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

作者:曹建川


A、高老庄,是一座老矿。

老矿跟老人一个样,暮气沉沉,只有回忆,没有未来。

要说当下,当下就是提不抻展裤儿的模样。你看看高老庄七公里之外的沙州城,才几个年头啊,别人都追赶国际范儿了,矿区呢,老鼻子老眼,没洗脸一样的,咋个对比哟。你可知道,在十年前,沙州城的女娃子想嫁来矿区,不但要脸白,腰细,条子正,还得会说普通话。不会说普通话,带出去会掉份,会折价。现在呢,即便不会说普通话,条子也没多正,也没有谁家女娃子嫁来矿区了。

高老庄一夜之间就成了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这不能怪别人鸡,要怪只能怪自己当不了凤凰。

不往太靠前说,就二十年前吧。二十年对一个人来说挺长,对一个矿区来说,也就是一拃的长度。二十年前,矿区来了个新矿长,J。J矿长年轻,火气旺,脑子活,胆子大,不怕邪,三五两下就把一帮暮气沉沉的老班底给镇住了。老班底到办公室汇报工作,不管年纪多大都得站着,跟小学生似的,毕恭毕敬。J矿长镇住了老官僚,到了陵园,却对亡灵打躬作揖十分客气。敬畏鬼神,是中国人的传统。你看逢年过节,人们都要去找老祖宗的墓碑烧三柱香不是。于是矿区传开了,这年轻人有能量,还懂事。

J矿长升迁很快,一年,两年,三年,呲溜,就升迁走了。

J神话一般,成了高老庄官僚体系的样板,后边的继任者都以其为马首。既想学学样子,也想官运亨通,主要还是想亨通。当官嘛,一旦进入那个体系,就像进入了魔道,会鬼使神差,也会鬼推磨,多大的帽子都不嫌大,多高的椅子都想坐。股长,拼命请吃请喝,送点土特产,想当科长。科长呢,拱猪搓麻将,洗澡捏脚丫,想当处长。处长呢,打高尔夫送会员卡,想当矿长。矿长呢,往上级别太高,不知道了。反正都是一级抱一级大腿,死死抱住不要放,只要抱正确了,迟早都会实现梦想。

高老庄的官僚体系暂且也没有脱离这种低级趣味。

高老庄本来也不高级,挖煤嘛,一帮子转业兵或者大喇叭筒子招来的饿鬼组建的班底,想高级也高级不到哪里去。还有与外界隔绝,自成生态体系,高老庄更是谙熟这种窝里做的游戏。你想想,一个老矿区,上百年,几十万人,四五代人,三大姑八大姨,老舅连老表,盘根错节,狗连蛋,你想撇清也撇不清。有了这种破渔网的关系,哪个想烂事,一烂准成,哪个想成事,一使劲也都成。

就说后来的高老庄的继任者吧,有些意思,值得来几句废话。

继任者H。这个人脸白,天生的,模样周正。八十年代初招工来矿上,在食堂当厨子。千万别小看厨子,在那个以肚子为纲的年代,厨子就是爷,不但自己能吃饱喝足,也能用汤勺撑开人情世面,搭好关系阶梯。H就用汤勺俘虏了一个科长的老婆,继而俘虏了科长。科长管教育,鼓励他别天天搅勺把子,自学,考试,这是王道。小子也灵醒,一手抓汤勺,一手抓学习,当年就考上某某煤炭专科学校。那年头,带文凭的没几个,不管是粗加工还是精加工的,只要有文凭就是闯关的通关文牒。先技术员,半年后队长,两年后生产科长,十年就成了处长,再就成了副矿。再再,就成了高老庄的继任者。

顺风顺水,H突然成了继任者,成了高老庄的父母官,呼风风到,唤雨雨来,放个屁后边都有抢着拾的。魔道也就开始运转,在高老庄父母官的位置上,他开始仰望更高的山峰。说实话吧,这H就是个嫩人,性格学不了前任,情怀也学不了,唯一能学的就是当好前任的钱夹子。只要对仕途有利,打开钱夹子就往掏。似乎高老庄的就是他的,他的更就是他的。最后呢,小子脸依旧白着,仕途却黄了。这源于上级的一次考察,他自个儿汇报得山起劲,一调查民意,高老庄人民没一个说他好。上级转来回信,大意是没见过一个人拼命往上爬,几十万老百姓拼命往下拽的。这也是个绝版。

没关系,继任者总是前赴后继。H之后,来了个Z。

Z跟H刚好相反,是黑脸。这来源于Z来自煤矿,又招工到煤矿,反正祖祖辈辈跟煤较劲,脸就被煤炭遗传了。也说得过去,对路也对劲。这Z出身草莽,父亲就是下井的,死于一次瓦斯事故。一声爆响,家里顶梁柱没有了,一群娃们各自使劲,能招工的赶紧招工,有碗饭吃是王道。Z在15岁就招工了,硬打硬地从地下干到地上,又从地上干到机关,又从一般喽喽干成干部。也就三十郎当吧,就干成掌管几百号人的厂长。这样的人劲道足,力道猛,干工作没嘛达。等H在上爬无望去意彷徨的当儿,Z通过了上级的密码检验,成了了H的继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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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人民口口相传,这娃实干。意思是高老庄修来了好戏。

嘿嘿,万事都别高兴太早。这Z一接任就跟耍魔术似的,翻脸为云,转脸为雨。手段自然比H老道,三五几年先把自己整成委员,劳模,去北京大会堂开会,站在大会堂领奖,还动不动为国家建言献策。虽然脸依旧黑,但似乎该有的架子都有了。高老庄人真以为他要修成正果,插根柳条会成精呢。突然。突然之间就被“硬双规”了,接着又“软着陆”了。结果是没收了荣誉和贪腐。一帮抬轿子的也挨个被收拾。还有坊间传信,这Z表面上不在高老庄闻腥,不招惹兄弟姐妹的麻烦,却每每出差到了外边,包一层楼,七八个妹子一起玩。不像他的上任H,在高老庄尽搞些理发师、小文员,还托孤给手下。

这两届都把高老庄当试验田,试验自己能蹦多高,把几十万高老庄人民真当煤渣玩。看过耍猴的,没看过这样猴耍猴的。一个猴王耍了几十万只猴子,几十万只猴子为一只猴王跳舞。等醒悟过来,高老庄早被沙洲种瓜种棉的一帮土老帽给盖了。别人都在追中国梦大干快上呢,这边还在几十年前的旧箩筐里喊口号,找不到北。加之煤炭行情成了“关并停转”的前驱行业,三天一小整,五天一大整,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几代人,硬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高老庄不值得同情,混得有上顿没下顿,全是自己找的。

当初,J矿长意气风发拾掇高老庄,只靠喊一个口号。那个口号二十年后的今天再喊,依然能让肾上腺素咆哮成河。J就用喊口号的方式,让高老庄走上了想象中的康庄大道。当然也做实事,比如给煤黑子们充实点菜篮子米袋子,一个月补助50块,至今还成为不敢取缔的福利。哪个领导想打这50块钱的鬼主意,几十万煤黑子就会上街,就会打横幅的。J还干过一件哈事,号召大家将压箱底的毛票掏出来投股搞建设,被洗了脑的恨不得卖肾买股。后来呢,大家买鸡下蛋,蛋成了他升迁的红利。现在来说,J没少干好事,也没少干坏事。

更坏的坏事是,J之后高老庄的继任者们,个个都学他,都想把几十万高老庄人民的利益打包压缩,去典当自己的仕途。这简直就是罪孽。这罪孽想骨髓里的毒瘾一样,整个体系都被染毒上瘾,乐此不疲。

更绝的是Z后的继承者,名字叫F。人已经调走多半年了,却依然是高老庄煤黑子们的下酒菜。F肚子大,肠油旺,都叫他胖儿。胖儿几乎没干过一件人事,临走时在小树林锻炼身体,被一帮下岗的妇女掳住,脸上被刨了洋芋丝。还有说,临走时班底吃顿送别饭,在高老庄自己的宾馆里,被一帮服务员上眼药,当面给了挖苦,下不了台。混到这个份上,他那肚子肥油也确实白长了。胖儿唯一给高老庄留下的纪念是,在小树林里修了两座厕所,方便锻炼身体时应急,当然主要他自己喜欢在小树林锻炼。煤黑子们诙谐地命为胖厕。

山穷水尽了,高老庄的命运跟煤炭一样黑,黑是本质,也是未来。

就说高老庄的建设吧,九十年代,是戈壁滩上唯一像城市的楼群,五六层高,外墙刷粉,白里透红。记得九十年代放过一次烟花,也叫焰火,吸引了沙州城方圆几十公里人去楼空,其壮观不亚于四九年天安门前的盛世空前。时间恍惚,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高老庄的城建除了变成棚户区,再没有什么改变。马路呢,像伊拉克战地,埋过汽车炸弹,大坑套小坑。别说路灯了,路灯杆跟沙鸡腿一样粗,灯泡跟鸡眼睛一样亮。还听说好几起夜路劫色的,针对的是火电厂下夜班的女工。劫色的脑袋都不戴长筒袜,扛起来就往小树林跑。

高老庄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除了诅咒,还是诅咒。

沙洲城有一座寺庙,雷音寺,香火旺盛。高老庄人民挤破马路去烧香。他们烧香不是为自家风调雨顺,而是让胖儿早点滚蛋。人心思恶,这不对劲啊。观音菩萨,高老庄的煤黑子给你烧香呢,你享受了香火却不主人事啊,这是要不得的。

煤黑子的生活是黑的,命运也是黑的,但高老庄的历史是煤黑子书写的,而不是某一个人。无论你是伟光正,还是封资修,还是驴粪蛋,煤黑子们迟早会给你定性。他们主持不了史记的编撰,但他们会把诅咒植入血液,让基因代代遗传,让诅咒永远生效。

不知是不是煤黑子们的诅咒显灵,高老庄的街灯突然亮堂起来了。

高老庄原本是黑乎乎的街市,人们早已习惯了,下夜班女工被扛去强奸也已经习惯了,早起上学的学生娃摔成狗啃泥也习惯了,打夜麻将摸黑回家的赌鬼也习惯了。煤炭嘛,黑是外表,也是本质,都已经习惯了。怎么突然满大街灯火辉煌了呢。怪事。有人说鸡狗之年,鸡鸣狗盗,鸡零狗碎,出几只幺蛾子也不是怪事。怪事多了,见怪不怪。

故事就从眼皮底下说起。之前的,权当废话。不想当废话的,就当引子,铺垫。

就在这怪事当口,有人说,矿上又从外边来了新矿长,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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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好了,时间到了2018年。

高老庄的冬天不是很寒冷。但这绝对不是气象上的暖冬,天气预报没这样说。天气预报还老是说南方出现了2008年以来的第二次雾凇寒潮,叫回家过年的农民工朋友们出行小心,最好不要骑摩托车飙着回老家,危险,现在火车票好买多了,票贩子也基本死绝了。骑摩托车从广东东莞回云贵川,多危险啊,是不。当然这是我的转述,啰嗦,别人新闻联播的气象小姐才没工夫跟你扯犊子呢。他们很礼貌,礼貌得跟画片儿一样,不像人。最起码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不会骑摩托车从广东回云贵川。

这有点扯远了,还是转回来说高老庄。

老王王飞在这个冬天说死就死了。

老王的死害得一帮平时玩儿的朋友都缓不过神来。死也得有个预兆啊,他连一点预兆都没给,暗示也没有,说死就死了,简直是不安规矩出牌。你看某机械大队死了一个人,那人棒打不倒的,特种兵出身,一人能干翻好几个壮汉。他就没说死就死,他得了食道癌,并扩散成胃癌,最后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瘦成四十多斤,那一百四十多斤肉都给癌细胞吃掉了。这样的死就让人能接受,癌嘛,TMD,谁也没招,得了,认栽。栽了,就栽了。人就那么一回事,出车祸是死,生病也是一个死;地震是一个死法,洪水也是一个死法。一个写文章的小子说,我要是死了就死了,绝不死灰复燃,绝不要你们组织活动搞纪念。你看,这就是情怀,死亡情怀。

扯远了。还是说说这个突然就死了的王飞老王吧。

王飞的死在哥们圈子很轰动,主要是太突然,跟谁都没一个招呼,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像跟大家开玩笑似的,出门,走岔了道。玩笑不带这样开的。好几天朋友圈都在这么说,以为他躲猫猫几天,又就出现在大伙面前呢。王飞那兄弟面善,爱笑,人缘好。出殡仪式上,单位来人特TM少,扎场子的都是社会哥们。这哥们在单位跟在社会肯定不一样的表情。想当初,王飞在高老庄也是混混世界前十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在体制内肯定不好使,只有社会上给他席位。有次他就说,老子孩子去美国留学了,谁都别他M像整我一样整我下一代。这话说得相当自豪,也相当无奈。

王飞前几天还在豪饮,来者不拒,半斤八两不在话下。没办法,爽性人。喝高了,称兄道弟,搂搂抱抱。他为自己退休生活打了伏笔。退休跟更年一样,很要命的生命淤堵,有的解不了堵,退休后就早早退了命,哽儿了。有的临退时候就给自己找退路,先给自己买套房子,得有几个三观相近的哥们扎在一起。再就是给自己找个乐子,学学二胡,练练毛笔字,打打太极拳,这都得混圈子,没有圈子,那真没法活。别说,人都是扎圈子的细菌,落单的话,三五几年也就挂了。

学合唱怎么样,当然很好,练声,也练肺,还练情绪。只要练,肺活量充足,情绪饱满,嗓音洪亮,人也精神,晚年生活就无挂碍了。刚好学校有个音乐教师,姓贾,特好合唱指挥这一口,人称贾指挥。贾指挥组建的合唱团,先是三五个下岗女工,还有开饭店的,卖驴肉黄面的主。杂酱面一样。贾指挥不以为然,有一个也教下去。后来,规模渐长,都百十号人了。面相也不杂了,里边有了学校音乐老师,有了企业退休或者待退休职工。上有七十多岁,下有十七八岁。一开唱,还有模有样。王飞开始学合唱,原本不戴眼镜的,也整副金丝边眼镜戴上,别说,还真像唱歌的。他们合唱团还跑到俄罗斯去骚情了一把,也就是说,嗓音带着他们走出了国门。

王飞就死在去合唱的路上。

那晚月亮也日怪,硕大的风圈。天生异象,必出妖怪,王飞就死在天相混乱之下。

春节还没收假,哥们请客,他开车去吃饭。吃饭时,先开宗明义,说一会要去大剧院唱歌,还开了车,酒就免了。现在请客也随意,你不喝,没人灌你,酒也是钱买的,而且还越卖越贵。但哥们还是奚落了他一番,都玩笑。他只好喝露露,以奶当酒。别人一杯酒,他一罐露露,这样公平。交警只查酒驾,不会查奶驾。喝了一肚子奶,眼看时间快到了,紧急告别,转身奔去大剧院。

出了饭店,华灯初上,高老庄街灯贼亮,要亮瞎眼的节奏。

离别不到三分钟,车行不到三百米,王飞将银灰色的高尔夫猛烈地撞在路灯杆上。王飞是老司机,跑过很多年长途,开过槽子车,还开过大客,技术没的说,加之高老庄哪条大街他都撒过尿,再破的路面也门儿清,这都不是要他命的要素。要他命的要素是,路灯太亮堂了,贼JB亮,太亮反而瞎眼,这也叫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本来直行三百米后需要拐弯,那地方以前是小转盘,路况也稍微复杂一些。但眼睛被晃瞎了,看不清路,也没有参照物,从经验里正想转弯呢,一犹豫,依然做了直行。哐当一声,高尔夫撞在路灯杆子上。路灯杆子很牢实,撞弯了,没断,但顶部硕大的十三朵莲花瓣路灯给哗啦下来了,砸在车头。车头窝下去,压在王飞脑袋顶。脑瓜骨说硬就硬,说软也软。

王飞在奔合唱的路上,挂了。刚下肚的露露被挤了出来,满车都是奶。

不是工伤,单位来人少,只是意思意思,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他的葬礼全是一帮哥们和合唱团七八十号人给扎起的。告别会凄惨,但隆重。事后有人想到罪魁祸首,要为兄弟找个说法去。交警出面了,说,你撞坏了路灯,破坏了公共设施,看在当事人已经不在了的份上,才没有追究责任,你们还要送来找罚款么。这话也在理。即便死人是天大的事,这话也在理。没得罪魁,也没得祸首了,认了吧。家里人都认栽了,只怪自己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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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逵在这个事上不愿意脑筋急转弯,他给梗上了,他要找新来的矿长理论去。

他起得晚,早上从中午开始,看看时间,上午都快下班了。他不急,没Q事干,他的生命是拿来打发的,想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穿上整个冬季都在身的老呢子黑大衣,袖口早磨破了,他喜欢,也不缝。戴上圆礼帽,也是黑色的,油腻腻的,自戴在头上也没见过水,除了下雨被淋过。一根拐杖,不锈钢的,镶嵌了黄铜的龙头,一年四季都拄在手上,见人戳人,见狗打狗。鼻梁上一副墨镜,有太阳没太阳都戴。脚上一双三接头的半跟黄牛皮皮鞋,钉了铁掌的,走起路来恍若进了铁匠铺,倒也铿锵悦耳。猛扎扎一看,以为遇见了民国时期的上海滩的青红帮老大,或者老二呢。这派头在高老庄只一个,就张逵。

张逵先到自由市场吃了碗羊杂汤,一张白饼,配了两头紫皮大蒜,还叫老板添了两碗羊汤。老板敬了一根黑兰州,进店的客人都敬。他点了黑兰州,拄着拐,一路走一路戳,径直朝高老庄最高的楼而去。

上了大楼门前十二级石梯,被门卫保安拦截了。问,大爷干嘛呢。他左瞧瞧,右望望,没有别人,确认保安的“大爷”称谓是给自己的,这才说,找W矿长。保安问,找矿长干嘛。他说,你管?保安说,我不管,但若要是上访的,就到对面楼去吧,要下班了,晚点就没人了。他想想也在理,就又下了十二级台阶,去了信访大楼。

信访大楼接待室门可罗雀,没人信访。就他。例行登记。

接访员是个满脸青春痘满身腱子肉的小年轻。张逵心想,这就是失误嘛,怎么让这样的毛头小伙子来干这三五几句就会杠上的活呢。估计是高老庄故意的。再说了,高老庄这样老实巴交的老矿区一年到底都不会接待几个来访客。这是闲差,也是美差,没后门准还没门呢。

:姓名?

:张魁。

:哪个张?

:弓长张。

:哪个魁?

:李逵的逵。

:性别?

:嘘——

:年龄?

:嘘——

:身份证号码?

张逵前两句都用“嘘”回答了,问到身份证号码,火气就来了,就说,我身份证不在你手上吗,你MB小兔崽子想干嘛,耍爷么,你知道爷是干嘛的么,你这年纪,你爹当年给我提鞋都抢不上份呢,老子还要被你当犯人审啊。你回去打听打听好了,再来问我。

这话,啧,冲到根了。

接访员那小子也乐呵,抬腕看看手表,不怒不恼,把身份证往桌子上一撂,说,好啊,你先回去,我也回去,下班了,我顺便问清楚我爹再来上班。我家爹嘛,在四川华西医院住院呢,半年了,脑梗,得等他回来再问吧。你呢,回去等着。就这样吧。我关门了。

话说,真要关门。

张逵白眼球翻了半天,嘴里咦哟咦哟,找不到词语来对付了,凉在那里,梗在那里,下不来台,也没台可下。青春痘小子自己点一根烟,倚靠在门框上,脸朝外,一个接一个吐烟圈,玩儿着。最后,张逵说,不跟你玩,我还是去找矿长。青春痘说,得,也行,矿长在呢,你看你进得了门不。突然,年轻人音调陡然一转,道,告诉你这帮老煤炭渣子吧,都啥年代了,还整成这模样出来吓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民国的鬼诈尸呢。炫个啥彩呢,不就是没文化么,脑袋里一筐煤渣么,你还能抖擞个啥啊。今儿你滚,我不计较你刚才满口老子老子的,若再来这么一句,我立马折断你的脖子。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告诉你,我在特种部队服役三年零七个月,专练折脖子这种事。你信了不。要不我提起你,扔你出去才信?

张逵一听,心跳加速到180了。再说什么呢,年轻人说得句句在理,要动真的,自己也真会被他提溜着扔出门呢。那样可真是丢老脸了。得了,江湖轮流转,现在的江湖真不是你张逵的江湖了。再说了,自己只是为兄弟王飞讨说法的,也不是来跟年轻一代较劲的。说走就走吧,捡起桌子上的身份证,撂开大步,走人。心想,TMD,丢人不能丢给后一代。

华山论剑,当年高老庄就是他张逵的高老庄,没有想到江湖变化太快,现在九零后的娃们霸了天下。想当初,张逵披着黄棉军大衣,扛着军刺,螃蟹一样往前走,后边两个兄弟抬着一只三人座的破沙发跟着,他想坐,沙发就垫到屁股底下,想抽烟,立马烟就插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咔嚓一声,打火机送上。那阵势,吓得高老庄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煤渣子又打躬又作揖。张逵成了大哥,有肉先吃,有酒先喝,差点儿玩到新婚夜他也先睡。

那年月,高老庄姓张名逵。

前面说的王飞那哥们,就是当年给他抬沙发的一个。

只有这种关系,他张逵才会来给兄弟讨个说法。这也是情理之中,小弟落难,大哥应当出头。混大哥是有规矩的,古时候就有江湖行规,打家劫舍老大得冲第一个,分赃却是排在最后一个。不然,没有公信力。没有公信力,谁跟你混啊。张逵虽然没有混到那么君子,但小弟有啥困难,只要吭声,他都出面的。他出面,有的能解决,有的需要打一架才能解决。也有的,打一架也解决不了。但那少。

没想到世道变了。还变得如此不给老江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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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逵憋着一肚子狗屎气,在大街上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没头没脑,也鬼使神差,窜到高老庄的汽车站。汽车站不大,班车也少,一天三五趟,有两趟发往祁连镇。祁连镇在祁连山里边,哈萨克牧区,彼此之间本来没有多少往来,一个工业,一个牧业,气味不投。但两个镇暗藏着贸易关系,比如一帮鸟兽贩子,抓只鹰隼,或者雪豹,出山来,第一站就是高老庄,再经过高老庄的暗道,倒卖出去到新疆,再从哪新疆的暗道,倒卖出境,经阿富汗塔利班,绕过中东几个斯坦国家,最后到石油帝国那帮王室的混混手里,当宠物玩。一只好几十万美元。最不济也抓来一麻袋雪鸡,老早以前一只五百六百,现在都两千三千了。如今公安抓得紧,一只麻雀飞过都要过安检,这买卖基本就熄火了。张逵私下里玩儿过这票,也经常在这里接头。谁知道一生气,无头苍蝇一般,竟拐到这里来了。

太阳正当顶,照射得大地发白,人眼发晕。

张逵想自己到这里来干嘛呢,想不明白,晕晕然。

突然,一个戴白帽的小伙子贴上身来,地下组织接头似的,对着张逵撕开夹克衫拉链,露出满脖子挂的籽玉,说,要不,正宗新疆和田籽料,你开个价,好说。张逵正烦躁呢,说,滚开。白帽说,看着有派啊,穷鬼啊。张逵说,再不滚,老子弄死你。白帽骂骂咧咧地滚开了。张逵想,他妈的,下三滥也来麻缠老子,真是倒霉运。心烦气躁,很想抽根烟,摸摸口袋,烟屁股都没有找到。这时,果然一根烟就在他手指头上晃。原来张逵的鞋踩上了一个八卦摊。半仙也不喊,用烟晃他,意思你走路看着脚下啊。

张逵不知这层意思,伸手接烟。那烟又缩回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逗和调戏。张逵本来心里就憋着火,这下火怒了。张逵说,你他妈的也恶心我啊,不就是一根烟嘛。半仙将鼻梁上的墨镜滑到鼻尖上挂着,瞥了一眼张逵,说,不是一根烟的问题,你踩着我饭碗了。张逵也将鼻梁上的墨镜滑落在鼻尖,看了看地上,看见自己一只三接头的黄牛皮皮鞋正踏在地上的八卦眼上,确实不雅。但又不好意思立即撤回,干脆用手杖很响亮地戳了戳,说,反正走霉运,你给老子算一卦吧,看我哪天死。半仙将墨镜往上一推,嘭的一卦,嘴巴里一连串啧啧啧,说,你快走吧,快走。张逵说,咋的了。半仙说,你命休矣。说完,卷起摊摊就要走人。

张逵搞得莫名其妙,哈哈哈大笑几声,道,老子身强力壮,你TM的尽胡说八道,你说我命休矣,老子要是不休矣呢。半仙说,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走了,就在这里等着,不差这一根烟的功夫。说到烟,烟瘾来,张逵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小卖部,就想奔过去买包烟,抽上烟再回来跟他纠缠。张逵说,等我去买包烟啊,你等着,要是我命不休,我弄死你。半仙说,你去,你去,我等着,我等着。

哐当一声。

话音刚落,嘭一声炸响。那根银色的手杖飞上了天。

张逵刚走到马路中间,一辆高尔夫车冒冒失失地凭空飞来,刚好撞倒张逵。也真是命该休矣,一撞,活生生一个人就瘫在地上,死了,腿都没有抽搐几下。吓懵了的高尔夫车里连滚带爬滚出一个瘦弱的小青年,啪叽就跪在了张逵面前,直喊,爹啊我的亲爹啊,你千万别吓唬我。半仙赶紧过去看,扒拉开张逵的眼皮,瞳孔正在水波纹一般扩散而去。再一拨拉脑袋,一条红色蚯蚓从左耳朵里蹿了出来,越蹿越急,一会儿就是一大滩。半仙拍拍跪在地上的小青年,说,你亲爹挂了,神也救不回,节哀吧。

说来也是奇怪得很,撞死张逵的这辆高尔夫,正好是他死去的王飞兄弟那辆事故高尔夫。那车在修理厂呢,刚刮完腻子,还没喷漆,小漆工接过钥匙,想来汽车站接从祁连镇来的一个朋友。那朋友是个皮货商,带了几十张上等皮子。也许是一只隼,一只雪豹,谁说得上呢。预估时间班车是到站了,所以开得急,其实那趟班车十分不靠谱,经常迟到。曾没想,一日急慌忙,把张逵给报销了。居然还是他兄弟王飞的事故车。真是奇了怪了。这也就叫命,上帝叫你午时走,不会留你到未时。

张逵的死,比他兄弟的死更产生了轰动。不用赘述,各色江湖传言都有。

私了吧。人死不能复生。张逵还是第一任妻子来料理的后事。第二任没现面。第三任也没有。现在同居的是一个小姐。男人越离越穷,三任过后,基本上就只剩赤裸裸一个人。第一任出场了,开价五十万,吓得小漆工要自杀。好说歹说,几番来回斩价,压到二十万,底线。小漆工认了,毕竟别人一条命,自己还活着,还不用进班房吃牢房。只要青山在,柴禾总会有的。到了路尽头,人也只能这么想。限时一个月,不然诉诸法律。

小漆工的老爹哭哭啼啼从家里拿来八万,说是准备给小漆工当彩礼的,准备年底结婚呢。小漆工自己有三万,也是给年底结婚准备的。不够啊,小漆工找人借,这年头,钱不太好借的。钱没借到,小漆工那待嫁新娘也跑掉了,女的说,还没结婚呢,就这么灾,要是结婚了,今后还定要灾成什么模样呢。都可以理解,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况且,他们还不是夫妻,虽然睡过觉,那又如何呢。飞吧。

每天,小漆工都在修理车间拼命地干活。即使拼命,短时间也拼不出剩下的人命钱啊。

每天,干活干到精疲力竭时,小漆工还是想死掉算球。工友开导他,掰着指头给他算账,说,你娃脑袋进水啊,死,为啥撞死人时不当即去死啊,抹脖子,用裤带找一棵背时倒霉的歪脖子柳树都行,为啥要等待现在啊。现在都赔进去11万了呢,11万呢,新娘也给吓跑掉了,你真是聪明的娃啊。你要不死,我们都看不起你。去吧,死去,免得我们再劝你。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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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月黑风高夜,高老庄出了大事件。

高老庄的建筑布局是得当的,老百姓住在老百姓的片区,都是六七层高的楼房。由于风雨侵蚀,外墙斑驳,活脱脱掉妆的麻脸婆子样。领导级别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说矿长住的小区吧,最多是楼房矮点,两层高,单门独院。这是应该的,领导嘛,总得跟老百姓有所区别,不然,谁去当领导呢,不说别的,就说开会吧,都累得要死。以前还有吃吃喝喝,现在吃吃喝喝也销声匿迹了。最多也就是工资高点。哦,不,老百姓叫工资,他们叫年薪。年薪多少呢,那是高老庄的机密。猜想吧,也就比普通老百姓高百把倍。百把倍多么,好像是多点,但也不算离谱。领导嘛,总得跟老百姓有所区别不是。

领导的小区只有八栋楼。每栋楼两个门道。也就是说,二八一十六,高老庄有十六个具有享受两层小楼资格的人。他们是矿长,副矿长;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工会主席;财务老总,会计老总;还有组织部长之类的。这就构成管理几十万煤黑子的领导集体。扳着指头数,真还不算多。退休了,还得腾出来,留给后边继任者使用。相当的规范和符合规定。

那一片楼嘛,不像老百姓的楼区。老百姓的楼区人气旺,夏天楼下有一帮一帮的老汉在下象棋,打拱猪,大落客,声音震天响。还有早晚的广场舞,跳得楼都在摇晃。孩子也多,叽叽喳喳。狗也多,到处乱窜,拉屎,或者谈恋爱,三五几下就搞上了,搞上了就很后悔的样子,蜷缩在草丛里,很无辜的瞪着小眼睛,看着看它的人类。还有卖扣肉的,声音又尖又厉,“卖扣肉呢,卖扣肉呢”,一卖就是几十年。这样的日子叫日子,柴火油盐,叮叮当当,满门烟火,活颜生鲜。

领导楼区呢,一个字,冷清,不,两个字。那没办法,二十几万煤黑子嘛,就是二十几万块煤炭,也要装几节火车皮。领导呢,就二八十六个,个头再大,也装不满一辆三轮车。冷冷清清是难免的。况且,楼外边没有吆喝的,楼门前也没有拱猪打牌的,也没有狗偷情的,一切都没有。原因是楼头长年累月停着一辆公安巡逻车。见了那车,人和狗都趄开了,要么是诚心找嫌疑,找不自在。

总之来说,高老庄的领导区,是重点保护区,也是最安全的区。

但这是个难得的月黑风高夜,这个区块出事了。准确地说,新来不到半年的矿长家入贼了。盗窃矿长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欠着一屁股账的油漆工。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娃就找到了这条路。这条路不是好路,但对于一个满月满勤才拿三千块钱的小油漆工来说,除了这条路还有哪条路呢。几乎没有。按照他的月工资,不吃不喝,一年三万六,要两年零五个月才能还清人命账。按理说,两年零五个月也不算长,但,索债的可是言之戳戳,一个月,差一个子儿多一天就法庭上见。绝路,基本上是绝路。

油漆工想到了绝处逢生的捷径,就是月黑风高夜,摸进谁家,若是点子正,可能搞个十万八万的。油漆工本来不想偷,他是一个诚实的劳动者,只是被逼迫的,没得办法。他还比较理想化,提前写了封告知书,要是得手了,就放下告知书。告知书是这样的:

 

尊敬的房主:我是万不得已才走此昏招的,我撞死了人,私了,陪20万,一个月还清,我爹给了8万,那是我娶老婆的彩礼钱,我自己有3万,才11万。拿出了11万后,没过门的媳妇也跑了,鸡飞蛋打,不是,只飞了鸡,还没有蛋呢。还差9万,没得办法,到处借借不到,我每个月才3000块钱,我只有出来自己想办法。我这不是抢,也不是偷,我就是借,也不要多的,就9万,我两年零五个月就能挣够,到那时候我就来还钱,求求你们不要报警,我说的是真的。我给你跪下磕头了。

 

油漆工逮住了好时机,那天领导片区突然停电。

他也没挑拣,朝最近的院子就飞身进去。啪的落在院子里,黑咕隆咚,没声没息,就掏出尺长的改锥,拧开了门锁。他拧开小手电,先将准备好的告知书工工整整放在茶几上,然后进了卧室,又进了书房。好半天,他两手空空走到客厅,正准备拿回自己的告知书,电却突然来了,满屋子亮堂,吓得他双脚扎了根似的,挪都挪不动。挪不动的原因,不仅仅是电来了,灯亮了,而是屋子的主人坐在沙发上,正平静地看着他。

油漆工回过神来,想去抢回那张告知书,却被房子主人抢先抓在手里。这房子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年前新来的W矿长,到任才半年多。W矿长正值壮年,身高力壮,一米八高,一百八十斤,论搏斗,小油漆工不是他的菜。单薄的小油漆工见告知书被没收了,去抢,没够着,两手空空,显得万分滑稽,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W矿长扫视了一下告知书,眉头一跳,心平气和地说,你坐下。油漆工看看屋子里的沙发贼新,不好意思坐,说我站着。W矿长不再客气,开始发问。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你怎么撞死人的?

:我也不知道,嘭的一声,他就死了,死在我面前。

:你的车?

:不是。

:谁的车?

:修理厂的。

:老板的车?

:不是,是事故车。

:什么事故?

:撞死人的事故。

:哦,已经撞死人了?

:不是,他没有撞死人。

:那是怎么回事?

:他把自己撞死了。

:他为什么把自己给撞死了呢?

:路灯太亮了。

:哟,难道是路灯的错?

:是的,以前黑咕隆咚的,大家都习惯了,现在突然亮了,人们不习惯。

:亮了还不好?

:不好。

:为什么不好?

:走路晃眼睛,贼亮反而瞎黑。

:还有呢?

:干啥都不方便。

:路灯亮了还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晚上就应该是黑的,夜都不黑了,哪有这样的夜啊。

:那你认为夜就必须得黑咯?

:我认为是。

:再说说?

:我不想说了,你放我走吧。

: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不是偷,我是借。

:借,怎么不借呢?

:哎,你家也穷,到处找了,一分钱都没得。

:呵呵,呵呵,是吧?

:是的,要么你抓我入监,要么我真要走了,我还要出去借钱,我真的等不起。

:你还要去偷?

:我给你说了,我不是偷,我说借。

:那好吧,是借,是借,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想问就问吧,快点。

:好,你真认为路灯亮了不好?

:真的不好。

: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好?

:你这问题重复了,我累了。

:哦,哦,那你走吧。

:你把纸给我。

:嗯,纸,好吧,给你。

:你真不抓我?

:你走吧,我也有点累了。

:太亮了,我不敢出去。

:哦,好吧,我把灯关掉,你走吧。

W矿长连发了23个问题。油漆工连续回答了23个,都口干舌燥。也都累了。

摸着黑,油漆工熟门熟路地从围墙上飞身而出。刚飞出去,就被守候在外围的樊巡警几个人逮了个正着。油漆工双眼一闭,自认倒霉。因为围墙外路灯透亮,就是飞出一只蛾子都能看清公母,更何况这么大一个活人呢。要是电再停一会儿,黑着,就好了。油漆工心里这样想。

樊巡警反剪了油漆工,正要往巡逻车里塞,这小子突然使劲拧回脖子。大喊了一声:叔叔。樊巡警惊奇了,问谁是你叔叔啊。油漆工看着刚刚出来的那个小二楼。樊巡警莫名其妙地回头顺眼看去,只见矿长站在阳台,咳嗽了一声。那一声是咳嗽,也像是回答。樊巡警赶紧松了手。油漆工甩甩胳膊,整整衣衫,快速消失。等樊巡警回过神来,油漆工已经不见了踪影。由于路灯太明亮,满眼都是白灿灿的,反而一片模糊。

这时,樊巡警接到中心紧急电话,是对讲机,一打开全都听得见,内容大概是,中心城区有情况,所有警察不要鸣笛,不要开车,步行慢慢靠近,千万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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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当然,W矿长是个好矿长,要是不够好,油漆工有一百个理由也要待在看守所了。且不说这个倒霉的油漆工了,说说高老庄最高的行政长官W吧。

W矿长还年轻,虽然人已中年,但人刚到中年就能混到管理几十万人的矿长这个份上,能耐肯定非同一般。他是老煤炭的孩子,是煤炭专业的科班出身,学的矿藏专业,内行,不像很多矿长都是靠甩开膀子苦干实干干出来的,他是学院派,研究生毕业。这书读得多的人都有一个臭毛病,理想主义。理想主义这东西,能成事,也能败事。也就是说,成也知识败也知识。

首先能成事,比如W矿长就是。他下了三年煤窑,当技术员,体验生活。三年地下生活让他悟透了老百姓真TM不容易,特别是事故,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妻儿老少,那些悲痛欲绝的表情,连狗都看不下去。他的一个师傅就是被瓦斯收走一条老命的,留下一个农村老婆和三个孩子。那种呼天抢地的恓惶劲,真是活生生的地狱。于是他就想,这辈子老子要是有了出头日,一定得为这些最底层的煤黑子做点实事。

果不其然,三年后他就进了生产科,当了科长。因为懂专业,还是因为人缘好,又三年,当了生产运行处处长。当了处长,视野更宏阔,眼线更长,力道更足,三年处长后成了矿长助理。助理这个级别很奇妙,是中间阶梯,可上可下,上不了的就枯死在这个级别,上得了的,就副矿。他在助理这个阶梯上干了三年,就成了一个百万人的煤矿集团副矿长。他命里带三,逢三化吉,三年一跳,蛙跳式前进。副矿长干了三年,就被调到西部这个二十万人员的老矿高老庄当一把手。

来到高老庄这个老矿,他就傻眼了。

高老庄是一个近百年的老矿,起初开矿的是国民政府。新政府将旧政府摧古拉朽之后,接管了所有政权,包括这座煤矿。煤炭是个好东西,在那个薪碳为主要燃料的年代,煤炭是高级别的生活必需品。直到天然气被大规模开发利用,煤炭才逐渐失去光华。煤炭失去光华,挖煤人也就满脸黝黑,失去了所有横着走路的资本和黑天鹅一样傲娇的高傲。这是所有以能源为根源的企业最终的宿命,死亡,而且死得很难看。

目前,高老庄正在挣扎。虽然产量依然可观,员工规模也依然可观,但以环保为纲的新能源时代,煤炭总是一张黑脸。这怪不了谁,谁也怪不了,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投胎不好。但是,令W矿长匪夷所思的是,高老庄虽然是全国闻名的煤炭始祖,但老来落魄的如此凄惨,看看那依然是六七十年代、七八十年代的职工住房,看看那坑洼不平的马路,看看那晚上没几盏亮光的路灯,再看看员工的收入和日复一日艰苦奋斗换来的可怜的温饱,这个理想主义的年轻矿长几乎要骂娘了。不是他脾气不好,也不是他满口脏词,而是这高老庄只匹配脏词。

这是一。

二呢,高老庄这地方是名副其实的鸟不下蛋的地方。这地方的鸡都是外运进来的,因为母鸡在这里拒绝下蛋,公鸡在这里也拒绝发情,卵不受精,就不可能孵化出小鸡仔。这当然有些夸张,说的是这里海拔太高了,几乎高到雪线以上。这个高度,基本上就是雪豹和羚羊生活的高度,人在这里休养生息,是挑战人类这种物种生命极限的。所以,也有人说,高老庄的人站在这里都是奉献。这话说得漂亮。可是当全中国人都在阔步奔中国梦的时候,这里的人依然在艰苦奋斗无私奉献。可以说,只要不用枪指着他们的后脖窝,高老庄人依然是高老庄的模样,面不改色心不跳,不会哭也不会闹。

习惯了。习惯是TM最要命的状态。

W矿长利用一个月的时间把高老庄几十万平方公里的煤矿地盘调查之后,只喊出了一句温暖人的口号,我要让高老庄的路灯亮起来,让高老庄人民心中的希望亮起来。这就够了,路灯亮了,才能走好大道;心里亮了,才会激发希望和目标。这既形而下也形而上,务实,且不事张扬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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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让路灯亮起来,说干就干。虽然只是个换电线杆换灯泡的工程,干起来也并非易事。先是焕灯杆就受到诟病,高老庄人民认为原来的路灯虽然细弱了一点,但也还能用,都用了几十年了,为什么说挖掉就挖掉呢,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说这话的人,大多是退休了一二十年的老煤黑子。牢骚归牢骚,没人去管。到栽新灯杆的时候,话语更多了,因为栽的灯杆特别高大上,比人腰还粗,比很多高楼还要高,也不像以前一个路灯一个灯泡的穷酸样,而是几十个莲花瓣LED灯,就不发光,光看形状就很牛B灿烂。高老庄的地盘不小,街道纵横也有好几十条,全部路灯换下来有三千多根,听说花费好几千万元。有人心疼了,说简直是浪费,浪费啊浪费。还有说得更难听的,说走了一个王八蛋,来了一个败家子。

估计这话,没有传到W矿长耳朵里。

改完路灯就开始过年。这个年高老庄过得特TM富丽堂皇,满大街的路灯贼亮,如同白昼,好像凭空里悬挂了几千个小太阳。一个这样的小太阳也就罢了,一百个也罢,一千个也能忍受,三千多个呢,同时乍放出耀眼的光辉,那简直是爆炸性的。这让黑暗了很多年,在黑乎乎的夜里摸索前行了很多年的高老庄人民,一时半会真不适应。能适应才怪,好比吃惯了苞谷的肠胃突然换成吃海鲜,你不拉稀谁拉稀啊。

首先是医院传来消息,说很多老人入院,原因是灯太亮,不适应,打破了原来的生物钟,把晚上也当成了白天,睡不着,严重失眠,三五几天,成群结队的老人就住进了医院。医院床位挤爆,很多人只能在过道搭钢丝床输液。老人共通的病症是,害怕光,一见到光亮,就像见到小日本鬼子的刺刀,躲闪,害怕,恐惧。医院也没有什么好药,只能输点镇静剂,再输点葡萄糖。还有就是,将所有的窗帘换成遮阳布,让一丝阳光也进不来,让外边的路灯光也照射不进来。病房的灯泡也换成极小的,几乎都是萤火虫一样的光斑。

这一招挺绝,很多老人都安神下来,但仍然拒绝出院,这令医院头疼。

不仅仅是人不习惯,高老庄还有很多生物都不习惯。比如说那些狗吧,也找不到黑夜的感觉,突然失去定位能力和控制能力,先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家狗变成了流浪狗,成群结队,恣意妄为在高老庄的大街小巷,追逐,群殴,狂吠,或者是交配,不分品种,不分同性异性,简直达到狂魔的程度。当然还有猫们,更是大冬天叫春,整个生理乱套,在楼顶上,在公园里,在草坪上,在树上,叫得凄风苦雨,叫得惨绝人寰,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还有那些从来没有想法的鸡们,也跃跃欲试,扑闪着翅膀,抖擞着大红鸡冠,想传宗接代。甚至还有家里养的观赏鱼,也不习惯,用头撞缸,撞得头破血流,大多尸呈缸底,惨不忍睹。

这种情况下,人又奈何奈何?

人们走在路灯下,不适应。按照常规,路灯下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影子,有个成语叫如影随行,人要是在光线下没有了影子,那好比是人丢了魂。很多人在路灯下走着,突然感觉发生了,找来找去终于找到根源,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也就是找不到自己的魂了。那可得了啊,魂都丢了,还怎么做人。当即很多人骂开了娘。更有胆肥点的,捡起石头砸灯泡,太高,不容易砸中,砸中了也不容易砸烂。所以,以石投灯,形式大于内容。

还有很多细节不用累述。

老王,王飞,就是受不了灯光的刺激,用高尔夫撞坏了路灯杆,路灯砸中高尔夫,给挂了的。张逵,这个王飞的大哥,曾经高老庄呼风唤雨的混混,为了给小弟讨个说法,又稀里糊涂被自己的小弟的破高尔夫干掉了。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修理厂的油漆工,成了罪魁祸首,家财散尽,老婆没了,还有牢狱之嫌,竟然鬼使神差,做盗高老庄最高行政长官的家,分文没得,还被逮了个正着。逮住也罢,该扭送的就扭送吧,这W矿长竟然跟小偷做了一场情真意切的沟通。

这一沟通,让这个掌舵高老庄的理想主义者,受到了最无情的打击,甚至是溃败。

回到开篇的叙述,高老庄自从J开始,也包括J在内,继任者H、Z和F,他们并没有安装路灯换灯泡,而高老庄人民习惯了,抹黑惯了,没有条件反射,也没有水土不服。好比黑屋子里关押的猴子,他们理所应当认为黑屋子就是正确的,亮屋子是非逻辑的。一旦给黑屋子添加一支灯泡,他们的生理就会严重紊乱。这在生物学上来说,是条件发射,也是辩证的,也是逻辑的。这让刚刚入职不到半年的理想主义者W进退两难了。

看着高老庄的灯火辉煌,他和他的理想主义都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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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话说张逵,后边的事都是因为他而起。

张逵这个高老庄的混混非命之后,高老庄虽然没有海啸,但还是引起了轰动。

毕竟,那娃是高老庄的娃。也毕竟,那娃当过高老庄的混混世界的老大。矿长是老大,张逵那娃也是老大。八十年代风光无限时,张逵手下有十龙九虎一凤凰。十龙九虎,这名字好理解,一听都是不好惹的角儿。一凤凰呢,也是不好惹的角儿,只不过是女的。女的混世界,能混成品牌,足见其辣。十龙九虎在跨世纪之前十有八九基本都到另一个世界报到了,刀棍上舔血,可想而知。凤凰也活过了跨世纪,沙洲城警察已经把她发展成线人,用她钓鱼,不想动她。但她还是死在毒品上。警察没要她,毒要了她。

张逵和王飞活到眼皮下。很多原因的,不用累述。就剩下这么一个兄弟,张逵去问个所以然也是应该的,但没有想到,兄弟俩前后都挂了,王飞刚过头七。王飞的死已经令人匪夷所思,张逵更是死得莫名其妙。而根源都是W打破了高老庄黑的规矩和黑的习惯造成的。高老庄三岁大的娃娃都是这么认为的。张逵是高老庄另一个世界的老大,这老大自八十年代到现在都没有换届,一直是他。只不过前十几年他在作恶,而后十几年在修行。众所周知张逵是雷音寺的戴发僧。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高老庄不在乎谁一直都是好人,而在乎谁先是恶人,最后变成了好人。一直都是好人满大街都是,而先恶后好,只有张逵一个。张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后,通过自己的影响力,组建了高老庄一个公益组织,人数千人之众,专给孤寡老人做好事,比如定期上门理发,打扫卫生,清洗衣物,过生日。就这一点,张逵就把自己前半生做下的恶全给清洗了,归零。他这公益组织不是做做样子,真做,一做就做了18年。18年,足矣让高老庄忘记过去,满意现在,相信未来。

张逵这一死,首先是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不干了。

高老庄孤寡老人少说也有三五百。而这三五百多多少少都享受过张逵的恩泽。有仇必报,有恩念恩,快意恩仇,这是老祖宗遗传下来的道德。还没等油漆工小伙子陪完人命钱,孤寡老人先动作了,就在油漆工翻墙借钱的当晚,高老庄大街小巷出现了颇为奇特的游行队伍。这队伍的主角,全是高老庄的孤寡老人,他们有的拄拐,有的坐轮椅,有的喊口号,有的举牌子。浩浩荡荡,在高老庄的中心城区集结。可以说,这是人类史上力量最孱弱的游行队伍,别说动指头,警棍威胁,就是放屁的声音大了,都要倒下一大片。

樊巡警跟几个同事悄悄地向中心城区靠近。

高老庄所有的警察都已经到齐了,像一群群带械的兵蚁。樊巡警他们看见眼前全是孤寡老人,不敢吆五喝六,也不敢挥舞警棍,而是自动维护秩序。有的搀扶腿脚不便的,有的给老人推轮椅的,有的给老人端水杯的,有的老人走不动了,他们干脆背在背上。没有人命令,警察也是人。有的老人忍不住要喊几句,樊巡警就说,大爷别喊了,保护嗓子。大爷说,那你帮我喊啊。执拗不过,樊巡警就细声细气喊了一句。大爷说,你不好意思喊啊,那还是我喊。正准备喊,樊巡警赶紧止住,说,大爷大爷,我大声喊好了。于是打开嗓子喊了一声,问,大爷,声音还可以吧。大爷说,耳朵背,能再大声一点。樊巡警很为难,但想想,都喊了一声,也不在乎再喊一声,于是,提高嗓门又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真大,仿若湖水投石荡涟漪,所有的脑袋都朝樊巡警这边转过来。

樊巡警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当所有的脑袋朝向他的时候,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异样感觉,从脚底窜起,穿过腹部和胸膛,直奔脑门。片刻之间他失去了思维能力,不知道该继续再喊下去,还是该打住。这时,老人又嘟囔开了,你喊啊,你喊。樊巡警还没有来得及预备,突然就听见跟刚才的喊声一样的喊声,从人群里发出,先是被压抑的,憋闷的,淤塞的,不流畅的,接着,那声音被附和,被加塞,被壮大,被夸张,被汇流成河,被聚河成海。慢慢的,明亮夜空的高老庄,透明的高老庄,成了声音挟裹的高老庄,成了气壮山河的高老庄。

这声音很简单明了,就一个词:

灭——灯!

灭——灯!

灭——灯!

这声音波浪似的,一浪推着一浪往四周扩散,一直传到高老庄的二层楼区。二层楼区里的人也被这声音惊醒了,他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站在二楼阳台上,朝中心城区眺望。当然有点距离,也拐了几个街道,虽然夜空明亮,看还是看不见的。但他们听得见。而听见之后,所有的二层楼主人都悄然退了回去。只有W,很固执地站在阳台上,仰望着明亮的夜空。别人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但他就那么铁铸一般,将头高高地扬起,扬起,望着,望着。

起风了。

他感觉眼睛酸涩,抹了一把,竟是几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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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发生的背景是西部一个颓废的工矿。这是一个百年老矿,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严重被固化。一个新任的年轻矿长到位,他想改变这一切,调查了一番之后,决定率先从破烂不堪的街道下手,从黑咕隆咚的路灯下手,装上明亮的路灯。但是,这一改变打破了老矿区旧有的秩序和思维,两起本不相干的“人命”事件,引发矿上的老人们走上街头抗议,高喊“灭灯” !他们要回到原有的一切,要保护旧的习惯。在强大的抗议声中,这个新任矿长只有两眼泪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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