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开满油菜花

作者:张战峰


列车“轰”的一声驶入长长的隧道,车厢的顶灯亮了起来,浓烈的柴油味无形地逼近,强烈的气压导致金浩有些耳鸣,他用手指压了压耳朵,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如同坠入深渊,令人不安。

金浩对面的下铺,侧身坐着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皮肤白皙,小嘴薄唇,五官精致,左耳根处纹着一朵青色小花。她怀里躺着一个半梦半醒的孩子,嘴里吸着她充盈的乳头。女人用余光瞥见金浩窥视自己,羞涩地侧了侧身,努力往下拉了拉衣服,并试图将乳头从孩子嘴里拉出来,孩子努着小嘴吮吸了三五下乳头,又缓缓地将乳头拉长。女人越回避,金浩窥视的欲望就越强烈,身体上隐隐约约有种冲动,也许是他在大山里待得太久了,经不起一丝的诱惑。金浩觉得与这女人熟悉又陌生,他想了自己的初恋女友。如果当初与父亲的斗争再坚决一些,也许女友不会殉情,未曾谋面的孩子如果生下来,也许已经可以上学了,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火车就要到终点“同城站”了,广播里反复提醒旅客带齐行李。金浩却没有急着收拾行李,而是走到车厢连接处洗了洗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平整的板寸头,黝黑瘦长的脸上都是肌肉的线条,看不出当年扎辫子、满脸胡须的狂野。金浩有些莫名的感慨,当了五年兵,思想和习惯都改变了。突然,他转过身,飞起一记闪电般的侧踹,一个小伙子便撞开厕所门,稳稳地坐在便池上,一只手撑在冲水的压板,发出“咝……咝……噗”的冲水声。金浩弯下腰,从小伙子的夹克内兜里掏出钱包,转过身交给正在刷牙的老大爷。大爷愣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金浩已经推开人群回到车厢了。

出站时,金浩跟在那个耳根纹青花的女人后面。那女人把孩子的腰绑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从窄窄的过道拖出来,孩子像一只小熊,小脑袋卡在拉杆之间,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不停地打着哈欠。忽然,这女人停下来,慌慌张张解开绑孩子的布条,把孩子放在地上,把半条手臂都伸进了行李箱的侧袋,她乱翻了一阵,似乎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站起身就跑,刚转身又折回来:“大哥,你能帮我看一下孩子吗?” 金浩愣了一下,很快又点点头。那女人沿着月台,一路小跑返回车厢,过了很久才急匆匆地回来,她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

金浩顿生怜爱,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俺的钱包丢了!”话还没说完她就哭了起来。

金浩的语气中略带怜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先别急!”

她低头垂泪,抽泣着嗫嚅了半天才说:“俺叫赵春玲” 。

这时,2名警察走过来,赵春玲快要扑上去了,她说要报警,警察说火车上的事要跟乘警说,他们只是辅警。

“天爷呀,这可咋办?车票,还有俺的戒指都被偷了,那戒指是俺爹留给俺的唯一念想……这些挨千刀的贼!”赵春玲抱着孩子痛哭着。

金浩首先想到那个被他踢飞的小偷,可是现在应该早就跑了。于是他的菩萨心肠开始泛活,主动帮赵春玲补了一张车票。赵春玲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眼泪里折射出感恩戴德的情绪。金浩见不得这样的场面,特别是女人在他面前落泪,再次让他想起了初恋女友,他心里很纠结,要不是有孩子隔着,他也许会紧紧地给她一个拥抱,一个传递安全感的拥抱。

出站后,已经接近中午。金浩塞给赵春玲一百块钱,赵春玲不要,为了推让这一百块钱,招来路人的围观。赵春玲含着泪把钱收下了,她要了金浩的电话,说是日后一定加倍还上。

同城火车站主体建筑有些老旧,年代感很强,典型的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窗户很长很窄,尽管已经将木窗户换成铝合金窗,依然很逼仄,据说火车站是苏联人帮建的,下面是很大的防空洞,里面还有很多重要的设施,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人敢拍板重建。站前广场并不大,一座现代感十足写字楼竖在广场上,楼层不高却有点突兀,楼体上“劳务市场”几个金字大得有点夸张,据说几里外都能看见。

五年前,金浩从这里离开时,这个劳务市场还十分火爆,只要是个两条腿走路的男人路过,都会被招聘的人拽着不让走,像拉壮丁一样粗暴。好多人都是听信“挣大钱”的许诺,去了煤场,或下了矿井,有的确实挣钱了,有的还当小老板了,但也有的得了生死无期的病,还有的被埋在井里再也找不到了。当年,金浩在自家的煤场当二老板,他也来抢过工人,许诺的事说得天花乱坠,那些工人什么也不懂,只要压着身份证和三个月工资不发,他们就会一直老老实实地干下去。

可如今,这个劳务市场已经变得门可罗雀,楼顶上架着一块巨型广告牌,上面写着几个特别显眼的大字——“转型升级建设新能源城市”,被一层煤尘蒙盖着,与对面的火车站有着不谋而合的气质。零星几个老汉蹲在楼下的阳坡地上,招工的牌子放在面前,抽烟、吃瓜子、吹牛,似乎人来人往都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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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金浩本来要继承他爹——金远旺的家业,但他不愿意被人们说成靠爹活着的“煤二代”,更重要的是因为父亲反对,他失去了爱情,他要叛离这个家庭,于是偷偷报名参军,直到体检的时候他才告诉家里人。他爹气得脸都青了,骂他:“白眼狼,好日子过得皮痒了!”尽管前途并不明朗,但他仍然以决裂的方式离开。这些年,他在部队吃了很多苦,但是也学到了很多技能,开车、射击、格斗、侦察都是他的强项,虽然无数次想回家,可是想到爹轻视的眼神和那些伤自尊的话,他始终不敢回头。

本来,金浩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同城了,他想退伍后去北京找份工作,至少没有出人头地之前是不会回来的。可是没想到,一个月前,金浩的中学同学——周继春出差去东北,专程到部队看他。周继春曾经是牙医,辞职后开始搞光伏产业。那天两人彻夜长谈,正是那次从少年聊起的相遇,让金浩明白了很多道理,人活着还得有自我,他想有自己的未来。此时正值军队改革,金浩也到了退伍的年限,他便与周继春相约一起回同城创业。

金浩与赵春玲告别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周继春的销售部。金浩对着销售部大大的落地窗,像白杨树一样挺拔魁梧地立着,两只手自然下垂放在大腿两侧,手臂上的青筋里涨满了军人的血性,一条缝针留下的长长伤疤,像军功章的条纹一样整齐排列着,他的臀部夹得很紧,如同两块打磨光滑的石头,脚跟靠拢,脚角分开,崭新的三接头皮鞋闪着光泽,这是常年训练养成的站立习惯。

金浩拉门进屋,落地窗上 “光伏” 的字样被阳光照进屋里,投影在地上,空气中细微的尘粒曼妙地飘移着。“来!坐下来,给你看点东西。”周继春热情地招呼金浩。金浩与周继春并排坐下。周继春便泻洪般描绘起创业的蓝图,周继春讲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未知的,金浩完全被吸引了,他仿佛看到了满山遍野的光伏发电板,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说服你爸跟咱们合作。”周继春已经开始给金浩布置任务。

“跟我爸合作?你没毛病吧?他可是老顽固,在他眼里除了煤能挣钱,其它的都不是正经事。我要是去跟他说做光伏发电的事,他准会放狗咬我。”金浩听说要跟倔强的老爸合作,头皮都有点发麻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合作,不仅要在资金上合作,在场地上也要合作。你要说服你爸关了煤场,转型搞清洁能源。”

“不可能,我爸能答应给点资金支持就算不错了,还要让他关了煤场跟我们冒险,绝对不可能!”金浩皱着眉头晃着脑袋。

“你这几年没回来过,你们家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了解过了,从去年开始,国家就倡导清洁能源建设,对环境污染大的采煤业控制得很严,周围几个小矿都已经停产了,煤场也没什么生意,你们家得早点想出路才行。回去跟老汉好好讲讲这个道理。”周继春有理有据,感觉预谋了很久。

金浩家的煤场在省道边上,地处几省交汇处,是煤炭东输和南下的重点通道,再加上同城本来就是重要的煤炭产地,最辉煌的时候,公路两侧分布着一千多家煤炭加工厂,在公路上等着拉煤的卡车长龙一排就是几公里。

金浩家在县里,与同城之间隔着大片的矿区和农村,他坐在包租车的副驾驶位上,阳光夹着浑浊照进车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从海底看天空,总是那么遥远而模糊。公路被拉煤车压得稀烂,坐在车里如同在海上颠簸一样,他想开窗透透气,刚好一辆大货车从旁边经过,扬起一阵煤尘,以加速的方式冲起他的喉咙,呛得他差点呕了出来。

司机把音乐开得超级大,驾着车像一条鱼,左摆右突躲避着坑洼的路面。金浩问司机,为什么拉煤车少了,反而煤尘多了。司机余光扫了一眼金浩,无奈地说:“前些年挖得太狠了!这些煤尘估计再有十年也荡不完,现在地底下都是空的,很多人都从这里搬走了。上个月,旁边的那条路就塌了个大坑,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看了都腿软。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呢?说不定晚上还跟老婆在一起滚床单,早上就合葬在一起了。我们这都是拿命在开车,如果是晚上,你给多少钱我都不敢出来。”

金浩的头靠在车窗上,听着司机絮叨,他觉得这四十公里的路好长,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家。没到家的时候,金浩一直设想着与爹见面的场景,冷战或者是激烈的争吵,他觉得都有可能,但他最希望的还是拥抱,这些年在部队吃苦、受委曲时最想得到的就是爹的鼓励和拥抱。可是,当他看见自己家豪华的小洋楼时,仿佛看见父亲那膨胀而嚣张的模样。他听到了狼狗“小黑”激动的叫声,莫名地紧张起来,毕竟五年没回家,毕竟离家的时候发誓要出人头地、衣锦还乡,可现在不仅无功而返,还要策动爹放弃煤场转行做光伏产业,以爹的倔强性格和强势做派,他心里完全没底,甚至预感到这是自取其辱的行动,他开始埋怨周继春出的馊主意,可是如果策动成功,那他们的事业将是一片光明,想到未来,金浩做了几次深呼吸,走进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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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浩感觉小黑变老了。小黑盯着金浩吠了几声,不是预警,更像是问候,或是向家人通报,金浩感到很欣慰,弯下腰摸着它的头,任小黑用长长的舌头舔湿他的手。金浩起身抬头时,余光中看到爹正站在家门口看着他。

金远旺满脸严肃地说:“进屋里吧!”没有寒暄也没有拥抱,转身就进了屋里。

金浩紧跟着爹,小黑跟着金浩一起进了屋。刚一进屋就看见他最不想见的人——继母李改妹,金浩始终认为是她逼死了母亲。所以,就算李改妹做了一桌子好菜来迎接金浩,可金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不是当兵很光荣吗?怎么不当了?当年,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我以为你翅膀硬了,再也不回了。怎么,混不下去了?想回来跟着老子干?”金远旺仰起脖子灌了一杯酒,首先打破沉默,情绪里明显带有激烈的挑衅和报复。

“给老子把酒倒上!” 金远旺一如既往地强势。金浩乖乖地给金远旺倒满酒,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只饺子放到嘴里,使劲将胸中的愤懑压住,不清不楚地说:“我想让你跟我干!”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金远旺的眼睛已经瞪起来,目光中流出的火能把整间房子烧着,他把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跟你干?你脑子进浆糊了吧!嘴上的毛还长齐哩,你有什么本事呀?跟你干,饿死了都没人给我收尸!”

金浩听了金远旺的话,就像战场上遇到了对手,马上就进行了回击:“现在国家在淘汰过剩的落后产能,像咱们家这样的小煤场迟早会被淘汰的!我们做的光伏发电,是清洁能源和朝阳产业,国家还有补贴政策,前途一片光明!与其被淘汰,不如主动转型!”

“滚!滚!滚!丧气!”金远旺随手操起一双筷子甩到金浩跟前。

金浩心烦意乱,离家五年,父子关系依然对立。虽然五年的军营生活让他变得更加成熟和忍耐,但还是接受不了这种家长作风,好在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您别急呀!这不是在跟您商量嘛。” 

继母站在中间不停地调和:“都少说几句!你看,你一回来,就把你爹气成这样,这以后还怎么相处呀?你爹可天天盼着你回来呢!你要是把你爹气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李改妹不说还好,她说得越多,金远旺越生气,气得两眼冒火,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金浩狠狠地瞪了李改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改妹连哭带骂地嚷起来:“你说的是人话吗?还有没有良心?我一大早爬起来,辛辛苦苦做一大桌好吃好喝侍候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欺负人!我也没法活了!”金浩最讨厌她这副假装受委屈的样子,推开门走出院子,小黑顺从地跟过来。深黑色的夜,如同罩着一口锅,看不到星星和月亮,远处的山隐隐绰绰,山脚下一些残破的脚手架横七竖八地立在那里,上面挂着一截被风吹得忽上忽上的标语横幅,就像绞刑场上没人收的尸首在风中荡秋千,似乎还能听到鬼哭的声音。

突然,金浩想起了以前在场里干活的一个哑巴小伙子,从劳务市场直接拉来的,干了两个月,还没发过工资,人就被一车煤给埋了。当时他就想抽根烟,所以就躲在拉煤的汽车后面,汽车发动鸣笛,他耳聋听不到,瞬间就被活埋了,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堆肉泥了,后来也找不到他的家人,就拉去烧完埋在山坡上了。金浩怀疑这鬼哭的声音是那个小伙子的魂魄在喊冤,吓得他不敢再溜达了,小步快跑赶紧回家,关上院门后还觉得心跳过速。躺在在床上,鬼哭的声音一直回荡在金浩耳边,他一整夜都没合眼,恍恍惚惚中他看到那个惨死的小伙子,跟他比划着什么,似乎说:快跑吧,要出大事了!吓得金浩出了一身冷汗,细密的汗珠从紧实黝黑的胸肌中渗出来,浸湿了贴身的T恤,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两只手交叉着枕在头下,粗黑的腋毛便野蛮地蔓延出来。

终于熬到了天亮,金浩没吃早点就出门了,他不想跟爹再起冲突,决定再找合适的机会说服爹。金浩与周继春约定去邻县见个客户,据说也是个煤老板,初步有了合作意向。虽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钟了,但车窗外依然不透亮,空气中好像隔着一层灰色的纱,看不到阳光普照的模样,不远处的矿场冒着蒸汽,金浩似乎闻到了洗澡堂里肥皂的味道,看见了那些拿命挣钱的人,用洗衣粉去清洗刺入毛孔的煤尘,直到裸露出身体的原色。金浩平静地望着窗外,每处场景都像是定焦拍摄的黑白照片,灰暗而寂静,凝固而孤独,这么多年,这里似乎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添了几分冷清荒败的气息。

金浩与周继春见面后,在路边匆忙吃了点早点就去见客户了。虽然周继春已经推销了几个月光伏,可毕竟推销跟补牙不是一回事,说不几句就聊不下去了。金浩虽然伶牙俐齿,但是他总喜欢讲一些大道理,根本打动不了客户。有时候,买东西是有从众心理的,如果第一炮没打响,基本上其他人家就很难认同,所以忙乎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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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来,金浩说:“咱们俩开个班务会!”周继春笑他:“身在曹营心在汉,说话还是部队的风格,开会就开会,还开个班务会!”金浩认真地总结了今天失败的原因:一是没有市场调研,二是沟通方式不对,三是缺少对产品的前景介绍。金浩提议:“先休息三天,好好打听打听、研究研究推销的策略和方向,也到下面的村里走走,找到合适的目标再出动。”

金浩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头,而且做事很冷静也很理性,总结分析原因的时候不像是班长在讲纪律,更像是记者在深入分析报道,思路很清晰,要点也很明确。周继春点头认可金浩的分析,没有发表更多的意见,他开始另眼相看这位当过兵的、曾经学习成绩很一般的老同学,他觉得金浩一定是支潜力股。

对于金浩来说,与陌生人快速打成一片是他的长项,当兵前他在自家的煤场当二老板时,已经具备了这个能力,只是当兵这几年功夫有点荒废了。他认为自己最需要补充的有三个方面,对国家最新环保政策的学习,对自己产品的全面了解,对市场前景和客户心理的分析。三天的时间太短了,可是金浩非常喜欢把自己逼到临战的状态,说干就干,要干就干到最好,就像当年参加全军大比武时临危受命一样,用打了鸡血的激情去干事业,即使手臂缝了10针,仍然坚持训练,这是部队生活在他身体和思维中烙下的痕迹,一辈子都不会隐去,他想跟周继春干出点名堂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用实力来改变爹的成见。

本来周继春是老板,可是金浩反而更像老板。周继春愿意让金浩当老板,或者冲在前面,有这样的合伙人他可以省很多心。他们三天调研了七个村、五个煤场,情况基本摸清楚,这七个村有大量的荒山和废地,这些荒山和废地下面都是空的,政府是不会开发建楼的,所以村里也愿意搞点项目用起来,村民担心的焦点是成本能不能收回,煤场老板担心的问题是政策会不会变化,金浩针对大家的顾虑都做了详细的讲解,村民和煤场老板们当面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都说先研究研究再答复,但他们心里怎么想的,金浩已经看出了大概的样子。

经过这一轮宣传、调研、推销过后,周继春对金浩心服口服,当初金浩拍着胸脯说“干大事”,那不是在吹牛,周继春对发展光伏事业也更有信心了。

这几天,金浩虽然在外面跑,但心里还惦记着爹,他决定再回家劝劝爹。吃过晚饭,金浩就往回赶。

快到家的时候,车越开越慢,前面已经堵了长长的车龙,司机们都很急躁“哔哔哒哒”乱按着喇叭,但无论是牛哄哄的豪车,还是犹如拖拉机的破车,此时都得乖乖地等着。好几辆警车沿着边上的应急车道往前冲,警灯闪得人睁不开眼睛,前面的警车还用喇叭喊着:“让开!让开!”警车呼啸而过,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爱看热闹的人下了车往前面赶,顿时整条公路变得水泄不通。看情况一时半晌是通不了的,金浩决定下车步行。

远远地就听见众人起哄的声音,跳啊!跳啊!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哭。金浩仔细一看,一个女人正坐在他家煤场旁边的大桥上,钻心刺痛地哀嚎。有些司机光顾着看热闹了,一不留神就连续追尾了,与其坐在车里等交警,不如下车边看热闹边等,于是很快一公里的路面就成了拥挤的停车场。警察一听说有人要跳桥,哪还有精力处理交通事故,哄赶着看热闹的司机快点离开,谁知很多人都锁了车跑到前面去看热闹,警察用大喇叭喊了很多警告的话,才把道路疏通出一个口子,尽管有了出口,但依然像个大肚子瓶口一样,通行缓慢。

突然,金浩听到爹的声音:“妹子,先下来,有话好说!千万别干傻事!”那女人根本不听劝:“老天爷呀!真的活不下去了,所有倒霉的事都砸下来了,老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婆婆瘫在床上,儿子又聋又哑还有心脏病,你说我怎么活呀?谁能告诉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没了?要不是为了多挣点钱给孩子治病,我男人在家种点地也能活!”这时,警察已经悄悄地潜到她的身后,做好了环抱的姿势,但是警察刚扑出去,那女人就飞了下去,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的,好像商量过一样。金浩挤到前边的时候,那个女人面朝下趴着,血流了一地,已经死了,很快就被救护车拉走了。当人们将要散去的时候,一个小男孩望了望金浩,朝救护车开走的方向跑去,这孩子的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突然想起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金远旺被公安带走了,一晚上都没回来。金浩急得到处托关系打听,有些人好多年都没联系了,但是为了把父亲搭救出来,他硬着头皮去找人家,免不了受到白眼和冷言冷语,也许金浩在部队待习惯了,有些求人办事的方法都生疏了,正如他现在做生意一样,不知道如何才能直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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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周继春的堂叔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周继春带着金浩连夜造访,这让金浩感激到了周继春八辈以上的祖宗。

翌日傍晚,金远旺被放了出来。金远旺听周继春说,金浩为搭救他出来急得四处求人。金远旺眼神里流露出感动,嘴巴却强硬地说了一句:“养儿防老,这是他应该做的!”

金浩和父亲一整晚都不说话。直到快睡觉的时候,金远旺才开口说:“咱父子俩喝口酒吧!”金浩没有拒绝。这么多年来,父子俩很少语气平和地说话,更不要说坐在一起喝酒了,以前二人就像是点着的香火和爆竹,只要碰到一起就会炸,现在父亲居然主动要坐下来喝酒,金浩觉得有点不适应,又有点小兴奋。

父子二人用水杯喝着很烈的酒,吃着油炸的花米,只碰杯却不说话。以前都是金浩给父亲倒酒,现在反过来了,金远旺居然主动给金浩加满了酒,金浩反倒有点不习惯。他看得出,父亲有难言之处,他想闲扯些什么打破尴尬的局面,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说:“爹,那个女的还有个孩子!”

父亲表情凝重地说:“知道了!已经跟她的家人说好了赔偿的数。”金浩语气坚定地说:“爹,你放心,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金远旺瞬间老泪纵横,像个孩子一样竟然哭出了声,他平复了很久,举起杯深深地喝了一口酒,缓缓地说:“如果你真能说服周围的人搞光伏,山上那片空地,就给你拿去祸害吧!不过你得干出点名堂,别给老子丢脸!”

金浩半信半疑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内心是兴奋的,他趁父亲解手的功夫,发短信给周继春报告情况,周继春只回复了一个字:“好!”。父亲喝了点酒,打开了话题,像在拉扯一块面越聊越开。这一夜,父子之间长久封冻的关系,如同放在炉火的冰,意想不到地快速融解了。

快天亮的时候,父亲醉了,打着震天的呼噜睡着了。金浩兴奋地睡不着,他想到门外去迎接周继春。一出门,小黑又跟着来了。院子外面,深黑色的山映在微微透光的天边,远处的山坡上,童年常去玩耍的那片油菜花田里,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当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浅浅的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他和小黑坐下来,望着山坡下的镇子,一座座金碧辉煌小楼被黑色的煤场、矿场包围着,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光,如同铺满了光伏发电板,金浩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小黑撒着欢摇着尾巴,围着他叫着跑着。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周继春盼来了。今天的任务是去周边的煤场推销光伏项目,只要说服一家做光伏,那父亲山上的地就归他了!想到这些,金浩就内心喜悦。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但对于金浩来说,这个头开得太难了,一整天连吃闭门羹,希望和失望不停地互换方位,金浩的心情就像在坐过山车。他开始悲观了,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嘲笑声。返回的路上,金浩沉默着。周继春突然说:“前面那是你爹吗?”金浩抬起头,看见前面半里地远的地方,一个老汉背着手、快步往前走,几乎快跑起来了。金浩想起了,刚才恍惚看到有个人影在跟踪他们,但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头涌起一阵温暖。

晚饭时,金远旺给金浩和周继春各倒了一杯酒,语重心长地劝导他们放弃。金浩坚决不同意。金远旺看金浩如此坚决,决定明日跟他们一起去,他想用自己的江湖地位扶儿子上马走一程。此时父亲在金浩心里的形象,历史性地高大起来。

第二天,虽然父亲出动了,但煤场主们并不买账,即使煤场的效益大不如从前,可依然是赚钱的,所以一上午颗粒无收。父亲和周继春都有点退缩了,金浩还是坚持再走一家试试。这家煤场规模并不大,比金浩家的煤场稍微小一点。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老汉,老汉对他们说的这些没兴趣,他说:“如果有什么事得跟老板说!”金浩这才弄明白,原来这老汉就是看门的。

老汉把老板家的房子指给了金浩。金浩他们三人就走了过去。这老板家的楼可比不上金浩家的气派,但是也不差,算是有点家底的人家。他们还没敲门,狗先叫了起来。出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人。门打开的瞬间,金浩呆住了,不是别人,正是赵春玲。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两人面对面就笑了起来。

赵春玲赶紧把金浩他们三人迎进屋里。一杯茶的功夫,赵春玲便把父亲欠债自杀,自己遭男朋友遗弃的事说得一清二楚。当赵春玲听了金浩介绍的光伏项目时,她的目光里流出了希望,她觉得金浩就是她的贵人,总是在她危难的时候来帮她,似乎这都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如果不是家道败落,如果不是与渣男有了孩子,她也许会主动追求这个身材健硕,从内而外散发着荷尔蒙和烟草味道,而且有爱心也有责任心的男人。

再次看到赵春玲的时候,金浩的心一直在“扑通扑通”地跳着,他能感觉到一口气顶住了嗓子,脸上却装得很镇定。周继春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找了个机会带金远旺到外面抽烟,说是怕抽烟熏到孩子。周继春和金远旺出去后,金浩反而变得有些慌乱了,语无伦次,手足无措。他们聊着就聊到了青山绿水的童年,聊到了曾经满山遍野的油菜花。

事情就是这样,当你挂在悬崖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即将放弃的时候,哪怕再坚持一手指头的力量,也许就会出现生机。金浩在周继春最想放弃的时候,坚持走进了最后一家,也许老天被他的诚意打动,给了他机遇。接下便顺风顺水,顺得有些出人意料。

随着金浩和赵春玲家的煤场,以及邻县几家煤场转型做光伏发电,同城越来越多的小煤场关停并加入进来,连一些地处偏僻的小煤矿也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加入金浩他们代理的光伏项目,一时间,金浩成了同城退伍军人创业的典型,光伏发电项目成了同城产业转型的示范,连市长都亲自来调研。当金浩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光伏项目的优点时,市长突然指着山坡上的一片油菜花田问:“那是谁的花田,看上去很美!”

金浩笑着回答:“那是童年的花田!”引得大家也哈哈大笑!

日落西山,余辉尽染,天空上那层灰色的纱已经变淡了,天蓝得可以看见遥远的星星。市长的调研团走后,金浩和赵春玲走上山坡,慢慢消失在油菜花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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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开满油菜花》的主人公金浩家是开煤厂的,他当“二老板”,五年前由于父亲不同意他的婚事,一气之下离开家去部队当了兵。同学劝说金浩从部队退伍,俩人一起搞光伏发电。金浩在回乡的火车上帮一位被偷钱包的女子补了火车票还给了她一百元钱。回家后,金浩发现这些年的过渡开采,让家乡环境变得非常糟糕,空气污染,地面下陷,经济状况也今非昔比,各个小煤厂的日子过得大不如前。金浩觉得这正是发展清洁能源的好机会,就想劝说父亲放弃传统的小煤厂,拿出资金和场地,支持他们搞光伏技术。父亲一开始并不同意,最后还是决心支持儿子搞新技术。在火车上被金浩搭救的女子家也是开煤厂的,也同意参加新项目。不久,更多的小煤厂放弃传统的开采,投入到光伏技术上来,金浩成为退伍创业的新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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