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情

作者:邓仁宪


老寿并不老,刚过第三个本命年,现实点说绝对属大龄点的青年。按联合国时下的年龄段划分,尚在小小青年档呢。只是由于壮年未婚,阴阳失调,面孔上难免就皱巴了些,显老。

少不了有女人介绍给他,或把他介绍给其他女人,然总是怅然而归。见工友们眼里开始轱辘,老寿便先幽默自己:“惭愧,嘿,来了个二婚嫂,后面还拖个矮脚油瓶,这是不是有点太哪个了?”

工友们噗地一笑,一肚皮刻薄的玩笑就跑了。叹声气,生些恻隐,就给老寿总结:“你老兄一是先天不足,一米六有没?起码四等残废!谁叫你发育期太节约闹革命了嘛。”

老寿皱巴一下脸说:“老爹穷工人一个,也没挣那份钱哪,要养家糊口。仙逝时穿的一件灯芯绒衣服还补了疤呢。”

工友说:“你爹妈多病缠身,没赖活着拖累你嘛?还给你留了一套四十平米的“干打垒”房子,知足吧!赶紧拿你那点工资买好料可劲催一催,兴许能往长里抽一抽。”

老寿想了想,很有信心地点头:“嗯。”

“这二呢。”工友又掰开手指,“是你老兄入错了行:‘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绝对是真理哩。你臭打工一个,工种又稀孬,也不知该给你打几等公民才好。”

老寿不苟同这点:“瞎说,这厂要不是山高地远,女工要不是这么稀少,像咱这形象,咹,也落后不到哪去。不信?哪天到城里走一遭,你看有女人在后面跟没?”他一点没意识到自己二十年苦作,背已渐弓,肩已渐斜。

工友们苦笑。

“你们咋这样笑?我的形象真就那么困难,恶劣?”当从一个老给他做媒人的师姐那满是热情扶贫的目光里证实了这点,老寿就红了脖子:“瞧不上拉倒,女人有啥了不起!我跟阿牛照样过一辈子!”

“阿牛”何者?老寿开的那台老牙数控机床是也。相处二十年,居然有了份感情,还给取了个名,天下打工匠里绝无仅有。

老寿真的生气了,好久不和女人来往,整天只和“阿牛”亲亲热热,把“阿牛”零拆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清洗,净了,装上,又擦几遍,再浇油,直浇得饱流。时不时还和“阿牛”轻声细语地唠叨着什么。

工友们笑老寿:“让‘阿牛’跟你做媳妇算了。”  

老寿那一脸皱巴便更稀烂了地笑,把“阿牛”柔柔地拍几下。


之后,小岭来跟老寿学徒了,望着小岭那对左右流盼的凤眼,老寿捏着“阿牛”的手柄,竟忘了摇。他搓着满是茧皮的手呐呐半天,才红着面孔对小岭说:“我,嘿,是男的……”

小岭凤眼一愣,噗哧一声,笑得腰都弯了。

小岭是希望有个师娘的,人家哪些徒弟都有师娘。她在边上看着比师傅着急,麻了胆问过一回老寿。老寿脸就胀了,难为情地一笑:“主要是……没感情。要不然就没啥意思了。”

什么叫没啥意思?三十大几的光棍,还谈什么感情就未免有些太哪个了。小岭不以为然。不过,她倒觉得师傅还不算很“王老五”。

久之,小岭发现,师傅还是有性格的。对工作实在,尤其对自己开的“阿牛”那份感情厚重。那是一台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第一批进口的专用数控机床。随着升级换代,“阿牛”在其他工厂的同伴们早就被淘汰了。只是近几年企业效益不太好,才没替换它。说不上是瞧不起人呢,还是瞧不上那设备。车间那些开新数控的人一说起这台设备就要撇嘴,这机床上的活儿很劳累。但定额却好几次被调整,奖金系数也被人降低了又降。老寿不气,小岭怄了:“师傅,你怎么不开其它数控机床呢?”

“这机床怎么啦?”老寿不悦。

小岭便也嘟了嘴,只觉得手柄更沉重,活儿更劳累。机床也越来越不听使唤,常有废品产生,也常有气恨。每每看见师傅操作得那般的潇洒自如,不免迷惑:“师傅,你不觉累?”

“累?怎么会呢!”老寿就好笑这话很奇葩,他拍拍机床。“别看它是铁家伙,它也懂感情哩,一旦你熟悉了它,它也熟悉了你,你就感到特别的得心应手。干起活儿来,就像在和它手拉手聊天摆了一盘龙门阵,怎么说呢?那是一种境界,你以后就会感觉到了。”

“晕!”小岭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感觉。和师兄弟争执时,少不了要拿老寿的“感情论”去撕扯。师兄弟听了,哈哈一乐,末了还摇头告诫她:“哎呀,你学那破床子,是学得太拐了!连人都学拐味了!”气得小岭眼泪花滚。她把这话学给老寿听,老寿听了不气,还笑:“人家看不起,咱自己心里有数,还能看不起自己!”

哼,老实糍粑一个!难怪找不到老婆。小岭气不顺,心里未免有些刻薄。

这种事平常多啦,老寿从不发火,也不难受。小岭也不得不服了这实在得性格的实在。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可有一次“老实糍粑”却耍了个大脾气。

那天,工段里来了一批怪怪的活儿,工艺路线排的是多功能数控车床。段里几个“老数控”和车间里的工程师比划了一阵,不得要领,连车间主任和段长都上床子去操练了那么几下,也没摸到门道,只好驾请工艺处长现场指导。工艺处长特牛气,是首都名牌大学的骄子,是为照顾多病的父母才屈身到本企业的。三言两语,话赶话,就和车间主任叮当干开了。工艺处长说车间主任他们素质太差,水平太低,跟不上时代和科技进步。车间主任也是数控武林的高手玩家,也不客气了,说工艺处长:你究竟懂不懂,不懂再回学校去回回炉,翻翻书去,别瞎订些“Y ”工艺唬咱们这些工匠。“有本事,你给咱比划几下看看?”这是玩活的对“高知”们最绝的杀手锏。白领和蓝领的不融洽不仅有历史的原因,更有现实的社会地位的差距摆在那儿的。

于是乎大家伙都围了观战。老寿也挤了进去,把那张怪怪的图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个大泡:“嗯,订数控车工序是没啥道理。我看……上我那床子还行,用HR8和GXV3编程……”

“你,你干啥的?!”工艺处长气不打一处来。

老寿皱巴一下脸子,痴眉呆眼地朝自己的床子指了指:“开……开它的。”

“就你那破床子能干这百分之二毫米精度的活儿?笑话!你这简直是瞎起哄!”工艺处长可找到傻大头对象迁怒了。

蓦然间,老寿的脸相就恶了,围观的人们还没回过神,他的手指头几乎就点到工艺处长的鼻头了:“你说啥!啥叫破床子?啥叫瞎起哄?牛皮哄哄个啥?数控车床能干你上去干给我看看!哼,我的是破床子,它老人家玩大活的时候,你娃儿还光屁股爬地上弹玻璃球呢!今天我就用破床子给你干出来咋办?百分之二,球!我给你干个千分之二精度的,你想开开眼界不?!”

工艺处长被老寿那模样赫了一跳:“好好,你能干,你干好啦!”

在一片起哄声里,老寿甩了外套,甩开了来劝阻的车间主任和旁人,当真的就上“阿牛”上去操练开了。

当那怪怪的活儿漂漂亮亮地摆在检验案台上时,轮到工艺处长痴眉呆眼了。他不相信这眼前的事实。看着那怪怪的闪着奇异光泽的活儿,又围着破旧的“阿牛”转两圈。我靠!这活儿怎么会在这破床子上给干出来呢?不相信,又拿几只千分表来把活儿测量了几遍——千分之二还不到!

车间主任也被镇住了,他不看破床子“阿牛”,把老寿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翻鼓了几眼,咂巴一声:“老寿,你成精了!”

小岭看呆了,她突然发现,师傅不仅仅是一种实在,而且是很性格,太性格了。

“师傅,绝惨了!”或许是小岭明彻,润浸浸的眸子里多了点什么,而且看的目光竟有些仰视了。老寿只迎视一眼,脸就红热了。

小岭神了一下,两腮上也掠起了两朵霞。

这天,老寿上班来,对小岭说:他刚才在路上碰见工艺处长了,那家伙居然笑着主动和他打招呼,搞得他不知所措,老寿的神情也是不知所措。

小岭嘿一声:“这说明他服你了呗!”

“服我?!”老寿一抬头,见小岭的目光火辣辣盯着自己不动。脸便一红,“嘿,其实这全都是“阿牛”的功劳。”

不谙,厂长带外商来参观,竟会直接带到老寿的床子跟前来。也不谙,厂长竟会对那外商说起“千分之二”。外商听了,看看老寿,看看机床,只是摇头。但当他拿起架子上的一个零件时,那蓝眼珠噌地就亮了,问老寿是如何干的。老寿发懵,答不上来,只指了指机床说,我熟悉它,它熟悉我。翻译就译了个”人机合一”。老外听了,沉思片刻,使劲点头,连说了好几声“OK!大工匠!”翻译告诉老寿:老外最崇敬大工匠,什么什么师反倒不怎么稀罕。在德国和瑞士那些国家,大工匠可比工程师吃香多了。

为此,厂里和外商成交了一大笔生意,这还是厂里第一次“开洋荤”。

因此,老寿人模人样的在人前昂起了头。人前一张稀烂的笑脸不觉间也多了起来,连机床的奖金系数,也不觉间长了一大截,还莫名其妙的成了科技协会和数控协会的会员。老寿仿佛不再是老寿。

小岭也高兴,再鼓吹“感情论”加“人机合一”勾兑拌炒,师兄弟们没人再敢吭气。小岭特地给师傅买了一瓶茅台。老寿接过来,哗地就往“阿牛”的清洁盆里倒半瓶,“和阿牛同乐!”他说。然后,他用一张新毛巾蘸了酒,把“阿牛”通身擦了一遍。

老寿的出色表现和豪迈,也只有和“阿牛”“手拉手”时才有,在人境里,他是个天生的自卑的怯懦者,时时气短得叫人叹息。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车间组织游览青城山,自由组合。老寿放了单,只身一人上了后山。午后,浮云裹来一场偏东雨,正情急前后无避雨处,见岩坎下偏崖外有一半拱的石崖洞,老寿忙钻了进去。远雷隆隆从后面滚过来,惊风火扯从雨中撵出来一白衣人,闷头愣脑就跳进洞来,把老寿撞了个趄趔。“你这人……”老寿正要恼。

头上的手绢揭开,露出了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师……傅”。

“小岭!”老寿很惊诧,“你不是和一帮朋友上天师洞了吗?”

“才不呢,人家一直在后面跟着你,就是追不上……”小岭软语娇态,目光辣辣地撩着老寿。

老寿的眼神却躲闪开了:“谁叫你跟了……你这人。”

再不看小岭。

小岭嘟起了嘴。

这时,正有一股裹着霭气的山风吹过来,老寿浑身抖索了一下,手臂上顿时起一层鸡皮疙瘩。“师傅,我好冷……”后面小岭的声音都有些颤。老寿回头见小岭双手抱着半袖的臂,就吁口气,看看自己身上,衬衣也是湿的,只有贴身的背心半干半湿,干脆唰地脱下来,塞给小岭。

看见老寿胸脯上起伏弹跳地凸肌,小岭心里也不由一阵咚咚地乱跳,又气,偏不接背心:“冰冷,谁稀罕?”

老寿的手臂再伸一阵,就缩回来,唰地一声,将背心又重新套在了身上。显然这实在不性格,几近于愚钝。

小岭恨不得上去照那胸脯上捶一顿。

风声、雨声、雨过山林的沙沙声……

雷声滚向了远山,雨便住了。滚散的乌云中又射出几缕阳光,蝉鸣渐次又起。空谷可闻,清新圆润的鸟音。

走出崖洞,老寿如释重负般地轻松了一口气。小岭怅怅然,无力地叹息一声。

“瞧——那是什么?!”老寿突然惊喜地叫一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渐渐透蓝的天际边,正隐隐约约现出一道彩虹……

“啊,彩虹!”小岭拍手欢跳起来,抬脚向一块大岩石攀去。一脚未稳,嗤溜溜又顺着水滑的草皮踉跄下来。老寿慌忙伸手去挡,小岭一头正倒在怀里。

小岭紧紧抓着老寿的衣服。老寿说:“瞧,再下去点就到极乐世界去了。”

小岭朝下面一探头,山崖下,云雾翻腾滚滚,吓得又缩回头,把老寿抱得更紧。手上还使劲在老寿的腰眼上嗔怪地揉了两下:“嗯,你坏,尽吓我……”

老寿嘿嘿一乐。小岭猛一下意识到什么,要挣开身,却被紧紧地箍住了,要再挣,身子不知为什么软了。老寿咚咚跳响的胸脯上,腾起滚烫的热浪,烘得她满面通红……

整个山林仿佛都寂静了,只有那虹更加耀眼,明亮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虹。”老寿说。

“我也是,比画上的美多啦。”小岭神情陶醉。

“你说,这虹像什么?”

“桥呗,你瞧,正跨在两座山岭之间!”

“象!是桥!……”老寿的头悄悄伏下去,想冷不防在小岭耳后吻一下。

“哇呀呀——!”山崖上骤然炸起一阵欢呼。两人慌地分开。一看,崖顶上站着几个本车间后上来的小子。

“喂,小岭,不够味啰,太没创意了!”

“再来一个够意思的!超棒的!”

“臭小子,美得你——”小岭抓起一砣稀黄泥追了上去。


这桩准桃色新闻就这样在车间里传开了。开始,很多人不信,只当是个聊斋笑话。后来,故事越传越生动,色彩越抹越浓,味道越调越足,车间里人就忿忿而不平了。小岭这姑娘也太可怜了,多大?才20多岁,啧啧,多鲜嫩灵秀的一个黄花闺女,一朵鲜花呀,白白插到一泡臭牛屎堆上了嘛。大家先是痛心疾首,而后则咬牙切齿。说到老寿没个眼不红的,那个老东西,怎么能这样呢?也不知使了啥魔法儿蒙住了姑娘,脏猪滚嫩白菜,癞蛤蟆吃天鹅蛋,个老东西,可他妈拣了个大便宜了!大家用“东西”这个词称呼老寿,而且特强调那个“老”字。那愤慨状,就仿佛是他们家的女儿吃了什么大亏似的。

于是,老寿和小岭的破机床边,每天便来了些莫名其妙,绿眉恶眼的参观者,弄得他们很难受,由其是老寿,感到很难堪。

后来,几个“二杆子”和“老家伙”把老寿叫到一个阴暗的仓库里,那阵势就似当年个别谈心帮助会什么的。

喂,你也是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回事嘛?

又说:你老寿是成了精,这是谁都晓得的。你有聪明才智。但你不能凭这优势搞邪术哦!

还说,小岭很幼稚,很纯情。你可不能毁了她的青春呵!

老寿困惑惶惶然,你们咋这样说呢?好象我老寿是个什么似的。

哼,这你自己最清楚!你瞧你是咋活的吧?小岭这样跟你过一辈子,还不悲惨了!

就你那间风一吹就直摇晃的“干打垒”房,也能让小岭安身?

而今,不光世人瞧不上打工匠,就是打工的人,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是乎这已经成了不可逆转的趋势。

如果,老寿真要跟他们耍一个大脾气,毛躁他们一顿,兴许就好了。打工的人有几个不是这德性?可惜,老寿没有。

再后来,小岭又被几个颇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气慨的年青义侠叫走了。回来,老寿见小岭的两眼红红的,就问:“怎么啦?”

“啥也没怎么!”小岭口气平静。

老寿心里发虚:“真没怎么?他们……肯定说你啥了?”

“说啥?还不就瞎说!”

老寿脸就白了,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出来,就默默地抓了把棉纱没头没脑地擦“阿牛”。

车间主任也找到老寿说,我们考虑了,小岭可以独立操作了。你就和她分开倒双班,这样好些。老寿哑然。

这样的确很好,两人各上各的班,一天再难得见面。偶然在交接班时,碰面个三、五分钟,老寿的面孔又冷冷的,也不说话。该交班说的,早写在交接班记录上了。小岭气得好几回撕了那交班记录本。

小岭好几次要找老寿谈谈,老寿听了闷一阵。忽然,低了头拿起饭盒就走,不谈。小岭干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于是有传闻说,公司办新来的金主任很看得上小岭,很追求好久了。金主任何许人?是时下国企高层子女工作安排互换,从另一家大国企换来的一位总经理的公子。不论从家庭背景和他自身的各方面条件都属超牛的角色。原来是这样?满车间的人于是莫名地大舒一口气。骏马配金鞍——这才叫般配嘛!帮人帮到家,送佛送上天。一车间的人于是开始亢奋,帮干忙,打和声张罗的月老红娘辈出,也有人有意无意到老寿跟前奉送信息。老寿听了翻几下眼不理。

这天吃夜班饭回来,在黑不隆冬的废料厂门口冷不丁拱两个人出来拦住了老寿。一个硕壮的远远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高个把脸凑拢老寿的鼻尖,盯了半天,吭嗤一声:“靠!瞧你这苦相,弓得象个老头,肩也斜得象个丑八怪,你配吗?你自己都活得这般的劳累,没份,你也忍心让小岭跟你一起造孽作贱?”

老寿的拳头握紧,几次要挥起来,但最终又在对方的嘲笑声里软了下去。他想,这肯定就是那个金公子了。

金公子很快进入角色,短平快,近台强攻。三天两头到床子边来同小岭周旋、亲密关系。车间主任则在远处诚惶诚恐地侯着。

有两回老寿来接班了,还见他坐在床子边上和小岭摆龙门阵。金公子一见他,就铮亮了眯缝眼,在镜片里轱辘他。老寿装做没瞧见。默默数数产品架子上一天不如一天的零件产量,老寿心里便知其进展及轻重了。免不了又黯然一阵,直到摸到机床温热,颤颤低语的手柄,心里才涌起一阵潮热。

这天接班,金公子难得不在。小岭怯生生喊住老寿:“师傅,我要走了……”

“哦,快走吧,食堂菜都快没了。”老寿没听明白。

“不,师傅。我要调走了……在公司办做资料管理员。金主任说,在上面工作,可以提高我的身份和地位。”小岭低垂着头嗫嚅着。

老寿颓然倚靠在了机床工作台上。

小岭心中一阵愧疚、难受:“师傅,其实都怪你自己呀……”

老寿青刹了皱巴脸子:“你走!我不希罕你来怜悯!”

小岭哽咽成声:“师傅,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老寿两眼暴凸拍着机床:“滚!你还不如这没生命的”阿牛“!”

小岭结婚这天,全车间的人都去了,唯有老寿缺席。小岭怅然一阵,暗泣一阵,亲自到了车间。来到机床旁,小岭站在工具箱后怯了步,张了几次嘴也没敢叫出声。只见老寿无力地靠在“阿牛”的身上。两行清泪顺着皱沟不自禁地往下淌。面前的水泥地上,被螺丝刀尖刻满了一地的“虹”字……

小岭万箭穿心,捂着脸“呜”地一声转身跑走了。

谁都说老寿变了,更加孤独。有人又去给他介绍对象,被他给恶骂了一顿。从此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女人。除了干活,老寿就常常坐在“阿牛”身边发神卖呆,时不时还抚摸着“阿牛”低声细语和它絮叨着什么。一会儿悲了,一会儿笑了。工友们看见,都说他神精肯定有些毛病了。人也一天不似一天的枯篙走了形。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小岭结婚后,并不快乐、幸福。洞房花烛夜,小岭就有了一种“侍寝”的感觉。金公子喝了点酒,便吆五喝六地使唤小岭:一会要热毛巾擦脸了;一会要冲咖啡了;一会又要再喝点红酒提精神了……小岭心里堵起了一坨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日子眼见得开始过磕巴了。金公子有事无事还总爱用一种优越无比的口气幽默她这个“工人阶级的女儿”:要不是遇到他这个救世主,不能想象她小岭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她这辈子还会遭遇上什么悲惨的命运。一句话,是乎不是他,小岭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米箩篼跳到他这个金箩篼里。更恶心可气的是,在好几次性生活后,金公子都直勾着眯缝眼问小岭:不是我金某抓你得紧,你真要让那憨头武大郎给糟蹋了,这辈子会怎样,你想过吗?然后就悲天悯人的感叹,好象是他给了她小岭真正的幸福婚姻生活和高贵生命。

“变态!”小岭心里恨骂一声,只能阴受阴怄。有时候真想痛哭一场。有几次被挖苦得扎心了,也奋起和金公子干了一场。但最终又总是在更猛烈的嘲笑、讥讽里败北下来。久而久之,不知不觉,她似乎适应这种环境了。真变得低声下气,卑微了。她常常梦见一个人,那是呆呆的师傅,醒来泪已潮湿了枕巾,便悄悄擦了。

没多久,老寿就死了。是一次意外的天车脱钩事故,让大机身掉下来砸死的。那天,老寿推着一件完工的活儿上检验站,天车吊着个大机身隆隆地开过来。忽然,挂着四根钢丝绳的机身上有一根钢丝绳咔地一声断了,机身失去重心,眼看着渐渐往一边倾斜。旁边的人使劲地喊 。老寿听见了,抬头一看,脸刷地就白了。原来,那倾斜的大机身吊在“阿牛”的左上方,正对着下面“阿牛”伸出来的一截工作台。老寿疯了似的吼一声,丢开手中车,撒腿就跑……旁边的工友惊恐地嚎叫起来,只见老寿没朝旁边躲开跑,而是转身朝“阿牛”跑过去,一把抓住“阿牛”的手柄猛摇起来……伸出的那段工作台移进去了,大机身刚好砸下来,把他半个身子砸成了肉饼。可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扣握在“阿牛”的手柄环里,不肯和“阿牛”分离。“阿牛”悲怆得全身都在颤喘……

没有人能解释老寿当时的行为。都认为老寿神经某些地方肯定有些短路,要不就是脑袋让门缝给夹了……要不然他那一段时间里,咋就老是萎靡不振,魂不守舍呢?

只有小岭明白老寿是怎么回事。是她去给师傅收拾的遗物。清理工具箱时,一打开箱门,门上贴有一幅很粗糙的画,画上有一道很扎眼的虹,却描绘得极精致、灿烂,映着晨光,竟然十分耀眼夺目。一见那虹,小岭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栽倒。她哭得死去活来。

这算什么事?没人能理解。

送葬那天,金公子没让小岭去,把她锁在了屋里。她恨得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地。

金公子下班一进门,傻眼了,环视一周,见墙上啥都没了,却新有了一幅不堪入目的画。他气毒,指着画:“那是什么?”

“虹!”

“谁的?”

“师傅的!”

“呸!晦气!”抢过去要扯,小岭拦住,金公子扬手一耳光。小岭捂住腮,愣了。金公子一把撕下了画,正要扯。突然小岭疯了似的扑上去,就在撕画的手上狠狠地下了一口,咬了一排血牙印……

小岭再不跟金公子睡觉了。金公子使劲揍她,扇她耳光,揪她头发,她也不从,只有两只鼓恨的凤眼死盯着金公子。


发生两次“婚内强奸”后,小岭愤恨地和金公子离了婚。正赶上公司里又一次改革,再一次搞优化组合,精减办公人员,小岭便又回到了原来的组里。车间主任征求她的意见,问她愿开什么床子,这当然是看在她曾和金公子有那么点关系上。

“我还开师傅那台床子!”小岭说。

车间主任告诉她,那台破机床不听招呼了,谁上去也没招了。不是程序跑了碼,废了活儿;就是电器某个地方有了故障。反正横竖跟你耍赖,光喘气,不给你玩活!有个老兄的手居然还让它给咬去了一大块肉。恨得大家骂:真他奶奶的破玩意,就象老寿的魂儿附在了上面,鬼怪!

“我就开它!”小岭还是那话。

她去了。那床子服服帖帖的,非但不闹情绪,还挺配合。感情得没说!

车间主任围着“阿牛”转了两圈,好一阵困惑,砸吧一声:神了——这家伙,还会认人哩!



206

浏览量:

小说描写了一名男工人的两种“情”。一是爱情,因其貌不扬,和女徒弟的情感,无法继续;二也是“爱情”,爱他的阿牛,为这台数控机床老寿可以舍命,机床也给了他特殊的“回报”。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