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公山隐遁

作者:李丰征


2017年11月11日,光棍节。下午四点刚过,杨传军发来短信,约晚上喝一杯。我回复:无条件服从。刚放下手机,矮矮胖胖的张泉从隔壁到我办公室来。隔老远抛给我一支黄鹤楼牌香烟,尽管这几年煤炭企业不太景气,可他多年保持下来的范儿没有丢,收入再少也绝不抽廉价的牌子。不然“小钢炮”的美名岂不浪得?张泉说,接到大个子的信息了?我说,收到了,晚上喝点儿。我点上烟,朝他笑,传军那么大的个子,咋就不能盛酒呢?跟张哥恰恰两反着。张泉也笑,别看我炮不大,不少装药。

小酌席设“茅草屋”,在矿商业街中段。那是我们的“老地方”。但凡三五人的小聚,地点一定是茅草屋。这里有二十年不变的招牌菜,炒笨鸡、酱猪手、风味茄子和熘肚片。茅草屋,二十年老店,被认为是商业街的地名标识,谁要打听哪家店铺在什么地方,知情人准会说:在茅草屋左邻,或离茅草屋多少米的地方。当然,这不是我们到此吃饭的理由。我们来茅草屋吃饭,是因为这里有太多的故事。有些故事,张泉亲历过,有些故事,杨传军亲历过;而我,因为加入这个区队太晚,往往只是一个聆听者。

老板娘左嫂,直呼他们的外号,说,钢炮来啦?大个儿来啦?对我则说,老七兄弟来啦?其实她不知我姓甚名谁,只是听张泉、杨传军这么叫,她也这么叫。两位嘻嘻哈哈地应她:来了来了,又想老嫂子啦。

菜不用点,左嫂是看人配菜,三个人四道菜,足够,谁想多要一道,在她这通不过;除非酒喝到半道,盘子见底,她才会主动加一个。酒也不许多喝,常来茅草屋喝酒,早已摸准了大家的量,谁想一醉方休,喝成烂泥,门儿都没有,她要保证来店的食客,稳稳当当走出她的门。

现在,故事就算起了个头。张泉说,茅草屋的这套规矩,是公山哥立下的,左嫂一直严格执行,绝无弹性,哪怕冷不丁出了露头青,砸了馆子也不行。左公山五年前离开茅草屋,左嫂不显山不露水,仿佛啥事也没发生。就凭老嫂子严守店规这一条,她尊重他的选择,也珍惜他们之间三十多年的夫妻感情。左公山正式离休前一个月,供电工区全体,一百七十多名干部职工,分期分批为他办送行宴。送行宴一次开一桌,一桌限十人。左公山区长不接受集体送行,态度很明确:别想一顿饭就把我打发喽,好事多磨,我要一个小圈儿一个小圈儿地跟伙计们喝。咱不要那个排场,也不要那么隆重,应景的事儿咱不做。公山哥发话,我就私下召集各班班长,根据人员班次排席位,再加上矿领导、区队领导和矿井驻地有业务往来的村官、乡官,足足排满三十场晚宴。他对我只强调一点,所有的酒宴,全部安排在茅草屋——不吃城里的星级酒店,也不吃矿上的其他大酒店,就在这里。要问为什么,很简单,肥水不流外人田。事实上,远非如此,那三十多桌酒席,左嫂拒绝任何人埋单。弄得大家都挺尴尬,送行宴本该弟兄们做东,这样一来,弟兄们颜面何在?左嫂的说辞,合情合理,她说,茅草屋在此立足几十年,全凭老少爷们捧场,今天这场酒,既是你们为老左送行,也是我摆给各位的答谢宴。老嫂子埋单,必须的!公山哥不听他们在吧台拉锯磨牙,早站到店门外唠嗑送客去了。后来再来茅草屋喝酒,左嫂才朦朦胧胧透露,左公山跟她散伙了。

杨传军对左公山有个较为客观的评价,说他小心眼儿没有,大心眼儿不少。奉承一点儿说,那叫大手笔。杨传军说,我技校毕业,分配到供电工区的时候,左公山就已经是主管区长了。当时是矿井建成投产的第五年,供电工区负责全矿井的供电,从高压到低压,从家庭住户到采煤工作面,所有的供电线路和供电设备,都归他管。当时流行一种说法,“出炭不出炭,关键看机电”,由此可知上层领导对供电的重视程度。所以,很多人就削尖脑袋,往供电工区调动。生存法则,利益驱动。专业对口的进来,求之不得;专业不对口,不但工作干不好,大家还跟着提心吊胆。但上面把人塞给你,你左公山就得笑脸相迎,把人收下。不到一年,单位新增二十多人。二十多个不懂电的门外汉,就是二十颗定时炸弹,说不定哪一颗,不知何时就会砸了供电工区的锅。记得当时是个大冬天,快过春节了,左公山组织工区早会,安排好各班的工作,夹上偏三轮摩托车就外出走了。偏三轮是矿上配的巡线专用车,从矿上的35KV变电所,到接庄的100KV变电所,每天早晚要往返巡检三次。工区的几位副区长觉得新鲜,左区咋亲自巡线呢,也不带个兵去?有眼尖的就透露了风声,说左区从仓库把枪取走了,就放在偏三的挎斗里。

因矿多种经营公司服装厂倒闭,我被划转到供电工区,安排在文书岗位上。细算起来,加入这个团队还不到三年,那时左公山已经离休两年了。我瞪大眼睛,盯着杨传军,枪?供电工区哪里用得着枪?

张泉举杯,呵呵一笑,说,大个儿,我们一起和老七整一杯。你老七哥跟听天书似的,喝干再给他解释是咋回事。让他闷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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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干杯中酒,重新倒上。杨传军说,我的外号大个子,张哥的外号小钢炮,都是左区叫起来的。他是那种讲求实际,怎么舒服怎么干的人。供电工区的枪,就是这么来的。那是一支双管猎枪。据说向矿领导申请的理由是,巡线途中,有恶狗围攻,有饿狼袭击。矿领导就给批了,不光批了枪,批了子弹,还办了持枪证。咱们这里一马平川,并且当时已是九十年代,哪里会有饿狼恶狗?但是枪,的的确确买了,也基本成为左区的专属物品。说句实在话,我们沾了这支枪许多光。野兔,流浪狗,找不回家的鸡,泗河内堤的野鸭子,三天两头地吃,都是左区外出打回来的。他跟着巡线的偏三出去,半道下车,扛枪独自在农田野地里逛游。巡线工巡完线也不用找他,回到矿里的高压维修班,美味佳肴已经加工好上桌了。那支枪的作用不止这些,还大大震慑了矿区周围搞电力破坏的地痞流氓:他们手里有枪,躲着点,子弹不长眼!

牛逼!杨传军讲得我心花怒发,就好像扛枪的人是我似的。

一支猎枪何足挂齿。张泉说,除了飞机大炮,就没有我们没有的东西。我觉得张泉喝酒说大话,问他,火车有吗?轮船有吗?张泉说,老七搞文字,有点书呆子了,说话抬杠。你说的这两样还真没有,不过冲锋舟还是有的。九八年夏季那场雨,还记得吧?老天爷跟喝酒喝多了似的,喷了四天四夜的大雨,沟里壕里农田里,全是积水,从接庄100KV变电所到矿35KV变电所的高压线塔,全都泡在水里,有的线塔出现倾斜,万一线塔倾倒,矿井断电,井下几百上千名矿工的生命堪忧。当时左公山亲自驾驶偏三冒雨巡线,偏三熄火陷进泥地里,他光着脚跑进接庄变电所,拨通了矿调度室电话,口气强硬,让矿领导立说立办,购置冲锋舟,抢修线塔。矿领导迫于当时的特大暴雨,联系青岛造船厂,将两艘冲锋舟火速送达到矿。人员物料装上船,我们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奋战了三个昼夜。干活是左公山带头,吃饭也是左公山带头。烧鸡,牛肉,啤酒,管够。等三天后收工,积水已退去大半,回澡堂洗澡的时候,老洪撒了一泡长尿,一边尿一边吸溜鼻子,说,咋尿里也有了牛肉味儿。左区戏谑说,你不该撒到澡堂里,撒到自家锅里,撒把面条就成牛肉汤面了。

我问张泉,冲锋舟现在还在吗?

张泉说我较真儿,十多年快二十年了,早申请报废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他的魄力。两艘冲锋舟值几个钱?矿工性命几个钱?左区掌控的是大局。

杨传军挠着脑门儿,想刚才说到哪儿了。向后回顾了两个节点,才想起岔题的地方——枪。左区夹上偏三带枪出去了。

我忍不住了,下面这段我来讲。张泉打断大个子的话,说,回想起这段我就热血沸腾。不讲,憋不住。左公山带枪出去之后,大家都猜测他去打野兔顺便巡巡线,到下午下班,高压班、低压班的人都没走,守在35KV变电所旁边的小院里,等着他打回的野味下锅。当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没有风,雪片显得不急不躁的。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地面的积雪有两寸多厚,大伙忍耐不住,副区长和几位班长,恋恋不舍地说,走吧走吧,别等了,我们去矿前酒家记账去。那时通讯不发达,甭说手机,就连传呼机也还是两三年以后的事,因此跟左区联系不上。直到第二天中午,偏三才滑滑跌跌停在机电办公楼下。左区仰脸朝楼上喊:供电工区是个喘气的都下来,卸货!

你猜,左公山带来了什么货?张泉问我。

我望着一脸诡谲神神秘秘的大个子和小钢炮,猜:带来了狍子肉?要不就是鹿肉?黑天鹅?这回杨传军也嫌我异想天开,说,哥吔,你以为那时候是现在,想到的事情有,想不到的事情也有?你得贴合实际猜。我说那肯定是野兔,雪地里逮兔子,合情合理。张泉向我竖起大拇指,我以为我猜中了,受到夸奖,可是张泉说,分析思路正确,但是离题千里。告诉你答案吧,左区带来了五捆书。全都是大中专院校、技校的课本,《矿电》、《煤矿电钳工》、《外线电工》等等。资料搬进他的办公室,他根据各班人员的工种,一本一本地写上职工的姓名、班别、日期,之后在各班班前会上逐一发放。他在班前会上讲,资料自己研究,工区每月组织考一次试,当月考理论,次月考实操,过关吃全奖,不及格吃半奖。题我出,卷我阅。屌!

张泉举杯示意,三人同饮。问我,左区这种做法叫什么?

越俎代庖。

对。技术培训本该是矿职校和工区技术主管的事,他亲自抓起来了。杨传军说,左区话一出口,全区职工都怕了,一有时间都抱着书本研究,徒弟也真正尊重起师傅来,跟在师傅身后屁颠屁颠地学技术。左公山经常挂嘴边一句话:屌,玩儿不出你的屎来。百人百性百脾气,人跟人终究是不同的,有的人就不吃他这一套。吓唬谁!三个月过去,就有刺儿头当面鼓对面锣地跟左公山闹。没用,大家遵守同一规则,想搞特殊化,门儿都没有。有人想武力解决,左公山说,好哇,咱到矿大门外面去打,我一个人挑你们全家。左公山身高一米八多,又高又壮,跟桥墩似的,论打架,怯过谁?据说他参加工作前,还跟他们村的拳师习过武,不知真假。

张泉说,“大个子”传军,是左区叫起来的,实际上他比传军还略高出一头皮呢。左区组织全员学习那几个月,正是冬季和初春,高低压供电系统没有大型施工项目,大家有时间补课充电,等到系统春检,队伍一拉出来,可以说是兵强马壮。我和传军、老洪,还有很多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都受益于那四五个月的恶补。在供电工区混不下去的,恰恰是后来通过各种关系调进来的,月月扣半奖,吃不住劲儿,结果从哪里来又灰溜溜调回哪里去了。七八个人总是有的。调出之后,路上碰面招呼都不敢打,假装不认识。脸上挂不住哇。类似此类让人脸上挂不住的事,公山哥干出得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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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间的房门被人敲响,杨传军捏着嗓子用普通话说“请进”。左嫂端一盘绿莹莹、脆生生的水萝卜进来,切出的扇柱形像翡翠。左嫂说,给老七兄弟加盘水果。张泉推辞一下,接过来,放我面前。我刚刚听他们说过茅草屋的规矩,心里感觉别扭,嘴上还是说,多谢嫂子,我们的三盆一缸还没用完呢。张泉说,老七把咱弟兄仨都说成猪了。左嫂抬手扇张泉肩膀一下,又扇杨传军肩膀一下:不要挑拨我们的关系,我正跟老七兄弟加深感情呢。你们都是老榆木疙瘩了。我和左嫂虽不算陌生,可与大个子和小钢炮比,的确算是生茬,话不敢乱讲,只拣大路旁的套话说:过了九月九,大夫袖了手(意思是:农历九月九以后,萝卜成熟可以食用,多食萝卜可防百病)。谢谢嫂子疼老七兄弟。我睃大个子和小钢炮一眼,说,新人儿,待遇不同。哈哈。杨传军斟满一杯酒,端给左嫂,要四人同干一杯。一干就是两杯,哪有一条腿走路的?左嫂说着话,手腕一绕跟我们挨个儿碰了杯,带头干了。碗底朝上,向下一抖:滴酒罚三杯。我们一边佩服一边也干了酒。传军斟上第二杯,左嫂又一口干了。张泉一下看出端倪,问,嫂子今天有喜事?啥情况?左嫂不搭茬,挥一挥手:干了酒说话。

酒喝干,我们三人眨着眼皮等她说话,可她却蹦出俩字:猜吧。

四座的长方桌,一面靠墙,三面可以坐人,我们给左嫂赐座,她坚持站着,让我们猜,猜完了她好去照顾其他包间的客人。张泉猜,看嫂子的肚子,好像有喜了。几个月了?这是明显找打,挨了一巴掌。传军趔着身子,摆手说他不猜了,让七哥猜。我又能往哪里猜呢?我也表示拒绝。张泉不同意,说,老嫂子疼你,猜错也不会打你。搞文字的,想象力丰富,快猜。张泉将我架上虎背,我只得硬着头皮去猜:嫂子家里来了稀客。左嫂抓起酒瓶,为我斟酒:我要和老七兄弟单独喝一杯,猜得太对了。我儿子一家三口,从国外回来看我了!

完全是误打误撞,我哪里知道左公山的儿子在国外,更不知他儿子已经建立三口之家。我想说的“稀客”,本意是指我自己,我老七光顾茅草屋的次数太少,想不到左嫂的曲解,反倒成了歪打正着。张泉令我如实招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瞒过了他们两个。当着左嫂的面,我不好实话实说,只有傻笑。左嫂才不在意如此笑谈,挥一挥手:你们继续,等一会前锋来了,让他给三位叔叔敬酒。

左嫂抽身而出,顺手带上房间的门。

左前锋,左公山的儿子,虽然我不认识,可杨传军、张泉却是熟悉的,熟悉到就像熟悉他们的儿子。他们认识左前锋,是在茅草屋开业庆典上。张泉说,当时那小子才上幼儿园大班,问他叫什么,他说左前锋,跟罗纳尔多和贝利在同一个位置。问他,你爸是谁?那小子就用大拇指指了指在花篮旁边迎接宾客的左公山。茅草屋开张后,我们和前锋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左嫂在矿上是无业家属,生下前锋待他不黏人了,左区才操持开了这家小店,对她算是一个营运(消遣寂寞的小生意)。后来,前锋初中毕业,去县城读高中,高中毕业读大学——吃过他金榜题名的升学宴之后,见面的机会就极少,一年难得见上一次。杨传军说,虎父无犬子,左前锋本科第三年就考上了研究生,和他的女同学一起去了德国。他们的婚礼是回矿举办的,之后大家一直没见过面。算起来,有八年之久。

我压低声音问,左区和左嫂离了,你们说左前锋这次回国,会不会去看望他?张泉说,他既然能看望他妈,也一定会看望他爸。虽然我们不知左区隐遁何处,估计左前锋大概是知道的,说不定是先见了左区,现在来看左嫂。传军此刻想起左嫂,要让儿子来敬酒,提前做出预警,说待会儿前锋来了,我以茶代酒,两位哥哥一定多多担待。我说,七八年不见,恐怕关系淡了,左嫂那样说,只是见个礼数,客套一下罢了,不会真来敬酒。张泉不同意我的说法,他说,老七,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左区,也不了解左区身边的人。

张泉话未落地,小包间的门再一次被敲响。

来者好似左公山年轻时的加洗照片,只是尺寸放大了:四方大脸,浓眉大眼,厚嘴唇,双眼皮,桥墩似的身架。钢炮叔,大个儿叔,还有这位叔,我是你们的侄儿前锋啊。左前锋将两包玉溪烟,放在铺着钢化玻璃的长条桌桌面上。逐个握手时,张泉向他介绍:这位是你李叔,外号老七。左前锋再一次握住我的手,称“老七叔好”。拉一把铁艺靠背椅,主动坐下来,说,前锋给三位叔叔敬杯酒,汇报一下这几年的工作。

据左前锋介绍,他们一家在德国没有长期居留权,只是德国、沈阳两地奔波,他和妻子负责大众和华晨合作中的技术监督和交流,一年当中,差不多一半时间在德国,一半时间在沈阳。前锋说,婚后回矿山少了,也没能拜访诸位叔叔;但是我们一家,跟我爸我妈倒是经常见面,在沈阳团聚。我不到矿山来,他们可以去东北看望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呀。听到这里,张泉、杨传军和我,忽然觉得面前阳光灿烂,仿佛在这光棍节的夜里,扑进了初冬的艳阳。是公山哥邀嫂子去沈阳,还是嫂子邀公山哥去沈阳?杨传军说,他们老两口把我们这帮小兄弟都蒙在鼓里了。前锋说,不是这样的。我爸我妈各自行动各自的,分开了就分开了,分开了就两不相扰。前锋表情平静,将酒杯逐一斟满,又分别捧起,送进我们手里。用他母亲刚才用过的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说,给各位叔叔敬酒,感谢诸位多年对我妈,对这家小店的关照。

敬过两杯酒,前锋接了个电话,跟我们告辞。张泉没有起身,对前锋说,代我们向左区问好,不管他在哪里,你就说他的弟兄们都很想念他。前锋点了点头,说,一定。房门关上后,传军和张泉都舒了口气,有左前锋在,他们感到压抑,听前锋谈左公山和他母亲,他们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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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个子杨传军说,左公山的事业,不应该只停留在区长的位置上。从参加工作跟他当学徒,他就是区长,直到二十多年后离休,还是个区长。左区一同在工业学校毕业的同学,最差的也混上了矿副总工程师,有的干了主管矿长,有的是集团公司、煤业公司二、三把手。按照左区九十年代的发展势头,干到机电副矿长,应当很轻松。每次矿领导调整,他当机电副矿长的呼声最高,事后却怎么无声无息了呢?大个儿盯一眼小钢炮,又盯一眼我,说,雷厉风行,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业务精湛,公平正义,人格魅力,还有什么褒义词七哥?帮我想想,都拿出来用到公山哥身上,就没有不合适的。我跟张泉碰杯,说,凡事都有两面性,都有两道刃,挥舞得恰到好处,利刃才会发挥出正能量——大概左区有时候力道用拧了。张泉反对我的说法,好词就是好词,哪里是什么双刃剑?你老七是看书看得多,让书本迷惑了。原来左区在位的时候,周边农村的春灌、秋灌,用电集中,村里的供电负荷有限,村长支书就来矿上寻求支援,想从矿35KV变电所搭接临时电源应急。庄稼要喝水,如果一个地块一个地块,慢慢去灌溉,几天过去,后浇水的地块就会导致庄稼减产,甚至因为枯死而绝产。为争夺优先灌溉权,村民之间发生过多次武斗。办理此事的正规程序,应是各村代表,先找矿工农关系办公室,由工农办向矿领导反映,征得同意后,再由供电工区具体落实。可村干部不懂得这些规矩,揣上两条香烟,到左区办公室来了。公山哥顾不得向村官解释这些规矩,当即拨通矿领导电话,站在村官的立场向领导请示。挂电话前,轻描淡写地提了提村官带来的两条香烟:这两条“一支笔”(有时是“石林”),回头给你办公室去,还是让他们带走?矿领导说,你小子想害我?让他们带走!撤线的时候,别忘了抄表(记录电度表度数,指用电收费)就行。一个电话事情搞定,当即安排高压班人员,领电缆,组织敷设。公山哥扛上双管猎枪,亲自带队,下乡村去了。弟兄们在田野里,往35KV变电所方向放线,公山哥就在麦田里寻找野兔、野鸡、斑鸠的蛛丝马迹,冷不丁,就会响起一声枪响。打来的猎物并不带走,交给村会计,让安排人加工加工,干活的弟兄们中午下酒。野外敷设电缆,一出动十几口人,一只野兔几只斑鸠,够谁吃?他只是向村里传递个信息:别忘了中午管饭,酒菜不能太差。因此,但凡遇到这类援助性施工,公山哥是轮番派人出去的。给东村干活,一组去;给西村干活,二组去。人派出之前,他会强调纪律:吃的喝的盛肚里,兜里不许装人家一针一线。否则,屎壳螂推车,滚蛋!供电工区不留你这个人。

聊到兴奋处,大个儿忍不住插言。杨传军说,也遇到过一毛不拔的庄户刁。那一次是暴风雨过后帮北村抢修线路,线杆歪了,架空裸线断了,我们爬高上低,又是扶杆子,又是拉裸线,汗顺着衣角往下滴,硬是没人给递碗水。左区觉得苗头不对——这样的酷暑,村干部们找阴凉地喝大茶,让弟兄们在太阳底下晒咸鱼。那时候张哥已经抽调到工区干会计,他对张哥说,钢炮,去商店买两箱水、两包烟来,让大伙喝口水喘口气。左区一吆喝,弟兄们都收起工具,聚到一棵大树底下,抽烟,喝水。这时候,村主任靠过来了,嘘寒问暖地说,这咋好呢,这咋好呢,弟兄们出力流汗,还让你们掏钱买水。左区说,几瓶水两包烟不值几个钱,弟兄们喘口气也该回家吃午饭了。村主任说,在村里吃吧,我让会计安排一下。左区说,回家吃饭简单,吃过饭休息一下,还要尽早把咱村的电给通上呢。这大热天的,空调冰箱电风扇,一刻没了电咱没法生活吔,你说是不是,老哥?村主任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那我就客随主便,听左区安排了。弟兄们,辛苦辛苦,下午可早点来啊。左区说,老哥,你就把心放肚里吧,我们是国企煤矿,是有严格的纪律和良好信誉的。手一挥,我们就分头上了工程车和偏三轮。到达矿门口,左区让我和张哥去接庄100KV变电所巡线,看看线塔有几根倾斜的。我当时傻啦吧唧地说,一早就巡过了,安然无恙。左区朝我瞪眼:再巡一次,你钢炮哥有巡线经验,多向他学习。巡线途中,张哥说,回去就向工区值班员汇报,说有两座线塔地基需要加固。结果你可能猜到了,我们把北村抢修线路的活就撂下了。北村的村主任一趟一趟跑工农办,找矿领导,左区只一句话:接庄到矿上的高压线可是矿井的生命线,先干哪边,我们服从领导安排。矿领导担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向村主任许诺,加固好线塔,腾出人手,立即去你们村。这次村主任表现得比谁都积极,大早上开上车,后备箱带上瓶装水,香烟,啤酒,王光烧牛肉,到施工现场来了。一靠靠一天,看他的关心程度,都超过矿领导了。第四条凌晨,村主任就到办公室来堵左区。线塔加固完成,他担心供电工区再有其他紧急任务。一见面,左区说,老哥早,这场暴风雨破坏力不小,影响到咱村民的生活了吧?村主任苦着脸,叹气:家家上顿下顿吃大鱼大肉,不吃就都臭了。左区给他后悔药吃:哎呀,老哥,你跟着我们修了两天线塔,咋不支声,早说我给你调两台雅马哈发电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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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我一下笑呛了烟,剧烈地咳嗽起来,把泪都咳出来了。张泉和杨传军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这时我们包间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我的老爷,你们还没撤?别的房间都吃完了。左嫂推门进来,故作惊讶地说。的确是故作惊讶,还没埋单,怎能悄悄撤退呢。张泉散烟,也递左嫂一支,左嫂摇手不接。张泉说,嫂子越撵我们,我们就越要多坐一会儿。抽袋烟,喝杯水,陪陪嫂子。

左嫂说着感谢弟兄们,将门开到最大,支上门掩。整个店里就剩下咱四个人了,都走了。喝酒的走了,上菜的走了,炒菜的走了,连访亲的也回家属区休息了。就剩咱四个了。左嫂淡淡一笑,意味深长,拉张椅子坐下来。敞开房门说亮话,不怕有人听见——人都走了。她自己抓烟抓火机,从烟盒底部向上一顶,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刚才你们聊的话,我偷听了,一鳞半爪,听不甚清,大概意思倒听出来了。你们把左公山当作偶像,很崇拜他,为他的仕途不顺抱不平——隐隐约约,好像还试图分析其中的原因。是不是?

左嫂冷不丁如此发问,把我们哥仨搞懵了。张泉嘿嘿哈哈,打马虎眼:大个儿倒酒,给嫂子满上。左嫂抬手遮住杯子口,你们不说“是”,这酒甭想给我倒。张泉打哈哈说,老七,快说“是”,大个儿支着架子等着斟酒唻。我说“是”,不过我想,原因一定错综复杂,一定是多方面的,一定是很难左右、很难化解调和的。很可能这就是命相学里的定数。张泉说,你给嫂子上政治课呐?传军,倒酒,咱弟兄仨敬嫂子一杯。

左嫂轻轻抿一口酒,说,这是开的第三瓶“内招”吧?清瓶结束,今天酒菜全算嫂子的。放下酒杯,话头又转回来,说,钢炮,你不要什么事、什么话都护着你公山哥,我觉得老七兄弟的话在理。张泉是个明白人,客套话听一听可以,不能当真。他望着她,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她继续说:归根结底,公山低鼻(服软,被命运折服),没有达到你们弟兄们的期望,主要原因在我。我是你们的罪人。是我拖累了他。

听到此话,我心里想说,你算个屌呀,左公山如果想办什么事情,你一个女人能成为什么障碍?在我们矿,不说他呼风唤雨,起码休妻弃子、改换门庭是手到擒来的。只是他心下不忍罢了。但是不能这样说。听吧。我告诉自己。

杨传军说,嫂子,怎么把这个酒场开成批斗会了?两口子过日子谁拖累谁?都是搭伙过日子,孩子远走高飞了,就该过自己了,你咋把事情往歪里想呢。张泉也帮衬:大个儿这两句说到点子上了,有理。

左嫂像是没有听到,举杯稍微示意一下,把酒干了。说,不管官儿大小,公山终归是平安着陆,然后又达成自己心愿,这就是很好的结果。我不光毫无怨言,并且是赞同他的。跟这个男人三十年,值。水下流沙,你们看到的只是表面。家庭很多深层的东西,你们没有看到。年轻的时候,公山看中的姑娘不是我。是他中专的同学张琴。公山的父母见过张琴,乖巧,水灵,有文化,只是小儿麻痹落下后遗症。对于这个病症,我不甚了解,直到前几年我们另立锅灶之后,在沈阳前锋家碰巧遇见张琴,我才懂得了公山。我强忍着,跟她谈了几分钟话,赶紧钻进洗漱间——我的眼泪憋不住了。尽管张琴的身体那个样子,可她阳光灿烂,一颦一笑都给人温暖。我觉得我做不到。我佩服她。张琴行走的样子,我也不忍描述——走在水磨石地板的广场上,比咱矿上号称“恨地不平”的那个人,摇摆得还要厉害,让人揪心会随时摔倒。

我端杯跟左嫂碰一下,也跟张泉、杨传军碰一下,大家默默抿了一口。左嫂继续说,用老话说,公山和张琴在工业学校,私定终身,但是被公山的父母拆散了,公山违心娶了我。这是公山的孝。我知道公山和张琴,一直保持着联系,每周一封信,后来每周一个电话。等到前锋出了满月,我主动向公山提出过离婚,他拒绝了。在这之后,公山一心扑在工作上,和张琴断了联系。直到前锋结婚以后,公山告诉我,他和张琴有个女儿,比前锋小五岁,他要担起养儿育女的责任,名正言顺地把女儿养大。

大个儿此时表现得故作聪明,说,左区是委婉提出,跟嫂子分手呗。

张泉捏起桌面的一块萝卜皮,砸了大个儿一下。

左嫂说,不是这样。要不刚才怎么说耽误公山前程的是我呢——在他告诉我,他和张琴有个女儿之前,我到矿领导办公室闹过一次,这才给公山落下了负面影响。但是,在沈阳跟他们新的一家三口碰面的时候,张琴告诉我,她的女儿是从孤儿院领养过来的,跟公山没有血缘关系。

张泉按捺不住,说,我就说呢,公山哥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左嫂喷鼻一笑,哪样的人?我看了,那个小姑娘,面相跟公山很像呢。

茅草屋玻璃墙外的月光很亮,夜色像水洗似的干净。这时我们听见挂在大厅门梁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张泉说,撤吧?回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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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煤矿基层区队负责人离休后神秘消失,通过身边下级“光棍节”晚上的一场小酌,追忆了左公山在岗时的诸多可歌可泣的奋斗故事。小说中的插叙,设置两条线。一条明线讲左公山干事创业的冲劲和敬业精神;一条暗线讲左公山鲜为人知的情感。左公山因“情”而“动”,为“情”奋斗,离休之后最终又回到初恋爱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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