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作者:陈远芳


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晚上七点半,油田春晚彩排。我辗转得到一张票,早早地就往礼堂赶去。

礼堂门前,是一个开阔的广场。这时,正渐渐地由小汽车停放区、自行车摩托车停放区、大巴车中巴车停放区的各式车辆占满。礼堂前方,是一个更为广阔的文化体育广场,过去是杂草与菜地交织的荒地。如今修建了篮球场、网球场、各类活动健身区。每个场地上拥挤着运动健身的人群。凹陷于地面的大圆型舞池里,广场舞爱好者们正跳着整齐的佳木斯舞,另一些地方,被国标舞爱好者、唱歌的、弹曲的占着了。

我穿过礼堂门前广场的车阵,向礼堂台阶走去,看到刚刚停到车场上的一辆大巴车里,陆陆续续、嘻嘻笑笑地走下来一群已经化好妆的演员们。刚走上台阶,有人就在背后喊: “江科长,你这么早就来了?”

我扭头一看,略一惊异,只两秒钟的光景,就脱口应道:“曹小月,你今晚也参加演出?”曹小月打满粉底并不浓彩的脸上,满是灿烂,嘻嘻笑着。曹小月五十多岁了,但她个儿高,皮肤白,人也不胖,这一化妆打扮,比起六七年前我经常见到的她,年轻了许多。但不论她显得多么年轻或在何种情况下,我都能认出她,不是看她的相貌,而是听她的声音,我就知道是她。

“你演什么节目呢?”我有些意外地问。

“我参加一个情景剧的演出。”她兴奋地说。

边说,我们边走过台阶、走进了礼堂门厅,演员们都往二楼去了。曹小月说:“我们在二楼候场,等会您要给我鼓掌啊!”说着,就和同伴往楼上走。隐约就听到她的同伴在问:江科长是信访值班室的吧?

曹小月回道:嗯,她可好了,蛮亲和的一个人。

好久不见,我其实很想和她多聊聊,看到她和大家有组织的在统一行动,只好作罢。有时人真是很奇怪,想想那些年,看到她我就厌烦,有时怕缠还想躲着她。可是现在,她还没时间理睬我呢。不过,听到她和同伴的对话,我又仿佛有丝丝的暖意涌来,人也仿佛高大了许多,暖融融地向礼堂大厅走去,去找自己的座位。

礼堂不大,是七十年代初期石油大会战时修建的,如今,好像也只有这个礼堂,还能承载石油人的集体记忆了。因为油田发展太快了。在这片水乡泽国里,一座石油城拔地而起,过去那些会战时期的芦席棚、砖瓦房封存在档案馆的图片里或者是老石油们的记忆里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住宅楼、办公楼和其他各种民生工程的建筑了。而且,在这些房屋大楼的前后周围,修建了许多的广场、公园,这样,石油人就有了自己温馨的家园。每次到礼堂来,我都有出差回家的感觉。

礼堂虽然几经翻修,容积没有增加,只能容纳千人左右,但内部设施却非常现代化了,也可说是气派了。宽大的舞台,一二百人的合唱演出,也不会觉得挤巴。舞台的背景墙,是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并依次向舞台两边伸延至边缘,代替了过去那些厚重的幕帘。舞台的顶部,一排一排装着各种各样的灯具,灯罩里透出五颜六色的光。舞台的外墙两边,悬挂着伸缩投影仪。演出开始后,配合舞台上的表演,液晶显示屏上的同步影像资料和投影仪上的字幕,让观众欣赏起来更加清晰,如临其境。

在舞台上方的幕幅上,挂着“迎新春文艺晚会”的红底黄字,液晶显示屏上也打出了“奋进的油田”的主题,显得吉祥喜庆。

我找到位置坐下,礼堂里几乎座无虚席。在礼堂的后半部,还有醒目的穿着红色工衣的前线职工方阵区,有的方阵里,还准备有“加油”、“真棒”的标语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在三个最佳摄影位子上,布好了机位,还有一台摇臂摄像机正在舞台上下来回调试。晚会导演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拿着麦克风,正对着麦克风在讲解观众须知,他让大家拿起座位上的巴掌器,配合摇臂摄像机,口中喊着3、2、1,开始,于是大家欢快地举起巴掌器,对着摇过来的摄像机欢呼起来。我也拿起了座位上的巴掌器,想着这可能就是曹小月说的要鼓掌的事。导演如此反复了三次,OK了一下手势,示意大家停下来。这架势,感觉就像在观看央视春晚似的。

说也怪,央视春晚水平那么高,年年总是有人爱吐槽,石油人也没少跟着吐槽。说实话,油田春晚总没有央视春晚水平高吧,但石油人爱看。因为油田春晚反映的是我们身边的事,大家熟悉的事,而且是自创自导自演,都是大家熟悉的人。看着自己建设的家园年年有新变化,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在舞台上表演,就特别有劲,特别提神。因为观众的鼓励,这些兼职的演职人员们就更加卖力,经常占用休息时间、节假日、晚上,加班加点排演。就像厨师给自家办酒席,舍得花力气、花本钱。因此,春晚水平也就越办越高,以至近年来,每到春晚时,要想到现场去观看,都是一票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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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得到一张彩排的演出票,也是很不容易了。因为这是正式彩排,和正式演出一样,所不同的是,出席晚会给“感动油田十佳典型人物”颁奖的领导没有到场而已,“感动油田十佳典型人物”也在演出现场。电视录制工作,就是在为正式演出时转播提前做个备份。

因为意外地碰到了曹小月,在等待演出开始时,我似乎又多了一份期待。我想看看曹小月演什么,演得怎么样?

说起来,曹小月是我刚到信访值班室时认识的。

石油人是从大会战一路走来的,世界上再苦再累再难的事,有“铁人”王进喜那句掷地有声的宣言“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立做标杆,就不觉得有多么苦、有多么累、有多么难。上世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信访机构,也就是信访科,隶属行政办公室,基本上是一个冷板凳。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期,随着人们思维打开,视野开阔,生活不再单一,诉求也越来越多,而人们的维权意识也不断增强了。有了诉求,自己解决不了,基层也解决不了,那就自然而然地找上边、找机关。有时就出现同一件事,多个部门受理,或者是同一个人,多个部门上访的现象。机关有的部门还被来访的人,缠得没法正常开展工作。最后,高层商议,独立设置信访办公室,统一处理来信来访诉求,负责信访的接待、转交办、督办,涉及全局性的社情民意,就反映到领导和决策层去,以便高层研究解决。这样,信访办一下子就成为了热门热被窝。不过,这个热被窝,有点像夏天的热被窝,谁都不想钻。

那些年,信访的同志,也是摸着石头,对各路政策吃得不是很透。有时就出现解释着、解释着,被来访的人分析的无言以对,以至气急了,和来访者争吵起来。常常是一天下来,口干舌燥。有时,一个人一件事,就把人陷到一天两天中脱不了手。加上本来人手也不够,就从下属单位抽调人员。我就是那时调到信访办来的。

我过去在一个前线单位,也是做信访工作,几乎没有多少事。偶尔也有离婚的、打架什么的,也比较好调解。

到信访办后,我被安排到值班室。信访办郑主任先给我们开会、上课,他结合自己这几年做信访工作的心得,总结了“三个三分钟”工作法,要我们记牢。他说的“三个三分钟”,就是让来访的人先诉说三分钟,把自己的苦水倒出来;在倾听诉说的过程中,仔细观察三分钟;倾听过后,真诚安慰三分钟。问题解决得了解决不了,先让人感到温暖,感到像回到了娘家一样。他说要相信,来访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是有苦衷的,百分之九十九是抱着希望来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也是能解决的。要求我们对待来访的人,做到一张笑脸相迎,一把椅子让座,一杯茶水暧心,一句问候送行。

第二天,曹小月就到值班室来了。我按照郑主任的要求,招呼她入座,给她倒茶,并拿出记录薄来登记。问她要反映什么问题,她有些犹犹豫豫,吞吐了一下,就说想让儿子分回油田工作。我让她说说基本情况。她告诉我,她是一名科研单位的资料管理员,丈夫去世多年,自己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供到了上大学,眼看着孩子马上就要毕业了,外面工作不好找,她也不想让孩子在外地工作,希望能把儿子分回来。

我登记完后,告诉她,我们一定将情况转交给有关部门并做好督办工作,请她放心。在分类整理的过程中,我们都认为她的要求还算合情合理。后来与人力资源部门沟通时,知道全国就业形势已经比较紧张了,总部有规定,各直属企业只能招收主体专业的应届毕业学生。所谓主体专业,就是要学石油专业的。她的儿子学得是机械自动化专业,不在主体专业之列。

她后来又道听途说了一些分配政策,很着急,隔三差五往信访办跑,我每次都安慰她不着急,可自己心里也没底。有时,她到机关送资料或是逛商场,绕道也要路过信访办,来问问情况,总想吃个定心丸。但她来了,不吵不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要关照她,要让儿子回来。特别是讲到孤儿寡母的不易,郑主任也深表同情。后来,郑主任为她的事,多次跑人力资源部门,多次向领导汇报,希望能在政策的边缘上想想办法。他说,这件事情办好了,对信访工作也是很好的支持。还好,经人事部门向上级反映,争取到了几个这一专业的指标,油田几个基层单位也需要机械自动化专业。在专门召开的接收毕业生工作会上,曹小月和曹小月儿子的情况,得到了与会人员的同情与理解,这样,她儿子回油田的事就算基本搞定了。谁知,她儿子在学校的双选招聘会上,应聘了省城的一家大型企业,双方已签了协议书。年轻人不回油田,想到大城市发展,是一种趋势。曹小月石油情结深厚,心有不甘,但无可奈何。对信访办或者郑主任来说,只要问题解决了就好,因此,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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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都能像这件事情经过一番曲折,能够得到圆满的解决,那每天上班下班,也会开心许多。但实际上,信访工作每天听到的都是诉说诉说。有的人,只要有不如意的事,就跑到信访办来诉说。比如,有的来访者仅仅因为自己养花,将花钵拿到楼下晒晒太阳被人顺走,也要到信访办来诉说,诉说者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就是要来发泄发泄。当然,也的确有一些困难的人和困难的事,听得让人心酸,让人同情。办公室的王姐,开始听来访的人讲述自己的不幸事,还常常陪着流泪,有时还悄悄地塞给来访者五十、一百的。

负面的诉说听得多了,会影响人的情绪。不深入其间,也是很难体会个中的艰难与苦衷!

后来,又发生了一起医疗纠纷事件,处理的过程中,还多亏了曹小月。事件的主角是她单位过去的同事,也是一起从一个县城考到油田技校的同学,姓方,叫方为。

上世纪九十年代早期,方为表哥在深圳做服装生意。每次表哥回来,大包小包地给姑妈姨妈大表姐一些亲戚或者朋友熟人带回好多漂亮的衣服、布料、小饰品,还有各种各样的小手表,有的是送,有的是买卖。刨去来回路费,还能赚不少。而且他自己穿着也时髦,方为就想去。方为表哥也正好在扩大规模,缺人手,就带上方为去了深圳。方为怕单位不同意,先是请假,病假、事假、探亲假,都请过。有一段时间,单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方为生意做得好了,就正式辞职下海,毅然放弃了安稳的也是令人羡慕的国企技术工作。不过,方为还是留了一手,就是他爱人工作没动。那时香港澳门回归了,实行一国两制,方为说,我们也要一家两制。

方为的同事朋友们都很羡慕,有时回油田,就让方为帮忙带各种深圳有油田没有的东西。曹小月和方为是同乡同学同事,自然关系比别人要近些。曹小月也让方为帮忙带买各种花布料、成打的袜子,这些小东西,在深圳买,比在油田买要便宜很多很多。有些小物件,有钱,内地也买不到。

后来一个机会,方为还在油田盘下了一家餐馆。方为在深圳服装生意正红火,油田的餐馆照顾不过来,他就把餐馆租给一个朋友,也是过去的同事。刚开始,生意很好做。没多久,遇上了“非典”,人们像避瘟神一样,见到餐馆都绕道走,餐饮生意由热门变成了冷门。生意不好做,餐馆就亏本,一亏,租金就还不上,租金还不上,方为在深圳新投入的生意就受到了影响。生意摊子铺大了,资金周转不过来,就着急,一急人就瘦了。曹小月再见到方为时,就感到方为明显地瘦了很多,再后来,就听说方为得了很严重的病,具体什么病,也不清楚。

方为先在深圳治疗,再转回省城治疗,后来就回到油田休养治疗。方为只好把油田的门面店保本出手了,把深圳的生意转租出去了。方为休养在家,就像走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光明。方为除了常规的吃药打针外,只要听说有什么偏方,就要尝试,吃了很多自费药,按规定报不了。好好的方为,还属青壮年,明显地感到压力山大。

有一次,曹小月在医院见到方为,就多聊了一会。各人谈着各人的事情,方为知道曹小月儿子分配的事了。他说,信访办真好,我也要找信访去反映情况。

方为到信访办来时,也是我在值班时接待的。我也是招呼、让座、倾听,然后登记。后来,他又来找了几次,郑主任还亲自接待过。我们把他的情况,及时转交到相关部门。事实上,方为爱人单位,已把方为纳入帮扶对象,还制定了“一帮一”实施方案。春节期间,方为一切正常,亲戚朋友相聚,非常高兴,正月初三突然头疼胸闷,送到医院没多久就去世了。医院认定为突发性心肌梗塞,导致心肌梗死,家属难以接受,坚持说是医院救治不力,属医院责任。

春节长假过后上班的第一天,机关办公区大楼前,沿街各单位门口,还有一些早开市的商城,都聚集着刚刚过完春节的人们,大家互致问候,点燃炮竹,来个开门红,鞭炮、礼炮噼里啪啦,轰轰地响,震耳欲聋,好不热闹。信访办门前,却跪着一群人,披麻戴孝,哭哭啼啼。有的表情肃穆,甚至愤怒,这些都是方为的家属,和周边的环境很不协调。高高兴兴过了几天春节,我们都还沉静在节日的喜庆和欢乐中,没想到,一到办公室门口,看到这种场面,大家感觉篼头泼了一瓢冷水。

大过年的,又披麻戴孝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关键时候,郑主任亲自出马。他环视一周,感到有个人仿佛是方为的大哥,又在人群中看到了曹小月,把他们叫到一起,反复说服交涉一个多小时,暂时劝返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个日夜,郑主任带着我们,分头到医院、到方为家,详细了解情况,耐心劝说,又多次将两方人员代表召集在一起开会,达成共识。这个过程中,曹小月悄悄告诉郑主任说,方为母亲也是心肌梗塞去世的,方为虽然一直在治病,但病情还是比较严重,有可能是肝癌晚期了,方为和方为家人一直讳莫如深,不对外人讲,等等。这样,信访办在协助相关部门处理这起医疗纠纷时,对有些情况处理起来,就不至于很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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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办结后,郑主任专门开会总结,他严肃而又语重心长地说,过去我经常给同志们讲,做信访工作要有“五心”,就是热心、细心、耐心、恒心、虚心,看来,光有“五心”还不够,还要善于和来访者交心,扎扎实实做好过细的工作,再不能出现这种人家过年开门红,我们过年处理闹丧的事情了。这次还多亏了曹小月,她提供的一些信息,让我们的工作争取了一些主动,这就是我们和上访人交心交朋友的一个好例证。

我的思想不停地回忆着、游走着,让曹小月的身影占得满满的。这时,提示晚会马上就要开始的铃声响了,我的座位靠舞台的右边,我偏左朝向舞台看着,感觉我右边的空位上正有人挤来。我向右一扭头,嗬,真巧,来人正是曹小月单位的严华主任。我立即坐正身体,对严主任说,“你卡着时间点到啊”。严主任讲着来得还不算晚的理由,如此云云,晚会开始了。

晚会在大型歌舞花开盛世中开幕,节目一个接一个,舞台顶部灯光投射下的各条光束如梦幻般闪耀,使舞台上的表演效果充满温馨、和乐。我和严主任不时小声点赞。晚会进行到大约30分钟的时候,只听主持人在道白:大河有水小河满,企业发展我发展。企业是我们干事创业的舞台,企业是我们生存发展的本源。油田是个聚宝盆,众人添柴更温暖。请看情景剧,温暖。

随着主持人退场,一对中年老师夫妇一边道白一边出场,接着是从各行各业回油田的油二代们给老师拜年。剧情真实讲述企业发展给人们带来的可喜变化,告诉观众们,众人团结一条心,油田过冬不怕冷。演员们演得惟妙惟肖,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还时时报以热烈的掌声。曹小月在剧中扮演老师夫人一角,她的表演自然,特别是一口流利的四川话,为这一角色增色不少。

我说,曹小月的四川话讲得蛮好哩!

严主任说,她爱人就是四川人嘛,虽然去世多年,老家人来往没断过。

我和严主任会心地笑着,不约而同地谈起了她的一些事情。

曹小月的儿子到省城上班后,曹小月又多次到信访办来找过我,曹小月是来反映她聘干的事。我将登记记录情况给郑主任汇报,郑主任很干脆地说,她这么大年龄了,哪还能聘干?给她做好解释工作。

按照郑主任的要求,曹小月再来,我给她讲,聘干是组织考虑的事,不是哪个人想聘干就能聘的。

她说,我们单位也是同意的。

我说,你们单位同意,单位会聘你呀?

她说,单位说没指标,要上面批指标。

我解释说,干部指标不是随便批的,那是根据定编定员确定的,哪能因人设岗呢?

这样,我与她单位沟通,单位就派严华主任来,严主任到信访办来,感到很无奈。严华主任说,我们也是给她讲了很多,她听不进去呀。她工作到现在,领导都换了十几任了,她老这样听不进去,真是没办法啊。

严主任这样说,是怕上级责备他们工作不力,没有在基层做好工作,把矛盾和问题上交了。又说服不了曹小月,无可奈何。严主任的这种心理,我们也理解。严主任对我们来说是基层单位,我们还有上级部门呢。这些年,油田也有几个重点人,动不动就扬言要赴省进京,有的就真的去了北京,也让郑主任很头疼。

那段时间,曹小月总到机关来,有时到我们信访办来,有时到档案馆去,有时又找人力资源部门,还找过工会。一有时间她就来,好像把来信访当成了逛超市。来得多了,我和她就很熟了、人一熟就有些“痞”,又来时,我就说,“你又来了” ?“你还来干什么呀”?

她也是能缠,为了强化她的理由,她把自己的成果展示给我看。有工作论文、在企业报纸上发表的文章,还有她获得的一些荣誉。她是做档案资料管理的,负责石油地质资料的归档整理工作。但她的荣誉证书大多是工会积极分子呀、文艺积极分子呀,或某次职工表演比赛获奖之类。她用档案袋装了,每次都背来。然后诉说自己有这么多业绩,是符合聘干条件的,自己这些年如何努力、如何受到领导和同事的好评。特别提到有一次,领导曾有意给她聘干压担子,那时,因为儿子太小,自己主动放弃了。现在想再聘。

她说,我油田技校的同学,有好几个都当到了一定级别的领导,以我的资历,聘个干怎么就不行呢?

我说,“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聘呢?”

她说,那时孩子太小,没人照看。爱人在他们的儿子五岁时,就去世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太难,为了培养好儿子,她从地质研究的主力岗位上主动要求调到档案室的资料员岗位,一干就是二十年。虽然是档案资料员,工作也是很受领导肯定的。多次参加了一些学术交流会,说着她又拿出她在会议上的照片给我看,证实她说的是实情。

情况了解的多了,人也渐渐地生出了些感情。我宽慰她说,你的单位这么好,岗位这么好,聘干不聘干也没有蛮大的关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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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过去年轻,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但现在一想到五十岁就退休了,我就很害怕。我儿子到省城工作后,家里就我一个人,出门是一把锁,进门也是一把锁。我只有工作,才不感到孤独。工作就是我的爱人!说到最后一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笑。然后又说,“江科长,你帮我反映反映啊!”

我听她这么说,还真有些同情她。后来把她的情况整理后,交给郑主任。过些时候,开工作碰头会时,郑主任提到了她的情况。曹小月的问题,他曾与人事部门交换过意见。人事部门的最后结论是,聘干是在干部岗位的优秀代干中产生,除了单位推荐、组织考察、严格按程序办外,还有一个条件是年龄在四十岁以下。作为企业来说,这个条件已经放宽了,但曹小月已经四十七岁了,都接近退休年龄了,怎么能聘干呢?

曹小月再来,我就把郑主任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她仍然不甘心。她说,如果聘干了,我就可以工作到五十五岁。

她说她怕退下来后孤独,只想一辈子都工作。后来,她不知从哪里找得资料,用A4纸打印了好多页,是关于女职工可以延迟工作到五十五岁退休,给我看。我说,那是国家政策,还在讨论中,不会这么快就实行。

她再来,还是这些话,翻来覆去,反复讲,执拗得很。我感到被她缠得头疼,就说,你家里有什么人,你把他们叫来,我给他们讲,行不行?她说,我大哥在深圳,我妹妹在省城,我给他们讲过你的,讲你对我热心快肠,他们都感谢你呢!

我听她这样一说,也被自己感动了,无可奈何地说,那怎么办呢?情况你也清楚,道理你也明白,就是老在心里磨叽。你干脆找个人,成个家吧?这么多年不容易,有个家了,你也不孤独了。

我话一出口,还怕说得不妥,谁知她却笑着说,“好啊,江科长,你帮我找吧?”

我说,你们单位在市区里,还是好找些吧?

她摇摇头说,不好找。

她所在的单位在市区,就是过去的县城,那是石油大会战时期形成的格局。许多单位都分散隐藏在山沟沟里、芦苇丛里,也有少数单位隐避在城市的边缘。这些在城市边缘的单位,随着城市的发展,就被扩进城里了。曹小月单位就是这样的,一个大院,办公室、住宅区全在一起,依托城市生活,方便还是很方便的。但因为石油人的会战体制和集团作战的工作性质,使得他们与地方工作少有交集,来往也少,人际交往也少。本单位面又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就这样拖着。

从言语中,我感觉得到,曹小月真要再嫁,也不难,主要还是她担心再婚了儿子受委屈,就一直苦着自己没找。

我看着舞台上的曹小月,想着她摇头说不好找对象的样子,笑了。严主任好像知道我想什么似的,他说,我们发动单位的热心人帮着曹小月张罗个人问题,她一直犹豫着。不过,她儿子结婚了!曹小月真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呐!

严主任告诉我说,她现在忙得很,前年快退休的时候,油田老年艺术团就邀请她参加活动,现在是艺术团的骨干了。唱歌、表演,演出任务多,经常要排练,去看儿子儿媳的时间都没有。

晚会正在进行中。液晶显示屏上,传来前线将士给家乡父老亲人拜年的问候,就像央视春晚上,驻各国大使馆工作人员和留学人员给祖国亲人拜年一样。前线将士们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国外的有在非洲的、有在南美的。国内的,有的在戈壁、有的在深山、也有的在黄土高坡上。画面上有井场、有工地,都是穿着红色工衣,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在南美哥伦比亚的工地上,我还看到了我侄儿的身影。

晚会近尾声时,电子显示屏上,还跳动着今年职工评选出来的企业发展十件大事,还有十大民生工程进展情况,一张张美丽的图片,把一个花园似森林似的宜居油城展现在观众面前。

严主任感慨地说,这些年闯市场不容易啊,前线将士在外打拼挣钱,后方职工倾力建设家园,才有了我们美丽的油田。企业发展了,民生解决了,成果惠及百姓,遗留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我说,是啊,不然,我和你还能安心在这儿看春晚?像前几年,我们哪有节假日?越是节假日,越是接访劝访多,忙都忙不过来呢!

晚会七十分钟,因为和严主任也是久没见面,边看边说的,感觉很快就结束了,意犹未尽。我和严主任话别后,向礼堂出口走去。

观众和演员们也正陆续地走出礼堂,曹小月过来了,我迎上去祝贺她演得好,演出很成功,太有才了。我说,曹姐姐,你真漂亮,演得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改口叫她曹姐姐了,心里一惊。曹小月却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感谢的话,精神状态完全不是前些年老上访的样子了。

这时在礼堂后排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男人,等到曹小月走到跟前时,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衣服和道具,随她一同往外走去,留给我两个温馨的背影。

走出礼堂,腊月的晚风拂面而来,而我仿佛闻到了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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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通过信访干部江科长在油田春晚彩排现场与曾经的上访人员曹小月的偶遇,钩沉往事,客观地叙述了两人因上访而交往,从互不理解到互相交心,直到发现上访者真实的诉求和灵魂的闪光点。作品塑造了以曹小月为代表的上访群众群像,以江科长和郑主任为代表的信访工作人员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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