总共只有32 个拨号端口,也就是说,亚信建成的网络最多能够支持500 个用户。这哪里是什么互联网?充其量也抵不过居民区里的一家小超市。田溯宁十分沮丧,他觉得,事情似乎做不下去了。

有趣的是,就在田博士失意之际,马云与互联网的热恋刚刚开始。返回杭州的当晚,夫妇俩邀请24 位朋友来家中小聚。马云的惊险遭遇如同一杯开胃酒,接下来,轮到“ 互联网”这个大件上席了。马云像一个被食客追捧的大厨,兴致勃勃地介绍新鲜佳肴的诸多妙处。他说,互联网犹如地表下面神秘的温泉,在传统的经济躯体中悄悄涌动;他还说,由于互联网的出现,时间、空间的概念和关系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这种变化最终会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他讲得信誓旦旦,让人想到正在宣讲《圣经》的神父。说着说着,自己被自己感动了,就像一块蜂窝煤,慢慢地,从每一个眼里都蹿出蓝幽幽的火苗,而且一个劲地在面前烤呀烤,不一会儿,他的脸蛋就被烤得红扑扑、热烘烘的。遗憾的是,任凭他说得多兴致勃勃,朋友们始终懵里懵懂。终于,一个朋友开口了:“ 马云,你说了这么多,这个互联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马云一下卡了壳,他忽然觉得有些扫兴,身上也有点不自在了。“ 依我看,这件事可以试试。” 支持者叫何一兵,是马云的大学同窗。毕业后,两人都被分配到杭州电子工业学院,从同学变成了同事。作为自动化专业的研习内容, 他对芯片设计乃至编程略知一二,因此,他比在座的其他人更容易接受互联网发出的陌生脉冲。谁知,还没等何一兵把话说完,客厅里就炸了营。好家伙,23 比1 !马云尴尬地咧咧嘴,尽管只有一个拥趸,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安慰。毕竟,有毛就不算秃嘛。正当聚会准备收场的时候,妻子张瑛却出人意料地表态了。她当着大伙儿的面儿,把家里仅有的一张存折放到桌上,云淡风轻地对丈夫说:“ 我支持你的决定,你要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就去做吧。”马云迅速地瞥了一眼存折,脸上映出幸福的光影。没错,一个贤惠的妻子,就是男人的天堂。而构筑天堂,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随后几天,妻子张瑛格外忙碌。她一边向亲戚借钱,一边变卖了几件家当,连同存折上的6000 元储蓄,总共凑足了8 万元。节骨眼上,朋友何一兵和宋卫星出手相助。捧起带着感情体温的2 万元现金,马云十分感慨:什么叫朋友?雪中送炭呐!

1995 年“ 五一”过后,浙江海博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宣告成立。花名册上,公司员工只有三人:马云、张瑛及何一兵。5 月9 日,中国历史上第一家侧重于中小企业产品推介的商业网站“中国黄页”成功上线。坐在自家的电脑前,想象中的海市蜃楼在脑海里隐约浮现。然而,这不过是一种美丽的幻觉。一旦面对客户,泛滥的激情顿时变成跌下断崖的瀑布,那溅落的轰响犹如一声夸张的哀叹。网络上, 至今依然可以搜到马云当年的视频资料:在不同的空间里,年轻的马云就像熟稔台词的演员一样忙着推销。可是,听众都是潦草地瞥来一眼,目光有些心猿意马的味道。说得多了,听众的眼里便露出警惕的神情,就像埋在淤泥中的河蚌,出于保护的本能,外壳慢慢闭拢。看到对方额头挤出的竖纹扎成一圈篱笆,马云明白,黄页, 黄了!

作为马云的听众,著名影视制片人张纪中先生这样描述当年的情景。他说,马云介绍“中国黄页”时充满热情,可自己实在搞不懂互联网究竟有什么作用。他问马云:“ 这个互联网究竟是什么?你连瞧都瞧不见嘛!”马云回答说:“ 这个东西,就跟种萝卜一样,不能说种着种着,就把萝卜拔起来看看然后再埋回去,你得让它长呀。” 张纪中乐了:“ 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怎么种互联网?怎么让它长呢?”马云一时语塞。试想,连好朋友都无法理解,怎能奢望那些陌生的客户会轻易接受呢?事实上,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经验。就像老实巴交的农民一样,只相信自己亲历的春种秋收,不相信那些来路不明的从未侍弄过的种子。如此一来,马云的下场就不言而喻了。

碰壁。碰壁。碰壁。

好在他的抗击打能力不错,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为今天的博弈做了持续热身。也不知是悟性不高,还是教育问题,反正自从跨进校门那天起,他的学习成绩始终不尽人意,尤其是数学,简直一塌糊涂,唯一的亮点就是英语。18 岁那年,马云第一次参加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天马行空,十分潇洒地在表格里写下“ 北京大学”四个字。考试成绩对他当头棒喝,数学居然只得了1 分。他很失望,但不气馁。第二年,再进考场,还是名落孙山。马云沮丧极了,却仍不甘心,他决定一边打零工一边复习。随后的生活场景就变成一个色调灰暗的长镜头—去宾馆应聘服务生,因为形象问题又遭挫败;没办法,只好去做苦力蹬三轮。毒辣辣的日头照出一个汗流浃背的屌丝形象:年轻的搬运工像一匹在泥淖中挣扎的马儿,精神的毛发乱糟糟地贴伏在生活的肌肤上,瑟缩的肩膀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这是生活的嘲弄,也是生活的恩典。正是在生活的历练中,倔强的性格悄悄积蓄起爆发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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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高考,命运之神终于网开一面。虽说离本科线还差五分, 但凭借优异的英语成绩,他被杭州师范学院破格录取,读外语专业。对于生命的节气来说,1984 年的9 月可谓秋天里的春天。挨过漫长的冬季,僵硬的寒冷在跨进大学校门那一刻魔术般地融解了。毕业后,

他被分配到杭州电子工业学院,成了一名大学讲师。待到而立之年, 他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小阳春。在同事们眼里,“ 杭州市十大杰出青年教师”的殊荣预示着马老师即将拥有一个锦绣前程。似乎是为了印证人们的推测,没过多久,马云就在西湖边办起了第一个英语角。此时,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马老师竟会心血来潮辞职了。在一些人看来,他的突然辞职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就像一束腾空的烟花, 刚刚绽放灿烂,便莫名其妙地一头栽了下来。就这样,在众人的疑惑中,马老师下海了。

海博翻译社是他第一个公司的名字,寓意很美好,水主财气, 海之广博自然意味着财源广进。不过,五名成员蜗居在30 平方米的小房内,怎么看都更像一个皮包公司。背后的隐情更为寒酸,3000 元的房租还是几个人勉强凑齐的。开张后,顾客稀少,门可罗雀, 期盼开门见喜的头一个月竟然入不敷出。创业者做了诸多努力,业绩依然不见起色。马云左思右想,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把30 平方米的门面房一分为二,一半用来办公,另一半改造成了杂货铺。收拾妥当,他拎起一条麻袋去了义乌。返程时,麻袋已经鼓鼓囊囊,为了省钱,他舍不得招呼出租车,只能努着劲儿把麻袋扛上肩头。看到他落魄至此,有熟悉的朋友在背后讥诮:放着好好的大学老师不当,现在怎么样?咳,自作自受!

当然,凡事有一弊,必有一利。

后来有人说,是中国制造成就了马云。此话不无道理,不过,只说对了一半。中国制造并非马云个人的财富专利,他之所以借此独出锦绣,关键机杼在于创新。冥冥之中,他扛在肩上的那堆小零碎儿都在悄悄酝酿致富灵感,时隔数年,到底催生出一个伟大的创意。

就在中国黄页遭遇严寒的那年深冬,33 岁的女企业家张树新在北京白颐路口竖起了一块醒目的广告牌子:“ 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向北1500 米。”好事者前去探个究竟,结果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网络科技馆,而兴办方正是后来成为中国互联网曾经的领跑者的瀛海威信息通信有限责任公司。此时的马云,就像一个寂寞的路标,矗立在信息高速公路的入口处,等待那些古老的灵魂从昨夜的梦中醒来,和他一起上路。

困顿之际,转机出现了。

1995 年7 月,上海率先在中国内地开通了44k 互联网专线。马云立刻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借助当地媒体大力推介互联网,影响所及,中国黄页起死回生,并逐渐扭转颓势。马云趁热打铁,与省外宣办合作并建立一个网站,打造出宣传浙江经济文化的“ 金鸽工程”。此举引发的反响出乎意料,甚至连美国参议院都发来贺电,在他们看来,中国政府能够上网,本身就是对开放承诺的生动诠释。

中国黄页慢慢火了。

转过年来,杭州中国电信正式入股,占比70%。这是一次失败的婚姻,由于双方经营理念严重分歧,矛盾不断加深,马云手下的员工纷纷提出辞职。迫于无奈,马云只好与自己创办的中国黄页黯然分手。作为离家出走的唯一补偿,他获得60万元套现。他用45万元在杭州购买了第一套房子。就像延安杨家岭灯火闪烁的窑洞一样,日后大名鼎鼎的湖畔花园那套房子最终成为创业团队重新出发的大本营。

刚撤摊那会儿,他的眼神空空洞洞,犹如冬天的旷野。突然有一天,他意外收到国家对外经济贸易部开发贸易站点的邀请。随即, 马云挥师北上,就像古希腊的赛跑运动员一样,赤裸着身体不顾一切扑向终点,那里是他心中的光明。随即,一间不到20 平方米的租赁小屋成为新的历史泊位,马云团队由此开启了“ 北漂”的颠簸航程。没多久,他们就组建了隶属于对外经济贸易部的中国国际电子商务中心(EDI)。尽管他占有30%的股份,但实际上每个月除了几千块钱的工资,他什么都没有。生活窘迫倒在其次,让他倍感苦恼的是,受限于政府编制和条条框框,大展拳脚几无可能。很显然, 命运眷顾的反面是命运的戏弄。他重新陷入黑暗中,一颗心像折断了桅杆的小船在迷茫的海面漂浮。随着天气逐渐转凉,他被耳边无声的聒噪彻底包围了,那沸沸扬扬的喧嚣,就是一种讽刺。他觉得, 受到压迫的心脏如同一只缺氧的蝉蛹,挣扎着要拱出地表,不幸的是,层层淤积的聒噪如岩石般坚硬,把他死死地捂在黑暗深处。经过长时间艰难的思考,他又一次痛下决心,辞职了。

开会那天,小屋里滚动着一团乌云。马云阴沉着脸,开口了: “ 现在,你们面前摆着三条路:第一,我可以推荐你们去雅虎;第二,我也可以推荐你们去其他门户网站;第三,跟我一起回杭州, 每月500 块钱的工资,就在湖畔花园那个150 平方米的房子里上班。你们可以任意选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空气似乎凝固了,于是,有了重量,有了压迫感。伙计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吭声。据说,科学家早就认识到,宇宙其实是由能量构成的。不同的能量波动频率,产生了包罗万象的物质组合。生活中,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现象,如果一个人具有强大的意念,就会产生强烈的磁吸效应。果然,马云的独特魅力再度彰显。伙计们无怨无悔,没有一个人脱离队伍。离京前,马云带着伙计们最后一次登上长城。在好汉坡上, 他扬起脸,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我一定要做一家一辈子都不后悔的公司!”当晚,天降大雪,他们聚在一家路边店里为自己饯行。劲烈的二锅头搅动着一腔愁绪,喝着喝着,有人哭了。情绪是会传染的, 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大伙儿泪流满面,小屋里一片悲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马云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唱起了《真心英雄》。记得10 岁那年,他为受了欺负的小伙伴打抱不平,拎着板砖冲上去,被人家打得头破血流,甚至露出了骨头。缝合时不能打麻药,大夫像纳鞋底似的整整缝了13 针。他硬生生地挺了过来,没掉一滴眼泪,没吭一声。现在,他到底忍不住了。现在,马云还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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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1 月,马云返回杭州。

事业再次归零,他只能在原点上重新起步。

一天下午,马云把大伙儿召集到家中,开了一次特殊会议。站在自家的茶几前,他感到理想的肌肤倏地绷紧了,有一种明显的饱满感。重新创业的渴望刹那间泛滥成一种激情,在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的演讲中,即将改变互联网商业模式的阿里巴巴诞生了。据说, 关于公司名称的由来,还是个挺有趣的小故事。在此之前,马云就意识到,新公司必须有一个具备全球视野的独特域名,但想了很多都不满意。1998 年底,他去美国出差,一天正在餐厅吃饭时,望着不同肤色的陌生面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电影《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画面。他灵机一动,是啊,互联网就像一个隐秘的宝藏,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不是同阿里巴巴一样吗?对,“ 阿里巴巴”这个外国名字就像中国的孙悟空,好记,有意思,不同之处,“ 阿里巴巴”更世俗,更接地气,直接奔着金银财宝就去了。这时,正巧一位服务员从身边经过,马云赶忙叫住她,微笑着说:“ 请问,你听过阿里巴巴的故事吗?”服务员怔了一下,眨眨眼,认真回答道:“ 当然了, 我听过这个故事。”一抹微笑在马云脸上荡开生动的涟漪,他霍地站起来,撇下刚点好的汉堡和薯条,急急忙忙跑去结账,然后又急急忙忙跑到大街上。他不停地拦住行人,询问的结果可谓众口一词。马云喜不自胜,哈哈,域名有了。

注册时,马云瞬间错愕,域名早已花落人家。这可怎么办?他不见黄河不死心,想方设法同从未谋面的加拿大商人扯上了瓜葛。既然涉及交易,那就开个价吧。什么?一万美元?好家伙,狮子大开口啊!这事搁现在,马云大概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那会儿, 直把人惊得心肝儿发颤呀。说起来,大伙儿谁都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可事到临头,有几个人能像马云那样豁得出去?吹吧!

现在,域名落实了,公司成立了,“ 阿里巴巴号”飞船已经准备就绪,只待点火了。马云目光灼灼,激情四溢。他说:“ 阿里巴巴将来要做成什么样?我想,从做黄页的时候我就提过,我们所有的竞争对手不在中国,而在美国的硅谷……如果我们是一个优秀团队, 我们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我相信我们可以以一当十……黑暗中一起摸索,一起喊。我觉得,喊叫着往前冲的时候,你就什么也不慌了。”说得兴起,他像冲锋的勇士一样挥舞双臂,激情呐喊, “ 哎呀,拿着大刀,十几个人往前冲,啊……啊……啊……有什么好慌的?”突然,有人一声惊呼。原来,一面墙壁渗水了。马云处变不惊,找来一摞旧报纸,大家赶忙七手八脚,先贴上再说。忙活完了, 会议继续。马云的话语透出预见性和紧迫感:“ 我们为后面三五年付出的代价是非常沉重的,只有这样沉重的代价,才会赢得我们未来的成功。目标是,2002 年阿里巴巴上市。1999 年,阿里巴巴必须破土而出。”

目标明确了,资金如何解决呢?

马云捧出家中的全部储蓄放到桌上。接下来,他亲眼见证了一场特殊的造山运动。伙伴们把微薄的财力汇聚到一起。呵,50 万, 整整50 万!对于破釜沉舟的创业者来说,它无疑是一张悲壮的出师表,一道事业的分水岭啊。

该当时来运转,开张不久,等米下锅的阿里巴巴先后获得来自高盛和软银总共2500 万美元的风投资金。有了钱,就可以甩开膀子加油干了。纵马昆仑,席卷八荒,真是“气吞万里如虎”。阿里巴巴先后在中国香港、英国设立了办事处,在中国台湾、日本、韩国成立了合资公司,并且在美国硅谷建立了研发中心。2000 年,堪称阿里巴巴海外市场扩张元年。实际上,当千禧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新兴的中国互联网产业已经迅速步入野蛮生长的时代。此时的互联网如同好汉聚义的水泊梁山,继1997 年丁磊创建网易后,1998 年,张朝阳和王志东又先后创建了搜狐和新浪门户网站。马云胃口更大, 他不仅要吃遍全中国,而且要吃遍全世界。他说:“ 我们要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杀过去,杀到南美,杀到非洲,杀到纽约,我们要把红旗插到华尔街!”为此,他几乎变成了“ 空中飞人”,以至于创造出一周内穿梭七个国家,一个月三次往返欧洲的飞行记录。阿里巴巴的全球攻势,惊动了美国《商业周刊》。通过浙江省外办搭桥,《商业周刊》的记者对马云进行了专访。2000 年7 月,马云又以紧握双拳、咧嘴酣笑的得意形象登上《福布斯》封面。杂志还特意为这张新鲜面孔配了这样的描述:深凹的颧骨,扭曲的头发,淘气的露齿而笑,拥有一副高一米五三、重45 千克的顽童模样,这个长相怪异的人,有着拿破仑一样的身材,同时也有着拿破仑一样伟大的志向。并称赞马云创建的阿里巴巴为全球25 类1000 多家电子交易网站中最优秀、最杰出的B2B( 指企业与企业通过网络开展交易活动的商业模式)网站。得意之余,马云自嘲:“ 看了《福布斯》,我才知道我究竟有多丑。”那一刻,他或许又想起了当初应聘宾馆服务生时的不幸遭遇。

《福布斯》的青睐在中国业界引发轰动。

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大陆的企业家首次获此殊荣,这一光辉时刻可谓经典。然而,国内的评价却像当年招聘服务生的那家宾馆一样刻薄。有人抨击,阿里巴巴的交易模式和信誉系统都不靠谱;有人质疑,纳斯达克都没有阿里巴巴的模式,你马云凭什么做?甚至还有博客名人公开验明正身:所有的B2B 都是垃圾。马云可顾不上这些,他正快意驰骋,浑身燥热。谁知,一觉醒来,北风呼啸,糟糕,寒流来了!

其实,在此之前,不断膨胀的互联网泡沫已经发出警报,终于, 那只看不见的市场之手投出一粒恐怖的骰子。全球互联网泡沫破灭导致信用市场急剧萎缩。2000 年3 月13 日,纳斯达克网络股急速下跌,连续三天,大跌一百点以上。以此为肇始,乱局一发而不可收。短短七个月的时间,纳斯达克股市从6.27 万亿一路狂跌到3.3 万亿, 市值缩水超过50%。“ 水声冰下咽,沙路雪中平。”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严寒中,曾经挥舞订单得意扬扬的美商网消失了,曾经成功融资上亿元的瀛海威公司夭折了,甚至连中国电子商务企业旗舰8848 的董事长王峻涛也突然辞职了……不用说,阿里巴巴也同样危在旦夕。马云痛苦地发现,现实如同一辆南辕北辙的马车,不容分说地把他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是一片人踪泯灭的无人区,彻骨的寒冷和稀薄的氧气让体内的能量快速流失,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知道死亡幽灵已经迈着沉重的步履向阿里巴巴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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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是人类的一种本能。身陷绝境的马云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他对手下的员工说:“ 即使中国所有的互联网公司注定会落下一个凄惨死亡的结局,我们阿里巴巴也要撑到最后一个死。”为了自救,他不得不作出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撤站,裁员,精简开支。硅谷的研发中心撤掉了,香港办事处的员工大幅裁减了,国内裁员更是大刀阔斧—断臂求生的切肤之痛超出了人们的心理承受能力。留下的打算离职;离开的则撕破脸皮,赤裸裸地向马云发泄愤怒。当抗议者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的时候,他使出全身的劲儿撑着桌面,一点点地,吃力地站起来,膝盖还没挺直,身体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呼地瘫在椅子上。打拼数年,他头一次体验到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唉,人在困境中挣扎太久,精神也会透支的。自责与沮丧的不断叠加, 让这个一向自信的男人终于开始怀疑自己了。一天,阿里巴巴外国高管、美国人波特•埃里斯曼忽然接到马云的电话。听筒那端,马云的声音透着凄凉:“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每一个被辞退的人都对我发火,都责怪我,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个坏人?”说到这儿,马云的声音有些哽咽。波特•埃里斯曼赶忙安慰他。过了一会儿,马云一声轻叹,电话挂断了。美国同事很难想象,搁下手机,马云一直把自己囚禁在抑郁的竖井里,沉沉黑暗溢出一种古怪的土腥味儿,他像一尊殉葬的兵马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万籁俱寂,黑暗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噬了。

值得庆幸的是,沉重的黑暗在施加压迫的同时,也提供了一间修道室,他得以躲在里面,把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捋清楚。经过认真反思,他逐渐意识到问题症结。实际上,作为新兴业态,无论是本土的还是外来的互联网企业市场定位普遍不够准确。譬如雅虎中国, 看上去颇似一位热情洋溢的厨师,用理想化的佐料烹饪出一道菜肴, 端上桌后才发现,原来并不符合中国消费者的口味。从运营的实际效果看,阿里巴巴也不同程度地遭遇到类似困扰。这说明什么?阿里巴巴若想浴火重生,就必须在准确定位的基础上开创新的经营模式。当然,眼下自己要做的,就是让大家在绝望中看到希望,进而拔掉精神园地中悲观的杂草,重新种上乐观的株苗。他向员工反复强调,无论如何,阿里巴巴都要挺过这个寒冬,哪怕是跪着活下来, 那么总有一天,就能站着沐浴阳光了。

当年10月,阿里巴巴开发出“中国供应商”创新服务系统。简单来说,它是阿里巴巴针对供应商推出的一种新的服务样式。会员企业可以将产品摆上虚拟的外贸平台,通过网络向全球展示。尽管运营资金日益吃紧,马云还是作出了一个大胆决定,拿出100 万元邀请知名管理咨询公司的高级顾问对公司管理层和销售人员进行培训。在此基础上,阿里巴巴正式组建了属于自己的销售团队。随着时间的推移, 旨在自救的“大生产运动”初见成效,2001年12月,罕见的希望之光照亮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中国供应商”系统终于盈利了。

创新让马云尝到了甜头,他开始琢磨,下一步应当继续做些什么呢?

在跪着挨过两个严冬后,阿里人总算盼来了2003 年的春天。欣欣然,他们站起身,揉揉已经麻木的膝盖,刚要舒展一下腰肢,没承想,头顶忽然袭来“ 非典”的阴霾。5 月初,公司一名员工从“ 非典”首发地广东出差归来,突然发起高烧,迅即被送进医院。第二天,公司就接到全体隔离的紧急通知。幸亏马云未雨绸缪,督促工程师加班加点,把网线悉数连接到员工家里,从而避免了公司网站因无人值守而陷入瘫痪。隔离整整持续了八天,人被禁闭在家里, 思绪却在网上漫游。马云悄悄期盼,尚在开发的新网站正处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而黑暗是一个孕育光明的子宫,一切光明都来自黑暗分娩的时候。

2003 年5 月8 日,警报解除。

两天后,淘宝网横空出世。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为了纪念特殊时期阿里人的创造精神, 也为了感谢“ 非典”隔离时的执着坚守,公司把每年的5 月10 日确定为“阿里日”。淘宝网的诞生让绝大多数员工吃了一惊,他们好生诧异,事先一点动静也没有,咋就突然冒出个新网站呢?其实,早在年初,马云就萌发了业务转型的念头。为了拓宽眼界,他特意去了一趟东京。当时,日本互联网市场十分红火,最受欢迎的门户网站雅虎日本在C2C(指个人对个人的网络交易形式)领域所占份额高达70%。这个具有指标意义的数字令马云怦然心动,他想起了摩肩接踵的义乌小商品市场,想起了成千上万的行商坐贾。忽然,灵感的火花一闪,蕴藏在体内的创造力再次被点燃了。

深思熟虑后,马云把阿里“十八罗汉”之一、现任投资部门经理的孙彤宇叫到办公室,神秘兮兮地问道:“ 如果公司要从B2B转型到C2C,你觉得怎么样?”孙彤宇一愣:“ 你的意思是像eBay那样的网站吗?”马云连连点头。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一时间,孙彤宇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不过,他相信马云,并一向佩服马云那具有强大穿透力的战略眼光。马云当机立断,决定让经验丰富的吴炯与孙彤宇组成开发新项目的黄金搭档。不料,在吴炯眼里,新想法简直有点骇人听闻,就像魔术师从撩开的斗篷里突然放出一只老虎,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你这样做肯定会害了公司!”吴炯脸颊涨红,额头的青筋暴出来,犹如地面裸露的树根,“ 我跟雅虎和eBay交锋多年, 输得心服口服。对手太强大了,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根本不适合做这个项目……”马云没有争辩,他笑了,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马云就是马云,他认准的事情,准保一条道走到黑。一意孤行无疑是充满风险的,可是,命运之神偏偏把风险看作机会的同义语。的确, 成功者往往都是探险家,如果不敢在悬崖边上行走,怎么会看到峡谷里的风景?

很快,马云便成立了一个执行任务的秘密小组,并给定一个月的行动期限。不经意间,十名员工仿佛人间蒸发般神秘地消失了。除了马云和公司高管,谁也不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湖畔花园那套房子又开始悄悄孕育一个注定要改变公司历史的生命传奇。

随着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历史的链条一点点地绷紧。项目小组如同一架走时精确的钟表,在恰好一个月的刻度上准点报时—淘宝网成功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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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们笑逐颜开,马云也兴奋不已。不过,在兴奋的同时,他的头脑十分清醒。他知道,婴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暴露在危险之中。是啊,在商业的丛林里,到处潜伏着危险,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猎人还是猎物。果然,淘宝网刚满月,此前令吴炯望而生畏的强大对手eBay 毅然出手了。6 月12 日,eBay 对中国易趣网再度投资, 从而实现了对易趣的完全控股。eBay(中文名易贝、亿贝等)成立于1995 年,总部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大的电子集市。相关资料令人惊叹,2003 年公司交易总额高达238 亿美元,净收入创造了22 亿美元的恐怖数字。进入中国后,eBay自恃财大气粗, 几乎完全占据了C2C 的市场份额。完成对易趣的收购后,总裁惠特曼又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公开宣称中国互联网拥有巨大潜力,eBay 将迅速占领整个市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于是eBay 用逐个拔桩的方式拉开了剿灭淘宝的序幕。易趣易帜的消息仿佛一支恐怖的羽箭,挟着巨大的现实重量呼啸而来,嗖的一声扎进马云的胸口。他痉挛般挓挲着两手,跌跌撞撞地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好似雏鸡拼命躲避老鹰的追捕。一时间,公司上下人心惶惶。看上去, 这分明是一场胜负立判的蚁象之争—成立四年的易趣网尚且不得善终,刚刚诞生的淘宝哪里是人家的对手!怎么办?谁都不知道。大伙儿唯一知道的就是,eBay 已经汹汹而来,一场血淋林的绞杀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了。既然没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搏。马云心里很清楚,若想以小搏大,必须剑走偏锋,否则,任何抵抗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那么,偏锋究竟怎么个走法?马云遍索枯肠,寝食难安。“ 断送一生憔悴,只销几个黄昏。”似乎只隔了一个晚上,一张脸就老了好多年。

一天,负责淘宝网的孙彤宇又来找马云商量。两人围着先前的话题绕来绕去,扯了半天依然没弄出个新鲜名堂。正说着,马云忽然冒出一句:“ 彤宇,你说,人最喜欢什么?”“ 喜欢占便宜啊。”马云眼睛一亮,他瞬间顿悟,有办法了。

第二天,阿里巴巴高调发布了一则公告,任何在淘宝网上开店的会员将享有三年免费优惠。消息不胫而走,引发一片骚动。那些单打独斗的工商业者尤为开心,嚯,天上掉馅饼了。

当然,商户们并不知道,这个馅饼原来是淘宝网自救的招数。马云的意图很明显,提供免费的午餐,目的就是为了“吸粉”,等到用户数量多了,网站块头大了,对手再想扳倒淘宝就没那么容易了。事态的演化对舍得智慧作出生动诠释,正是这急中生智的创新举措让濒临险境的淘宝网绝路逢生,也给世界互联网园地平添了一朵因免费而盈利的商业奇葩。

为了让淘宝的名声家喻户晓,马云果断拍板,拿出一亿元资金在国内各大门户网站投放广告。有人觉得心疼,非得花那么多吗? 挣点儿钱多不容易呀!声音传到马云耳朵里,他有点恼了。气咻咻的话语从喉咙里蹦出来,在会议室里横冲直撞,一家伙就把大伙儿震住了。此时此刻,马云和同事们何曾料到,eBay 已抢先出手,在国内一线和二线网站均设置了路障。四处碰壁的工作人员垂头丧气地告诉马云,被eBay收购的易趣网用高出市场一倍的价格同各网站达成协议,明文规定在合同期内诸网站不得接受其他同类网站的广告投放。更过分的是,对手居然公开挑衅,是年7 月,一条广告突然出现在百度和谷歌的搜索引擎上:“ 想圆淘宝之梦?来易趣吧!”马云浑身一震,情绪被愤怒完全劫持,嚣张,简直太嚣张了!那一瞬间,两道眉峰痉挛扭曲,目光倏地盯住某一点,与此同时,右手果断而迅速地做了一个手势。此刻的马云再现少年时代抡板砖时的风采,他已经锁定目标,脉搏开始加速,肱二头肌肱三头肌已经隆起, 那以命相搏的疯狂一击,将再次展现他充满血性的勇气与爆发力。

线上受阻,马云把目光转向线下。于是,人们发现,几乎所有大城市的公交车上、地铁站里,都贴满了淘宝网的宣传广告,甚至在电影《天下无贼》中,淘宝网也通过植入的方式获得一个露脸的机会。与此同时,马云又采取了与小众网站携手合作的斗争策略,从而开辟了淘宝网宣传推广的另一片天地。

除了祭出“ 免费”这记杀招外,马云和同事们还反复比较国内外所有C2C网站的优劣,在此基础上,针对“ 中国人心中最喜欢的C2C网站是什么模样”的调查反馈,最大限度地按照中国消费者的喜好对网站功能和服务设计不断改进。得益于此,淘宝网的人气越来越旺,突围之路也越走越顺。2006 年5 月,在易趣网刊登挑衅广告两年零十个月后,胜负的天平已经明显向淘宝网倾斜。此时,淘宝网的注册用户达到创纪录的1900 万,两个月后再攀新高,以2250 万的骄人数字一举将易趣网甩在身后。随着阿里巴巴的帝国版图不断扩张,eBay 的影响力日渐式微。2006 年冬天,不可一世的对手黯然谢幕,灰溜溜地退出了中国市场。

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出现了颠倒乾坤的戏剧性结局。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历史事件,因为中国企业在同国际行业巨头的正面PK中,第一次用完胜的方式创造了超乎想象的中国奇迹。

2007年11月6日,阿里巴巴在香港挂牌上市。当日收盘较发行价上涨192%,一跃成为中国互联网行业首家市值超过200亿美元的公司。

2014年9月19日,阿里巴巴成功登陆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钟声响过两小时后,代码为BABA阿里巴巴的开盘交易额为每股92.7 美元,短短几分钟,就飙升至每股100 美元。截至当天收盘,阿里巴巴股价暴涨,市值达到2314.39 亿美元,成为仅次于谷歌的全球第二大互联网公司,并创下融资250亿美元这一全球最大规模的IPO记录。

毫无疑问,这是创造历史的一天。当股市收盘那一刻,一位新的英雄诞生了。是的,那一刻只属于英雄,并将英雄塑造成为永恒的形象。就在那一刻,命运之神用炽热的双臂托起不朽的业绩,高高举向历史的天空。

《华尔街日报》专栏作家安德鲁•布朗撰文称,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阿里集团借鉴了西方已有的商业模式,并实现本土化,从而一举推翻了人们关于“中国不能创新”的偏见与迷思;国内专家这样评价,淘宝网加支付宝的创新模式,对中国整个信用体制都是一次深刻颠覆。可以说,阿里巴巴的贡献是划时代的。作为消费者,人们对“ 双11”的饕餮盛宴感触犹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 中国式创新”派发给全世界的福利。试想,如果没有阿里人的大胆开拓, 何以有全球消费者的盛大节日?

年轻的时候,马云喜欢看武侠小说,是地地道道的金庸迷。那一年,好友张纪中拍摄电视连续剧《笑傲江湖》,马云自告奋勇,想饰演风清扬,过把武侠瘾。考虑到这个角色有很多动作戏,张纪中笑着婉拒了。作为补偿,张纪中又专门提供了一个机会,让其扮演《碧血剑》里袁承志的老师,可惜马云公务缠身,眼巴巴地与圆梦良机失之交臂。其实,在互联网的江湖里,马云早已是笑傲群雄的武林大侠,举手投足间,每每透出酷似风清扬的独特魅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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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通过挖掘历史事件,再现了奥康、威高和阿里巴巴这三家民营企业发展历史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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