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

作者:邓仁宪


一  

 

石永江的“家战”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近一两年还呈恶化趋势。厂里人都说,石永江秋叶儿的婚姻是阴差阳错。秋叶儿小石永江八岁,且生得亮丽,特别是那对被两圈洋娃娃睫毛环抱的凤眼分外撩人。走在路上,常惹得男人们失魂落魄。配五短身材、黑泥鳅似的石永江是委屈了些,难怪好多的男人忌妒。当初石永江转业来厂是个连级干部,又是老山归来的英雄。美女爱英雄在那阵还算是时髦。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差错就越来越明显地凸现了出来。秋叶儿能歌善舞,爱交际。跳舞时兴时跳舞;卡拉OK盛行时又醉心于卡拉OK。而石永江就差劲了。刚来时虽有一身赳赳武气,但毕竟是不善生活的军人作风,难以和秋叶儿合拍。后来又搞纪监工作,处处一副“党内警察”面孔,秋叶儿哪会受得了。“家战”就这样筋筋扯扯地开始了。最近,石永江有几件受贿案子,常外调。秋叶儿少了制约,乐得放单线,弄得夫妻间那点子事也进行得不那么正常了。可秋叶儿对此偏还无所谓。这就叫石永江难免有些不踏实。毕竟夫妻十来年,石永江太了解自己的婆娘了。秋叶儿风浪,又是如狼似虎的年龄,怎么会无所谓呢?石永江越琢磨这事越犯疑。上星期六,本是他们两口子约定俗成的好事日。可偏偏石永江正紧查一个受贿案,一趟出去就是七八天。回来已是这个星期一。

当然,石永江很做了些精神准备,也没让秋叶儿出去。秋叶儿不高兴,扭了脸去看电视。等女儿睡下了,石永江就要和秋叶儿温存。

秋叶儿甩给他一个背:“过期作废!”

石永江想发作又没发作起来。

昨晚又该是他们的例行良宵夜。谁知还没下班石永江就让公司的宗书记叫去研究那桩受贿案的处理方案。这一研究直到九点半才回家。秋叶儿自然又去卡拉OK了,只剩女儿独自在家做作业。

石永江满怀豪情地直等到凌晨一点钟,秋叶儿也没落屋。他就气,一气情绪也没了。两点,秋叶儿进屋。脱个溜溜光在那里洗澡。石永江却再也鼓不起热情来。等秋叶儿上床,他也愤愤地丢个冷背壳给她。秋叶儿似乎根本没注意他嶙峋的背壳,自己躺下,还无比惬意地舒了口气。

早上七点钟,等女儿背上书包一出。石永江就一把扯起了睡得正香的秋叶儿,新仇旧恨涌心头……不想,这一扯就闹了近两小时。

石永江在穿鞋时,听见秋叶儿居然哼起《寂寞让我如此美丽》来。等他拉开门迈出去一只脚了,秋叶儿来了一句:“你不那个了?”

石永江咬牙切齿:“你个臭婆娘……!”往下,他就不知该骂啥好了。

秋叶儿就这样,阴阳怪气地气他。


 

石永江来到办公室,见牛处长在垮着脸在那里喝闷茶。牛处长比石永江大七八岁,看起来却比石永江年轻。早先他是个病秧子,近二年早上晚上都打坐居然弄得满面红光,精神了。就是额头前半部秃了,而且奇异地光亮起来。认识他的人常拿那块荒地开玩笑,还有一搭无一搭戏谑叫他“牛克思”,他气得骂娘,人家反倒越叫越响了。无奈,他也就自我解嘲了:部门都得罪人嘛,领导的形象哪能不得罪人?

石永江呷了两口茶,心气平静下来。问牛处长:“昨晚的事有变?”

牛处长说:“那事小儿科了。厂里又出桩大事情了。”

牛处长告诉石永江,昨晚厂里五台产品的辅机高压管箱在临交库的最后一道喷涂过程中发现了严重裂纹。高压管箱报废,意味着五台商品销售将成为泡影。不仅影响本月500万元的商品产值不能完成,而且合同上对进度还有制约性规定:交货每拖期一天,厂里将受罚3万元。重新制作其周期少说30天。也就是说,90万元就得白扔了。半夜里,生产、质量、营销部门汇集装配车间,把厂长也架到了现场。研究的结果,再加班加点地抢干吧。谁料今早上更坏的消息传来,库存的另外几十吨管材全是裂纹的。这下就闹热了。这意味着本月全厂无工资可发。因为买材料的钱都是好不容易贷来的,一切开支都等着卖了设备收回钱才有戏唱呢。

石永江皱了皱眉头:“产品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

牛处长把桌上一份材料递给石永江。

这是一份营销、生产、质量部门联合打给厂长的报告,要求严肃查处100吨管材报废事件。里面列举了很多严重的渎职细节,石永江看得头皮都紧了,胸口也堵了起来。文末是厂长胡子建的批示:纪监处速对100吨的整个购进渠道和环节进行彻底调查,查出问题,严肃处理,决不姑息。

石永江脸就扯下来:“这都他妈的啥事啦?”

牛处长困难地摸着头上荒地,又看一阵厂长的批示,说:“我晓得这事烫手,所以赶快找你先生来帮我拿主意……老板既然批下来了,总得摆平才能交待吧?”

石永江翻牛处长一眼,不吭气。他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是个副手。但从心里,他是极端瞧不起牛处长的。牛处长做过政工部长、组织部长、工会副主席,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政绩,遇什么事总是鬼头鬼脑的。自两人搭档以来,牛处长百事不管,潇洒让石永江操练。有功不争,遇过不揽,天天就钻研他的这样功那样功。有时办公室无人,他还要偷偷修练片刻。石永江承认,牛处长很会做官,完全修练出道了。

“老弟——”牛处长打两个哈欠,“我也干不了两年了,精力不济,天天都觉得疲劳,浑身发软。是不是还是由你牵个头,叫小黄给你当助手。我看这小伙子还行,人也机敏。哎,听说他耍了个对象在印染厂……”就这样,说着说着就岔题了。石永江就最烦他这种猪扯牛。

石永江嗤一声:“买这批管材的温小平,你知道是谁?”

“我哪会知道?”牛处长摇头。

“是财务处长的连襟。财务处长又是公司宗书记的谪系弟子。弄不好这活儿就是割鸡巴敬神,人得罪了,神也得罪了!”

牛处长就有有些傻眼:“真是呵?我咋没想到呢?”他无措地摩挲头上那块荒地,“可这事咋办?老板又下了死令。”

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石永江就嘘口气,“咋办,先领了令牌再说呗。到时再把球踢出去。”

牛处长说:“好的,好的,就依你的法子办。”

两人把小黄叫进来,把调查方案研究下来,还具体分了工。重任自然压在了石永江和小黄身上。牛处长一点不惭,还说:“放心,我保证给你们做好二线工作。”末了,牛处长看着石永江脸上的抓痕,关心地问石永江:“家里的事摆得平不?这秋叶儿怎么回事?要不要我找调解委去给她做做工作?”

石永江苦笑:“这么高的待遇我哪消受得起?不敢劳你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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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石永江先带着小黄上财务处去查100吨管材的进货发票。鉴于温小平和财务处长的特殊关系,他们没敢正面去查,而是从侧面找关系,好不容易才弄到了发票的复印件。后来又去弄那个叫华宇公司的所有帐目,回家来就晚了。秋叶儿早吃完了饭,厨房里已是冷锅冷灶。石永江到处找了一遍,没见给自己留的饭菜。心火上来,吼一声:“给我留的饭呢?”

秋叶儿嗑着一把五香瓜子,噗一声吐出两瓣皮:“有意思,好像谁该给你留饭似的。”

石永江抓起一只铝锅“咣”地掼在了地上。

“摔!都摔了我才兴奋呢!”秋叶儿叫道。

石永江拿起一只碗举到半空,又软了下来。心想,这臭婆娘,今天咋这般气硬,未必然还有啥背景了?就指着秋叶儿的鼻子问:“你是不是安心不想过日子了?”

秋叶儿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石永江恨一声:“告诉你,你可别逼我几十岁了还休妻!”

秋叶儿冷笑:“休我?嘻!你也不屙泡尿照照你那小鸡巴样。没自知之明就到你们那些男人中去访访看。谁不说我这辈子亏惨了?”

这话就太钉石永江的心了,两人又要抓扯起来。

这功夫,小黄在外面叫喊起来。他听见屋里又在闹,连院门都没敢进。石永江气冲冲惯了门出来,瞪小黄一眼:“你拿多少钱?肺不胀肝倒胀了。”

小黄哭笑不得:“领导,不是你叫我两点钟来叫你的嘛?”

“我说过吗?搞忘球了!”石永江说,不朝厂里走,却往生活区里去。“我还没吃饭呢,得先把温饱问题解决了再说。”

两人才跑了质检部门,就快半下午了。石永江干脆和小黄分了工,两头跑。小黄到供应库检验站取供方的材质证明书和100吨管材的入库检验单。他自己到生产部门。可刚到生产处不一会,小黄就从供应库打来电话,说有麻烦了。石永江说,他们处长不是说没问题吗?小黄说,有没有问题还不好说,现在是麻烦。石永江只得搁下这头,上了小黄那里。那是两张相当重要的东西。

跨进供应库检验站的门,石永江就感到真有问题了。办公室的桌上仰伸八叉睡了个汉子,桌下吐着一摊充满酒酸臭的秽物。石永江好不恶心,对小黄说:“推醒他!”

小黄为难:“推了,还毛了!”

石永江说:“没找他的处长来?”

小黄说:“找了,他说要开会,来不了。”

石永江走近前去,推了两把,汉子睁开通红的眼皮翻两眼,不理,又睡。汉子五十来岁,五大三粗。石永江记起来,前年曾在下班的路上见他拦住一个领导耍横。末了,还打了那领导两个耳光。后来听说这泼皮还被关了两天。石永江在屋里转了一圈,就叫小黄到洗手盆里舀了半盅水。再推醒汉子,汉子瞪起了眼,石永江说:“喂,想喝点水不?”

汉子眼光软和下来:“哪里有水……”

石永江递过去,汉子接了,咕咚咕咚地喝下。喘口气,坐起身:“谢了。你是哪的……是不是找我有事?”

石永江说:“你们处长叫我来拿100吨管材的质证书和检验单,在你这里吧?”

“质证书……检验单?”汉子伸手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烟。有“红塔山”、“红梅”,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外烟。石永江扫一眼就明白了,眼前这泼皮是一个一颗“二十响”子弹可以在身上穿几十个眼的角色。汉子抓起包烟,自己叼上一支,又甩给石永江一支,道:“你要它们干啥?这是保密的,不对外……当然,你给咨询费,就另当别论了。”

石永江心里无比的厌恶,但还不得不绷起个笑脸壳子:“我不要,我拿它有个屁用。是厂里要的。”

“那你叫厂里来拿好了!”汉子鼓石永江一眼。

“是厂长要的!”石永江加重了语气。

“厂长又咋个样?老子进厂的时候他还趴在地上弹玻璃球咧。”汉子跳下桌子。

石永江拿起电话,递给汉子:“厂长是不咋样!你就告诉他,你算个球,老子不给你!”空气一下就紧长了。小黄在背后戳他的腰。

汉子愣起了眼,使劲看石永江。石永江朝他笑,他就也笑了,说:“你有耐心就自己在那堆里找吧。”

石永江一看码在墙角里的那堆东西,脑壳一下大了。那不是百和千的概念,起码有数万,也不知多少年没整理过了。

那泼皮就在旁冷笑。

石永江压下口气,走过去仔细观察那堆纸。规律还是被他看了出来——上半部一尺左右部分并不太乱。他心里估计一下日期,从半尺的地方插进手去,把以上的那堆东西全抱了起来。放在桌上,理好,便开始一张一张地清点起来。突然,那汉子狠狠呸了一声,把嘴边的烟屁股吐在地上。走过去,对准那堆东西哐哐就是几脚,纸堆哗地就垮塌了。石永江和小黄怔住。那汉子也不看他们,一昂头,走了出去。

石永江和小黄回来时,牛处长正一头汗地等着他们。没等他们喝口水,就急问:“怎么样?该弄的材料都弄到了吧?”

小黄说:“弄到了。妈的,过五关斩六将!”

石永江拿出帐目,说:“看看吧,厂里到处贷款赊帐。他们却给华宇公司的货款付成了‘倒挂’!”

“是吧?”牛处长认真地看,看完,又叹气,递给二人一张纸。“这是主管材料供应的陈副厂长打给厂长的一份报告,要求质检部门吸取100吨管材的教训,加强进料检验。”

石永江看完,不说话了。小黄操一声:“这不是猪八戒过河,倒打一耙嘛。”

牛处长苦笑:“是呵,厂长的批示……”

石永江哼一声:“这鸡巴老板也是,啥叫陈副厂长的意见很好?既然请有关部门执行了,转给我们干啥?”

牛处长说:“大概是要考你们的水平吧?”

“这不扯鸡巴淡嘛!”石永江没好气了,“拿钱多的都这熊样,我们在这里自作多情干啥?”

小黄不好作声,睃着两位领导的神态。

牛处长就吭哧:“可老板也没叫不查呀?他大概是想把几头都摆平。”

“首先我这里就摆不平。老婆罢工,今晚的伙食还不知在哪落实呢。”石永江把手中的材料往办公桌角落里一丢,“趁早鸣金收兵吧,免得遭笼起了。”

牛处长嘴里是呵是呵地在屋里转圈,见石永江和小黄收拾东西就要下班走人,便狠下一口气,道:“要不,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到外边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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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找到发票上的地址——长江路,竟懵了好一阵。这长江路一点不长,破裤带似的一条僻巷。68号更寒酸,是间破旧小平房门面。门外没有招牌,左边是家花圈铺,右边是家香纸店。这会是在成都市银行有帐户,一年和厂里成交几百上千吨钢材的华宇公司?三人直怀疑是不是走错了门。

牛处长朝周围瞅瞅,说:“哎呀,这旮旯缝是咋找的?不晓得有没有仓库?钢材公司总得有仓库吧?”

石永江说:“你这是哪个朝代的经还在念?还是先进去摸摸虚实再说吧。”

三人便进了屋。里面装修过,还有一道蓝玻璃墙。一个正和俩女人说话的中年人见他们进门就迎了过来。石永江掏出介绍信,那人就说,我就是华宇公司的总经理,姓杨。于是握手,请茶,递烟。石永江端详杨经理,举手投足不像个市井老板。坐下后,牛处长对石永江说:“还是你说吧。”

石永江亮出了底牌,是专门来调查100吨管材的。杨老板敛了笑,说:“我们到里面谈。”几个人起身到屋里。杨老板随手关上了门。杨老板又递一道烟后,才说:“管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并已经对我们的业务员进行了处理。作为公司经理,我深表痛心。我已吩咐下去,马上派人到你们厂去处理质量问题。该我们承担的损失,我们决不推卸。”

没料到华宇公司是这种态度。

石永江说:“杨经理,损失的事我们以后再谈。今天找你,主要是想了解100吨管材在购销过程中的一些情况。希望能得到你的配合。”

牛处长叫小黄拿出录音机,自己也从包里拿出一叠印制规范的纪监专用的记录卡。摆好架势后,他还冲杨经理一笑:“这是我们的规矩,你不见怪吧?”

杨经理脸上那份笑已像豆花似地凝住了。一时,几个人都很不自然地僵在那里。

谈话就这样尴尴尬尬地开始了。先是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党派、职务、工作单位、从事工作等等,接着,石永江切入了正题:“100吨管材你们是啥时候卖给我们厂的?”

“大概是三、四月间吧。”杨老板说。

“准确点,是三月,还是四月?”

“好像……是四月。不,三月底吧。”

牛处长说:“杨经理,你再想想,是三月底的多少号?”

“我没法回答!”杨老板霍地起身,“你们这是审问嘛。”

牛处长一愣,石永江横他一眼,又对杨老板嘿嘿一笑:“杨经理,别误会嘛。你这大老板也许啥都见识过,恐怕就是没听说过国企中的章程,不习惯是吧?其实,这也是在长见识呢。你说是吧,杨经理?来来,配合一下。”

杨老板呼出一口气:“我懂,甚至比你们还懂。”

又过一会,门外有女人敲门:“杨总,饭菜已订好了。”

杨老板抬腕看表,说:“几位,先吃饭。中午休息一会,下午再谈行吧?”

牛处长马上说:“不麻烦了,我们随便在外面吃点就行。”

杨老板说:“你们也别见外嘛,咱们好歹也是两个有业务的关系单位。怎么,怕我腐蚀你们?”

石永江在下面捅牛处长一下,说:“啥都怕,就不怕腐蚀。那就谢了。”

出来,牛处长在后面扯石永江一把:“这……合适吗?吃人嘴软,下面的工作……”

石永江就笑:“谁叫你嘴软了?酒肉穿肠过,原则心中留嘛。吃饱喝足才能更好地工作!”

“原则心中留?”牛处长摸头,摇头笑。

石永江又笑:“你不懂,这顿饭不吃可以,下午你保管再难找到杨老板。”

“是吗?”牛处长眼睁得很傻。

酒足饭饱。大概是营养充足的缘故,三人在沙发上幸福地眯了一觉,直到杨老板推门进来,才惊醒过来。“几位休息得可好?”杨老板的脸色比饭前显得受看多了。

于是又开始。牛处长拿出上午的记录,放在在杨老板面前:“上午的谈话记录,你过一下目。没问题的话——”他拿一盒红印泥,“就请在上面按上手印。”说完,自己先往记录人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手印。

杨老板一愣,脸子立马垮了下来:“我不会按手印的!”

牛处长说:“杨经理,请你原谅。这是我们办案的规矩。”

“办案,办啥案?你们要搞清楚!”杨老板说。

牛处长很不自然地:“别……别误会,请、请你配合。”

杨老板一背头发:“没法配合。我不懂你们这些鬼名堂!”

牛处长说:“那你说该咋弄?”

杨老板说:“我咋晓得?”

石永江无奈何地盯牛处长一眼。对杨老板说:“杨老板,我们商量一下。”可任凭他怎么说,杨老板横竖就是不干。

牛处长就摸着头皮,嘿嘿一笑:“算了,我找他们的领导。”

杨老板冷笑:“我就是这公司的最高领导,法人代表!”

牛处长说:“你总有上级主管吧?”

杨老板说:“有呵,那又怎样?”

牛处长说:“你说你的主管是谁?”

“说出来恐怕吓你一跳!你敢去找吗?”

牛处长嘿嘿笑,不说了。

杨老板眼里射出怪怪的光,起身到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密码箱,放在沙发上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箱面上的一支亮铮铮的手枪。三人顿时就呆了,都屏住了呼吸。杨老板拿起枪说:“别害怕,这不是私枪。”说着把枪放入箱底,另拿出一只精致皮包,从里拿出一张证件给牛处长。

三人一看证件就傻眼了。这是个名声响亮的机关。杨老板自己点了一支烟,悠悠然吐一个圈。问:“怎么样,敢去不?”三人就很尴尬,哪里敢说去。

最终还是毫无收获。杨老板仅给一张负责他们厂业务的成都经营部主任的名片。三人出来气得够呛。

牛处长把脑壳直甩:“哎……这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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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本来约定回家洗个澡,换下衣服,今天一早就转车到成都找华宇公司的经营部。牛处长和小黄提了包到办公室等到九点钟,也没见石永江的人影。小黄看牛处着急了,就知道领导肯定又要叫他去叫石永江了。这个时候还没人来,石永江说不定又在跟老婆扯烂皮。小黄哪敢再去触霉头?也悄悄地溜了出去。最后,石永江还是来了,但已是十点半过,而且根本没提包,是甩手甩脚来的。牛处长诧异:“怎么,你睡搞忘了?”石永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没有,我想没意义,肯定是白跑路!”

“那……”看石永江一脸蜡黄,牛处长欲言又止,拎了水瓶下楼打水去了。

其实,石永江是不好说。昨晚,秋叶儿一夜未归。石永江在洗澡时,秋叶儿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石永江听见秋叶儿告诉女儿关好门,自己睡,她今晚要加班。出来,女儿告诉他时,他没吭声。女儿哪里知道,秋叶儿是车间计划员,从来不加班的。这一夜,石永江就难受了,胡思乱想了秋叶儿许多的“加班”内容。后来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想起又要出去查证的鬼差事,心里又恼,关我啥事?自己还有本难念的经呢,去他妈的吧!他想等秋叶儿回家来个总爆发。可秋叶儿只在早上打回个电话问女儿吃饭没有,人却没见影。

当然,石永江是不晓得秋叶儿昨晚的“加班”内容。石永江出门这两晚,秋叶儿一直是和一个叫温大平的男人一起唱卡拉OK、跳舞。这温大平二十七、八岁,未婚,却是个风流种子,情场老手。昨晚,温大平和秋叶儿在黑玫瑰夜总会玩到11点过,温大平对秋叶儿说,有个朋友今晚在三岔湖青年岛上开生日篝火晚会,请了许多朋友,也邀了他去参加,问她愿不愿同去见识见识,开开心。说这话时,秋叶儿借着彩灯的闪烁,也从温大平直勾勾的眸子里感觉到了什么,心头顿时怦怦乱跳。后来,她糊里糊涂地跟着温大平上了出租车。到了湖边。到处一片漆黑,有个鬼的篝火晚会。上的一个什么岛,秋叶儿也说不上来,这自然已经不重要了。她是有意识掉进这网里的。温大平还有个朋友在岛上,给他们弄了一只船上旅馆,就一张床。温大平说,就这条船了,怎么办?这工夫,一只夜游船经过湖面,船下面翻起一阵不知是鱼跳还是涌浪的汩汩水响。秋叶儿害怕,一头扎进温大平的怀里。温大平紧搂住她,温热的嘴唇凑近她耳边说,只好就这样了。就势把秋叶儿丢在了随船乱晃的床上。秋叶儿浑身乱抖,无力地挣了几下,就半将半就地坠入了情之河。早上醒来一看,这哪是什么三岔湖。秋叶儿恨得咬了温大平一口,温大平就光笑。给女儿打完电话后,秋叶儿决定不去上班了,又给车间里打了个请假电话。石永江哪里知道,当他灰溜溜走进办公室时,秋叶儿正在进行另一种形式和内容的加班。

牛处长拎了水瓶回来,就倒出一大堆药在那里吃。然后又摸出两块膏药吭哧吭哧地往后背上贴。石永江看得难受,问:“怎么啦?”

牛处长喘了口气,才说:“坐车颠的,椎间盘突出又加重了。”他揉一阵腰腿,又说:“刚才宗书记来电话问查证结果。唉,看来躲不脱的。你要不方便,就歇着。我带小黄再颠一趟。”

这话就把石永江堵住了。他心里一烦,就说:“算了,还是我和小黄去吧。”

牛处长说:“这……咋好让你们跑。”

石永江就喊小黄。又对牛处长说:“反正屋里也要人取证,你留下吧。”

牛处长说:“不好意思了,又要劳烦你们。”出门来,石永江一下意识到什么,一拍脑门:“该死,又上了老滑头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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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石永江昏头昏脑地跟小黄到了成都。下车才发现自已连包都没回家拿就上了车。小黄问:“领导,我们怎么去?还是耍老套路?”石永江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小黄就说:“领导,我们换个格式怎么样?”石永江又唔一声,想到此行不过是走过场,便懒懒看小黄一眼,说:“你看着办,这次你负责行吧?”小黄说好呵,叫石永江等一下,自己旋即进了一家打字店。一会儿过来,拿出两张名片。一张西工集团物资部总经理;一张物资部会计处长。小黄自留了总经理,把会计处长给了石永江。道:“领导,委屈你一下。咱也来过把老板瘾!”

石永江不解:“你这是……”

小黄眯眼一乐:“你跟我来就是。”

所谓华宇公司成都经营部,实际上就一块四寸宽的有机彩玻牌子。房子是旅店的一个单人间,里面一切行头都是店里的。经营部主任叫江有富,一个形象很困难,唯有小绿豆眼晶亮的小老头。他拿着名片看一阵,热情就出来了:“哎呀,西工集团我晓得嘛。集团供应公司还有我两个朋友呢。”

小黄说:“未必然我们就不能成为朋友?”

江有富笑得满口黑牙:“能能,哪会不能呢!不知两位朋友找我有啥话说?”

小黄说:“没啥话说。出来找点材料,不晓得江老板这里有没有?”

“哦,你们那么大个集团,物资贮存丰富,还缺材料?”江有富眯了小眼。

小黄说:“不缺,没啥缺的。下面一个厂搞了个外协项目,量太大,集团不想给他们,想在外面另找一批。”

“哦,”江有富小豆眼闪着光,“什么料?”

“20#管材。”

“多少?”

“180吨!”

江有富又哦一声,笑。叼了烟给茶续水。

小黄问:“怎么样?”

江有富看看表,说:“黄经理,时间不早了,我看还是先吃饭吧。”

石永江心烦,说:“江老板,我们是不是先谈业务?”

小黄捅石永江,说:“别难为人家嘛。江老板没有,别处还能没有?”

“先吃饭,先吃饭。”江有富推了二人往外走。

饭毕,江有富说声他去结帐,就向总台走去。看样子他和这饭庄的老板很熟,没见付钱,却凑了两个头嘀咕。老板拿了电话打,江有富笑眯眯走过来,说:“两位朋友,中午也没地方给你们休息。朋友开有间卡拉OK,去坐坐喝杯茶?”

石永江有些迟疑,他可从没进过卡拉OK厅,而且他一下想起了秋叶儿。江有富拉了二人刚到门口,就有三个妖冶小姐迎了过来,卡拉OK厅原来就在隔壁。进去,沏茶、上饮料、摆瓜子,小姐就削了水果分了块喂三人。石永江不知所措,直说我自己来自己来。小姐们就笑,男人们也笑。石永江好一阵狼狈。小黄和一个小姐开始唱《康定情歌》。歌毕,江有富又和另一个小姐接着唱。石永江在额上揩一把汗,镇定下来,心里暗骂一声小黄这厮,打点精神,跟着逢场作戏。

又一曲响起,三个小姐就拉了三人起来跳舞。石永江看看摆了五六张桌子的厅,说:“这么小,怎跳得开?”

小姐说:“你跟我来,有专设的舞厅。”

进了小舞厅,才看清,这哪是什么舞厅?就是小包间嘛。关了大灯,剩下一盏小色灯,仅看得见相互的脸。小姐拉石永江坐在宽沙发上,说:“老板,歇会儿,我给你跳舞。”说着,小姐开始随着音乐扭动身姿,边扭,就边褪下了外衣,现出了紧身的胸罩。接着又开始解裙子。石永江心里乱跳,腿不自禁地发颤。他闭了眼,心说,这如何是好?正想着,一段白晃晃的肉体已贴近身来:“老板,我晓得你假正经,是不是?”石永江就觉得挨着那肉体的部分麻酥酥地膨胀起来。这可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其实,你们男人那点鬼心眼我还不晓得?哼,都是坏东西……”那玉臂就软软地向石永江的腿间探去。

石永江双腿一紧,惊得哦呀一声。

“咋了,老板?”小姐望着他。

“也没啥……嘿。”石永江作痛苦状,“这几天有些不那个,在打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小姐睁着大眼。

“中国……叫青霉素。”

“哎呀老板,你好讨厌啰!”小姐站起身就要朝外走。

石永江松口气,笑:“怎么,不想挣钱了?”

小姐站住,又默默过来坐下,身子却离石永江一二尺远。石永江摸出两张钱给小姐,说:“出去我就说你有本事,叫老板再赏你,怎么样?”

两人说一会话出来,小黄已坐在那里喝茶。江有富一脸很自得的笑,他拿了两听拉罐走过来,递给他们,然后朝小姐脸上喷口烟:“九妹,怎么样?石老板的舞如何?”

小姐嗔道:“江老板最坏了!我得去歇会儿,好累哟。”

江有富怪笑起来。石永江和小黄也笑。趁江有富上洗手间的时候,石永江暗里给小黄后脑瓜一下,低声骂:“格老子的,你安心害我嗦?差点让我对不起毛主席。”

小黄笑:“原则心中留嘛。领导不是常这样教导我们吗?”

石永江说:“扯淡!这多危险?你小子居然还会……”

“喂喂,领导莫乱说哈!”小黄忙说,“你不知道,我哥也开了个歌厅,有时我还去帮下忙。开玩笑,我哪能不知深浅?”

江有富过来道:“二位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去谈生意怎样?”

出门来,外面阳光特别强烈。石永江抬手捂眼,就这一刻,秋叶儿又冒了出来,心里就翻腾起来。他茫然地跟着小黄进了江有富的房间,就听小黄和江有富在那里一刀一枪地砍起价来。看一阵,两人不说话了,只用一只手比划,然后又砍杀一阵。一番砍杀终于有了结果,江有富萎了,掏出手巾擦汗:“黄经理,我算是服你了!”

小黄轻松一笑:“江老板说到哪儿去了?就这个价起码也让你多吃去了两成多!怎么样?不会把你咽住吧?”

江有富苦笑:“黄经理,我晓得行市。给你这个数行吗?”他比划了一下。

“百分之五?江老板幽默我们哇?算了,石处长,我们走!”小黄拉石永江走人。

“呵……”石永江正在很投入地想秋叶儿和刚才那些姐儿猛被打断,便茫然地抬头看着小黄的脸。

“行了,我还给你那个数好了。”江有富说。

“百分之七!我随便找一家也不止这个数呵。好了,我们后会有期。”小黄一把扯起石永江。

江有富几乎带着哭腔了:“你要多少?”

小黄说:“少了百分之十,免谈!”

“天哪,百分之十?你也太心凶了!”

小黄说:“光是你们发财就不心凶了?”

江有富无力地招手:“你们坐下,坐下呀。”

小黄又拉石永江坐下。江有富拿出一本合同,小黄一把按住合同,盯着江有富,问:“江老板,顺便问一声。要是超出你刚才的价位,多出部分你们公司的规矩又该如何分成?”

江有富愣了一下:“多出部分?呵——我明白了!黄经理你今天跟我绕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呐!”

小黄摆手:“江老板,这么说就不够朋友了!”

江有富一拍大腿,说:“好!看在朋友的份上,大家共同发财致富。这成,你黄经理分就是了!”

小黄说:“我咋敢喧宾夺主呢?还是你来。”

江有富说:“这样,初次交往,交个朋友。五五分成,如何?”

石永江又头昏脑涨地跟着小黄出来。小黄拿出盘磁带,说:“领导,怎么样?收获不小吧?”

石永江使劲晃晃脑袋,甩掉里面的秋叶儿,看清是磁带,说:“你小子,看不出。一肚子的坏水。”

小黄说:“非也!我是在街上长大的,见得比你们这些纯种工人阶级多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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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录音和汇报,牛处长脸子沉了好一阵,又在屋里转了若干圈,道:“可惜了,没有他本人承认并签字盖章,这录音一点用也没有,甚至还不合法。老石,你该清楚嘛。”

“可是……”小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这都不能说明问题,还有啥能说明问题?”

牛处长愣他一眼:“能说明啥问题?”

小黄说:“那些人如何出卖工厂利益,如何内外勾结发财致富?这里面不是全表露得清清楚楚的?”

牛处长说:“你咋不叫他在合同上注明回扣多少,分成多少?”

小黄说:“现在有在合同上写明的吗?”

牛处长说:“所以就难办了。我们有严格的办案原则。”

“扯谈原则!”小黄有些激动,“那些人就是在肆无忌惮地钻这些原则的空子!”

牛处长就不说了。

石永江说:“行了,我们的原则只对良民百姓龇牙咧嘴!”

牛处长的面孔又云遮雾罩起来。二人坐下后,他说,这事眼下有些复杂了,关心的人太多,我们得抓紧查证。你们有啥事就抓紧回去办,下午我们一起出发到J县管材厂。石永江听了心里就有些不了然。在路上他就想好了,这次回来一定和秋叶儿和好,再僵持下去,真的把她逼到那些小包间里就麻烦了。

回到家,秋叶儿自然不在。石永江做好饭,秋叶儿也没回来。女儿中午在学校食堂搭伙,他不在家时秋叶儿一般也不回来,在厂里食堂将就了。这一下,弄得石永江一路上都好怅然、好怅然。

下了车,牛处长站在车门边,道:“你们没觉得到J县特别的近?”

小黄看看表,说:“真的,这么快!”他折进车站售票厅,片刻出来,道:“操,比到N县华宇公司近120公里哩。还有50公里的大件路。”

  石永江想了想,说:“这就有问题了,温小平为啥不到近120公里的生产厂来买,偏要舍近求远到N县那个旮旯缝里找华宇公司呢?”

小黄唉了一声,就和石永江议论起其中的鬼名堂。牛处长听着,并不言语。

进了管材厂大门,牛处长突然问二人:“我们先找谁好?”

石永江看了看小黄,小黄说:“当然找我们同一条战壕的呗!这年头,找其它部门谁理你?”

牛处长就笑了一下。

不料在办公大楼找了一圈,才在7楼靠厕所边找到了要找的部门——厂纪委和厂监察处。石永江操一声娘。刚才他就很来气,因为他连问了五个办公楼里的职工,就有三个不知纪监部门在哪里办公;有两个干脆就不知道纪监是个啥部门。牛处长站在“战壕”门边狼狈地喘了好一阵气。

一身扛两块牌子的马科长,是个马列老太。五十年代式的齐耳短发梳得溜光。马科长很热情,把几张积尘很厚的凳子擦了半天才递过来。马科长又到其它科室借茶杯。想不到她是个光杆司令。

听石永江说明来意,马科长就带着三人先上了销售科。马科长说她和销售科长熟,便径直去了科长办公室。科长果然很买帐,叫来个老销售员,要他马上查一下华宇公司的购货情况。老销售员略一默,说:“客户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华宇公司。”

石永江咦一声,说怪了,拿出质证书复印件。老销售员说,这东西不能算是正规的质证书,它只是一个抄件。因此,也不能证明就是他们厂生产的管材。

三人就发怔。马科长只得把情况介绍了一下。老销售员说:“你们可以到开抄件的中储十四仓库去问问嘛。”

石永江问:“十四仓库常和你们打交道?”

销售科长说:“这单位相当大,算是老关系了。按说,他们不能作假的。”

小黄就要老销售员帮查一下十四仓库的购货情况。老销售员看一下抄件上的管材规格,又默一下,说:“这种规格管,我厂两年没产过了。十四仓库也没买过这种管材。”

“哦!”三人心里顿时掠过一阵暗喜。妈的,果然有名堂了。抱来两年的合同和台帐,一查,果然没有华宇的!十四仓库果然也没买过此规格的管子。后来,老销售员又说,现金提货不在此,你们可以到财务科查查。

从另一道门出来时,牛处长就发现门口贴了一张供货信息。问马科长:“怎么,你们的协议管才3200元一吨?啥叫协议管?”

马科长说:“就是某一项没达到标准的管子。”

小黄问:“那你们现在的达标管材多少钱一吨?”

马科长说:“一般含税四千多,有特殊要求的可到五千多。”

“是吗?”牛处长叫住石永江,叫小黄把各种管材的价格抄下来。抄完出来,小黄就兴奋:“二位领导,温小平买回来的管材高出这里价三千多。这说明了啥?”

石永江说:“关健要拿到为啥高出三千多的证据才行。”

到了财务科,由于厂里欠管材厂一笔二十多万元的老帐,三年多了,一直没人来理。差点没让财务科一帮娘们当无赖给赶出来。还好,亏了马科长解围。马科长很歉意,对三人说:“到处欠我们的帐。厂里开70%工资都两个月了,你们也别怪她们。”

三人就不说话了。不过财务科长在现金提货查无结果后,又给提供了E4合同的线索。在回转销售科的路上,一直闷头走路的牛处长忽然说:“那帮娘们一骂,却告诉了我们一个相当重要的结果。”

石永江问:“怎么讲?”

牛处长擦把汗,说:“你们想过没有?温小平买那100吨管材的78万元,要是拿到这里买,还掉26万欠帐,还能买100吨优质管回去。”

可不是!几个人眼珠子就亮了。一路讨论着又到了销售科。可科长开会去了,E4合同被他锁在了柜里。马科长告诉三人,E4合同是原厂长的一项决策失误,对外对内都是保密的。

下午,马科长飒爽英姿,带三人直奔销售科。经他一番解释工作,E4合同全部抱了出来。三人一看,倒吸了口凉气。妈呀,几千吨管材的合同,整整八大本!翻了几页,什么十四仓库、九仓库、成都储运站……叫人头皮一下就麻了。查了一下午的十四仓库,毫无结果。第二天又按规格分类查了大半天,同样无收获。第三天按材质,直把三人弄得头昏脑涨,天昏地暗。牛处长的功也忘了练,一张老脸蜡黄。几天下来,面前的笔记本上都没写下几个字。石永江丧气地伸过头去看他记下的几个数字。奇怪:“哎,Ф150×7,你记下干啥?我们要查Ф150×8的管子。当真累憨了?”

牛处长说:“不接近嘛,乱感觉的。这批的有好几百吨呢。”

石永江说:“你硬是乱感觉哟!这是九仓库的货,而且还是水煤管,不是20#管。”

牛处长说:“我在供应呆过。按国标Ф150×8取负差,就差不离是Ф150×7了。”

马科长一拍手,说:“对了,我厂的Ф150×7管子取正差,就几乎是Ф150×8了!”

牛处长问马科长:“水煤管是什么管?”

马科长说:“具体我也说不清,好像就是处理的协议管吧?”

“协议管?”牛处长发红的眼珠就有些亮了。“你能不能找个能给水煤管和协议管下质量定义的专家?”

马科长说:“这还不好办。我马上去质检科找个专家来咨询一下好了。”

很快,马科长陪着个脸跟刀刻过一般的老头子进来。马科长介绍说,这是厂里总质量师,吴副总工程师。又介绍完三人。老头子哦一声,两撇长寿眉毛一挑:“你们是来找我们厂打官司的吧?”

“打官司?”几个人都一下愣了,忙说,“吴老,你误会了。我们是为管子的事……”

老头子说:“我知道是为管子的事。100吨嘛?东亚公司十二厂的!”

几个人越发懵了,也惊奇,老头子咋知道是100吨?牛处长说:“吴老,我们真的不是来找你们打官司的。”

老头子盯着几个人疑惑了:“不是打官司的?你们不是为那Ф150×7管材裂纹漏水的事来的?”

石永江差点没惊得蹦起来。就要老头子说清这事。老头子说:“你们把我搞糊涂了,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马科长笑了,插上来把事情原委告诉老头子。老头子听了半天不语,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电传递给石永江。石永江看了又递给小黄。二人说不出话来。因为电传居然和牛处长刚才的“乱感觉”巧合了。电传是九仓库打给管材厂质检科的,告知九仓库销售给S县工贸公司100吨Ф150×7管材在东亚十二厂出现严重裂纹漏水,请管材厂速去处理。

牛处长看了就抓两把荒地,道:“瞎猫遇死耗子了!”

石永江激动得脸脖子都红了:“吴老,这是我们的意外收获!感谢你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宝贵的情况。哦,对了,还想请教你老一个问题。你们厂的水煤管的定义是什么?还有协议管……”

老头子摆摆手:“一回事,一回事!水煤管是厂内的俗称!协议管是对外的叫法。嗨,说穿了就是次品管!”

“次品管!”三人都呆愣了一下。

老头子说:“对了,所以接到电传后我们就没派人去。因为这种管子在卖出时就协议在先:出问题概不负责!”

三人惊得汗都出来了。在路上,几个人把情况一扯,案子眉目就基本清晰了。

小黄说:“那我们马上到九仓库!”

石永江说:“我看还不如回厂‘审’了温小平再去。老牛,你看呢?”

牛处长点头:“好的,就依你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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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办公室,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厂办秘书进门来:“嗨,终于回来了。找了你们两天。”她递给牛处长一份材料,“喏,又出大事了!这是厂长收到的一份,叫速转你们查办。”

石永江拿过来看。这是一份打印的匿名信,揭发温小平买的另三批管材也存在严重质量问题。而且写明了一批是120吨;一批是78吨;另一批是85吨。并有进货的时间和其它依据。

牛处长看一眼匿名信,问厂办秘书:“厂长就这一句话?”

厂办秘书说:“一句还少了?厂长这两天嘴都起火泡了。所有厂领导和营销、生产、质检部门都收到了这信。质检到库里一查,情况属实!这下,三季度的商品也别再想完成了。厂长快成救火队长了。”

厂办秘书走后,石永江和小黄闷着,疲惫地瘫在椅上。牛处长幽幽看着二人,说:“老石,你看呢?”

石永江喘口气,说:“这一桩还没了,又来几桩,我们又没比人家多长一条腿,多生一根胳膊。”

小黄也说:“这还让人活不了?我们拿了多少钱?”

牛处长说是呵,又叹口气:“我也是想去他的蛋吧……可,这责任……几百吨东西,不是玩的。我看是不是把几批管子结合在一起搞?”

等大家牢骚发得差不多了,牛处长就唉声叹气地把任务又按人头落实了。末了,牛处长灌下一杯水,抹下嘴,说他上焊管车间去了。

家又不能回了,好在这几天一忙一累,脑袋里那些不安分细胞也麻木了。石永江对秋叶儿就想得淡了,歇一阵后,懒懒地又和小黄分头出了门。他的第一站是入库检查站。想到那堆垃圾似的料单和那个无赖,石永江有些怯。走到半路,转向来到供应处。材料计划是他中学的同学,径直去找他。他深知这同学历来谨小慎微,为此读书时没少受欺负。所以石永江一去就来个单刀直入,把事情狐假虎威地说了一遍。还交待了几条“政策”。果然那老兄被吓住了,就问石永江要查什么进料单。石永江写了规格和编号。谁知那老兄一看就笑了:“这三批呀,马上就能处理。”

“马上处理,怎么处理?”石永江一时没明白。

“我们当官的把供货商和厂家弄了来。厂这边叫的是管设计工艺的张副总工程师。几方正在一起研究处理回用。”

“会有这事?这不扯鸡巴淡吗!”石永江骂一声,一下就泄了气。心想,差点没白跑一趟。

石永江对那老兄说:“我能参加一下吗?”

那老兄直摇头:“别害我!”他搔几下后颈窝,有了主意。把石永江带进了处长办公室隔壁的微机室里。这两间屋里面的门窗是相通的。

石永江说:“要陷我于不光明正大嗦?”

那老兄笑:“这不很符合你的职业嘛。”

那边屋里,正热闹得可以。石永江靠窗户边往那边一看:供方的江有富和一个大胡子加上温小平、供应处长正在围着张副总吵嚷。张副总说管材有质量问题,不符合厂里规定的标准。江有富就说,按另一种冶金部标准是符合的。温小平、供应处长也帮腔,说是厂里管理不善,才致使进了这批管材,责任不在供方。张副总就冒了火,说他只认标准。供应处长就对张副总叹气,说,今天请老总来就是让你老人家给拿主意。眼下管子已经买进了厂,而且很大一部分已下完了料,成了半成品或成品。要退、要打官司就相当麻烦,况且还多是自己的毛病。最要命的是厂里急需这些管子,刚才厂长还打电话来骂:你们是不是不想让全厂职工吃饭了?!从这点考虑,老总是不是考虑能用就用了。旁边温小平、江有富也一唱一和地对张副总又捧又说好话。那位被称为厂家异议科长的大胡子就说,从两厂长期合作的关系考虑,还是圆满解决为好,真要搞僵了,又有什么好处呢。张副总就软下来,要求换一批,厂里可以考虑给一些补偿。大胡子还犹豫,温小平和江有富就竭力撮合这个方案。双方就要细谈补偿的细节问题了。

这边,石永江听得咬牙切齿,眼睁睁看着张副总被几方人员三套两套地笼进了人家编好的筐子里。石永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直转圈。忽然,就听见小黄在那边门口叫喊:“张副总,你的长途电话!”

张副总出去,小黄带他下了二楼。石永江觉得奇怪,就尾随他们到了宣传处的办公室里。张副总拿起了电话。小黄见石永江进来,一笑,要拉他走。石永江问:“什么电话?弄得鬼头鬼脑的。”小黄说:“我是来这里办事碰上电话响,只得跑腿叫人。”又要拉石永江走。石永江甩开他,说他要听听。小黄就顾自去了。

这时张副总正很不高兴地在对电话喊:“开什么玩笑?”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很大,石永江站在旁边都能听见:“哪有工夫跟你开玩笑?你知不知道这三批管子问题很复杂?奉劝你别参与、别过问!”张副总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管子出点问题怎么这么多人来关心?”电话里说:“张副总,你知道他们这几批管子买价是多少?7800元一吨!比厂价一吨高3000多元!”

张副总有些生气:“我只管技术,价格问题不关我的事!”

电话里也火了:“张老总,我告诉你,要意识到自己的责任。300吨×3000元,很简单一道算术题。你不觉得你正在对全厂犯罪?!”

张副总声音低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电话里闷了下,才说:“可以告诉你个底,管材的事相当严重!究竟什么问题,纪监部门正在秘密调查。你可要站正自己的位置……”

张副总脸一白:“那……这事咋办?”

“咋办?坚持退货!就这样吧,你好自为之!”电话挂了。

张副总拿着话筒呆在那里。石永江松口气,问他:“谁打的电话?”

张副总摇头:“他说是共产党员!”

石永江心里就疑惑:这声音好像似曾相闻,是谁呢?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有,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调查?还知道价差。这事怪了。  

牛处长已在办公室等石永江。石永江对他说了刚才的怪事。牛处长说:“也管不到那些了。关心这案子的人太多,我们自己还有本难念的经。”石永江见他脸色异常地难看,就问他:“怎么了?”

“娘的粪!”牛处长骂一声,“刚才在焊管车间让一帮青勾子娃儿围攻了一顿!”

“围攻?”石永江吃一惊,“咋回事?”

牛处长说:“几个屁娃儿非要刨根究底地问我,废了那么多管材咋处理?我能告诉他们吗?有个娃儿就指着我鼻尖说,是不是涉及到领导你们不敢吭气?喂根大狗见了贼还叫几声呢!你们还他妈的不如一条狗!”

石永江就笑:“你这下晓得我们这鬼活儿到处遭人骂了?好人不满意,坏人也不满意。”牛处长叹气,长长的。

有敲门声,拉开一看,竟是供应处长。牛处长忙让座倒水。供应处长酸酸地说:“又何必那么客气?”

牛处长就尴尬了:“找我们有事?”

供应处长递过来一份复印件,说:“这是100吨管材退货的发票。陈副厂长说,一定要给你们复一份来。请查收!”

两人愣在那里,看着供处长走远。石永江哼一声:“看见了吧?人家手脚有多快,结果都有了!”

牛处长说:“听说前天厂长在干部会上为管材的事还骂我们无能呢。他们也不傻。不管他,还查我们的。现在不是把付款倒挂、管材厂与华宇的价差、冷轧管和热轧管的价差、水煤管等问题查清了嘛。到时候也让厂长看看,是谁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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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计划马上“审”温小平的,听说江有富在供应处,牛处长就改变了主意。江有富被客气地请到了纪监处。猛一见和他谈过生意的两个“老板”转眼变成了纪监干部,他显出了惊慌。在使他猝不及防的询问中,他露出了许多难以自圆其说的破绽。特别是对后三批管材,他一点防备也没有,没能经受住牛处长暴风骤雨般的询问。送走江有富后,小黄大不了然,觉得二位领导对一个坑了厂里几十万的混蛋太客气。牛处长就说:“要不,咋说我们这工作特殊呢。”

小黄说:“这鸡巴部门的套子太老了!”

石永江说:“别扯了,马上找温小平。别让他们串了供!”

温小平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嗨,你们这里有啥子好事找上我这个放牛娃儿了?”看似轻松,然眼神中却不时闪过慌乱和不安。

牛处长和石永江早就捕捉住了那躲闪的眼神。他们板着脸,没有搭理温小平的话头。温小平站在屋里看了一转,居然没有空着的凳子,一下就狼狈了,又故作镇静摸出包“红塔山”要散。石永江说:“这包烟比你一天工资还高,我们哪敢抽?外面有椅子,自己端。”

温小平自己端了椅子坐下。一看,不合适,又移了个位置,还是不自然。顿时,他就明白了,咋坐都像是受审席。“我只是个放牛娃儿哈。”他又小声嘀咕。

小黄看见二位领导那副脸色,忍不住就想笑出来。操,就这把到门坎狠的能耐!

这时候,秋叶儿打电话找石永江来了。问他还要不要这个家,要不要女儿了?石永江没好气:“女儿咋了?”

“咋了,打滴流了!”

石永江啪地甩了电话。牛处长说:“你去吧,这里有我和小黄呢。”

石永江骑车到了医院,找到女儿的病房,却没见秋叶儿。问女儿:“你妈呢?”

女儿说:“找你去了。”又去问了一下住院部的医生,知道女儿得的是猩红热。心里就烦燥,过来说女儿:“你跟妈咋过的?连这病也得上了。”女儿叭嗒叭嗒就掉泪珠子:“你跟妈都不管我……”

石永江默然,觉得对不住女儿。这些天东南西北、厂里厂外的昏跑瞎忙,钱不挣,为啥呀?人吃亏了,戏又不好看,老板还说你无能。弄得来家里厂里都不讨好,这不都是吃饱了撑的?去他舅子的吧!这样横竖想来,甚至觉得还对不起秋叶儿。守着女儿吊完了两瓶滴流,秋叶儿送饭来了,只有女儿的。他幽幽望着秋叶儿,可秋叶儿瞟都不瞟他一眼。他只好一个人悻悻地回家。家里也没有他的饭,甚至连口开水也没有,这哪还像个家?只得又到小食店里凑合了两碗面条。

吃了面出来,天就黑了。他不想回家。医院也不想去,若去了,秋叶儿肯定又得溜去卡拉OK。岂不美死了她?于是想到换洗衣服和牙具还在办公室里,他于是就闷闷地往厂里走去。

推开办公室,见牛处长还趴在办公桌上整理材料。牛处长说:“正好你来了,八点钟厂里开干部会,传达贯彻合同制的有关精神。”

石永江说:“有啥传达的?不就主人翁变打工仔吗?”

牛处长笑笑,不说什么。他把温小平的谈话记录递给石永江看。石永江认真看完。果然和江有富说的相互矛盾之处甚多。同时也把供应系统的许多马脚露了出来。石永江感到好笑:“温小平这厮,还说他这个放牛娃儿不敢把牛儿卖了,这个连牛老板也让他卖了嘛。”

牛处长说:“没想到后三批管材突破这么大。你看是不是该收网绳了?”

石永江说差不多了。忽然又指着材料问:“温小平怎么没签字画押?”

牛处长说:“死活不签,他说明天来签。”

石永江就皱紧了眉头。

散了会,已经十一点。石永江骑车从后门出来,想再弯到医院去看一下女儿。路经厂外乡村的荷花塘时,就见明亮的月光下,塘边柳树旁有一对男女抱着啃得正欢。在飞快驰过的那一瞬间,石永江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女的背影怎么像是秋叶儿呢?打转车骑回来,慢慢靠近仔细一看,不是她是谁!便大叫一声:“秋叶儿!”啃得正紧的男女倏地分开。石永江跳下车,那男的闪在树后,看不清脸,但侧面很熟。秋叶儿不诧,推那男的一下:“走你的!”

那男的顺田坎路慌慌地走了。石永江看着那男的走远,没追。他错着牙帮:“臭货,你干的好事!”

秋叶儿拢拢头发,说:“嫌臭你走好了,别人不嫌!”

“娼妇!”石永江一扬手,把秋叶儿打个跟头。

秋叶儿一滚,伸手抓住石永江的腿,一拱,把他也拱倒在地:“恶棍!你敢打我……我是娼妇怎的?你离婚嘛……”

石永江一脸伤痕走进办公室,把牛处长和小黄吓了一跳。牛处长小心地问:“恶化哪?要不要组织出面?”

石永江困难地抻抻脸部肌肉,说:“这年头组织抵球!大不了休了她!”

正说着,温小平进来了。这厮今天小眼刷亮,笑着把办公室里几个人扫一眼。也不坐了,自己大方方摸出一包未开的“红塔山”,打开,弹出一支叼上。说:“我没食言吧?哦,对了,你们昨天记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该拿给我先过一下目?”

三人就觉有股气朝头上涌。小黄拿出记录,甩给温小平:“喏,看好了!白纸黑字,你可以改,这是你的权利。”

“承蒙指导!”温小平干脆半撑半趴在桌上,头几乎凑拢了牛处长和石永江的脸前。“嘿,我现在才越来越体会到做一个社会主义公民的优越性。”

牛处长腮帮子挤动,没吭声。石永江眼一瞪,啪地一拍桌子:“你跟老子阴尸还阳了是不是?狗屁话少说!快签。”

温小平并不在意,嘻嘻笑着从口袋摸出一管软头笔,也没细看纸上的记录,就用粗粗的浓黑的笔头在纸上一行接一行,不客气地划拉开去。牛处长、小黄看着那一笔笔被划去的记录,眼直了,心也缩紧了,却又奈何不得。一阵划完,温小平的笔头也秃扭了。他把笔往纸篓里一扔:“几位,不好意思了,浪费了你们的劳动。”

三人几乎被气晕,石永江大吼一声:“你给老子滚!”

“咋的?没涵养了?”温小平一步三摇地走了出去。

就在三人气得吐血、怨天恨地大发牢骚时,温小平来到了厂研究所的后楼,他去找他哥。正要上楼,一眼瞥见他哥正在假山边的葡萄架下和一个很风韵、很性感的少妇说什么。少妇不时用手绢揩眼泪。他便一笑,径直上楼去,在他哥的宿舍里等着。一会,他哥进屋来,脸沉着。温小平说:“大平,这又是把谁家的靓媳妇网上了?”

温大平苦笑:“石永江的老婆,有味,就是让老公发现了。这不,哭上门来了。”

“谁的?”温小平瞪圆了眼,“是不是那个纪监处副处长石永江?”

温大平说:“不是那老王八蛋还有谁?”

温小平嘎嘎地笑起来,猛击大平一掌:“继续操练,尽情尽兴!就是要弄他个鸡飞蛋打!来,我给你赞助。”说着,摸出一大卷钞票给大平。温大平还犹豫:“闹大了,可不好收场。那家伙又是搞纪监的。”

“狗屁!纪监怎的?有事了找我。到时候给他下个套子就是了。”温小平说。

临走,到门口了,温小平忽然又回头对温大平怪笑一声:“哥,那如狼之妇你支撑得了不?不行了,让我也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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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温小平打了“翻天印”,扰乱了查证的阵脚。三人只得又重新从其它渠道取旁证。几天下来,收效甚微。但以前一些模糊的问题现在却渐渐清晰了。他们这才感到,自己这个部门面对商品大潮,查证手段显得多么的苍白无力。

石永江建议,立即向厂长汇报,另谋良策。

牛处长一脸晦色,近几天他病得厉害。他懒懒地抬抬眼皮,说:“恐怕良策没谋到,我们的前功还得尽弃。”

石永江说:“此话怎讲?”

牛处长凄然一笑:“上面那个官场险恶得多,面面都得平衡。我在想,厂长会不会下撤查令呢。”

石永江和小黄黯然。

果然,令人不解的事跟着就来了。石永江在复印室碰上了材料计划。那老兄一脸的高兴劲,过来一拍石永江的肩,道:“你们行嘛,一追查,供货商就害怕了。别说,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的赔偿呢。”

“赔偿?啥赔偿?”石永江懵着眼看着那老兄。

那老兄就惊讶了:“咋的?这事你们最该知道的呀?今天早上华宇公司的杨老板来找到陈副厂长和胡厂长。三人会晤了一个多小时,达成一个材料损失双方各承担50%,华宇另赔偿7万3千元工费损失的协议。”

石永江问:“那其它的呢,不赔啦?”

那老兄说:“听当官的说,就算啦。大厂矿跟人家斤斤计较显得小家子气。多年业务关系,得罪狠了也不好。”他还告诉石永江,他还听杨老板对他们当官的说:你们纪监几爷子查得好嘛,害得老子损失惨重!

石永江骂一声娘,匆匆回来告诉牛处长。牛处长说,他听说这消息了。刚才小黄在厂大门拦住江有富,江有富说了这事。而且上次答应给的发票底联复印件,他也不给了。石永江骂:“妈的,我们被人串起给卖了!刚才在厂部遇到陈副厂长,他说,由于交货时间紧,是他叫供应处在市场上采购的,价格略高点也要保交货期。而且是请示过厂长的。最后,他还说,你们搞得业务部门人心惶惶,还要不要吃饭?!”

牛处长摸着近来已失去光泽的荒地,说:“关心这事的领导还有大个的。下午我到公司纪委汇报,宗书记过来了,他告诉我,‘倒挂’的事他过问了,是由于还有帐没报的关系,不存在啥问题。”

“是吗?”石永江好不惊讶,“你没告诉他老人家温小平是咋供认的?”

牛处长说:“你以为他不知道温小平翻供?”

种种迹象表明,形势对他们非常不利。厂长随时都可能撤销调查。两人都意识到,必须抢先一步,把外面的查证迅速搞完,拿出初查报告。否则,弄不好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于是,两人决定兵分两路。牛处长非要去N县华宇公司不可,他说必须要想法拿到后三批管材的发票底联。石永江说,那些部门惹不得的,不给就拉倒。牛处长说,他不给我还可以走税务那条路。石永江就很诧然看着牛处长。这样,石永江就带着小黄去九仓库和S县。

来到九仓库,几经周折找到一个姓李的年轻女同志,石永江称之为小李。小李一听说查质量问题就慌得不行,直声明好她卖的时候说清楚是次品管的;而且出事后,她已经很负责地给J县管材厂又打电话又发电传。石永江和小黄就好笑,反过来先安慰她。等安抚得她不再叽叽喳喳申辩了,才逐项地和她查证。先给她看江有富的质证书。她马上否认,这绝不是她开的,他们九仓库也从来不开这种质证书。而且,他们和十四仓库虽是一个系统,但两家素有介蒂,从不在业务上相往来。小李当即拿出一本质证书一翻,查到了底页,果然注明有“水煤管”字样。又查出J县管材厂开具的质证书一对照,果然一字不差。石永江在抄录捆号、炉号和数量时,忽觉怎么不对头,再加一遍,真是差了。就问小李:“这种Φ150×7管子没有100吨嘛?”

小李说:“谁说有100吨啦?这上面写得明白,只有90.3吨。”

石永江说:“你给J县管材厂的电传怎么又是100吨出了问题呢?”

小李道:“当时共提走102吨水煤管,90.3吨Φ150×7的管,11.7吨其它管。出事后,那边来电话,说管子漏水了。我问漏了多少?他说全漏了。我打电传当然就要说是100吨了。”

这下证实质证书是伪造的不说,还另摸到坑蒙10吨的问题。石永江和小黄就高兴,直说厉害厉害。再了解销售经过,小李说S县工贸公司一个叫田英子的女人联系的,并带着一个小豆眼男人来拉的货。不过,还怪,出了事后光有电话来,就是没人照面,弄得我比他们还着急。

石永江再向她讨要发票时,小李就灵醒起来,说这是经营秘密,横竖不给。二人无法,因这里无对应的纪监部门联系,只得直接找到仓库总经理兼党委书记那里。说清情况后,人家也是国企,惺惺惜惺惺,才拿到了发票。二人一看,带税才3900元一吨,重量果然是90.3吨。

宿一晚,二人又返成都。根据小李提供的地址,找到了S县工贸公司,这是个只有两个女人的小皮包公司。不经吓,怕吃带官司,对方就来个反戈一击,把一切都交待了。并表示,即使要打官司,她们也愿上法庭作证。临走,两个女人还有些不放心。石永江就笑:“作为我个人,我还得感谢你们。”

两个女人不解。石永江说:“真的,因为你们在中间啃我厂这一口还比较温柔,一吨才900元嘛。”

几个人就乱笑。

坐在车上,石永江忽然眼皮一阵乱跳,就对小黄说:“这趟蛮顺利嘛,怎么眼皮乱跳起来?而且两眼都跳。”

小黄说:“该不是牛领导有什么了?”

石永江说:“操,别乱说!我就担心牛克思那边呢。”

岂料,这话不幸言中。二人刚进厂大门,迎面开出来一辆小车,到二人跟前停下。车窗口探出陈副厂长的头,对二人喊:“来来,你们快上车,跟着一起去!”

石永江和小黄一愣,忙上了车。里面还坐着厂公安处长。没待二人开口问,陈副厂长就说:“你们那个牛克思犯事了,让N县公安局给扣了起来!”

石永江猛地起身,头撞在车篷上。他揉着头问:“为啥?”

陈副厂长道:“为啥,听说捡了人家钱包不还,让人家捉住了。”

石永江炸了一声,说:“这根本不可能,是陷害!陈副厂长,你该清楚……”

陈副厂长僵住脸道:“我清楚个球!这年头,哼!这不还得我去走门子。”

石永江就怔住。心里一下意识到了什么。小黄问身边的公安处长,究竟是咋回事。公安处长摊摊手,头便扭向窗外。

到了N县已是半夜。陈副厂长轻车熟路地在城里一座别墅前停了车。陈副厂长让公安处长跟他上楼,叫石永江和小黄在车里等他们。公安处长临下车时对石永江说:“告诉你个事。举报那三批管材的匿名信的笔迹公安局查出来了,也是这个牛克思。”

“笔迹?”石永江大惊失色,“没搞错吧?那不是打印稿吗?”

公安处长冷笑:“上面有圆珠笔改的两个错别字就露了馅了!还有信封是他用左手写的。”

石永江张着嘴喘气,说不出话来。

车里静了下来,凉凉的露气从窗口浸进来,石永江打了个哆嗦。小黄在他耳边小声说:“还有件事得告诉你。你知道那次给张副总工程师打电话的‘共产党员’是谁?也是他……”

石永江骂:“鸡巴货,你咋不早说?!”  

小黄说:“当时他气坏了,黑着面孔叮嘱我,不准我说!”

倏地,石永江一切都明白了。腮帮子有些酸起来。他仰仰头,用手抹一把脸子,骂一声:“这傻X,太、太傻了!”

陈副厂长回来,带了杨老板。杨老板上车并不给石永江打招呼。一会儿到了公安局,已有两人在办公室里等他们。石永江、小黄等人在外屋喝水。杨老板与陈副厂长和那两个公安在里面说一阵话,只见陈副厂长摸出笔在一个本上签了字。小黄轻声说:“那只怕就是案底了吧?”

石永江一拳砸在凳子上,怒骂了一声。等陈副厂长出来,就迎上去问:“怎么样?”

陈副厂长说:“什么怎么样?到这份上了还能说啥?人出来,不受苦就行了。”

车又开出来,石永江以为是到关人的地方。谁知到了一座医院。陈副厂长说,车上群众愤怒,牛克思受了点私刑。石永江错着牙帮,没有吭声。

牛处长被拘在一间病房里,腰以下缠着绷带。有一个警察和两个联防看着。看见石永江和小黄来,牛处长眼里浮起一圈泪光。见后面跟着陈副厂长,他张了张嘴又不说了,只朝二人点点头。陈副厂长和公安人员交接完,就和几个人下楼去了。剩下的事由石永江和小黄张罗。石永江这才问起是怎么回事。牛处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在华宇没取到证,和杨老板不欢而散。我就问了他们的税务情况,然后准备上税务局去。刚上车,后面跟上来五、六个地痞,不由分说一顿乱揍,还扎了我两刀。几个人抢了我所有的钱和材料,还嚷着我拾了他们的钱包,叫司机拉我到公安局去。过后,我就昏了,啥也不知道了。”

旁边的医生说:“腰上一刀略轻点,腿根上那一刀才悬,把一根筋割断了3/4,差点残废。”

石永江说牛处长:“你呀,咋这鸡巴傻呢!”

牛处长咧咧嘴,却没笑出来:“没事……因公负伤。”

小黄看一眼石永江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石永江心里冷笑一声,这货,还因公负伤呢。旋即,他心头又暗下来。他太清楚了,牛处长要不算是因公负伤就麻烦透了。伤筋伤骨,这么重的伤势,得花多少医疗费?全部自掏不说,而且这期间的工资还得挨扣。要是一年半载医不好,过了劳动合同上规定的医疗期,厂里就可单方面解除合同,请你牛克思拜拜了。到时,你老牛拄了拐讨口去?前几天签合同时,这货正在昏跑,兴许根本就没看这条。

这时,担架出门来,一股凉气逼来,石永江身上不禁寒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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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石永江在厂医院把里里外外安顿好,回家来已是第二天晚上11点多。一天一夜没睡,只吃了两个馒头。进屋就到厨房打火准备下面吃。一揭锅,里面煲了一钵连肉带菜的饭。他不禁一愣,也没想那么多,端起来就一阵狼吞虎咽,吃个干净。然后抹嘴,脸都没洗,就往沙发上一歪,睡了去。听到外面鼾声大作,秋叶儿才出来。见石永江仰躺在沙发上,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秋叶儿心里像倒了五味瓶,好一阵翻江倒海般地难受。

这些天,秋叶儿可经受了一番折腾。温大平在接连两天和她幽会后就再也不来找她了。前天晚上,秋叶儿在一家夜总会找到温大平时,他又在一间小包间里和另一个姑娘鬼混上了。秋叶儿气惨了,问他说的话还算不算?温大平涎脸一笑:“算啥呀?你没觉得腻?我可倒胃口了。”

“你、你混蛋……”秋叶儿呜地哭了。

“这咋说话呢?你大姐都快是中年妇女了,我还未成婚。大姐行行好,别害我哟!”温大平嘎嘎笑着出去了。

秋叶儿回来睡了一天才想透,温大平这种花花公子玩弄的就是她这种痴女人。都怪自己有失检点,活该上此当!想透了,心倒静了,这才开始想她和石永江的事。原来她以为早把石永江看透了,别看这些年筋筋扯扯,他却不敢较真,说白了是舍不得她这个漂亮老婆。可自荷塘那事之后,石永江却一直没有动静。她倒有些虚了。她自然不知道石永江主要是因为查证正在紧要关头,没心思和她扯,况且事已至此,石永江也冷了。他写了份材料,给一个做律师的同学,请他给参谋参谋。由于近一段时间太忙,他还没来得及去听结果。

今天牛处长他们回厂后,全厂都哄哄遍了。上面没见啥动静,下面却把牛处长石永江他们当成英雄来议论。说起牛处长受伤,工人们没一个不愤慨。都说这天下还不大治如何得了。好多人就来看秋叶儿,还向她打听牛处长老婆是哪的。秋叶儿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又问不了石永江。就去找了小黄。小黄也是一嘴的火泡。就讲了他们如何查证的哪;讲了牛处长作茧自缚;讲了石永江的侠肝义胆。秋叶儿听得感动了,心里自责起来,这才感到自己真有些对不住石永江。

一觉直睡到天亮,石永江睁开眼,见自己身上盖了一条有樟脑味的毛巾被。未尝温馨久矣,不觉竟呆了一阵。起来,桌上有早点和一副空碗筷。他没多想,只顾吃。临出门,秋叶儿在后面咳一声,说:“要上医院锅里煲有一盆鸡汤。”石永江一怔。进厨房,拎起鸡汤上了医院。

走进住院部,一堆医务人员和病人围在走廊里。见此情景,石永江的头皮就炸,忙挤进去一看,只见牛处长的病房门口堆了几大堆营养品、补品什么的。就问:“这是咋回事?”

值班医生说:“我们也睡了。今早上过来一看就这样,也不知是哪些人送的。”

两个搞业余摄影的忙着照相。对石永江说:“题名都想好了,叫‘无言的心声’!”石永江猛地又觉得腮帮子有些酸。

石永江回到办公室,小黄把几份材料给他看,说:“领导,看看吧,人家战场都打扫完了!”

这是对那四批管材的处理协议。100吨退了货;另三批经设计工程师和主管副总工程师及陈副厂长等人在技术上和经济上处理回用和降价。但下完料的,厂里要承担70%的损失。供方考虑到合作关系和友谊,重义轻利,愿自己承担50%损失。最后东扣西减,厂里还倒赔了华宇公司19500元。石永江看完冷笑:“你看人家干得是何等的漂亮!”

小黄沮丧:“我们反倒成了局外人了!”

石永江说:“你马上起草初查报告,该下海椒面、胡椒面的,尽管!牛处长不在我来签字!”

小黄望着他:“你真敢签?”

石永江说:“怎么不敢?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头上戴了绿帽子,屁股上又挨了两刀,不签,岂不就亏惨了?!”

石永江又到医院里为牛处长的事忙了大半天。回家来一身臭汗,就想到该洗澡了。拉开卫生间,里面的衣架上已摆好了他的衬衣、背心。他叹口气,开了水洗起来。忽然,门被叩响。他问:“谁?”不响了。也没回答。他也不理,继续洗。笃笃,门又响了。他拉开门。秋叶儿赤身裸体挤了进来。他说:“你少来这一套!”秋叶儿从后腰上搂住他,呜呜哭起来。他不为之所动,说:“这又何必呢?”

秋叶儿哭出了声:“都……怪……你!”

“咦,怎么倒怪上我了?”石永江说。

“就怪你!”秋叶儿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次摔了东西后,你再也不理我。你回来,我等过你……可你不理我。谁知道你是咋回事?我以为你烦我了,从此就拉倒了呢。所以就……”

石永江不吭声,两手无力地在两肋上搓。秋叶儿把双乳顶在他的后背上,抽噎一声:“你……真不要我了?”

石永江反问:“你说我该不该要呢?”

秋叶儿说:“反正我错了,你看着办吧。怎么着,我都没话说。呜……”

石永江说:“你说实话,他睡过你没?”

秋叶儿说:“我不瞒你,睡过。要不要我,你要考虑好。”

石永江大吼一声,一拳砸在秋叶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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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没待到初查报告出来,厂里找石永江了。石永江带着小黄奉旨来到小会议室。这是专开厂办公会议的地方。空调、高级沙发,能进到这里的人屈指可数。里面已在座的有公司宗书记、常务副厂长罗副厂长,他也是分管营销的副厂长,和分管供应陈副厂长。气氛很紧张,石永江不觉一愣。罗副厂长说:“老石,你们先把管材质量问题的调查汇报一下吧。”

小黄拿出初查报告,石永江一把夺过去说:“我来汇报。”

汇报中,没有人插言,只听见空调的咝咝声。汇报完,那静还延缓了片刻。罗副厂长先说话:“胆大包天了,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

“老罗,不要太冲动,领导嘛。”宗书记朝罗副厂长摆摆手,又对石永江道:“胡厂长到上海落实合同去了,委托我来处理管材事故的事。这事拖了很久,全厂职工乃至全公司职工都很关注。刚才你们也汇报了,有没有一个初步的处理意见啦?哦,对了,刚才你们谈到的‘倒挂’付款问题不符合事实。我查过了,是没报完帐嘛。你们怎么能这样下结论,这样工作呢?”

小黄的脸唰地变了色,呼吸也急促起来。石永江很镇定,说:“宗书记,你说得非常对。牛处长回来也传达过你的指示。我们也一点不想这样下结论,这样工作。可是没有办法呀,温小平自己都说他早报完了帐,我们哪敢把它改为没报完呢?”

“温小平真是这样说的?”宗书记两眼盯着石永江。

“要不要听录音嘛?我放给你听听!”石永江说着就要去拿录音机。

“行了,怎会不相信你们的调查呢。”罗副厂长阻止石永江。又说,“这种情况我也听到过反映,有的还非常严重!”

宗书记说:“老罗,你说话要有根据!”

罗副厂长说:“这很好办嘛。我们把这两年的进货帐查一查就清楚了!”

听着两个企业高级领导吵起来,石永江就唯恐天下不乱地兴奋起来。他知道,罗副厂长早年是厂里出了名的“白专典型”,后来作副总工程师,又提为副厂长,是省里知名的有突出贡献的专家,而且他还是省市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平时在厂里是敢说敢干的人,公司、厂里的干部都比较虚他这“炮筒子”。石永江就想到,这次有的事弄到罗副厂长那里绕一转就好了,能省掉许多的麻烦。可现在就为时太晚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副厂长这时说话了。他竟打断了两个领导的争执:“还是让他们把处理意见先谈一谈嘛。”

宗书记和罗副厂长住了口,看着石永江。小黄着急,因为他还没写处理意见。只见石永江不慌不忙地摸出笔记本,翻开,一板一眼地开始说起他的处理意见:

一、 建议追究100吨管材在购销过程的违法责任;起诉华宇公司并责令赔偿我厂的全部损失;

二、 我厂纪监手段有限,难以对深层经济犯罪的追查进行突破。建议在对华宇的起诉中,请司法部门协肋我们查出我方人员的经济问题;

三、 建议追究有关人员的连带责任;

四、 建议马上停止温小平的采购工作,根据厂下一步的追查再另行处理;

五、 通过对四批管材的调查表明;其价格偏高达每吨3000元左右。因此,建议对供应所有价格问题另立案,并作更进一步的追查;

六、 虚报重量问题建议厂里另立案,予以重点追查并严肃处理;

七、 库检把关严重渎职。管理必须尽快加强;

……

空气凝滞了。

还是陈副厂长先吭了一声,说:“不得了!干脆你们纪监直接处理算了!”

石永江说:“我们只是建议嘛。怎么处理,那是你们领导的事。”

罗副厂长说:“好,就要这样旗帜鲜明!”

陈副厂长瞪罗副厂长一眼,不吭声了。

宗书记脸色十分难看,他把石永江手中的报告拿过去翻一阵,说:“老石呵,现在华宇公司已赔偿完了。他们态度还是很不错的,主动找的我们。你们调查去了,不清楚这事。牛克思的事,他们也是帮了大忙嘛。你看是不是还有上法院的必要呵?”

石永江知道宗书记的意思,却做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我算啥呀?你们领导该咋定就咋定呗。”他还特意看了陈副厂长一眼。

罗副厂长扭了头看窗外。

宗书记叹口气:“你们不知道呵,现在打官司伤心得很!今年为催款的事,我和总经理打了好几个官司,精疲力竭,真是难以应付了。”

如果按宗书记的意思不打官司了,那前三条意见就等于稀饭化成了水。石永江心里火烧火燎的,可却没有人说话。

宗书记又说话了:“温小平的事要严肃处理。年轻人受社会影响太厉害,很不像话!怎么对工作这样不负责任?”

石永江终于忍不住了,说:“宗书记,恐怕还不能说是不负责任吧?”

宗书记很不自然地笑了:“当然,还严重些。那臭小子是得好好收拾一下。”

罗副厂长说:“我看不能这么简单。你们哪知道,我们出去收点款多么艰难!那简直就跟讨口要饭一样呵!好不容易收点钱回来,就白白拿去送给那些公司?简直是白眼狼嘛!”

陈副厂长就不平了:“老罗,你怎么这样说话?各管一摊,你有你的难处,我们就没难念的经啦?厂里没资金,为啥还叫我拿材料回来。我们咋办?”

罗副厂长说:“既然没资金,还花那么高的价去买次品料?”

陈副厂长脸就涨红了:“你知道这中间咋回事吗?要订货时厂里没钱,我们就只好等有钱了才到市场去临时采购。市场现在都是商人的天下,谁不想赚钱?自然要比厂价高些,这能怪采购吗?资金问题宗书记最清楚嘛。次品问题完全是供货商的责任,他们不是认赔了嘛。”

宗书记说:“资金问题给我们造成了很多的麻烦,这是事实。老罗呵,你那里经常催不回来款,搞得其它部门转不动了,他们也难啦。”

罗副厂长哼一声:“比厂价高一些,就高出那么多?现在是买方市场,唬谁呀?不信,我去当采购,买不回比这低两千元一吨的材料,把我副厂长的乌纱帽摘了!”

“好了好了,老罗。”宗书记阻止罗副厂长,“资金、价格问题不在这里争论了。等胡厂长回来我们再讨论行不行?”

罗副厂长住了口,不甘心,就又说:“发票问题,老石,还要抓紧弄到手,说不定上面就有大问题!这个我很清楚。在营销上,我就在发票上做过手脚!”

几个人都惊讶地看着罗副厂长。

宗书记说:“老罗呵,温小平的处理是不是按老石他们的意见?马上停止他的采购工作。”

陈副厂长说:“宗书记,我可不可以谈谈看法?俗话说,三年能成一个手艺人,十年难学一个买卖人。我那里的采购人员本来就不够……”

罗副厂长说:“这不怕嘛。全厂职工眼下起码有一大半的人想干采购员!”

陈副厂长又要急眼,宗书记制止住了他:“老陈,你这人就是护犊子!作为厂级干部怎么能这样呢?我告诉你,对温小平的处理这还是第一步。下来我要找人事部门,还要对他进行处理!”

不欢而散。不能统一的意见只有等胡厂长回来再说了。关于另立案问题,更难以取得共识,也只好等胡厂长来裁定。罗副厂长孤掌难鸣,他是最先愤而离座的。石永江和小黄只能在边上干着急,看热闹。

汇报完已过了下班时间。石永江跟小黄打声招呼就急急朝医院走。他和牛处长老伴商量好,晚上牛处长老伴护理,白天他和小黄轮班去照护。走拢十字路口就见秋叶儿提了饭盒从医院那边过来。秋叶儿说:“见你没回来,我已把饭送去了。”两口子往家走,刚到生活区大门,远远就见温小平朝这边走来。秋叶儿有些着慌:“温大平过来了!”

石永江一怔:“他是温小平。”

秋叶儿傻了眼:“小平?”

石永江嗨一声,说:“他们是双胞胎。天,你究竟和几个人睡过?!”

秋叶儿一脸苍白:“我……我也没注意。”

温小平已到了跟前,朝石永江两口子嘎嘎地怪笑。

秋叶儿掩面大哭着跑了。街上的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石永江。石永江恨不得地上有条缝。

 

尾     声

就在这天下午,石永江很不是颜色地来到办公室,叫小黄把初查报告拿过去。小黄说还有点尾巴。石永江说,尾巴你自己留着,先拿我签字。石永江签了字,并很庄重地压上自己的手印。又叮嘱小黄,完了直接交给厂长,有什么事就推给我。然后,他说他这两天有点事要办,叫小黄关照一下牛克思。

小黄后来才知道,石永江那两天是在很认真地和秋叶儿离婚。

秋叶儿头一天哭;第二天不闹不哭关在自己屋里痴坐了一天;第三天晚上就提了瓶硫酸到舞厅、歌厅、夜总会去寻温大平。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又是在黑玫瑰夜总会的小包间里。朦朦胧胧的灯影下,秋叶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大叫一声:“温大平!”那身影朝她走过来。秋叶儿猛然母狼似的嚎了一声,冲过去,将一瓶硫酸全泼在那人的面孔上……

可是倒霉的不是温大平,而是温小平。

秋叶儿锒铛入狱。

据说,温氏兄弟没一个承认和秋叶儿有染。秋叶儿一嘴难辩两口,只等重罪加身。

石永江处于艰难境地,成了全厂的新闻人物。小黄去看他,两人相对无语。临走,他才对小黄说了一句话:那事你别再管了,躲远点。

出了秋叶儿这桩操蛋事,小黄不可能再看到对温小平的处理,却接到了石永江的免职令。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秋叶儿的事影响的。

小黄情绪低沉地枯坐在空落落的办公室里,这时就有人来敲门。小黄拉开门,没认出人是石永江,还问:“你找谁?”

石永江张了张口,把要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剩下几个字挤出来:“我来……收拾东西。”

小黄这才认出头发几乎白尽、人完全走形了的石永江,他吃惊地:“老石,你怎么……”

石永江打开所有的箱柜和抽屉,什么东西也没拿,只拿走了他喝水的杯子。他把钥匙一把一把交给小黄,最后解下了裤腰上那把开办公室门的钥匙。

小黄一愣,眼前浸起一层水雾:“老石……”

石永江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永江走后不久,小黄接到一个电话。是厂办打来的,叫他到厂长办公室去,厂长有好事相请。小黄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他呆望着人去室空、有些瘆人的办公室,突然怆然地嘿嘿怪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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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生产出了一批废品,这与一批100吨的钢材原料有关,超出一般价位3000元的钢材,到底有什么问题?调查中又显露出几批问题原料。企业纪检处的副处长石永江和牛处长、科员小黄对“废品事件”展开调查;与此同时石永江与老婆的婚姻生活也出现了裂痕;几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国企纪监工作人员,为信念、为使命、为职责,面对内外勾结“围猎”国有资产的强势集团,进行了一场“狙击“和坚守。故事结局却很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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