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和大矿

作者:杨明

    

国企老厂,有食堂、宿舍,尤其浴池好,二十四小时开水,当然凉水也充足。

大矿名符其实,身体像煤矿,矿床型。脑袋像稀土矿,贫矿型。十二岁辍了学,跟着二叔学了几年木匠。二叔去村委会干活,大矿也跟着,那几年各处刚流行摆放那种中间带椭圆形的长会议桌,村委会也赶这个时髦,二叔做好了长桌的一头,大矿做出的的另一头跟二叔的不一个尺寸,长桌拼好摆上一头大一头小,主持会议的村长坐了这头坐那头,骂道:妈了巴子的,不中,对着哪头都肚子疼,嗖嗖蹿凉风。

后来,村上的广建哥带些年轻人出去打工,二叔求他把大矿也带出来了,一晃又好几年,大多都是在建筑工程队里干,广建和他带出来的小伙子们都熬成了熟练的瓦工、钢筋工、抹灰工,剩下大矿仍在干力工,装啊卸的,筛沙子和水泥,抡大锤凿墙,有时也通通下水道啥的。大矿的收入却并不比广建哥他们少多少,甚至有时还多,因为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腰里绑个绳子就就吊到三十三层楼壁上擦玻璃,让地平线上的广建哥他们看鸟一样头晕目炫地瞻仰着他。

第一次被吊到半空里放下去的时候大矿风声过耳,鸽子在他头上脚下扑拉拉地掠过,大矿紧闭双眼不敢睁开,心脏就要冲破口腔。次数多了大矿感觉到了孤独,有时在楼顶问给他系绳的人,又我自己啊,有没有陪绑的?

年头多了,广建他们干油了,到了冬天建筑工程队没啥大活时,他们也猫冬,找些临时的工来打。不在挣多挣少,只为养精蓄锐,以利来年。广建人脉广,去年就通过一位在铁路上的朋友给大伙找了一份做入库列车车厢保洁的工作,今年又通过这位朋友来到了铁路上的这个洗涤厂。

说实在话,大矿打心眼里往外还是有些瞧不上广建哥和他同村的这伙弟兄的,有一次在建筑工地作业,工人们切割钢筋时,砂轮片打磨出的火星飞溅到建筑材料的包装纸箱上,把纸箱引燃了。纸箱摞得很高,足有好几百个,要命的是它们是靠着一面墙的外壁摞着的,墙皮的保温层是同样易燃的泡沫板,火舌顺风燎过纸箱在墙皮上一舔,登时烈焰腾腾,墙壁上方大窗户的窗玻璃被火烤得叭叭炸裂,当时广建大矿和所有同村弟兄都在,连同其他在现场的工人,十成人有七八成掉头就没了影,有一两成人退到安全地带站在那指指点点地看热闹,往前冲的连半成人都不足,大矿拎起一个灭火器顶着泡沫板那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毒烟第一个冲上前去,打开灭火器开关对着火头猛喷,烈焰灼得他脸皮生疼,一块炸得橫飞的碎玻璃划过他的头皮,血顺着脖颈流淌下来。大矿眼角的余光暼到了振臂高呼着冲在半成人最后的广建哥。

工地负责人让人送大矿去医院包扎,没好气地对广建说,要不你就往前冲,要不你就干脆别上,没人逼你,最烦你这样的人。

介绍工作的朋友对广建他们说,活不算太累,而且工作量也是有数的,不可能挣得太多。广建说明白明白。

进了厂,大矿算开了眼界,怪不得厂子浴池开水足得像给死猪褪毛似的,这就是个时时都要保证热水供应的单位,阔大的工作车间,四周十几台洗涤机震耳欲聋地运转,每台机器都有一部小房子那么大,机门一开就像狮子张大口,成百成百地把从火车卧铺上撤换下来的被套床单吞进去,要是枕套那样的小件,一口就得吞上千了。相比居家用的洗衣机简直就像玩具一样了。有的伙伴直吐舌头。场地内侧,二十多台流水线式滚筒平熨机嗡嗡嗡地工作着,机旁洗完待熨的各种卧具一车一车地堆积着。

广建他们这一批,除了十一个住厂宿舍的同村哥们外,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走读生”,干巴巴的陌生瘦老头,站在大伙的另一边。大矿看他眼熟,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就懒得再想。

车间主任和副主任过来了,主任是个男的,比干巴老头小不了几岁,慈眉善目。副主任是个女的,没到三十,和大矿年纪相仿,柳眉凤目吊起眼梢看人。主任对干巴老头点头笑笑,点点手让他站近点,说,大伙家都看到了吧,你们的活呢,就是熨平卧具,每台平熨机都需要两个人结对协同工作,一个在这边熨,一个在那边叠齐装车。咱们按件计酬,每日一结算。熨平叠好一个被套是两毛,每天每人定量是四百个,必须完成,多了也没有。其他的各种卧具都有各自计价,回头丁副主任会跟你们详细说明的。下面大伙先自愿结对。回头对副主任说,小丁啊,给他们拿工作服和名牌来。

广建他们十个人结好了对,把大矿一个人孤在那儿,所谓俏宜行巧,拈绣花针时谁也不愿意和一个矿工结一对,干巴老头走过来,大矿看到他走路时一脚迈一脚跟,跟的那只脚走路有点拖地,拖到了大矿跟前。

大矿换好工作服接过丁副主任给他的名牌一看,嚷道,这啥呀?丁副主任说,名牌,戴到你左胸上去。大矿说,我叫胡大矿,不叫马克思。丁副主任眼波一寒,什么舌头啊你,捋平了再说话,那是马克思啊,马克实!你听好了,你不但要给我戴上还要小心保存好,以后上班天天戴,丢了我扣你工资没商量,不然你现在就走人。干巴老头忙说,小兄弟,活儿归活儿,人归人,牌归牌,你看我也不叫包贝贝,这不也截上了嘛,指指广建他们,他们戴上的也不是他们自己,别较真呀小兄弟,这是这儿的规矩。

他一说话大矿想起来了,去年入库做列车车厢保洁时,这干巴老头就和他们一起干过,还跟他聊过几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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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副主任走开了,干巴老头帮大矿把名牌挂正些,想了想说,小兄弟,那个什么你住宿舍方便不?要不我那有地方,虽然离厂远了点,但是清静,能休息好,睡觉也舒服不是。

大矿一皱眉,什么玩艺没头没脑的,我一个大小伙子跟你一个老头家家的睡什么觉。一甩手上了机台,干巴老头连忙跟上。

大矿很快发现,自己干活慢,比如今天熨被套,无论是熨或叠,别人干三个他能干完一个就不错了。熨卧具这活虽没多少技术含量但也有明确要求的,不能窝边窝角,眼看着人家广建他们,干着干着就熟练了,三翻两倒就把一个被套送到滚筒台面上。他就不行,手指比别人的重要器官还粗还硬而且直挺挺打不了弯,好容易翻鸡肠子一样把被套翻过来,虽不像干巴老头那样老眼昏花,却还得歪头瞪眼地架着两只手寻找被角,那姿势简直像王二爷剥蒜一样,把大矿都快虐心死了。

大矿这才发现,自己无意当中挖到了一块没人要的富矿石,干巴老头干活比广建他们还快,比自己就更快了。刚上机台时,大矿看见干巴老头端着一小盆凉水,心里还直犯嘀咕,前辈怎么跟我们家槽驴似的,饮水还用这么大家什。干起活来才看明白,敢情他老人家也和别人一样用杯子喝水,只因刚出洗涤机的被套半湿半潮,上了机台雾气不断,老头眼神不济,戴上花镜就等于上了巫山了。老头把水盆放在手边,镜片一起雾就摘下来在水里浸一下,随手戴上去看似泪水涟涟,正不知为何而悲痛,实际丝毫不耽误干活,还稍带着降降温。

开始时是大矿在机台入口这边熨,老头在出口那边叠,干着干着老头就拖着脚过来瞅瞅大矿,入口这边有个透气窗,就在大矿身后,冬天的新鲜空气不断渗进来。后来老头端着水盆过来说,小兄弟,咱俩换换好不?我熨一会,你叠,那边太热了,我穿得又多,老头指着镜片上流下来的水说,你看我这一脸的汗。大矿大笑道,这要是穿得少冷了你没办法,穿得多热了你不会脱啊,活人让尿憋死?边笑边想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一根筋一根轴,笨!笑着笑着大矿没声了,一根筋一根轴的是自己吧,谁热了不会脱衣裳?这明明是自己越熨越慢,老头在那边叠着叠着就断档了,不好意思明说,给自己留点面子呢。

老头把两根柴禾根一样的瘦胳膊捅进一只被套里,一撑一扭一翻,两只被角就乖乖让他捏了出来,像个清乡扫荡的老鬼子刚从群众家的鸡窝里掏出一只老母鸡,被套抖一抖,向机台滚筒上甩手一摊,跟沂蒙大嫂的煎饼一样。整个过程不出三秒,印地安大草原上的西部牛仔出枪也就人均两秒半。大矿看了一会,忙跑到对面出口手忙脚乱地叠。

幸好这老头力气小,被套熨好叠完装上小推车,堆得小山一样,两个人连推带拉送到净品库去,每车都是大矿在前边牛一样地拉,老头在后边弱弱地帮着推。大矿心里总算找回了点平衡。

一天下来,两个人总算没被拉下别人多少,将将巴巴完成了定额。大矿不累,就是替自己别扭。结算工钱两人一人八十,大矿说,我拿六十吧,我干得少。老头说,小兄弟,那干啥,我多占你二十块钱便宜还能发家是咋的。大矿硬把钱塞到老头手里,掉头扬长而去。老头追不上他,在后边喊,小兄弟,那明天还跟不跟我搭伙啊?

晚上,宿舍里的同村哥们有的喝酒有的打牌,乱糟糟吵嚷嚷,大矿刚想起老头早晨对他的邀请,又听到哥们们向广建问起名牌的事,忙侧耳细听。

洗涤厂的相当一部分国有职工不喜欢上班,按年月给单位缴纳一些劳务费,认可不开工资,只要不影响五险二金,保留职籍,他们就可以在社会上撒鹰悠哉游哉了。国有职工的工资核算制度却又不是像临时工那样按计件计酬的,它按工龄,也就是说它不管你每天干多干少还是没干,只要你名额还在,一年比一年开得多,旱涝保收雷打不动。另一个极端是它又是实名制上岗的,职工必佩带本人名牌以备上级领导不定时抽查,原来名牌上是只有名字不带照片的,近二三年虽然带照片了,抽查领导谁仔细看那个,车间里又闷热又噪音的。就让矿山差一点归了马克思,一瘸一拐的老干巴头演变成了娇滴滴的包贝贝。

有人询问那为啥菩萨心肠的主任和吊眼梢子的副主任会容忍这样的操蛋现象存在?广建咆哮道,你们的脑袋都成矿啦,这还不明白呀,那些国有职工不上班,但工作量让你们这帮傻子完成了,车间能把他们上缴的劳务费和扣下他们的工资开给你们吗?你们这帮傻子的标准是每个被套两毛,这里边有差额的呀,你们是啥,你们是缓冲空间懂不懂?同村弟兄大眼瞪小眼,有个名牌上叫宗统实名叫宫民的哥们怯怯地说,二姐夫,别生气了吧,刚才最后那把牌你输我的两块钱我不要了中不中?广建气得把没喝完的酒瓶子当啷啷甩出老远,被子蒙头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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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八点,干巴老头准时端着水盆上机台,看到大矿正在忙活着,熨一个被套就到对面叠好一个,来回穿梭。再看机台旁的小推车,里面码放着打好捆的干爽被套,虽不整齐,倒也没码出一头大一头小的效果,目测也有六七十个了。大矿见老头看他,说,我干得慢,就起早点干,反正也没啥事,我二叔说过,“笨鸟先飞早入林”嘛。老头点点头说,你二叔教了个好侄儿啊,小兄弟……大矿接过老头的水盆放下说。快别这么叫了,您今年?老头说,噢,六十二了。大矿说,那我就叫您爷们吧,我的名字您知道,大矿,您贵姓?马啊,老马头。老头说。马克思的马?大矿下意识地摸了下左胸说。老马头笑了,那是外国马,咱是土产马,再说汉字里当姓的马就这一个马吧,哪还有别的马。大矿说噢。老马头说,小兄——哦大矿,以后不用这么赶早抢活,等我来一起干,你现在还是手生,不要紧,我教你,几天就好了,我活熟,你有力气,咱俩搭伙保证比别人麻溜。老马头压低声音小动作地手指向四周绕圈一指画,手掌一翻:超过他们就像这个一样。

干了一上午,眼瞅快十一点半了,俩人推车送完了一趟活,大矿说,爷们,我去食堂吃饭了啊,回来咱再干。老马头说,你等会,来来。老马头把大矿拉到车间一角说你先坐这等我,从机台的供气箱上拿下自己的提兜,提兜里掏出两个大号铝饭盒来。提兜在供气箱上搁了一上午,饭盒还热烘烘的。老马头一掀盒盖,视觉嗅觉效果破盒而出,大矿喉头咕嘟一下。一只盒里油汪汪黄灿灿,五张葱花烙饼,另一只盒里满登登装得整齐泾渭分明两样菜,肉丝炒洋葱,酱汁烩鸡蛋。老马头拿出两双筷子说,大矿,你吃这个。大矿说这哪行啊?老马头说,这咋不行呢,特地给你带的份呢,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不吃不浪费了。大矿说,你买的?老马头说,买能买到这好吃又干净的好东西吗?我做的。大矿说,你?老马头笑眯了眼,一脸的褶子成了菊花瓣,我咋的,瞧不起你马爷们?我年轻时在餐车上当过厨师长的。大矿说真的?老马头说,什么蒸的煮的,烙的!筷子头一敲大矿的手背,洗手去。大矿乖乖洗了手回来,老马头把筷子递到他手里说,可惜那时候,我是个自学成材,没有厨师证,后来也没张罗考,要不然我现在还能在这烙被套?证一亮到哪个大酒店打工也得有人请咱不是。大矿捏着筷子不敢动手,说,你整这么多好嚼喝,得费不少钱吧?老马头说,费啥了,粗材还在于细做,不在钱多少,就你昨天硬给我那二十块钱,都没用完的,说吃来还是我吃你的呢,吃吧吃吧,吃着唠,都凉了。

老马头说,大矿呀,往后你就别吃食堂了,你省也省不了多少,而且那伙食能吃嘛,天天我给你稍点,咱俩办个小食堂得了。老马头说到了大矿心坎里,食堂的饭菜也不便宜,清汤寡水要味道没味道要花样没花样,就今天,大矿吃完早饭下来干活前是留意过食堂小黑板上中午的菜谱的:绿豆芽清炒黄瓜片,且不说一般人从来也没听说过这种炒法,光想像一下,足以让大矿恐怖得头皮发麻了。上顿下顿吃这种菜式,把大矿吃得饭后不足两个小时肚子里就成了沸腾的群山。大矿嘴里塞得满满的呜呜噜噜地说,那多不好啊,净麻烦你。老马头递过茶水说慢点慢点,大矿呀,咱俩实实在在,有啥说啥,行不?大矿点头。老马头说,老话说,出门在外,肩膀头齐为弟兄,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都是互相帮一把衬一把的事,有啥麻烦的?我呢,孤老头子一个……大矿插了一句,你老娘们呢?唉,没了,你儿女呢?我没儿没女。老马头说,我下了班回家也没啥意思,就做个饭弄个菜啥的呗。要实在心里过不去,你不总觉着你比我干得少吗?以后每天分账时你就多分我十块伙食费,不用二十,十块就够,有啥吃啥。大矿忙用力咽一口,说,这个中,这个中。老马头说,我请你来家住也是真心实意的。大矿说,我信,可是爷们,我也实实在在,我这个人真就是个属矿的,大伙一个屋里滚,他们爱怎么闹腾怎么闹腾,就是夜里把我放到这车间里我也一样打呼噜。可真到了生分地方,再肃静再舒适,我反而睡不着,毛病。老马头也点头,明白,你自己决定,啥时想来我都给你留着门。

老马头吃了一张饼和一点菜,剩下的都让大矿风卷残云了。大矿刷完饭盒回来,老马头在那不紧不慢地干上活了。

今天比昨天快了点,早下班十分钟。老马头乐呵呵,大矿,有进步,我就说嘛,慢慢来。

大矿把十块钱递给老马头,说,爷们,我想问您。

老马头揣好:你说。

大矿说,那个什么火车上的厨师还得会熟练熨卧具啊,对了还有车厢保洁。这是啥规矩?

老马头愣了一下,哈哈笑了,大矿,你没忘了去年的事啊?大矿说开始忘了,后想起来的。

老马头说,我呀,年轻的时候不只当过餐车厨师长,还干过别的,这铁路上的不少行当我都干过呢,后来上年纪了,就调整到这儿来了,我不只熨各种卧具,还干过洗涤工,会使所有的这些洗涤机,整个车间这些活我都门清。

大矿说,闹了半天您是……

嗯哪,老马头说,我就是从咱们车间退休的,就咱那个丁副领导,刚进厂时还是我徒弟呢。

大矿说,那,你们国有职工退休金开得也不少吧,你说你是一个人,还不够花?还得出来打工?

老马头说,闲不住呗,一来找个事干,二来,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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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到这就不会再往下问了,大矿是矿式思维,察颜观色方面经常察不出个眉眼高低来,盯着老马头,二来咋的了?

老马头说,二来没咋,我其实有个儿子,老大不小了,长年在外面做买卖,不知道是啥买卖,不跟我说,也不许我问,反正是光赔不挣,赔了就跟我要钱,把我整得紧紧巴巴的,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大矿忙又抽出十块钱递过去。

老马头说你看看你又来了,行了大矿,回宿舍歇着吧,明儿见。

大矿的手指头还是那么粗,可天天又熨又叠的,明显比过去柔软了。老马头时不时扫一眼手表,在心里给他估估数,最开始一分钟大矿能熨十个被套,过两天就变成了十二个,这两天已经变成十五个了。老马头打趣他,瞧瞧,这不越干越有速度了,叠得也越来利整有型了,快赶上当兵的叠的豆腐块了,以后回家铺被叠被就别让媳妇干了啊。大矿说我还没娶呢,钱还没攒够。

这天老马头发现大矿熨着熨着又慢了,从十五掉回十二,又从十二掉到一分钟八九个了。这时老马头听到了丁副主任在对面尖着嗓子的叫喊声。

丁副主任像往常一样,蹬着高跟的高筒皮靴,笃笃笃笃,不徐不急在车间巡视,一眼巡见了大矿,眼梢刷地差点吊出了脸庞外,指尖枪一样挺到大矿鼻子下:马克实,你干啥呢?

大矿腰里绑了条白床单。

广建和同村哥们有时下了班,看看天色还不晚,就溜出厂到外面看看还能不能找点啥零活干干,大矿照例跟着。昨天晚上大矿给一家饭店送了几趟啤酒。一箱啤酒二十四瓶,大矿一哈腰两个酒箱就搂了起来。稍不留神就把腰肌抻了一下。大矿也没在意,没想到从夜里到今天早上抻着的地方越来越疼,疼得大矿嘶嘶哈哈咧嘴抽冷气,脑门子上也渗出碎汗珠。手上动作也就慢了。大矿不好意思告诉老马头,一个壮劳力总让一个干巴老头照顾,像什么话。大矿随手抓起一条刚熨过的床单,那床单雪白,但是上边有破损,大矿也没细看,只顾熨。对面的老马头把床单给大矿返回来,说,这条报废了。列车卧铺上的床单比那家用的床单窄,拧把拧把就成一条布绳,大矿把床单紧紧束在腰间,绑住抻着的地方,疼劲差了一点,床单刚熨过还略略发烫,贴肉绑着还挺舒服。这时丁副主任过来了。

大矿懵然,我咋了,没干啥啊。

还没干啥,丁副主任的枪口从鼻尖移到腰间,你看看你,这像个啥?这是单位,不是殡仪馆!

广建忙凑过来满脸陪笑,主任主任,息怒息怒,他不是故意的,他这人就这样,做个桌子都一头大一头小的呢。

丁副主任扭脸瞥一眼广建的左胸,程忠实——我说你们怎么都叫这个啊,瞅你们爹妈给你们取的缺德名字,不是克实就忠实的,还会不会点别的啊,丁副主任气得快顶上膛了,枪口一转,这没你的事,该干活干你的活去!小心我……广建脖子一缩溜了,老马头一脚拖一脚跟地走到了跟前。

大矿,咋的了?老马头上前一捅大矿的腰。

嘶嘶,别动别动爷们,大矿立时疼得僵了个张牙舞爪的造型。

大矿,顶天立地的,受点皮肉伤就这德性?老马头嘻嘻笑。

大矿听了这么半天才回味过丁副主任的意思,手忙脚乱地把床单往下解,绑得实在太紧,还系了个死扣,大矿差点没把指甲抠断了。

包贝贝,你也不要乱插嘴,丁副主任说,马克实,你给我实话实说,谁允许你拿国有资产绑在你自己腰包里的?我告诉你,你这不仅仅是形象问题,更严重的是性质问题。你擅自动用并损坏卧具设备,这月扣你全月工资。

他不是擅自,也没啥性质,我教他的,我平时经常这么干,我是教唆犯。要扣他先扣我吧。大矿和丁副主任一回头,老马头腰里也多了一条雪白床单,大矿虎背熊腰,床单绑在他身上两头齐膝,老马头杨柳细腰,床单两头垂地,更有效果。

丁副主任眉梢弯回去,声音低许多,抢步上前挡住老马头的瘦小形象以防更多人看见,师傅,您这是干啥呀?您腰伤也犯啦?您不天天都带着药吗?

老马头也低了声音,偏赶上今天忘带了,主任,工作场合您这么乱叫不好吧,我是包贝贝。

丁副主任说,师傅,您哪是包贝贝啊,你是包祖宗,您也快别叫我主任了,您是才是主任,您是总统,行了吧?

宫民忙小跑过来,主任您叫我啊?

滚一边去!

宫民无辜地摸自己的胸,丁副主任拔脚就走,你们爱是啥是啥,我不管了。

老马头又拖着脚追,主任留步,您看这个,一指大矿解下来的床单,他绑的是一条报废品,不算国有资产,白扔也是扔,干脆处理给我们得了呗。

随你们便吧。

大矿,听见没有,主任贱卖给你了,还不拿五块钱来,一点事都不懂,

丁副主任转身留下一串靴跟点地的清脆声音。

爷们……大矿捏着五块钱说。

大矿啊,来,歇会,老马头解下自己腰间的白床单,拉着他的手坐下说,你的腰咋的了?

大矿说了昨天的事。

你咋不早说呢,等着。老马头从提兜里取出两贴膏药,来,大矿,把衣服撩起来。老马头撕下膏药贴在大矿的痛点上,还给他揉了揉。

咋样,大矿,好点不?老马头说。

那膏药乍贴上时凉丝丝的,不一会就感觉发热发烫了。大矿不住点头,嗯嗯,舒服多了,爷们,你这啥药啊?

追风膏,舒筋活血的,也治跌打损伤。我常年随身带着,,我的腰离不开这玩意啊。

您这腰咋弄的?大矿问。

这话可长了,我最早当的是铁道兵,铺铁道修铁道的,有一次集体作业的时候发生了险情,我第一个冲上去用橇棍别住了滑脱的轨排,轨排你知道吧,就是用几根轨枕把钢轨连在一起,成吨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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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大矿握住老马头的手。

轨排别住了,我的腰也别伤了。老伤不爱好,一年比一年严重,这不就成这样了。所以说大矿啊,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后干啥活可得加小心,不要以为你年轻力壮就马马虎虎,小伤积大病,一旦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大矿说,爷们,我记住了。

嗯,记住就好,老马头说,以后有事就吱声,别再自作主张了,今天也亏了让丁副领导逮到了你,她再怎么刀子嘴也多少还有点豆腐心肠,要是让笑面虎逮到你,那你真惨了,一点商量余地都不会给你留。

笑面虎指的是那位慈眉善目的正主任。

老马头一指报废床单,这玩意再也不要往腰上绑了,叠好,一会下班拿回去。

啊,我还真拿着呀。大矿说。

为啥不拿,必须拿走,你五块钱买的呢。老马头说。

我要它也没用啊。大矿说。

谁说没用,老马头说,你们宿舍我也去过,看你床上咋那么埋汰,你那床单跟水泥板似的,打进厂前就没洗过吧?少说也有半年以上了。把这个拿回去换上,有点小破损愿意缝就缝上,懒得缝就小心点,别蹬床揣被地撕碎扯烂,不影响你睡觉,年轻轻的,别那么不珍贵自己,干净利索点,养成讲卫生好习惯,不要然来相亲的姑娘一看你那床单,十个有十个得让你吓跑了,谁给你当媳妇,你攒钱再多还不得跟自己上床。

晚上,大矿正换床单,广建过来,矿矿,这是在布置洞房啊还是杀人灭口?

大矿一瞪眼,你才是矿矿,有话说人话,我听不懂带烟圈的屁。

广建说,这床单谁让你买回来的?

大矿说,我爷们啊。

广建点点头,我就知道,人老奸马老滑,这匹马才不是个一般战士哩,不愧铁道兵出身。

广建一扭头对围过来听声的宫民等人吼道,我跟大矿单独谈话,你们干嘛?喝你们酒赌你们钱去!

广建一搭大矿的肩膀,指一下白床单上的破损,你知道你这玩意是干啥用的不,不是供你想入非非时显摆用的,今天丁副主任没罚你的歀,可难保她扯闲话时不往外说这个事,笑面虎听到了,肯定会到车间来找你绑过的这个东西,这是你违反厂规厂纪的证据。老爷子指示你贱价买回,甭说铁的证据,就是处女让你压在身子底下埋里埋汰地骨碌两回,黄河长江也染不清楚了,明白了吗,傻兄弟?

大矿盯着广建滔滔不绝的嘴,很想揍他。撤下刚铺平的白床单,叠好压到自己随身物品的最底下。

正如老马头易如反掌所比划的那样,等到大矿一分钟能熨出二十个被套的时候,程忠实宫民们还在汗流浃背地拼命追赶时,下午三点半,大矿和老马头已经跟大伙挥手拜拜,明天再见了。

大矿闲得难受,照例溜出厂,背着工具扛块纸牌子,老马头说,大矿,又去哪打野食呀?大矿说,到哪算哪呗。老马头说,我家那个小区找零活的多。大矿说,真的?老马头说,你看,我啥时候骗过你,走吧,跟我走。

走到老马头家小区门外,老马头进了门,大矿支起牌子,坐在马路牙子上。

坐了半天也没人理他,大矿想这老马头真是瞎扯,站起来背起工具想回去了,老马头又出来了,停在他对面说,怎么样,饿了没?走吧,到家去。大矿说,爷们你尽糊弄我,这小区哪有找零活的?

老马头拿起大矿的纸牌子端详了一下,说,总共八个字你错了仨,还敢有人找你干活?吓都吓跑了。

大矿说,哪个字错了。

八个字分三行,老马头从下向上逐行念给大矿听:流通下水,疏通下水吧?人家下水道好端端的流通着用你干嘛?找墙,墙用你找啊?亏你跟你二叔学过木匠,凿子的凿都不会写。老马头指着第一行字:你自己瞅瞅,吓人不?镐头的镐是金字旁,你可倒好,电搞,也亏了你还没结婚,要结婚了哪个媳妇受得了?

老马头的家是个小二室,小门厅,小厨房,陈设简单,小而洁净。厨房的桌上摆着碗筷,四个盘子倒扣着,老马头掀开盘子,四样菜,两荤两素,三热一凉。老马头拿出一瓶白酒,大矿忙接过来拧开瓶盖把酒倒进杯里。

老马头说,大矿呀,先吃几口菜压一压,空肚子喝酒伤身体。

老马头没摸筷子,一仰脖下去半杯。

大矿说,哎爷们,你空肚子喝酒呢。

老马头看着大矿,笑一笑,把目光挪开。

老马头用筷子头向后点了两点,那屋是我住的,那屋是我儿子以前住的。

大矿说,爷们,一直想跟您说,可不能一见面就得谁都往家里让呀,遇到骗子咋办!

老马头摇了摇头,拍着大矿的手背说,我好歹也快活了一辈子的人了,总攒下了几分眼力吧?再说我也不是一见面就把你往家让,去年我不就认识你了吗?说实话,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搭一眼聊几句,总会品出个六分七分来,你和广建他们不一样。退一步讲,一个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人,我好好对他,他的心总不能像矿石一样吧?再退一步讲,就算我知人知面不知心,走了眼把一个坏人请回家里,那我也只好认了。

为啥?大矿说。

老马头又摇摇头,没啥。大矿呀,你父母身体都挺好的呗?

大矿说,我是孤儿,二叔把我拉扯大的。

老马头说,我早猜出几分了,没敢问你。

大矿说,爷们,你招我到家来住,那你儿子回来了咋办?

老马头说,他要能回来就好了。一指酒杯,好几年了,它就是我儿子。

大矿说,他现在在哪呢?

老马头说,海南吧,不知道。

老马头又抄起瓶子,大矿忙捂住杯口说,不行了爷们,我量小,再喝真就多了。

老马头给自己满上,夕阳把最后的余晖从窗户投进来,老马头眯眼盯着亮晶晶酒液上那缕光晕,在家里它是我儿子,在外面我要再自己给自己当儿子,心里得啥滋味?

你说啥爷们?大矿有点懵圈,我是不是已经喝多了?

没有,老马头点点大矿的左胸,点点自己的左胸,大矿呀,我的名牌本来是你的,你才是包贝贝,我找了丁副领导把名牌给调换了。

马克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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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哪,老马头说,马克思不是我的祖宗,马克实是我儿子。

这缺德名字原来是您……大矿抬手给自己一个小嘴巴,破嘴,该打。

老马头笑呛了一下,没关系没关系。大矿呀,你还记得你问我为啥打工吧,一来闲不住,二来不够花,其实当时我还没说完,马克实让他妈惯坏了,从小就败家成性,那时候给他盛碗大米饭,一不高兴就让他扣在地上,我就从地上捡他的饭粒吃。这不长大了,干啥啥不行还瞅啥都想干,他妈怕他没个正经营生,豁出老脸到铁路局找领导,磨着人家翻我那三十多年前的老账,硬求人家把我当铁道兵时的那次给算作工伤。大矿,麻烦你再给我取一瓶来,对,就在我屋的那个矮柜里。

大矿呀,马克实他妈是铁道兵的娘们,够份,从来就没向人低过头。为了我起的那个缺德名字,女汉子练成上访专业户,硬就把我的工伤证明磨下来了,这混蛋女人又逼我提前了休,让马克实顶替接了班。人家马克实上了没有半年班,甩甩手不上了,把他妈也气骨灰盒里去了。我呢,瞅他败家我心疼,就像他小时候我捡他的饭粒一样,去厂子打工,能捡回几个算几个吧。

大矿到底喝多了,这晚住在了老马头家里。

转眼过了春节。大矿对老马头说,爷们,我先走了。

老马头说,你们这就走,去哪啊?

没有们,只大矿自己,依旧没人给他陪绑。

春季大扫除,春节过了,有不少摩天大厦的玻璃都必须要靓丽靓丽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嘛,大矿成了抢手货。广建他们跟现成的摩天大厦无关,他们的基建工地要等彻底冰消雪化时才能开工。

大矿长心眼了,怕老马头为自己担心,没解释太细。

老马头说,大矿,今年冬天还来不来啊?

大矿说,来,肯定来!

这年夏天,大矿随广建和同村哥们们去了遥远的南方,冬天,他们没能赶回来。

第二年快上秋,老马头力不从心,干不动了,退了工。

初冬,老马头八十八岁的老爹在乡村老家去世了。老马头是长子,立即动身回老家。

老马头老家在大山深处。外边人想进去,先坐一宿火车,再坐三个小时大巴,再颠乘一至两个小时拖拉机,晕机者骑马或驴也行。不擅颠乘或骑乘者,步行六小时左右。

农村规矩大说道多,灵棚里黑的黑白的白,老马太爷的寿材板子比圆桌会议的桌面还厚,上了四遍乌漆。守灵的老马头戴的那个高帽用了二尺白布,两条帽带拖肩垂背,各一米五长。朋亲里表三老四少纷沓而来,或磕头或鞠躬各按村辈族规而献施其礼毫厘不爽。久旷家乡闲居市井已生疏乡俗的老马头手乱头忙此应彼接晕头转向。

大矿进来就磕头,老马头张开嘴巴看了他一分钟,忙对着跪下去咣咣咣还了三个头。

大矿扶起老马头,爷们,马克实回来没有?

老马头摇摇头,问,大矿,你咋找到这来的?

大矿说,看想不想来,想来。怎么也能找到,爷们,你也跟别人似的,把我的脑袋当成实心矿了?

哪能呢,从来没有。老马头说。

马老爷子出殡,寿材抬上卡车搁在厢板上,老马头一身重孝站在寿材前边。车迎着山风发动,老马头左手打着招魂幡,右手拄着哭丧棒,没法扶车。左右都有扶孝子的,其中一个是大矿。

大矿上车前把一条白床单拧成一条绳绑在了腰间,老马头瞥见了床单上的破损。

大矿一直没用过,床单还像刚洗出来时那么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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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和大矿》的主人公大矿是个孤儿,从小跟叔叔外出打工挣钱。大矿人实在,肯吃苦又能干。到了冬天,建筑队的活少了,大矿跟着同村的年轻人去工厂打零工。他在熨烫车间遇到同来打工的一位老人,俩人搭班一起干活。老人发下来的工作服上的名字牌写的名字是“贝贝”。原来,工厂的很多正式职工嫌工作累,都只挂名在车间,真正干活的是像大矿这样临时招来的人。大矿虽然力气大肯吃苦,但是干细致的活却手忙脚乱跟不上,老人耐心的帮助他,还给他带午餐吃。很快,大矿的活干得越来越熟练,跟老人也越来越谈得来。老人年轻的时候当过铁道兵,受伤后当过厨师也在车间工作过,退休后因为儿子的拖累还得出来打工。经历了一些事情后,老人和大矿成了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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