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岭那些事

作者:吴向东


 

我是在一个阴霾的日子回到龚岭的。

十多年里我这是第一次回老家。老家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只剩下一套破旧的三居室房子。房子平日里由我母亲生前的好友云姨照管。

从出租车上下来,天色已近灰暗。虽是临近春节,街道上却行人稀少,偶尔一个二踢脚窜上天空,发出孤单而沉闷的声响。

龚岭原本是个荒蛮之地,除了一个雁栖湖,其余都是杂草丛生的小山丘。几十年前的一个冬日,从远方不知什么地方忽然涌来了几千号人,他们在几个老毛子(俄罗斯人)的带领下,举着红旗,手拿猎枪和棍棒,吆喝着赶跑了杂草丛里的野猪和豺狗。没过几年,丘陵背后就生出了许多烟囱,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从外面延伸到了小山的背后。从此这几千号人在此定居繁衍,没多少年便将龚岭演绎成了几万号人口的小城,他们对外喜欢自称为龚岭人。

对于远处的农民,龚岭人一直有种神秘感。每天早上,山谷里会传来悠长舒缓的军号声。工厂的大门没有厂名,只有451几个阿拉伯字母。上班的人们虽穿着挺括的工作服,却称呼他们的头儿是排长或连长。

龚岭人大多不记得从何时起,早上起床的军号声没了,换成了喇叭里苏小明的《军港之夜》。龚岭人开始觉得没什么,可是日子过着,过着就觉得不对味。到我大学毕业时,原本五千多人的工厂只剩下三千多人。

远远地我已经看见老家窗户那黄黄的灯光了,我甚至看到灯光下云姨晃动的影子,那本该是母亲的身影。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我发现老屋的陈设和母亲在的时候一样。云姨的变化也不大,只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我喊了声云姨,便放下行囊,搂住了她。云姨的体温好像我的母亲。和云姨相拥了会,云姨便松开我转身取了三炷香。我接过云姨递来的香,走到母亲的遗像前。香炉里的香灰厚的已经漫出了炉沿。香炉后面还摆放着不知是哪路的一个神仙铜像。铜像是母亲生前从后院的菜地挖出来的,那一年正好我在南方办的公司有了赢利。左右邻居所闻此事,也都纷纷跑到铜像前膜拜。

吃完饭,云姨便和我坐下聊起了如今龚岭的一些事。从云姨嘴里,我知晓龚岭这些年变化不少。厂子里最大的鱼雷发射器分厂早就被日本川崎收购了,做起了甲板机械。螺旋桨分厂被德国人租下制造起了压力容器。老一点的工人都下了岗,虽说他们心灵手巧,却在外国人的数控机床面前一败涂地。说完厂子里的情况,云姨自然又道起左邻右舍之长短。隔壁的张姨前年得癌症走了,14栋老余家的媳妇去年和一个南方生意人跑了,云姨的一个姐妹两年前的医药费厂子里还没有报销……

云姨唠叨的时候见我露出倦意,便歉意地起身要为我烧洗脸水。煤气炉上的水壶冒出了吐吐的白气,背对着我的云姨忽然说,今天买菜见到贺老八了,你们有二十年没见面吧。我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吱声。云姨见我不接话茬,扭身看了我一眼后又背过去说,你姆妈说,你们过去是铁哥们?我又“嗯”了声。云姨把洗脸水倒好了,唤我过去,随后递了一条新的毛巾给我,说,龚岭人都说这娃儿不正常,结婚三个月就带着媳妇跑了。我说,云姨你别这样对我,我会不好意思。嗯,这伙计是不正常,他几时又回龚岭的?云姨说,你客气啥,龚岭人都这样对娃儿的。贺老八是两年前回的。今早他在菜场拦住我,急火火地问我你几时回,你同他说过今天要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云姨,低头琢磨了会后问,他一个人回来的?云姨说,听说他十多年前就离婚了,只带个娃儿回了。我问,他儿子什么模样?

说起贺老八的儿子,云姨表情忽然飞扬起来。她说贺老八的儿子只来过龚岭一次,那是他刚刚考上师范,贺老八带着他在龚岭到处炫耀。儿子长得白白净净,一付读书人模样。龚岭人都私下议论,贺老八五大三粗,老婆长得也不是一个丑字可以形容,却搞出了一个秀气白净的书生。云姨说罢仰脖笑了起来,笑罢,忽然湊到我身边说:传说贺老八在外用枪杀过人,来龚岭不久,他就做了龚岭一个山头的黑老大。那时候他夸张的不得了,夏天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手上还挽着一串佛珠,领着一帮小他近二十岁的晃晃(无正式职业者)在街上鬼混。他手夹着几百块钱一根的大雪茄,参加附近农村土地的拍卖会,随便举个牌子就是一两个亿。听说那雪茄了不得,是古巴处女用涎水在大腿上搓起来的。

云姨的话把我逗乐了。我笑说,不可能吧,如果贺老八混得如此风光,肯定会在白天鹅宾馆召见我呵。云姨听罢眉宇间抖了下:他还要召见你?他贺老八就是个装饭的袋子。咳,说起了啊他都快五十了,真是又可怜又可嫌。你晓不晓得,贺老八有次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帮人用铁锹从后面拍晕了。拍他的人在号子(监狱)里捶胸顿足,说他们拍错了人,没拿到钱。原来,那个真的黑老大学了卡扎菲,找贺老八做了替身。

云姨的话,一下子让我的心沉重起来。这次回龚岭是贺老八叫我回的。电话里我原本还想和他寒暄几句,可他却已经不耐烦,说没什么事,就是老子想你了。

贺老八离开龚岭的那一年,我也跑到东莞一家台资厂打工。贺老八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来广州做生意,主要是倒卖电子表,还嚷着要我辞职和他一起干,说他跑一趟广州就可赚出我一年的工资。过了几年他又打电话给我说他又来了广州,告诉我如今他生意做大了,搞了个运输队,专门把蔬菜弄到广州,再把广州的服装拉到内地去卖。我问他为何不做电子表了?贺老八嘿嘿笑笑说,电子表是洒洒水了(小意思)。我责怪贺老八都到广州了,为什么不来看我。贺老八大笑说,老子现在还是拼搏阶段,丑的很,也忙得很,等老子发了大财,一定在白天鹅宾馆召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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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听见云姨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我还闻到油锅里翻滚出的香味。我躺在床上想喊一声云姨,劝她不要忙活,过两天我就得回南方。可这时门外却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我起身开门,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伙子穿着一件几乎磨掉了色的棕色皮夹克,满脸通红,还透着一股僵硬的霸气。一阵门风吹过,空气中便泛着一股雁栖湖里的鱼腥味。小伙子吞了下口水,向上翻了几下白眼便说,我的老大要见你。我问你的老大是谁?小伙子笨拙地伸出拇指往肩膀后甩了甩说,贺老八啊。

听到贺老八,我欲让小伙子进屋坐下,可他却显得急于离开。我只好问,贺老八老得能做你父亲了,如何能当你老大。小伙子憋紫了脸想了半天,终于说:他坐过牢,杀过人,身上还有子弹孔。我笑问,你看见弹孔了?小伙子有些着急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下方说,当然,就在这里。

看得出,小伙子不想和我多谈,他匆匆告诉我,贺老八下午3点会在红旗宾馆201号房间等我。说完便转身如释重负地走了。

此时的云姨已从厨房走到了我身边。我问认得这小伙子吗?云姨皱了下眉说,好像见过,是菜市场卖鱼的。我说卖鱼的也成了黑社会?云姨呵呵一声转身又忙去了。

吃完早餐,我起身要出门,云姨拦住我说,你要去见贺老八?我看着云姨蠕动了下嘴唇没出声。云姨见我不说话,忙说,你最好别见他。他虽说是个替身,可毕竟还是浑身匪气。我说,他现在住哪?云姨说,还不是过去那间破平房。前几日还逼他老子立遗嘱,说是要将房子的产权留给他的娃儿。他老子不干,说那娃儿不是贺家的。贺老八当时就掏出火机,说是点把火要把房子给烧了。我低头暗忖了片刻问,他父亲为何说儿子不是贺家的?云姨诡秘地笑笑说,你要是见了就知道咯。云姨说罢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娃儿,你脸色难看,没有不舒服吧?我笑笑说,放心,我身体扎实的很哦。云姨嘿嘿一声说,你们真是兄弟,他贺老八也老说这句话。

龚岭的街道很简单,一条弯弯曲曲的柏油马路把所有的建筑都串了起来。建筑多半是红砖搭建,有着灰色的尖顶,墙壁敦厚,立柱结实。虽说实木做的窗框都已龟裂,可那拱形浑圆的气势犹存。柏油路边原本有不少高大的梧桐树,却不知为何被削去了大半截,截断处顽强伸出几只树杈又是光秃秃的。街上依旧行人不多,且多半不认识,偶尔一两个面孔熟识的相遇,可待想起来却已擦身而过。

我本想去看一下贺老八住的地方,又唯恐遇到贺老八,便溜达到雁栖湖边。

雁栖湖变样了。过去潜伏在水下石头缝里的鱼虾清晰可见,到了初冬,也会有几队去鄱阳湖栖息的天鹅从水面划过,偶尔有几只羸弱的小天鹅会在湖滩上歇个脚。可眼前的雁栖湖面冒着一股浓烈的金属和油的味,湖面没有了飞鸟却漂着几只避孕套。

站在雁栖湖边,我又想起了贺老八。

我从小是个生得瘦矮白皙胆子小的孩子,只要有人欺负我,贺老八便会为我出头。有一年冬天的早上,我去工厂食堂买馒头,被一个面色苍白个子瘦高的男生拦住。他说他肚子饿了,要我给他三毛钱饭票。我看他目光发直的模样是真饿了,便给了他三毛钱。可一连几日,这个男生都在那个时候等我。他的面孔已经吃得有些红润,神态也变得凶煞起来。我把此事告诉了贺老八,贺老八开口骂我是个怂货。第二天他手拿一块板砖跟在我后头,当那个男生再一次面露凶恶勒索我时,贺老八撩开我,从我身后冲了上去,拎起板砖就要拍那个男生。男生见是贺老八,立刻告饶认错。他说他叫王洪彬,是附近花山公社中学的。他还怪我为何不说是贺老八的兄弟。他提议,我们三人来个桃园三结义,推举贺老八为大哥,结义的地点就在雁栖湖边。

从那以后贺老八常带我和王洪彬去湖里捞鱼虾,每次都把捞到的鱼虾全部分给我俩。贺老八的父亲是工厂的八级钳工,除了那个南下的党委书记,全厂就他的工资最高,再加上贺老八的母亲是肉联的会计,不用肉票就能买回一大堆嘟嘟囔囔的猪油。每次熬完猪油,贺老八便趁猪油还未完全凝结时,拿着个大勺舀起猪油。几勺子猪油下肚,贺老八立马精神抖擞,肌肤也变得油亮起来。

昨晚云姨也和我聊起了王洪彬,说他前些日子做了川崎分厂的副总,眼睛飞到脑壳上了。我和王洪彬偶尔有些电话来往。每次我想和他聊聊贺老八,可他不是回避便是一付轻蔑的口吻,弄得我不忍心再聊。龚岭就是屁股大的地方,人和人关系还真不好说。

从雁栖湖边回来,我看到路边有个小酒馆,酒馆的屋檐上飘着一个蓝色的幡,幡上用金线绣了个大大的酒字,顿生几分悦意。酒馆里气氛冷僻,只有几个年轻人兴奋地谈着昨晚的麻将。我选择了一角落里坐下,要服务员热了一壶黄酒,来了一盘花生米,边喝边琢磨着和贺老八下午见面的事。这多年来我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贺老八,而贺老八似乎也在回避我。他离开龚岭后,虽和我有几次电话联系,嘴上也打哈哈说要一起做生意,可看得出我们两人都没真心想见对方。我们就像空气中的两个影子,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却永远也触及不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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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在酒馆琢磨贺老八,是因为酒精的刺激能让我能更多回想起一件往事。这多年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和什么样的人喝酒,只要我闻到酒精的味,那件往事总往脑子里窜。

那年也是这样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两壶黄酒和一盘花生米。只不过喝酒的场所是在贺老八那间逼仄的平房里。那是贺老八的新房,新房虽旧,却被新娘子布置的花花绿绿颇有生气,看得出新媳妇是个手巧之人。

贺老八是在结婚后半个月才通知我回来的,和这次要我回来的情景如出一辙。我怪贺老八为何不通知我参加婚礼。贺老八骂了我一声“啰嗦”便放下电话。自从我上了大学,贺老八进了工厂,贺老八对我说话老是不太客气。

和贺老八喝酒时,贺老八的媳妇并不在场。我心生诧异问他媳妇去哪了。贺老八嘿嘿笑笑说,回她娘家了。贺老八的房间并没挂结婚照,不过我没多问。回龚岭前我对贺老八媳妇相貌不佳身体硕壮早有所闻,我这种知趣的品行很对贺老八的路子。我虽没问贺老八,可我一路都在揣测这件事。贺老八初中时便生得人高马大,可却在男女私情方面品相不好,哪儿有漂亮的女生他就往前湊。贺老八好色的大名源于他声称睡了全校最漂亮的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叫王晶晶,是从上海船厂子弟中学转学来的。

王晶晶皮肤白嫩,细长的眉毛下有一双会说话的丹凤眼,目光流盼,身子还老是飘出淡淡的香皂味,特别是她那一口吴侬软语,让听的人心里痒酥酥的。

那一阵子,高年级男生特别巴结我们。他们借着找我们的由头,没事就喜欢来我们班门口转悠,他们在门口说是在喊你,可滴溜溜的贼目会掠过你的头顶,落在王晶晶身上。

高年级男生的肆意,让我们的头儿贺老八很不爽。王晶晶到班上后,贺老八自然盯上了她。课堂上,贺老八一付正襟危坐好学生的模样,课间去厕所还喜欢弄点凉水把头发捋一捋。他不知道从那搞来一件海军衫,圆圆的领口上还插上两只钢笔。以贺老八的秉性他盯上的女孩是不容它人觊觎的。他拣了个和他身型差不多壮的高年级男生打了一架。这场架,让那个男孩几乎瞎了眼睛,还惊扰了公安。女孩的父母害怕了,忙把女儿又转回上海。大家都笑两个男生瞎忙乎。一个白瞎了眼,一个枉受了处分。贺老八闻罢,面露鄙夷,诡谲地呵呵一声说,老子划得来,老子睡了她呢。

现在回忆起来,那晚和贺老八喝酒的气氛就有些诡谲。按贺老八的习性,他该会和我重弹王晶晶当年在龚岭草垛子里娇嗔的老调。倘若酒喝得好,还可能会透露点新媳妇床上的秘密。关于新媳妇的身体,龚岭人已经有许多奇闻怪想了。

可那晚酒酣耳热后,贺老八睁着猩红的眼睛说佩服我。往日里贺老八绝不会说佩服谁。我受宠若惊地提起自己的酒壶,替贺老八斟了杯酒。贺老八抬手把杯中的酒泼掉,说:今天我们各喝各的,看谁先怂。我端起酒杯说,没问题,兄弟我再喝一杯。放下酒杯,我问贺老八,为何出佩服之言?贺老八听罢伸长脖子,喉管猛抽动口气,啪地射出口浊痰:你狗日的将来定有作为。过去,你爸爸在台上挨斗,老子为你难过伤心落泪,你王八的眼都不眨,还喊口号。莫看你身子弱,细皮嫩肉的,可心肠硬,比老子还硬。记住,老子救过你的命,不是老子用嘴巴把毒蛇的毒液吸出来,又用刀子剜掉了你腿上咬烂的肉,你哪有今天的人模狗样。我说,你尽逞能。医生说那不是条毒蛇,小腿的肉被你白剜了。贺老八拍拍我的肩说,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去医院的路上,你老娘感激得要冲我磕头咯。

多年来,我老在琢磨那晚我喝的酒。酒倒是醇柔,可一壶酒只喝了一半,贺老八不停替我斟酒的模样就变得模糊了。我当时就想,贺老八肯定耍了滑。别看贺老八膀大腰圆,可他从来喝不过我。

清早醒来,我发现自己睡在贺老八家的新床上,贺老八半敞着衣衫,露着油光的肚皮,在我身边打着响亮的呼噜。我勾起身看了贺老八一眼。他的面色铁青,眉头紧蹙,粗硬的眼毛有被浸湿过的痕迹。贺老八的媳妇依然不在家,可昨晚喝酒坐的椅子上却搭着一件女人的胸罩。我迷惑地起身去了趟厕所,却倏地发现下身有异样。我惊悚地站在厕所里想了很久。昨晚一些零碎的场面便时隐时现。我好像听到一个女人在和贺老八说话,还有一两声抽泣声。那声音很远,好像是隔壁,又好像是隔壁的隔壁。不一会我被一个黑色的东西粗鲁地蒙住了脸。黑暗中我挣扎了两下,可很快我趴在一张弹性十足的床上,那床温热绵软像大海里的小船摇晃的厉害,隔着黑幕我闻到有股大蒜的味道,耳边清晰地听到有个女人在低声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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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鱼的年轻人说的红旗宾馆实际上就是以前的厂招待所。招待所虽挂了宾馆的头衔,可墙壁斑驳爬满了青苔。

 我和贺老八的见面是在一个狭窄昏暗的客房里进行。当我推开201的房门时,屋内已经弥散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味。屋里的灯没有打开,背对着窗户的床沿坐着一个黑影。当黑影站起来时虽有些佝偻却依然不失高大。我能确定这就是贺老八。我打开墙上灯的开关,尽力平静地看着他,内心依然不由得生出当年悄悄逃离贺老八家时的忐忑。

眼前的贺老八,眼皮浮肿,面庞黢黑而消瘦,稀疏的头发上抹了一层厚厚的发胶,像是冬天被冻坏的枯草。他穿了件长长的黑呢子大衣,脖子上吊的,该是云姨提到的那根粗粗的金链,只是手腕上没了云姨说的那串佛珠。

我认为我该拥抱下贺老八,贺老八也微启了下胳膊,可他忽地又走到茶几边拿起了茶杯。我和他面对面许久没有说话。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张望着对方。我甚至怀疑我和这个驼背的老人是否有过那么段无话不谈的日子。

贺老八毕竟在江湖上混了多年,他让我们的谈话以一种我未料想过的话题进行。在那个灰色潮湿的下午,在那间墙壁斑驳床上散发阵阵霉味的房间里,贺老八以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开口便和我谈起了女人。

即使不相熟识的男人一谈女人便会多几分亲热,况且这也是贺老八聊天的强项。可如此岁数的贺老八依旧对女人的津津乐道,虽使我内心少了些许忐忑,却让我和贺老八那本应该浓缩了几十年情义的回眸,蒙上了一抹疑惑和粗鄙的色彩。

谈话,是由夹在贺老八腋下皮包里的三张女人照片开始的。皮包是生意人常用的那种。黄色的,表面泛着油腻的光。贺老八将三张女人的照片像扑克牌般展开,然后猥琐地冲我笑了笑,便用得意而真诚的口吻问我,这几个女人怎么样?我斜眼瞥了下茶几上的照片。除了一个女人颇敦实外,其它二人倒也算是淳朴大方,还有些许风骚。

我冷冷地问贺老八,你把我从千里之外叫来不是为了看这几个女人吧。贺老八听罢夸张地仰了下脖子,大笑了下说,没错,没说错,就是为了女人。贺老八说完忽地收起笑容,以一付黯然神伤的语气说他要结婚了,可如今很为难,这三个女人都嚷着要成为他的妻子,这次特意唤我回来是希望我帮他参谋下。贺老八说罢又悄悄凑到我跟前低声说,这几个女人有的比我小二十岁呢。

我准备礼貌性地叙述下对三个女人的观感,可贺老八却没容我开口。他一个人自说自话地聊起了他和女人交往的经历。他先问我睡过多少女人,他说我生活在南方,猜我起码睡了一个连的女人。随后他正襟危坐地强调,即使我有这样的地利,也没有他睡得女人多。

看着贺老八口沫横飞满脸得意的模样, 我有意刺了他一句,你别像当年你老子那样,把车间连长的老婆也睡了,一辈子都落一身膻味。贺老八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起来:我和我老子可不一样,我从不和有夫之妇勾搭。贺老八说完把话锋立刻指向了我:你肯定和我老子一样,玩女人靠的是钱。我嗔怒道,我并没告诉你我玩女人。

贺老八用狡黠的目光看着我嘿嘿笑了笑说,别装了,你的事我知道。你还不如我老子,起码我老子玩女人可以明码实价,他现在有八十多岁了,还天天泡在发廊里,那些臭婊子整天坐在他大腿上,一口一个贺爹爹好厉害呵,就把他一个月的退休工资哄光了。其实他干不了,可他有豪气,你没有,你们这种人只会做偷鸡摸狗之事。

贺老八的话说得愤懑,还有点难听,可那几十年来依旧不变的腔调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近和率真。我和他的谈话不知不觉进入到了一种兄弟的氛围里。我笑着问贺老八,你靠什么吸引女人?贺老八起身抖了抖身体,用手兜了兜裤裆说,当然靠这,你肯定是不行了。我瞥了眼贺老八浮肿的眼皮,笑说凭什么说不行了。贺老八哼哼了一声说,你记得那个王洪彬吧?我说记得,怎么了?贺老八说,你不晓得,整个龚岭的女人都在笑他。说他和女人先是睡完后心疼钱,后来发展到睡的时候就念叨着钱,长此以往,那有不疲软的。那像我,女人搂着我都不舍得走。

我有意把话题转到茶几上这三个女人身上,我想再任贺老八如此说下去,会让我感觉一种少年情谊的缺失。我问贺老八这三个女人都是嚷着要嫁给你?贺老八说当然。我说那你娶了其中一个,其他两个不找你麻烦?贺老八一听吆喝了一声,娘的,只有你们睡女人会惹麻烦,哪来女人和我贺老八过不去。贺老八说到这,放低了些声调继续说,我玩女人玩得干净,睡得有情义,只要我说句话,保准她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说实话,贺老八在叙述女人时略带微醺陶醉的模样,让我感觉贺老八这多年在外面瞎混口才长进不少。我忽然想到了王晶晶。我很难确定此刻贺老八的记忆里还有没有这个女人。我想告诉贺老八,我找了这个女人很多年,我找她就是想知道贺老八当年睡了她没有。

我借着去看班主任的机会,用一番肉麻的话终于唤起了他久远的记忆。最后终于在上海一个远郊的工厂宿舍里找到了王晶晶。这个女人当时早已下岗,也离了婚。初见她时,她头发凌乱,身体臃肿,嘴里叼着一支烟,正和一帮老头老太太们在厂子里的麻将室搓麻将。奇怪的是她记得我的名字,却好像想不起来贺老八是谁。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把这一切告诉贺老八时,贺老八的神情忽然出现了掩饰不住的忧伤和钝滞。他缓缓从茶几上的三张照片中拣出一张,拿在手里凝望了下说,这个女人是她几十年里搞过的无数女人当中最丑却是对他最贴心的。他曾和她结过婚,可不久女人又离开了他。女人离开他的原因贺老八没有说,贺老八只是说,女人离开他后不久又和一个做服装的街边小贩结了婚。有次女人的父亲重病住院,贺老八找到这个女人,递给了女人三万块钱,说他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去看老人家,可老人家过去对他不薄。女人扑到他怀里哭了,还用肥厚的手不断捶打着他的胸脯。女人说你把你的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自己怎么办?贺老八叙述到此,咧嘴呵呵了下说,这女人傻得真可爱,那三万钱只是我的九牛一毛。

贺老八叙述完这段时有些羞涩地笑了下说:

兄弟,不好意思,我干过黑道的活,我做其它行当赚多赚少都能赚,可唯独干这行亏了钱。我可能是全中国唯一干黑道亏了本的黑道老大。我黑不起来,被更黑的人黑了。我的颈部被那些人打变了形,所以别怪你大哥显得有些老。

我听罢笑说,你那里老。说罢我学着贺老八刚才的动作兜了兜裤裆。贺老八张开大嘴笑了。他终于上前搂住我的肩膀说,好兄弟就是不同呵。其实我已经决定了,就娶这个女。我都为她买了个大大的HOUSE呢。叫你回来就是分享,分享。那年我结婚你没回,这次你必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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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那年结婚,我不由得又想起那个诡谲的晚上。我不相信贺老八叫我回来仅仅是为了分享。我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掏出一支香烟独自点上后说,你说了那么多,也该我说两句了。贺老八两手一摊,说,好,兄弟你尽管问。我说,那好,我问你,你真杀过人?坐过牢?还挨过枪子?贺老八听罢狡黠地冲我眯起了浮肿的眼睑说,我手下告诉你的?我点点头。贺老八说,兄弟呵,你也是在江湖混了多年之人。我这把年纪,不能扛,不能提,不能打,不搞点噱头怎行?咳,你活回转了,这话你真不该问。我说,好,我不问了。刚才你还称我为兄弟,那我问你,当年你为何离开龚岭,听人说,那时下岗未轮到你。贺老八听罢我的话,慢慢也站起来。他缓缓从我手中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凑到我跟前,对着我的烟头均匀地吸了几口,抬眼瞥了我下说,死皮赖脸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下岗。你不觉得老子算是有远见的?

也许你会像王洪彬那样呢。我调侃道。

提起王洪彬,贺老八神情忽地显露出黯然和沮丧,他耷拉着脑袋狠狠叹口粗气说,老子怎能去捧东洋人的臭脚。

那我问你,你又回龚岭干什么?

贺老八一听我的话,立刻把已伸到嘴唇的香烟拿了出来,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冷峻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深邃。那是他眼里很少见到的一种目光。他沉吟了片刻说,老人说,打人不打脸。老子离开龚岭又回来,本就失去了七分面子,是兄弟,就莫让老子难过。

贺老八说罢此话,谈话的气氛又变得凝滞起来。窗外的大街上已亮起了昏黄的路灯,房间也变得愈发暗淡。我起身想请贺老八吃饭,可被贺老八拒绝。他说那个好心的女人在他买的大房子里正等着他回去,他想和那个女人多享受一份在豪宅子里的时光。

贺老八没应允吃饭,却也没有要分手的意思。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了会后,他忽然低声说:

“那个早上你不够意思。”

贺老八抬眼紧盯着我,继续说:

“没和我话别就走了,一走就是二十年。那个晚上一直梗在你心里吧?”

见贺老八提及此事,我忙接茬:

“记得,你说你救过我的命,我还讥笑你。你还说我将来定有作为。”

“狗日的,没说错。看样你还真梗着。”

贺老八掸了掸床单上的灰尘轻轻叹了下说:

“你我从小屙尿和泥巴长大,无话不谈。可这多年天各一方没得来往,你想过其中缘由没有?”

“想过,每次喝酒我就会想。”

我说到这,凑近贺老八耳边:倘若你是兄长,便告诉我,那个晚上是不是有个女人跑到我床上?贺老八听罢我的话,扔掉手中的烟头,双手用力推搡了我一下,语气凶蛮地说,读书人,太有创意了,难怪老子赚不到钱。你非要这样想,我真没得法子,是汉子我只能说到这。记住我说的话,男人去了阎王殿也是讲颜面的。

贺老八话说的拽,一口一个汉子般装腔作势,却把他在江湖上玩模糊的把戏带到兄弟间。我心里火气窜了起来。我说,你少充大头,老子还不了解你。贺老八听我这一说,一下子来了年少时的匪气,吊高了嗓门说,你狗日的在江湖是怎么混的,起码的道道都不懂。我刚提起那晚,就是料想这多年你心里一直纠结。我是想告诉你,莫较真。有些事,搞太清楚了就没得活头了。贺老八话虽说得亢奋,可脸色煞白,眼眶里有亮光在闪动,可他很快意识到这点,背过身子,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我默默地对着贺老八佝偻的背影,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心里翻滚。几束烟花忽地从梧桐树梢上升起,斑斓的花影落到贺老八凝重的背影上。我低头寻思了良久,最后说:兄弟,你该把话说清楚,什么结果我都承受。贺老八听罢慢慢转过身子,他的脸色变得越发铁青,眉头紧蹙好像在琢磨着什么,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脖颈,长叹口气说,我该晓得呵,该晓得无论混了多久,你终归和我不一样。

贺老八说完上前一步,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你确实行,我上过你们公司的网站,仔细研究过你们产品在市场的份额。你有眼光。虽说现在汇率低,人工高,但你们的产品有前途。 我笑说,你是准备开公司还是准备收购我们呵。贺老八响亮地哈哈了一阵,用拳头捶了下我胸脯:老子当真想有天收购你们咯。

贺老八说罢想告别,我忙拦住他:兄弟,明天去我们喝酒的老地方继续聊?贺老八仔细看了看我说,你还记得那所房子?我说当然记得,我想了那个地方二十年。贺老八嘿嘿乐了:看,你又来了,你个神经病。算了,那破地方,黒得像窟窿,臭得像茅房,哎,不过地段好,还是蛮值钱呵。我说,那让我去参观你的大HOSUE。我本想还说我要去看看那个心地好的女人,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贺老八显然读懂了我未出口的那句话,他仰脖哈哈大笑了下,然后摇摇头说,真是百无聊赖是书生,不谈了,老子走了。看不看,谈不谈是形式,你狗日的记得和老子的情义就好。

贺老八终于走了,看着贺老八佝偻的背影,我终于鼓足勇气大声喊了句, 你有个儿子,我知道。我能为他做什么?贺老八听罢我的话,双脚一下子粘在了地上。过了许久,他缓缓地转过身,他的身子有些摇晃,但很快稳定住。他平抬起右手,握紧拳头,然后一翻手腕,有力地伸出大拇指,做了一个标准的军人手势。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灯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撩到了地上,光影中只听贺老八对着黑灰的天空喊了句:看着办,权当儿子就行。话音未落,他巍巍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街稀落昏暗的灯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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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贺老八分别后我在龚岭又呆了两日。我期望贺老八还能来找我。这期间云姨说,她早上买菜时碰到了那个卖鱼的年轻人,在云姨的逼问下,年轻人无奈地说,那天早上贺老八给了他五十元钱叫他传话。由此我便知贺老八是不会再见我了。

云姨是个精明人,察觉出我和贺老八之间的蹊跷,那两日便在街上四处打探贺老八的事,她喜滋滋地出出进进,忙得连年货都没空置备了。云姨每次回来都会带来贺老八的一些新消息。她颇为神秘地说,据市场运菜的司机说,他和贺老八许多年前在一个运输队工作过。车队的司机都知道贺老八是个坏货,屙尿要躲着他们,开车从不在路边的饭馆过夜。一般的卡车司机捱也要捱到晚上那个点路过自己中意的饭店。可贺老八每次在饭店吃完饭,丢下饭钱,拍屁股就走,老板娘扯都扯不住。

云姨来来回回窜了几次忽然没动静了,既不出门也不太搭理我,只是坐在屋里呆滞地看着母亲的遗像。问她发生什么事,她便是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有些不高兴,要她有话直说。云姨坐在床沿想了想,长嘘了口气,终于支支吾吾地说,龚岭有关于我的一些闲话。我问她什么闲话,她便又闭嘴不说了。实在被逼急了,就说闲话是从王洪彬那传出的。云姨又说,就是好友传出,她也不信。她说我怎么可能看上那个丑女人呢。

云姨的话我听明白了七八分,这更加促使我临走前要见贺老八儿子一面。我问贺老八儿子在哪?云姨着急地说,千万别去,龚岭人会说闲话的。我说,别理那些,贺老八说要我关照他,你去打听他在哪便是。

贺老八儿子名叫贺军校,在离龚岭30公里外的一个民办幼儿园做老师。云姨说,幼儿园不难找,那是一幢农民用房,房的外墙涂抹着橘黄色的颜色。我知道,贺老八少年时的理想就是参军上军校,可每次军校来招生,贺老八都借故躲得远远的。

坐在去幼儿园的计程车上,我的思维一直集中在结拜兄弟王洪彬身上。我在琢磨他因何出此言,就像我也曾琢磨他为何会在电话里不愿提及贺老八一样。

也许是已放寒假,幼儿园空荡荡的,四五个孩子正在一个嘎吱,嘎吱响的跷跷板上玩耍。迎面有个戴着大黑边眼镜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我便问她贺军校在哪?她扶了扶大大的镜框瞅了我一眼说,贺老师一个月前就走了,说是来年去南方和父亲的朋友做大生意。小姑娘说完,指了指宣传窗里的一张照片说,你看,这就是贺军校。

宣传窗里的年轻人除了如龚岭人描述的那样外,眉宇之间还透出几分熟识,可这种熟识很难说清像谁。不过年轻人要闯荡江湖的口吻倒和贺老八有几分相似。

从家乡回到南方后,我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贺军校的影子。春节期间我忽然接到贺老八发给过我一个短信。短信内容说,王晶晶的儿子去了香港读书,她让我谢谢你。看完短信我的脸一下子燥热起来。

立春后不久,工厂的订单纷至沓来,人事科的人又开始满大街寻找工人。有天下午,秘书把一个年轻人带到了我的办公室。我只是瞥了年轻人一眼,便立刻起身将办公室的大门关上。

没错,这个年轻人就是贺军校。我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点头让贺军校坐在我办公桌对面。贺军校穿得还是厚厚的羽绒服,南方湿热的天气让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我仔细上下打量着贺军校:眼前的贺军校和照片上的他差很远,虽然五官差不多,可表现出来的神态完全不同。他的目光深邃而冷漠,看不出一丝温情和渴盼,这倒让我放心了许多。

我问贺军校是你爸爸要你来的?贺军校淡淡地说,我父亲死了,立春的那一天,他死于睾丸癌。

贺军校的话让我愣了半天。再看眼前的贺军校,他显得愈发冷峻,一点也看不出曾有过的悲拗。他越冷峻我的内心越发疼痛。我问他,你父亲病了多久?贺军校说,三年前,父亲是获知得了病才决定回到龚岭的。我忙问为什么?贺军校说,他想最后为我和我母亲搏一把。贺军校停住话头,瞅了瞅我,停顿了少许后,继续说,他回龚岭还有一个目地,就是等你回来,可是你已经忘了龚岭,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想他是不会打电话给你的。

贺军校的话,让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忙起身去了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我懊悔离开宾馆的第二天为何不去找贺老八。我们原本是无话不谈的兄弟,为何变得躲躲闪闪的。我本可以和他多相处一段日子,和他聊聊年少时美好的时光,我要告诉他,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兄长。这多年,每当我遇到过不去的坎,都是他那句“我佩服你”在支撑着我。

我在洗手间唏嘘阵后,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待我回到座位时,贺军校依然直直地坐在那。贺军校见我神情黯然,便说,好在爸爸去世的那天早上,厂子里的军号声又响了。他该是听到了那号声的。我问真的响了?贺军校点点说,是,那是起床号,每天早上都响。贺军校说罢低头暗忖片刻继续说,父亲去世前说,你是他和我最亲的人。

贺军校的语气并无多少探试的成份。可我听罢心里依然很不是味,我忙淡淡地说,其实我和你父亲也有二十年没见面了。我和他曾经很要好过。你能来投奔我,我也很高兴。

我在说这些话时,贺军校目光稳定,看不出失望也没有不悦,这小的年纪目光里就有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这点可是和贺老八如出一辙。随后我把对贺军校的安排告诉了他。我说,我当年就是从流水线做起的。你要图发展,必须先熟识这的一切。贺军校听罢面无表情地说,他父亲也是这样讲的。

安排好贺军校后,我把人事科长叫到我办公室,我告诉他明天就安排新工人体检。随后我驾车去了我们对口的医院。找到和我相当熟悉的一个化验室的医生朋友,告诉他我明天要和一个叫贺军校的男工血样做个亲子鉴定。朋友听罢颔首冲我微笑了下。

从医院回来后,我原本想去看看贺军校被安排的宿舍,可内心忐忑的情绪始终难以驱散。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大街上匆匆行走的人群,脑袋里考虑最多的是贺老八对贺军校究竟交的什么谜底,或是又玩了何样模糊的把戏。从刚刚贺军校的目光中,丝毫看不出一丝渴望或怨忿,也没有求他父亲朋友关照提携所表现出的谦卑。窗外的居民大楼零星亮起了灯光,我的眼前呈现出龚岭街上昏黄的灯幕,我看到灯幕下贺老八佝偻的身影在慢慢淡去,耳边渐渐响起了那悠长舒缓的军号声。我几次拿起电话想告诉医生朋友取消亲子鉴定,可寻思再三终究还是作罢。

一周后,医生朋友打电话叫我去趟医院。我说不必去了,告诉我结果就行。医生朋友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会后,缓缓地说:很遗憾,贺军校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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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贺老八是在军工厂宿舍区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兄弟,可自从“我”考上大学后,顶职当了工人的贺老八就和我情感上有了某种疏离。贺老八新婚之夜,忽然邀请“我”去新房喝酒,却始终不见新娘。兄弟两人喝醉后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我”却发现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女人的胸罩。从那以后“我”就离开了龚岭,去南方打工创业。    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有个年轻人找到“我”,说是贺老八的儿子,要在南方找份工作,年轻人还告诉“我”,贺老八患癌症,春节前就去世了。此时的“我”仔细回想着和贺老八见面时,贺老八说的每一句话,猛然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贺老八精心设计的托孤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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