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测风云

作者:曹旭东


小鹏

 

“天气预报说大冰雪又要来了。”说话的人脸上闪过一丝阴云,仿佛一场新的灾难又要到来。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回答。整张报纸被我全部打开,“大冰雪再度来袭”的黑色大标题几乎遮住了我整个脸,记忆之门突然打开,如若一瓶五味粉倒进嘴里,酸、甜、苦、辣、咸顿时袭来。

那年我刚上高中,迷上了网络游戏,对读书没多大兴趣,眼看就混过高中。然而时光的按扭像是被一个玩皮的小孩乱点了一下,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不测风云会突如其来。我的人生从此改变。那场大冰雪后,我从此书不离手,不但读了大学,还读了研,读了博,接了爷爷和父亲的班,与电为伍。想到爷爷和父亲,泪水顺着眼匡不自觉地滚了出来,滴在报纸的黑色大标题上。

爷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枯槁的黄脸上只有眼晴像两只光线微弱的小手电似的还有些生气。我将他的头部放得高些。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和屋檐吊下的长长冰柱,嘴里说:“今年的冰冻超过我见过的任何一年,你爸他们够呛啊!小鹏你就别打电话给他了。他是一班之长,这时候担子重啊。我这老骨头不中用了,关健时帮不上忙,但也别给他们添乱了。”

“爷爷,医生说要叫家属来,我给爸发了短信,他说他正忙。”这时我听到隔壁病房里有个女人在哭,那哭声像波涛似的阵阵向我涌来,弄得我也想哭。

“我知道,你别再发了。看看外面的冰就知道了。你爸要回电话,就说爷爷没事,叫他千万注意安全。”

 “可爷爷啊,医生说了要喊家属来啊。”我急得说话有些带哭腔了。隔壁病房那个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那声音听了让人心里发慌,像冰天雪地下的野猫在寻找温暖的家。

“你看看你,都快十六岁了,还像个孩子,我像你这么大都到冰天雪地的东北当兵了。你不就是家属吗?”爷爷说到这里脸上有了些笑容。“有你陪在身边,爷爷就高兴了。” 爷爷说着话,从白白的被单下伸出枯萎的手拉着我的手说:“爷爷没事,爷爷不怕冰。那时爷爷跟你爸一样,也是外线班长。爷爷带着一帮年轻人,往海拔1900多米高的狮子山抬电杆。你往窗那边看。” 爷爷坐直了些,头往上抬了抬,伸出发黄的食指指了指南边的窗说:“你瞧,那座最高最高的山峰,就是狮子山。那山上的云特别低,低得好像只要跳一跳就能摘下一朵。云边上有雄鹰,鹰老围着云不停地飞翔着、飞翔着。小鹏啊,你知道那鹰为什么能飞那么高吗?”

“为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鹰让小鹰从小就独自飞翔去捕猎食物。” 爷爷说到鹰,好像突然感染了鹰的精神似的,眼晴变得炯炯有神。“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爸取名袁鹰吗?”我睁大眼晴看着爷爷,仿佛他嘴里会飞出一只鹰来。“就因为我希望你爸能像只鹰似的坚强勇敢。”爷爷说到爸,眼晴却定定地瞧着我。我假装没看见将眼晴转向走道。

我的眼前又出现了爸甩我那几耳光的情景,那几耳光把我同他本不浓厚的感情全给打没了,要不是爷爷我是不会回这个家的。起因当然是为了我学习成绩下降,而下降的原因又是沉迷网络游戏,而沉迷游戏的原故是因为妈。妈是不对,但我也不允许他这么对待妈。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觉得你很封建很丑吗?你再天天到外面干,不也就是混了个小班长?”我对着他一边喊一边伸出根小指头。

“你这死崽,你说谁?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不学好,跟你那死鬼娘一个德性!成天就知道在网上鬼混,还敢跟老子顶嘴,老子今天打死你。”他嘴里一边喷着口水,一边伸出右手在我脸上连甩几耳光。我用手挡了几下,但他劲大,我根本不是他对手。我一脚跳了开去,跺着脚喊:“姓袁的,你有本事把老子打死,不然你就是狗娘养的。”他听了又挥舞着拳头朝我冲来,嘴里一边咆哮着要我滚出去。“滚就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一边吼一边气冲冲地朝楼下冲。

爷爷说:“当年啊,山上并没有路,我们硬踩出一条道。那些电杆就是被我们喊着号子,光着膀子,一根根抬上去的。不容易啊。”爷爷停了停。隔壁的哭声好像停了。一股药水味传了过来。

“那条线路是连接矿山的,而那矿呢,是国家发展尖端军事的重要原料。停不得电啊,一停,地下水就淹井,淹设备,就要死人,损失可大了。”爷爷干枯的脸上显得一脸严肃。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用的是迤长的、探索的眼光。这眼光仿佛能毫无阻碍地穿透我的眼晴,直抵我身体最隐秘的深处,就好像一台高清影像设备似的。片刻之间,我身体的所有部位暴露无遗。

“冬天来了,我们得守在山上,因为冰随时会威胁线路。山风呼呼的围着我们转,好像成群的狮子在朝我们吼叫。山上时常有小雨,山风一刮,晚上就结了寸把长的冰。我们得轮班去巡看线路的结冰厚度,冰厚了就会将电杆压倒,得及时用无线对话机向总部报告,然后安排融冰。但有些厚冰是融不下来的,就得将一根根竹杆扎起来,去敲打线路上的冰。那雪风可大了,呼呼地刮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在冰雪中不停地挥舞着竹竿。”爷爷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他此时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站在狮子山上手握竹杆在敲打着冰。

“一天晚上,我梦见被一群狼团团围住,醒来,浑身发抖,大雪把帐篷压垮了。我们连忙爬起搭帐篷。就这样,有人病了,发高烧,体温42度,连续几天都不退烧,吃了感冒药也没用,人烧得迷迷糊糊的,一身火烧火烫。吓人啊,山上没医没药的。怎么办?” 爷爷说着停了停。

隔壁房那个女人的哭声又从走道上传了过来。走道可以传递许多东西,好的不好的。人是需要走道的,大大小小的走道,进进出出的走道。我看着走道,胡思乱想起来。

心电监护仪像个刚学跳舞的孩子似的跳得有些乱。据说这玩意儿能连通心脏,要是有一种仪器能看透人脑中想的事就好了。此时的爷爷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分两组。一组留在山上继续观冰。我和另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抬着病人下山求医。那山路被冰冻得结结实实像玻璃镜面似的,加上山道本身就险徒。我们走着走着,脚下一滑,就摔在地上连人带担架往下滑。滑到拐弯处不动了,就又爬起来抬着走。走着走着就又往下滑。山道险啊,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峭壁。我们往下滑的时候还得小心控制好角度,一不留神就连人带担架滑下去了。我们就这么爬呀滚啊硬是把病人抬下山。那北方来的大个子医生操着北方普通话说:“再来晚点,人就没救了。”爷爷说到这里,大嘴裂开来向窗口一歪,笑出一脸的骄傲。这情景多年后好像相框似的一直挂在我的心里。

爷爷的笑像雕塑似的定格在脸上。我觉得有些奇怪,再看看打着点滴的吊瓶也不往下滴水了。我喊到:“医生!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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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

 

“喂,电业局冷局长吧。化工厂要大爆炸?是的,停电已造成化工厂30吨化学药品温度不断升高,现在是零下15度,预计6小后将上升到零下8度将会引发大爆炸,威力将摧毁方圆10里的生命和设施。你们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化工厂供电,否则我和市委、市政府都无法向民众交待。”

我好像从电话中听到轰——的一声大爆炸声,这声音盖过所有声音,这声音震得我头皮发麻。我看了看窗外树上的冰,树在冰的重压下像个背负重物的驼背老人,仿佛随时要轰然倒下。我急急地喊了声:

“护士!护士!这吊针不打了、不打了,请你帮我把它取掉。”旁边的人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不行,你正在发烧,医生开的药必须要打完。否则出了事我们负不了责。”小护士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怪事,激动得脸有些红。

“没有什么否则了,出了事我自己负责。对不起,我态度不好,市里要出大事了,我必须得马上走。”

6个小时。我看了看手上的秒针,那细细的针正在的打的打不停旋转着。我突然一惊:这该死的秒针怎么转这么快?我感到心脏一阵阵发痛,仿佛这小小的秒针此时每转一下都在敲打着我的心脏似的。我连忙伸出右手从包里掏出粒黄色的药放进嘴里,然后对办公室主任说:“快、快,通知在家的所有局领导和部门负责人开会。”

“张市长刚才来电话,6小时后化工厂会因停电发生化学药品大爆炸,威力十里。检修、调度、运行等单位相互协同连夜组织抢修线路,现在是晚上9点,5个小时内无论如何也要接通化工厂线路。物资、后勤等部门连夜去找台大柴油发电机。”

“局长,这冰天雪地的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啊!”人群中有人说。

“看不看得见我不管,你们自己想办法。现在是关健时候,市委、市政府和市民只要结果。我带队抢修,书记坐镇指挥,乌局负责大型发电机。现在行动!”

车灯将黑夜辟出一条条光的通道,好像车外的雪排山倒海地向我们扑来。我感觉背后凉丝丝的。市长那声大爆炸,像雷鸣似的在耳边不停地回荡着。好像有人在对我不停地喊着“爆炸爆炸大爆炸”。我回头看了看,并没有人喊,只是线管所刘主任在向我汇报工作。

车行驶在桥上,突然就横冲直撞起来,好像一个喝醉酒的大汉不能控制自己的脚。嘭的一声,头踫在车板上,一阵钻心的痛使我从爆炸声中惊醒过来。我摸了摸头,一股液体沾在手上。我知道是头踫出血了,但没敢出声,急忙下车察看,车撞在桥栏上。“车还能开吗?”我问小个子司机。“能开。但得装防滑链条。”

链条装上了,车继续前进。我感觉头痛,用手按了按头,感觉舒服些。

“局长怎么啦?”小个子司机歪过头看了看我。

“踫一下。不要紧,路滑,小心开车。”

“要不要回去包扎一下。” 刘主任问。

我摇了摇头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大最大的事就是化工厂大爆炸,没有其它。”

车箱里一时沉黙。只有车子轮胎压过冰雪地面的沙沙声,给人一种前路茫茫的感觉。时间有时候要慢就慢得像蜗牛似的,快就快得像这灯光似的,我看着前面的车灯想。车在长长的斜坡上又左右摇摆起来,小个子司机几乎把全身力气都压在踩刹车上,摇摆了一阵,汽车终于像匹发狂的马玩累了似的停了下来。小个子司机使劲拉上手刹,转过头向坐在后排的刘主任说:“主任麻烦你赶快下车捡两块石头塞住车轮。”我和刘主任几乎同时跳下车,待我们各自搬来石头塞在轮胎下时,几乎又同时在擦脸上的冷汗。车的前轮胎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幸好有块大石头抵挡了一下。

两次遇险,车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开了。手电光下,山路成直角左右叉开,由沙石铺成的山路此时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路本身就没有存在过,天地间只有雪和冰存在。此时路两旁的杉树和松树纷纷在冰的重压下弯下了腰,不时会哗地响一声,一棵树被冰栏腰撕倒在冰雪上。在冰面前,树就像一个人跪在地上心悦臣服地给另一人叩头。

一阵寒风呼的一声从前方袭来,好像有人用冰狠狠地拍打在我身上,两只脚不听指挥地同时向后退了两步。我将脚叉开,将棉帽向下压了压,对旁边的刘主任说:“记得叫后面的人都下车。”说完,左脚朝左前方迈去……

我不知道是那只脚先失去平衡,只知道当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时还往前溜了很远。这冰怎么滑成这样,本来坚实的土地,被这冰一盖,竟变成了一个让人随时倾倒的冰场,而且这冰场显得无穷无尽。我知道雪落到地上,加上雨水一冻,就变成冰。这冰跟雪不一样,雪是从天上临时盖在地上的,它是散的、软的,你的鞋只要一踏上去,雪就像听话的孩子乖乖的散了。而冰不一样,冰已经与大地溶合在一起,它已经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同样冰也成为电线的一部分,但电线同大地不一样,它承受不起这突然增加的重量,就好像这树一样,超负重了随时会哗的一声倒下。

是啊,大地有了冰,大地就不再是原来的大地,而这片土地又是我们以前经常踩踏,非常熟悉的。现在弄得好像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我,因为我没有那么笨,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倒下。但现在的我的的确确就这么倒下了,倒得这么干脆利落可笑。

我不知道当年父母为什么给我起名叫冷冰。我只知道我是大寒节气生的。我的名字是不是预示我要经历一场与冰的生死搏斗呢?我真有些迷糊了。

“局长、局长,你怎么样?摔伤了没有?”我回过神来,身边已聚集一群人和一群杂乱的手电光。这些光不断地扩大,变成一个大大的光团,而这光团将这雪白的大地照得光彩夺目。这时我突然意识到,面对寒冰,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一群人,一群发着光和热的人。我感觉一股暖流从心中流向脚和手。我站起来,挽着那些认识和不认识人的手,感觉力量突然增大,手脚变得有力。我们朝黑暗的冰走去,我一边走一边看表,脚步在冰上卡嚓卡嚓地往前走,好像我们不是在走路,而是走的是时间,走的是滴答滴答的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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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老


你说那鹰为何飞到那么高的山顶去呢?现在的年轻人恐怕不一定懂这个。但我们是懂的。这就是一种精神,我们凭着这种精神干出了多少不可思议的事啊。说这些小鹏能懂吗?按道理也该懂了。我像这个年纪都在部队摸爬滚打了。但小鹏是小鹏,我是我,时代不一样了,但人应该一样啊。

唉,这些冰啊。怎么冻这么久呢?我这病,恐怕难过这一关了。有首歌叫“大约在冬季”,我早就预感到我的大限是在冬季。昨晚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喊我跟他走,我说等一等,再等等,我的儿子袁鹰还没来呢。唉,都是这些冰啊。人在最后关头谁不想见见自己最亲的人呢?说不想那是假的,但我不让小鹏叫他也是真的。人的一生就是在矛盾中度过的。

儿子像我啊,干起工作来就忘记一切。我当初所以给他取名袁鹰,一来得知他生下来时我正看到一只老鹰和一只小鹰朝我飞来,二来也希望他像这山上的鹰一样成长。

其实我不是怕冷,当年在狮子山那么冷都过来了。但今非昔比了,那时年轻啊,就像山顶上的鹰似的,整天在山上飞来飞去。可如今老了,躺在这充满药水味的房间动不了啦,只能想想当年的时光。我这是怎么啦?怎么那么怀旧了,怎么狮子山老在眼前晃来荡去了。

小鹏问当年那些电杆我们是怎么抬上去的。说不苦不累那是假的。红红的太阳底下,喊着震天的号子,踩着茅草和灌木丛,根本顾不上脚下是泥还是水,只觉得肩膀火烧火燎的痛,从左肩膀换到右肩膀再从右肩膀换到左肩膀,汗流下来迷糊了眼晴,就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一把,毛巾也很快湿了,分不清颜色了,全身上下没一块干的。

小鹏瞪大眼晴问爷爷你们干吗要抬那么重的电杆上山。好像我们吃了饭没事干似的。其实那意义可大了。没有电能行吗?我们常常站在狮子山上远远看着那些矿山,仿佛就听到机器轰鸣,棕色的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想想都光荣,想想都有劲。为了这些,我们一年有大半年时间得呆在这本地最高的山上,忍受着风的狂暴,雪的轻狂,冰的淫威,但这一切都值。

每年到了这时候,我仿佛就闻到了冰的味道。先是暖风暖阳,弄得人感觉像是到了夏天。然后会突然过来一阵寒流,与暖流在这里相会,不,是搏斗,好像两个武林高手华山论剑一样,打斗了上百个回合难分高下,最后两大高手阴阳相聚相融合成一种新的更具威力的冰。这玩意儿可害惨我们的电线电杆了,就好像两大武林高手的功力全压在一个人身上似的。我们得帮它们化解啊,这些线路电杆就像自己刚生下的孩子一样,得时时小心看护。我们没有白天黑夜,其实越是夜晚就越危险,就好像这冰也爱上黑夜似的。没办法,不管外边风再大,雪再厚我们也得起来。我们知道冰是不会在黑夜中睡觉的,是啊这冰为何不像人一样也在黑夜中睡觉呢?我有时会这么傻傻地想。当然,黑夜中不睡觉的除了冰还有其它的,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冰就是最大的魔了。我们得时时察看它的厚度,这玩意儿就像黑夜中的精灵随时会增长,一不留神那些电线电杆就会被它折磨得倒塌。那损失就大了,那些矿山的声音就得停了,那些井下的矿工兄弟和他们的设施就危险了。想到这些我们就睡不觉。真的,小鹏目前是不能理解的,但我相信他总有理解的一天。会的,这个我相信。就像当年我们盖狮子山的房子一样,有些事是急不来的。

是啊,当年山上的那间茅草房是我们盖起来的,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山上风大,冰雪厚,帐篷是挡不住的。这个我们是吃了亏的。我们不得不满山遍野地找石头,抬石头,打石头。手打破了,血流在石头上红艳艳的像山上的杜娟花一样美。一块块的石头终于被我们垒成实实在在的石头房。那房子好啊,不管外面风雪再大,石头房都把它们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风啊,雪啊,冰啊,你们都在外面威风去吧,石头房仿佛在对它们说。

小鹏说爷爷你老说这些苦啊累啊的,就没有什么快乐的事吗?快乐当然是有的。怎么会没有呢?狮子山上除了纯净洁白的云和鹰外,还有水驴、野牛、山鸡、山羊,当然也有狗熊、野猪、山狼、猎豹,所以我们出门除了带上巡线的工具外还得带上对付它们的家伙。当然相遇的时候还是少的,大多是我们在远远地观看,不管什么动物见了人还是害怕的。除非你硬要去招惹它。现在的孩子只在动物园见过它们了。动物园的动物和山上的动物还是相差很大的,这种差别不是能从外表看出来的,就好像人的外表看来都有鼻子眼晴嘴巴,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呢,是相差很大的。山上的动物才是真正的动物,动物园的算什么呢,充其量只能算动物模型罢了。说这些小鹏能懂吗?相信他慢慢会明白的。

小鹰和小鹏的事我是清楚的,都有道理又都没道理。小鹏为了他妈伤心我是知道的,但也不能把气发在读书上啊。这年龄不读书多可惜。想当年我是想读家里穷读不起。虽然没有在学校读几年书,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喜欢书。特别是退休后,我是越来越喜欢佛经、老庄和孔子了,可惜读书少,好多道理不能理解透彻,要是时光能倒回去,能在老师指导下读读书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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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鹰


小鹏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爸病了,我回信叫小鹏送医院。小鹏回说,医生要叫家属来。我听出这话的份量了,到底怎么啦?我得去看看,我无论如何得抽空去看看他。我这么想着,就将班里的工作一一安排了一遍,准奋晚上去医院,正要动身,主任来电话,说有十万火急的任务:停电将造成化工厂大爆炸,集合所有人员马上动身。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听完最后两句,我将要说的话硬生生地收回来,就好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一样难受。爸应该没事吧,我只能这么想。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在心里念了两句:“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爸平平安安渡过这一关吧。”

汽车大灯下,街道显得毫无生气。昔日灯火通明的街道,如今只有稀稀拉拉的烛光,犹如隔世,仿佛又回到古老的街道,仿佛一切都在梦中。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有一种使命感,作为一个繁华灯火的守望者,平时看到这些红红黄黄的灯光有一种自豪感,此时面对这像萤火虫似的烛光,却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而这种失落又让我无可奈何,让我不知所措。汽车经过父亲住院的第一人民医院,我确实很想叫司机停一会儿,那怕停上几分钟让我进去看一眼也好。我知道这在平时是很简单的事,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然而现在却让我体念到了什么叫咫尺天涯。距离在当今已不是问题,飞机每小时可飞上千公里,科技已让地球变得很小。然而此时此刻,我与父亲的距离却显得很长很长,长到我连想都不敢想。短短的几十米却比几百公里还要长。我只有在心里默念,仿佛默念可以穿越一切。

“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了。”面对父亲,其实我是很复杂的。我曾经在心里怨恨过父亲,怨恨他一年有大半年不回家,而且大多在山上,以致毋亲突发重病没有及时送医早早离我而去。想到妈,我的泪水竟不住就涌了出来。我8岁多的时候失去了妈,是爷爷奶奶一手拉扯大的。为此,我曾经在心里无数次埋怨过父亲。直到自己上班后才体会到父亲的不容易。此时此刻我想这些做什么?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该不会成为永别吧?我在心里啐了一口,瞎想些什么呢?

想到父亲,突然又想起儿子小鹏。我因为毋亲的事怨恨父亲,那么小鹏会不会也在因他妈的事怨恨我呢?从他沉迷网络游戏看可能是的。我不是很关心他的学习吗?他可能就拿我关心的事与我对抗。但这是两回事啊。再说我和他妈的事难到责任在我吗?是的,我是脾气大了些。我坏就坏在这臭脾气上。我跟孩子他妈动手,又跟孩子动了手。唉,我这臭脾气啊。

雪不时偷偷溜进脖子,就像一个玩皮的小人在开着玩笑。我们在与冰滑溜溜的接触中前进,仿佛这人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像鸟儿一样要离开大地,偶尔脚底下出现一点坚实的土地,也无济于事,那种轻飘飘滑溜溜的感觉仿佛是冰在嘲笑我们。

我想跟爸打个电话,但手机怎么都拔不通,我看了看,没有信号。

天阴沉沉的,不时下点小雨,银白的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就连高高的狮子山也披上了洁白的衣裳,我平时引以自豪的铁塔和电杆也一改往日的威风,好像被谁强行压上了沉沉的重担,而不得不弯下了腰。我抬头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电线覆冰有如大腿般粗,必须得上塔除冰。我用木槌不停地敲击铁塔上的冰。冰仿佛不再是冰,而成为铁塔的一部份。我得用木槌砸出一条往上爬的路。每攀登一步,都先要系紧安全带,然后敲落铁塔脚钉及塔上的冰,才能继续攀登。我不停地敲,敲击的力量不停地反击我,我的右手很快又麻又疼。我看了看高高的铁塔,将木槌转到左手敲,很快左手也麻了。我又转成右手,就这样转来转去,终于登上了塔顶。寒风有如尖刀似的一下一下地向我刺来,我感觉脸发麻,手脚好像也不是我的了。我奋力举起木槌向冰敲去,一下,两下,也不知敲了多少下。感觉喉咙又干又渴,顺手在铁塔上抓了两块冰嚼了起来,再从工具袋中拿出馒头咽两口。我不知道有人吃过这种餐么?我回想起那年儿子过10岁生日,我和孩子他妈,还有他爷爷一起坐在美丽年华音乐餐厅共唱生日歌,品尝水果沙拉的情景,心里就甜丝丝的。我想这冰馒头必须得咽下去,否则我就没有气力来对付这冰了,那么像儿子他们这样的年青人就不能坐在美丽年华音乐餐厅品尝水果沙拉了。

当我爬上第三座铁塔时,先是右脚发麻,我急忙将木槌转到左手,伸出右手来抓脚。我知道在离地20多米高的铁塔上脚抽筋意味着危险。而就在我的右手抓着右脚小腿时,我的右手竟也抽起筋来。完了完了,我闭上眼,对着灰灰的天空喊了一声:老天爷啊,你怎么这样对我?我这可是为了全市的几百万百姓啊。

过去轻易可上去的铁塔如今变得难于上青天。我想停下来休息会儿,但想到大爆炸,仿佛就有许多眼晴在盯着我瞧。我想此时要有个机器人多好啊,就可以不停地敲。想到机器人,我又联想到,假如谁发明一种线路快捷迅速融冰器该多好。唉!我忍不住长长地叹口气,怪就怪自己小时候读书不努力,如今空有想法难以实现。我又想起儿子小鹏来,他本来学习成绩还行,原本我是寄希望于他来完成我和我爸这两代人的理想。可如今他也迷上网络游戏,唉!那鬼东西害人啊。我想到自己的想法难以实现就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时我又想起爸来。爸这一代人有一半时间差不多是在山上渡过的,到了我们这一代没这么苦和累了,但又踫上这百年难遇的冰灾。是啊,冰灾不请自来,这个由不得你选择,你只能面对。这个跟下雨是不一样的,下雨你可以选择躲着,还可以撑伞,但这个冰灾你不能选择,你必须面对,就像战场上遇见强敌,你别想逃跑,你只要一想说不定枪弹就找上你。但愿老天保佑这天气尽快好起来吧,还有菩萨保佑爸能顺顺利利渡过这一关。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可笑。我怎么信起这个来,这天是谁也没办法的,这爸的病得相信医生和医疗技术的进步。

时间有时像奥运赛场上的百米决赛高手,你想拉也拉不住。这手和脚在关健时竟这么不争气。脚是常抽筋的,这我知道。但手没有抽过啊。我知道在高高的铁塔上手脚抽筋是十分危险的,但更要命的是时间。我用左手敲打着右手和右脚,从肩向脚敲,再从脚向上敲。唉,我的手和脚啊,关健时争点气吧。这不是为我一个人争气,这是为全市争气啊。我一边敲打,一边用左手使劲抓拧着右手和右脚。我慢慢感觉到痛了,我知道会好了,再反复使劲,嘴里一边喊着争气,加油,右手和右脚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慢慢恢复了正常。

“咚咚咚“我又像只啄木鸟似的不停地敲打着冰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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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鹏

 

其实游戏这玩意儿就跟魔鬼一样,不是你想甩就能甩得掉的。它最大的魔力就是死死地緾上你,让你欲罢不能,让你忘不了,让你兴奋,让你迷茫,让你忘掉一切。然而突然有两双眼晴盯上了我。一双是爷爷暗淡而期昐的眼晴,另一双是父亲尖锐而热烈的眼晴。这两双眼晴仿佛就像两对探照灯似的时时照着我,让我没有一点隐私,那怕就是产生一点点想玩的欲望,两对探照灯都会立即自动启动强光,将我的欲望赶得远远的。我现在是不读书都不行了,两对探照灯时时刻刻盯着我,就连睡梦中都不放过。因此,我只要从睡梦中一醒来,第一时间就是找书。我的学习成绩又像过山车似的直线上升了,这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惊讶。当然我没有说有两对探照灯盯上了我,就是说出来,他们也不信,人有时真话也不能说。

我得争口气,当然这个气不光是我个人的,还有爷爷、父亲和许许多多认识不认识的人的。人有时候是由不得你选择的,特殊环境决定了你的特殊命运。好在我过去有些功底,有了爷爷和父亲帮我逐赶魔鬼我又对那些数字感兴趣了。人的天性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魔鬼是天性的死敌。人生下来就要同种种的魔作斗争。魔走了天性就回来,魔来了天性就走了。

当然对我来说魔的出现与一个人有关,她就是我的母亲,我最亲近的人。她的突然离去让我像丢了魂似的,这时魔乘机緾上了我。母亲为什么离我而去,我是似懂非懂。当时母亲跟我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她要去追求属于她的幸福,但是她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母亲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后来我知道母亲跟一个挖矿的老板走了,老板给她买了辆红色的宝马车。那车我放学时在路边见过一次,红红的,像血一样。当时母亲从车里探出头来叫我上车,我没有上。我感到有些恐慌,仿佛那车会吃人似的。母亲走了,从此再没回来。我像丢了魂似的,如果那天上了车,母亲会不会回来呢?这个我不知道。

母亲的突然离开,像一记铁锤重重地击中了我。我整天昏昏沉沉,别说上课读书,就连饭都不想吃。人生到底为了什么?幸福是什么?幸福是红色的宝马车吗?这些问题困住了我。母亲是那么决然地离我和父亲而去。之后,游戏成了我的亲密朋友,我和它一刻也不想分离,我仿佛从游戏中找到了答案,又仿佛越来越迷茫。

爷爷和父亲都是睁着眼走的。这些影像多年后一直跟随着我,好像成了我的影子。爷爷应该是在等父亲,这个我读得懂。尽管爷爷反复说不要影响父亲工作,但我知道老爷子骨子里是希望他唯一的儿子最后关头在他身边的,这是人之常情。但父亲呢?父亲是突然离去的,他当时在想些什么?我为这个问题想了好久,始终没有找到说服自已的答案。

母亲的突然离开曾经一度使父亲和我一样产生迷茫,这个父亲不说,但我看得出。但爷爷的一席话让父亲从迷茫中醒来。爷爷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为情所困,缘分这东西是不随你的意志变动的,是你的走不了,不是你的想留也留不住。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许多东西也许上天自有安排,何必为不是你的东西而跟自己过不去呢。”爷爷的这番话,我当时不很明白,但后来慢慢悟出老爷子的简单人生智慧了,而这种简单的智慧比许多大学者的哲学都实用。这点我后来慢慢明白了。

于今我也成为爷爷和父亲事业的继承者,而且实现了爷爷和父亲当年的愿望,我想爷爷和父亲的在天之灵应该安息了。想到这里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如果爷爷和父亲看到我实现了他们多年的理想不知多么高兴呢。当然按照爷爷的简单智慧哲学,那么我的成功也应该是一切早有安排,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冷冰

 

终于赶在爆炸前送上了电,我那仿佛一直用绳子悬挂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但绳子一直挂在脖子上,心并没落下。因为杆塔和线路随时都有被不断增厚的冰再度撕裂的可能。这冰就像一群突然袭来的野狼,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给你来个突然袭击,面对凶猛的野狼群,我必须做好两手准奋。

就在这时又一件事让我心惊肉跳。我想当初爹娘给我取冷冰这个名字时是否有感应呢?为什么我的名字与这个原本与我不相干的城市挂在一起呢?一切都是巧合吗?还是一切皆有定数?我原本可以不来的,领导找我谈话时给了我两个单位选择,是我自己要来接受挑战。我原本就喜欢挑战,这个在我小时候就已显露出来。为此,我曾付出不少代价。那年秋天,红红的杨梅挂在树梢,杨梅的香甜像箭似的射向我,我和一起放学回家的小伙伴都垂涎三尺。我与小伙伴比谁爬得高摘得多,结果树枝断了,我从树上摔了下来。好在树不高,且又摔在草地上。但我的额头也划开一道口子,血与杨梅的红汁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血哪是杨梅汁。但我不怎么觉得痛,因为我胜了,我比另外三个小伙伴都爬得高摘得多。后来另外三个小伙伴读了初中都到南方打工去了,只有我坚持读完高中,并考上省城大学。

我的员工被抓。这个消息让我的心抖了一下,慌慌的,我用手使劲在胸口上按了几下。为什么被抓呢?说是破坏国家财产,这个罪不轻啊。但被抓的是守规矩、守纪律的好员工。说他们破坏国家财产打死我都不信。但市里某领导是这么说的,难到市领导还会错吗?这就像一个球一半是红的一半是黑的,让人一时半会儿判断不出到底是黑还是红。

线管所刘主任说是由于抢时间在移除环宇电力公司设备时没有经过他们领导同意,据说这个环宇电力公司和市里一些领导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这个问题比冰灾更让人头痛。冰灾虽然来势迅猛,但它在明处,是看得见,说得清的。而这个在暗处,看不见,说不清。明处的灾难可以跟领导和大家说得清道得明。但暗处的手,却是防不胜防。问题是你还不知如何去跟上级领导和大家说。那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员工为了工作而身陷囹圄啊。再说现在正处于抢险关健时期,这情绪传开,谁还敢去抗冰抢险呢?而现在险情并没有排除。如果冰情再严重怎么办?我这真是左也不好,右也不是。我又想起读初中时与伙伴们一起钻山洞。山洞黑而长,钻到一半,小伙伴们都打道回府了。只有我一个人坚持往前爬。可爬着爬着前面的通道变窄了,而此时退后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是架着梯子爬上来的,伙伴们临走时,我已盯嘱他们将梯子搬走。我试着喊了几个伙伴的名字,声音只在山洞里回响,相信就算声音传出去,那些伙伴也早走了。因为他们知道我的个性是不回头的。我只能头顶着坚硬的石头,下巴伏在又冷又湿的泥地上。石头擦着头皮,我将身子缩成一团。好在我身体小,这时小个子优势充分发挥出来。我不顾一切地往前爬啊爬,终于见到了光。当时我的眼泪像瀑布似地涌了出来。此后许多年我的梦里常出现爬山洞的情景。我也不知道经历过那么多事,为何这次钻山洞的经历总是隔段时间就在梦里重现。这也许是在暗示什么吧,我有时这么想。暗示什么呢?是不是暗示要出现困难呢?还是即将战胜困难?也许两者都有吧。

我给认识的领导一个个打电话。我从没这么求过人,但为了自己的员工,我不得不这样做。这像低头钻山洞一样,在这个问题上,我只能低头,而没有其他办法。我相信前面总有光的,这个是我低头的原因。有的领导知道这事根本不接电话,有的接了就说现在很忙以后再说。我打电话给张市长,但他的电话总是忙音。我感到很茫然,就像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迷路找不到方向一样。最后我想起一个人,这个人是我老乡,现在的市公安局局长。我们是在一次老乡聚会时认识的。这人身材彪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两眼看人烔烔有神,好像有两道剑光在逼视着你,让人不寒而栗,一看就是搞公安工作的。我给他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我想这下完了,连这个有些实权的老乡也不接我电话了。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他打过来的。电话那头他挺客气,说刚才在开会讲话。听完我的述说。老乡说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实情,但是这件事有些难办,主要是市里主要领导发了话,马上放人我不好交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仿佛通过长长的电话线看到电话那头正在头脑中权衡。我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从电话线钻了过来说:“这样吧,我跟下边人说说,让他们优待你的人,关几天意思意思就出来。”我想了想也只能这样,就说:“好,谢谢老乡,改天有空我请你。”

放下电话,我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才稍稍放了下来,想起那天老乡聚会我本来是不打算去的,谁知关健时候还是老乡起了作用。我是学技术的,对官场这一套不大感兴趣,但有时由不得你。我又想起那句老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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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鹰

 

几个大盖帽突然出现,让我和同事们都莫明其妙。这不是抢险吗?不是为了确保不发生大爆炸吗?怎么大盖帽也来了,难到是来帮我们抢险的?好像他们帮不上忙吧。大盖帽到了身旁,走在前面的大个子一脸严肃地问:“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我答:“是我。”大个子说:“请你跟我们到所里去一趟。”原来他们不是来抢险的,是来带人的。

“去做什么?”我问。

“有人告你们毁坏国家财产。”大个子说。

我和工友们听了都很激动。大个子听了我们的述说脸色和善了许多。他说:“这个事我们也做不了主,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请配合工作。”

我想想我是班长,这个事既不好让领导去,也不好让员工去,只能我这班长去了。

什么车都坐过,第一次坐上这警车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有许多小虫子在身上爬一样坐立不安。说实话抢险虽然又苦又累,但是心里有一种神圣的感觉,但这算什么?我有些哭笑不得了。

坐在派出所的审讯室我还没说上几句话,大个子警官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就变得有些难看,像猪肝似的红红的。大个子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狠狠地向垃圾桶里吐了口痰。然后说:“兄弟,今天这事有些对不住了,上头有些事我们也搞不明白,我们也有难处,这事还得为难你到里面呆几天,请多理解。”

这算什么事?我有些激动了,大声说道:“我到底犯了那门子法呢?我们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抢险难到错了,我们图什么?”

“你们抢险是没错,但是你们拆除别人的财产得经过别人同意嘛。”大个子说道。

“这不是化工厂因为停电要发生大爆炸我们才那么急吗?”

“这个你说得是在理,但现在是有理说不清了。我们也是执行者,也没办法,请你多多理解,理解万岁。”大个子平静而耐心地说。

“可谁理解我呢?”没有人回答。铁门哐的一声,好像给我回答似的,我被关进了另一世界。这一切仿佛像梦一样,我狠狠地在脸上拧了一把,痛,不是梦,这是现实。不分白天黑夜的抢险抢进牢房来了。为了消除大爆炸连父亲生病住院都没去看,而结果是竟然进了班房。这说起来是个笑话,听起来近乎荒诞,然而竟成现实,赤裸裸的现实。我昏昏沉沉地坐在地上,头脑一片空白,仿佛时间就此停止不前,飞速的光阴好像被魔法大师变了魔术似的一下子从飞人变成了小脚老太太。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的光线从喑淡变成亮晃晃的阳光。铁门再次被哐的一声拉开,站在门口说话人的声音从粗粝变成温和。“你是袁鹰吧?”当对方听到我幽幽的回答后又说:“你出来吧。”来人把我引到一间办公室说:“所长,袁鹰来了。”所长见到我脸上堆满了笑,并站起来用一次性纸杯给我倒了杯茶。我双手接过纸杯,感觉阵阵暖意透过纸杯传递到手上。我喝了口茶,茶叶是狮子山上的云雾茶,味道很纯,茶水像狮子山上的山泉似的涌进心里,甜丝丝的。我的泪从心里涌了出来滴在茶杯里。茶叶像三月的花似的在我面前淀放。

所长等我喝了茶,然后平和地说:“小袁,对不起让你到这里受苦了。我也是刚接到局长电话才了解你的情况。你这个事比较特殊,属特殊情况。” 所长说特殊情况四个字时音调有意提高了许多,同时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警员说:“我想特殊情况只有特殊处理,里面号子你就不要去了。你就在外面呆几天,但不能出去,出去给人看到影响不好。你可以在图书室看看书,在房间里看看电视。小何,你给小袁安排到我们工作人员值班的房间休息休息。”

我说:“谢谢所长关照。”

“应该的应该的。” 所长送我走到门口又补充一句:“对了,小袁,你有事可以到办公室同家人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打电话,听到这三个字我突然想起是该给父亲打电话了。于是我对小何说:“哪儿有电话?这些天我父亲在医院住院我都冒来得及看他。”小何将我带到他办公室。

电话滴滴地响着,我的心情也同这滴滴声一样焦虑。电话没人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的心纠紧了,恨不得立即钻进电话线爬到医院去看过究竟。我对着电话发了一会呆,又重新按电话。这次电话里终于响起小鹏清脆的声音。 “爸,你在哪里?”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忙岔开话题说:“你爷爷怎么样了?”那边小鹏也没出声。过了一会响起了父亲苍老的声音:“小鹰吧,你们怎么样了?”

“爸,还好。我们一直在忙抢险,想给你打个电话又没信号。”

“你们的事电视上都播了。你们现在抢险任务好重,要注意安全啰。”

“我知道。爸,你的病怎么样了?”

“还不是老毛病,没多大事,住几天就好了。你安心搞好工作。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出事。我这里你不用挂念,少打电话,不要分心……”

放下电话,我松了口气。父亲病不重。另外父亲也没问我在哪里?否则真不知如何回答。既不能回答说在拘留所,又不好欺骗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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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老

 

我知道我的期限快到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能感觉得到哪儿不对劲。接到鹰崽的电话,我当时真想说一句崽啊我想你,快回来吧。但我不能。电视上播了,五十年难遇的大灾难啊。此时此刻线路比我更需要他。那冰的厉害我是领教过的,像魔鬼似的黏附在线路上,将线路压弯了腰,最终将铁塔和电杆压得轰然倒地才罢休。这些冰啊,我在狮子山上跟它们斗了几十年。当然,每次都是以我们胜利告终。但这次不同啊。从电视上看这次它们来势汹汹,好像它们纠集了所有的虾兵蟹将前来报复,这次鹰崽他们够呛啊。

其实对于鹰崽来说我是亏欠他的。他从小就失去母爱。这都怨我,如果我在身边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想当初我临上山,鹰崽妈拉着我的手硬要送我下楼我就觉得有些异样。她站在门前那棵玉兰花树下,才将背包给我。当时玉兰花正在阳光下淀放,弄得我都分不清到底是玉兰花香呢,还是鹰崽妈身上的香。那时我是真舍不得离开啊,但狮子山上的线路需要我去保护,因为冰随时都有可能偷袭它们。

她可从来没这样送过。这人啊是不是有个什么第六感在暗示?当时总觉得走得有些不踏实,可我没想到会突然出现意外。人啊人,没有后悔药吃。如今再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好了鹰崽和我一样坚强,还接了我的班,这个是对我和他妈最大的安慰。我这个人是干一行爱一行,鹰崽这一点太像我。一年到头很少回家,这不好好的一个女人竟然跟人跑了。这人啊,会变,想我们当年是不会有这样的事,这多丢人,为了几个钱就跟人跑。可现在不管这个了。这个是不以我们的想法而转移的。因此我劝鹰崽顺其自然吧。我知道鹰崽那时很苦闷,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这样下去不行啊。我说男子汉大丈夫遇事得拿得起放得下,不要婆婆妈妈的像个小脚女人,不就是个女人跟人跑了吗?不是你的强留也没用,大丈夫何患无妻,到时找个更好的。可鹰崽也是个认死理的人,从此对别的女人都没兴趣。唉,我该说什么好呢?鹰崽随我啊。我当初不也是这样吗。那时鹰崽他妈突然走了,许多人给我介绍女人,我连见都不想见。要说没有欲望也是假的,当初在狮子山脚下遇到一个女人我就动了心。那身体散发出的气味就像狮子山上的空气一样清新纯正。可鹰崽看着她就躲。没办法啊。崽不认。我这做老子的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强迫他认吧。后来我对她说:“我已经对不起崽了,难到还要在他心灵上雪上加霜。”她是哭着走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鹰崽和她都是我爱的人。我左右为难,总得对不起一个人,这是冒办法的事。她现在可能也老了吧。想当年她可是像狮子山上的山泉一样有活力。说来我这一生,最快乐和最痛苦的时光都是在狮子山上度过的。当初失去鹰崽他妈我是整整大半年都没笑过。笑不出来啊,想着这么亲近的人就这么突然离你而去,这怎么都转不过神来。你想鹰崽的女人跟人走了,这个还好说些,因为她是自己要走的。而鹰崽她妈是突然被黑白无常带走的。这就让人好想不通了。好好的一个人,黑白无常为什么找上门来?她实在是没做坏事啊,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可黑白无常为什么偏偏找上她呢?这个我一直没想明白。话又说回来,这人啊,来到这世上有许多事太难明白了。当然狮子山也给我带来不少快乐。那天,夕阳像只大金蛋似的挂在天边,天上的云彩也好像失了火似的不停地从我们头顶飘过。我望着这美景好像时间从此停止流动。我们仿佛只要一跳就可抓住那片火红的云彩。我们像孩子似的不停地跑啊跳啊。就在我们跑累了跳累了回到石头屋时却发现了它,一只黑黑的小野猪。当时我们和它都惊呆了,一时谁都没有动静。这时我的同事小张反应过来顺手将门关了。小野猪见关了门仿佛大难临头,尖叫着在房间里乱串乱叫。我们开心得狂笑起来。小张就说把这送上门来的小野猪宰了可供我们吃几餐好的。我说搞不得,这山上的动物都有灵性。我们可不能动杀机。我过去打开门。门外的景象真把我们吓了一大跳。一群野猪黑黑的一片站在我们面前,那阵势就像电影里古人打仗排兵布阵一样。小野猪见了一串就冲了出去,群野猪号叫着拥着小野猪就这么慢慢地消失在天边的落日中。

 

袁鹰

 

想起孩子他妈真是叫人心烦,不就是我在外面忙工作吗?竟然跟人跑了。不过究其原因一直是个迷。女人就是难以捉摸。我好歹也跟她在一起有十来年了,我对她真是越来越不懂了。她到底为什么呢?有人说是为了钱?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跟我在一起少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这个我一直不明白。不过后来我也就麻木了,也就不去想了。可过了两年后她又突然打电话来说好后悔,不该离开我和儿子,说如今她病了,好想我和儿子。唉,我这人心软,就说那就回来吧。可她说已经回不去了,没脸回了。后来电话就挂了。以后再打就打不通了。大约又过了半年的一个晚上,我刚洗完澡准奋睡觉,突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她发过来的短信。我急忙打开,一行字跳入眼前:“融桂香女士于今晚十时因病去逝。”我连忙打电话过去,无法接通,发短信问在哪里?也没人回答。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永远消失了。这又让我陷入深深的烦恼中。当然这些我没给儿子说。他还小,给他留个念想总好。

这人啊有时思来想去就像做梦,梦醒了一切都是虚幻。你说孩子他妈吧,好好的跟人跑了,然后才两年多人就没了。这到底是图什么呢?钱和生命到底有多大关系呢?也许她不跑,就不会生这病,人就会好好的。这人没了,钱又有什么用呢?当然想这些都是没用的,谁又能知道明天的结果呢。就因为明天太多的诱感,想法也就多了,慢慢的就管不住自己了,这问题也就来了。

刚在拘留所休息两天,单位同事小王就来接我了,说冰又发威了,好多杆塔都倒了。

这消息让我惊呀。“这意味着我们前面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了?”我说。

“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是天灾,不是我们人为能做到的,我们已经尽力了。”小王摊开两手说。“现在关健还是化工厂的难题,没有电力保证,6小时后温度从零下20度上升到零下8度就会发生大爆炸。现在必须要尽快找到大型柴油发电机,外面调来的发电机由于路上结冰也给堵住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小王哀叹着。

大型柴油发电机?我的大脑快速查找着这个词。记忆中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玩意儿。可到底在哪见过呢?这平时不要不觉得,现在到了关健时候可是要命的玩意儿啊。我抓着头前后左右看了看拘留所附近的方位。哦,想起来了,就在这附近,有个工厂,当时没有接我们电前用的是柴油发电机,这个我有印像,因为当时是我到现场接电的。现在只有先找到这发电机给化工厂保电了。车子在附近转悠着,我不断地回忆着,那是个春天,是个多雨的春天。我给联系人打电话,联系人是个女的,声音听上去很温馨,就像春天开花的声音一样甜美。但她说的地点我们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对了,想起来了,好像是要从一个巷子里拐进去。对对,就是前面这个巷子。终于找到这个工厂了,但却没人。从铁门逢里依稀可以看到那台柴油发电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专门在等待我们的到来。但问题是主人不在啊。我在手机里细细地找出她的电话拔过去,然而电话已打不通。

“这怎么办呢?时间就是生命,大爆炸如果发生,不知有多少生命和财产要炸飞。不行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先把发电机弄出来。”我说。

“但袁鹰你得吸取上次的教训啊。这么冒冒失失地闯到别人仑库搬东西那是犯法的,搞得不好不要又把你搞进去了?”同事小王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这个我知道,我还不至于傻到连这个都不晓得。但问题是现在找不到人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大爆炸发生吗?”我不知不觉地有些激动起来,感觉脸发热发红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发电机躺在那儿睡觉,而我们却坐等大爆炸发生。这个我做不到!我宁愿再进拘留所的臭牢房也要把发电机拖过去装上。”

我说完就带头用铁锤砸锁。铁门发出哐当哐当坚硬的回声,仿佛在说,你敢砸我,好,你等着。铁门在最后一声哐当的吼叫声中终于不情愿地开了。铁门内的发电机却仿佛笑了,仿佛在说,你们终于来了,我又可派上用场了。我们七手八脚地将发电机装上车。此时的我却陷入沉思,我想我们还真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尽管女老板有着花开的声音也会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总得留下点什么吧?我这么想着眼晴就四下扫去,忽然看见大门左边墙角蟋蟀草旁有一块粉红的小石头。我灵机一动,捡起石头在铁门上写道:“王女士好,因抗冰抢险情况危急,特借你发电机一用。”并留下我的工作单位和姓名电话。写完我将尖尖的粉石扔在蟋蟀草旁,拍拍手上的粉红色灰尘说:“兄弟们走——。”但这时大伙们却不动。小王走过来检起蟋蟀草旁的小石头,也在铁门上我的名字旁边加上他的名字和电话。几个不大熟识的临时工也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上他们的大名和电话。一时铁门被我们用石头写满了字。我看着这些粉红色的歪歪扭扭文字,突然一股暖流从心中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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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

 

“我是冷冰,什么!大型柴油发电机找到了。谁找到的?袁鹰,又是那个为了抢险而被关进去的袁班长。他不是刚从拘留所出来吗?真神奇,这么多人没找到,一个为了工作受了这么大委屈的人却神奇地在关健时刻又立了大功。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我们要好好宣传,要向市里、省里和国家给袁班长请功。”我很兴奋,也很幸运,我们单位有这么好的员工,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攻克。这些天来我经历了一生中最难也是永远难忘的日日夜夜。灾难的突如其来让我意想不到,社会的复杂让我意想不到,然而员工的敬业也让我意想不到。换了是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会发牢骚,也会骂娘,也会消沉。何况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员工。我要向市里领导好好汇报,要请他们到我们的线路现场好好看看,看看我们的员工是怎么为了抗冰保电吃苦耐劳的,要让他们理解我们的员工,不能凭想像办事作决策。

说实话,我冷冰也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线路工作的辛苦我体验过。但没有经历过这么严重的灾难和复杂的社会环境。记得那年涨大洪水,发生大面积停电,连京广线都停了。深夜一点多,我带队查线抢修。当时天很黑,路灯全停了,经过仙人桥时我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看过去,发现洪水已漫过了桥。桥上桥下翻腾着黄黄的浪花,各种红红白白的塑料袋,枝枝叶叶等不停地旋转着,发出吼叫,好像它们都是被洪水召唤而来呐喊助威的。它们不停地拍打着桥两边的不诱钢栏杆,仿佛要大吼一声把桥连同栏杆摧毁。

我当时心惊了一下,心想没见过涨这么大的水啊,这过桥会不会有危险呢?这桥是过还是不过?是啊,这座桥,这座连接着这块土地和对岸土地的桥,这座对我们来说熟识得就跟自己手脚一样的桥,竟然被平时温柔的水冲了上来拍打着栏杆。可这个路段除了这座桥就没有别的桥了。如果过别的桥得多走十多公里,如今京广铁路多停一分钟,造成的损失就多增一分。我对后面的人说,我先过去探探水,看情况你们再过。同来的员工说,班长这洪水够猛的,小心些。我鼓起勇气说,我水性好,应该没事的,说完就向桥走去。水越来越深,慢慢地漫过了膝,漫过了腰。我用手电光向桥那头照去,估摸桥已过了一半。是啊,这座过去两分钟就可走过的桥,如今在水的侵入下却变得漫长和危机四伏。我想也许只要才往前走上几米就应该安全了吧。就在这时,一个巨浪哗地向我冲来,我来不及反应已被冲入河中。我当时一下晕了,两只手不停地乱扑,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恰好一根木头被浪冲到面前,我一把抓住木头,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也不知漂了多远,迷迷糊糊中被路旁冲倒的树枝挂住。我抓住树枝挣扎着爬上了岸。一旦确定自己到了安全地带,我突然感到全身疲软无力,恶心难受,好像肚内进了许多条泥鳅,在里面翻江倒海。我爬在地上一个劲地呕吐着黄水。这次洪灾让我对水也产生困感,平时看上去多么温柔多么沉静多么美妙的水,一旦发起威来,力量竟如此巨大。

后来他们都以为我遭难了。第二天当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家时,妻子正坐在床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见了我仿佛像见到鬼似的,先是一愣,眼睛盯得大大的什么话也不说,接着就扑过来抱住我又哭又笑又捶又打的。

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应在我身上了。我被评为市、省、全国劳模,从班长提为副主任、主任、副局长、局长。可如今又遇上大难了。但愿能顺利渡过这一关吧。我这样想。

 

袁鹰

 

我们走在路上,突然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从天上落下颗巨型炸弹,半边天都红了,周边的树木也燃起熊熊大火,铁塔像个无奈的巨人绝望地吼叫一声而凄惨倒下。大爆炸的问题是暂时解决了,但是电网基本上倒了,钢铁架成的铁塔啊,就像扭麻花似的被冰扭倒了。活了这么多年,这回算是见识了大自然的威力。我们平时引以为傲的坚强电网啊,在大自然的威力下两三天就全倒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春节前供上电。这个平时人们不在意的东西啊,一旦失去就知道它的重要了,没有电一切现代的东西都不能用,人们又得回到过去。现在只有先找出一条损失最小的线路修复供电,我们得全部到山上去巡线查找那条线路。天仙岭山高地形复杂那条线路只有我去。这个嘛,一来我是班长,二来我熟悉那一带地形。

次日,天麻麻亮我就动身了。我带了一瓶水,在路上的包子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两个馒头就上山了。清晨,雪光映照下的森林寒气逼人。我踏着雪白的冰,随着工作鞋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沿着电杆的路线,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山上爬去。也许是鞋踏雪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太响,惊起林中的一只野兔,野兔睁着黑玻璃珠子似的眼晴盯着我这怪物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闪进林子深处,它那长长的耳朵和黄色的毛皮,宛若一阵幻影闪进林中,只有雪地清晰的小脚印显示这只动物曾经出现过。

将近中午,我巡视的杆塔已过三分之二,当我走到九十四号杆塔时突然发现前面没路了。原来明明是有路的啊,于今却变成雪茫茫的一片。我试探着往前走,然而脚下一滑,就像个大雪球似地滚了下去,一直滚到抓住一棵小树才停了下来。我吓晕了,幸好抓住这棵树,否则这么一直滚下去,就是不死也难得上来。然而现在我也滚下七八米了,我得尽快爬上去。但是得确保爬得安全,否则再滚下去就危险了。我从工具袋中取出活动板手,一下一下地在坡上砸出一个个小雪坑,然后再将脚踩着雪坑一边往上爬一边砸,慢慢地终于爬了上来。此时我顾不得喘口气,我得赶快走。然而我围着九十四号杆塔转了一圈又一圈再也找不到哪条路。没有办法,我只好沿着老路返回,然而奇怪了,老路走着走着也不见了,又回到了九十四号杆塔。这下我意识到麻烦来了,我在雪地上迷路了。“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我想起红楼梦中那句话来。问题是现在不是看风景和诗情画意的时候,现在是如何尽快走出去,否则天黑了就完了。此时口袋里的手机毫无作用,不但没信号,就连电也没了。怎么办?我已经转了五圈了,还是找不到路,难道我今天就这么困死在这雪山嘛?我还没来得及去向医院里的父亲问候一声呢。想到父亲,突然就想起父亲给我讲过的他在雪地里迷路的事,此时平时听的故事就成为我的救命工具了,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我先调整好心态,这是父亲告诉我的,在山上迷路了首先不要慌,要放松心情,就像平常走路一样。我靠着电杆坐了一会,喝了两口水,吃了两口冰馒头,用纸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感觉心跳慢慢平静下来。然后站起来,按照父亲说的寻找太阳的方向。然而此时太阳被云层挡住了。我只能运用父亲说的第二招。我将钱包里的建行卡拿出来,将工具袋中的小刀放在建行卡上,这样我就看出阴影了,也就知道太阳的方位,而我来时是迎着太阳来的,此时只能朝着阴影的相反方向走。不过这时还得用上父亲说的第三招才保险。我将地上的雪抓成一个个圆圆的小球,一边走一边将雪球甩出去,察看着雪球滚落的速度。当然雪球滚落快的地方不能走,因为那也意味着危险所在。就这样我一边走一边摔一边看,终于找到那条长蛇般的弯弯山路了。沿着隐隐约约的山道走了一会儿,渐渐能远远地看到九十五号杆塔。此时我的心又慢慢放回胸腔里。我对着九十五号杆塔方向开心地喊了一声,九十五号——,我来了——。声音惊起一只缩在老树鸟巢里的大鸟,鸟扑打着雪花惊慌地往树林深去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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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

 

望着不断倒塔的杆塔,我们都不知所措。

“地震、洪水,我都见识过的,但对电力线路造成这样大面积的破坏是前所未有的。”同来的省抗灾中心主任紴着眉头吐着热气说。

“是啊,是啊。”如此大的灾难,我冷冰别说没见过,听也没听过啊。”我叹着气说。“过几天就是我们的传统节日春节了,我们如何保证医院、供水、电视台供电及上百万市民春节前用上电,这是个大难题啊。”我看着凄惨的现场说。

“这场灾难我们市政府也没想到这么严重,现在关健是如何确保春节供电,现代社会没有电,城市就瘫痪了,电力部门责任重大啊。”高高的张市长沉重地说。“还好,你们保证了化工厂没有发生大爆炸。这个我们市政府要感谢你们。”

“唉,为了保化工厂供电,我们的员工吃了苦受了累不说,还被关进去几天,可是受尽了委曲啊。”我说。

“有这事?”市长张大了嘴露出两排黄黄的牙皱着眉说:“我们个别领导是有些官僚主义,坐在办公室瞎指挥。”市长又说:“那位受委屈的员工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个好同志。”我说。“从拘留所出来的路上又立了大功,帮我们找到了大型柴油发电机,又一次化解了化工厂大爆炸危急。”

“这真是个好同志,在哪里?我想见见他?”市长扶了扶黑边眼镜说。

“刘主任,刘主任,袁鹰班长在哪里?叫他来一下,市长要见他。”我对着施工现场喊。

“局长,袁鹰巡线去了,估计快回了吧。”刘主任一边说一边低头看表。当他抬起头来时笑了,说:“你看看,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正好袁鹰来了。”说着对着一个单瘦的中年人喊:“袁鹰、袁鹰,你过来一下,领导要见你。”

一位中年人朝我们走来,渐渐近了,我和市长都向他走去并不约而同地伸出了右手。

“走开——”袁鹰突然发声喊,朝着我们飞扑过来一把将我们推开。我和市长被推得连连倒退几步,正在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只见旁边山坡上的一根水泥电杆倒了下来啪的一声巨响正砸在袁鹰身上。

“啊——!”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木呆呆地怔在了原地。

“袁鹰——。”那边刘主任惊呼一声飞奔过来。我们才惊醒过来。“快——快——快——救人。”我一边喊一边用手招呼着,人们一下子围了过来,发声喊一、二、三将电杆抬到边上。“袁鹰——袁鹰——袁鹰——。”人们呼喊着。快叫救护车送医院。看着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一切仿佛如梦中。我这才从惊恐中醒来,大意啊,我们只注意那高高的铁塔了,没想到这旁边山坡上的低压电杆也会突然倒下。

 

  小鹏

 

我下楼去给爷爷买苹果、香蕉。看到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救护车闪着警示灯呜呜呜地响过不停,穿粉红色衣服的护士进进出出。只见一个脸上有些紴纹的护士在那里指挥说:“快快快,别的医院都停电了,生孩子的孕妇和其它医院的新生儿和危重病人都会转到这边来,每个病房和走道上都赶快加床。” 护士们在那里来来往往穿梭着忙碌着,不时有孕妇、病人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整个医院仿佛变成了战地医院。

我想,电啊电,这个平时在我看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一旦失去是多么重要,没有电,医院也不能治病救人。这么说,过去我轻视了父亲和爷爷从事的职业。其实许多事一时是很难想得通的。妈妈突然跟有钱人走了,这故然有妈的错,但爸就没错吗?他老在外面忙,出差,一年到头很少回家。妈说他这么忙又挣不了几个钱。说谁谁谁大老板一年轻轻松松就挣了六百万,谁谁谁又一年搞了两三千万。钱啊钱,我以后一定要做大老板多挣钱,像老爸、爷爷这样一年到头在山上日晒雨淋的没出息。但这次大停电让我看出来,没有电,化工厂会大爆炸;没有电,火车开不了;没有电,医院、电视、手机、水……一切的一切都因为这电而出了问题。看样子电才是人们每时每刻都离不开的。这么说爷爷和父亲从事的事业是很重要的。我一边想一边提了水果回房,站在走道上发现爷爷病房里突然站满了人,是不是爷爷出事了?我这么想忙挤进去。这是小鹏吧,围着的人中有人说。我看了看,这些都是平时爸爸单位的熟面孔。爷爷正半靠在床上,我看见爷爷两只有些混浊的眼晴在人群中不停地转着。这时站在前面的高个子弯下腰对着爷爷的耳呆说:“袁老,袁鹰去县里抢险去了,我们这边事做完了先来看看你。” 听了这话,爷爷满是紴紋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仿佛久阴的天空突然出现了阳光。

我突然也想到一个问题,为何这么多叔叔、伯伯突然来看爷爷,而独不见爸爸呢?当然这个话我不便多问。当叔叔、伯伯们离开的时候我对爷爷说我去送送他们。爷爷看着我点点头。我一直将他们送到医院门口,看他们要上车了才拉住高个子叔叔问:

“叔叔,我爸真的还在外面忙吗?”

高个子叔叔拉着我的手,眼晴里闪过一丝慌慌的红光说:“好孩子,快回去照看好爷爷吧。”他想了会,又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上名字和电话放在我手里说:“有事打电话给我。”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高个子叔叔眼里的那丝慌慌的红光,心里也好像被那丝慌慌的红光掏空了似的,随着上楼的脚步乱乱的抖了起来。

回到病房,爷爷用慈祥的有些怪怪的眼神盯着我一动不动地看,这眼神看得我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就好像里面有个小人在摇来摆去地跳着舞似的。我说:“爷爷,你有话就说,别这么看我。”爷爷没说话,只是伸出枯黄的手来拉着我的手将我的手背摸了又摸。然后说:“崽啊,要听你爸的话,好好读书,将来许多事都得靠你们呢。爷爷是吃了文化低的亏,你爸呢文化也不高,因此有些事想干干不成。不满你说,爷爷受够了冰的折磨,一直想搞个发明解决线路结冰的问题,但好多知识不懂。后来我把想法传给你爸,他看了些书,也没弄成。这个事要涉及好多科学原理。崽啊,爷爷和你爸的这个心愿还得靠你啊,你要在学校读好书,读大学,读研,当然如果能读博就更好了。”

爷爷拉着我的手,眼晴定定地瞧着我,瞧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想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点头答应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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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鹏

 

我跪在两口棺材前,不停地往两边火缸里烧着黄表纸,黑黑的烟随着小小的火苗在棺木前飘荡,我仿佛看见了两个灵魂在空中飘然。我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水,仿佛我的眼泪已经凝固成冰。淡淡的烛光好像两双大大的眼晴在不停地转来转去。它们仿佛在戏弄我说:看你能不能承受这现实。是的,我宁愿自己是在做梦。我摸摸自己的头发、脖子、额头、眼晴、鼻子、嘴和胡须,所有这些确实都是我的。我用力在自己的脸颊上抓了一把,真真实实的痛,实实在在的现实,不是梦,不是梦。不、不、不,我宁愿自己是在做梦,宁愿是一个恶梦。梦啊梦,你快醒醒吧。然而,当我摸到自己的胡须时,我明白这是个回不去的梦。我已不再是孩子,我是一个长出了胡子的男子汉,我必须坚强地面对一切。是啊,我有时在迷迷糊糊中想,胡子,我为什么会有胡长呢?这该死的黑黑的胡子,我为什么会长出来呢?没有这胡须该多好啊。没有这胡须,我还是幸福快乐的我。我无忧无虑,我有父亲、母亲、爷爷的痛爱。想当初,我上幼儿园,上小学,要么是爷爷送,母亲接,或者是母亲送,爷爷接。晚上,父亲回来了,就会摸摸我的头说,我们家的小男子汉长高了,就会有快乐的笑声在房间飘逸着。是啊。这一切的一切,都缘于这该死的胡子,我宁愿这胡须不长出来,永远不长出来,永远待在我的童年里该多好啊。

“鹰崽啊,你怎么就来了呢?你还这么年轻啊!你的路还远远没走完啊!你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啊!我的可怜的崽啊……。”

“爸,您也来了。儿子对不住您老,儿子不孝,没有送你老走就来了。儿子大不孝啊。”

“我的可怜的崽啊!你这到底是怎么啦,一身的伤和血,你这是被伤着了,是什么东西伤了你啊!我的可怜的崽啊,痛吧!”

“爸,是被倒下的电杆砸住了,那东西太沉了,我当时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我的崽啊,爹一再叮嘱你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你就是不听,真的是气疯我了。”

“爸,不是我,不是我。是我们领导,还有市里的领导要见我,电杆沉受不了冰的力量,突然往下倒,一点信号都没有,就往下倒了,恰好被我看见了,我不可能不救啊。爸,你说对不对,换了是你,你也会救的。对不?爸,你说呢?”

“是啊,我的崽!如果换了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人,不管是谁咱都得去救,这是咱做人的本份。”

“鹏崽啊!我的儿。我和你爷爷都走了,最最关心你的两个人突然走了,这就跟这冰灾一样,对你来说是无可奈何的事。我的儿啊,对你来说,不是公不公平的问题,是如何面对的事。人就是这样,有些事,像这冰一样由不得你,你无法改变这事实,你只能用你的心去容纳这些事实。”

“是啊,我的鹏崽,你爸说得对啊。这世上的许多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我们只能用我们的心去包容一切。我的鹏崽啊,人的心啊,说小很小,说大可以包容整个天地。鹏崽啊,我的心肝宝贝,我和你爸都舍不得你啊。我们都走了,留下你孤怜怜的一个人在这世上,爷爷心有不甘啊……。”

“鹏崽,你爷爷说得对啊。爸最担心你的也就是我们都突然走了,你必须像你爷爷说的,做一个心大的人。鹏崽啊!记住你的心必须要大,否则你就过不了这一关。爸知道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的学习成绩也一直不错,但就是过不了心这一关,这也是爸和你爷爷最揪心的事。当然话又说回来,其实每个人都会有心小的时候,这没有错,但你要做到与别人的区别是,这种心小的时间不能长,长了,你的心就会烂掉,就不属于你了。”

我迷迷糊糊中听见两个人在我耳边嘀嘀咕咕的说过不停。我睁开眼,看见火缸上漂着淡淡的一丝丝青烟。我忙拿了些纸放进火缸里烧。我听见火烧黄表纸发出的丝丝声音,伴随着时有时无的哀乐声在空中环绕,仿佛父亲和爷爷的声音就在这中间不停地转动。青烟和蜡烛散发出的烟味在空中流动,眼晴和鼻子都有些难受。此时我禁不住想起小时妈妈抱我亲我时散发出的花香味,淡淡的,时有时无,犹如秋天家门前的桂花香。我小时候很喜欢闻妈身上那种香,特别是在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候鼻子特别灵敏,那花香就显得特别强烈。每当此时,我就特别快乐,仿佛躺在花丛中,甜甜地进入梦乡。

 

冷冰

 

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个冬天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季节,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让人想象不到的事程,这个冬天就像一只大大的挂钟突然停摆一样时间突然定格在2008年的春节前。突然来袭的寒冰,突然的大面积倒杆倒塔,突然的全市停电。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早有预谋似的让人防不胜防。袁鹰44岁的生命就这么定格在这个冬季。当然,如果不是袁鹰就是我和张市长的生命在此定格。当袁鹰被120急救车抬到市第一医院抢救时,竞与他的父亲同时停止了呼吸。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其它我无法推断。当我将此事报告张市长时他惊了半天才说了句:“这样的好同志我们要给他申报烈士。”他停了一会又说:“我也要去参加他们的葬礼,记得到时通知我一声。”

天下着毛毛细雨,市府办公室主任和秘书抬着花圈,我陪着张市长一行于八时三十分到达灵堂。灵堂里并排摆着两具黑漆漆的棺材。从左至右两边挂着几个白底黑字。左边是:继往开来追壮志,右边是:光前裕后慰英灵。说实话,我的一生参加过一些人的葬礼,也致过一些掉词,但这种父子同开追掉会的场面还是第一次遇到。张市长站在灵堂前认真看着左右两边的对联。这时雨突然加大,风一吹,雨飘了进来,洒在两副对联上,黑色的大字好像也在流泪似的变得湿淋淋的。张市长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慢慢地进入灵堂。他先看了看左右两具棺木前的相片,然后先到袁老灵前上了香,随后腿一弯跪在灵前连叩了三个头。市府办公室主任和秘书相互对看了两眼,俩人好像在用眼晴不停地交流。俩人随后也跟在张市长后面下跪叩头。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两个老人在小声嘀咕着:“老袁头这辈子值了,市长都给他下跪了,值……。”

张市长在给袁鹰上香时将三根香仔细摆得很正,鞠躬时很缓慢,头一直垂到九十度以下才缓缓抬起。三鞠躬完,张市长一动不动地盯着袁鹰照片看,仿佛要从照片中确认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是否真正离开。雨越下越大,人越来越多。我看看表上的分针已到了九时,对工会主席说追掉会开始吧。我致完悼词,正要离开。张市长走过来说:我也说几句吧。他再一次分别走到两具棺木前鞠了躬,然后缓缓的对着话筒若有所思地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大家都知道现在全市正在进行紧张的抗冰救灾工作,而我这个一市之长在这个时候放下我从政以来最紧张最繁重的工作来到这里。我认为这是很值得的,也是很有意义的。今天在这里有两个普通员工离我们而去,但他们的精神却永留下来,在我们中间,在所在单位,在全市。我相信,有了这种精神,我们的抗冰救灾工作一定会取得全面胜利。”说到最后,张市长突然加大声量,并将手握成拳向上挥了一下。此时我注意到雨和风都突然停了下来,所有的人包括风和雨此时仿佛都在沉思,都在思考张市长这番简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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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鹏

 

我再次走在学校的路上,发现路旁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冰所带来的灾难仿佛就像一个熊孩子开的玩笑。熊孩子被毋亲叫了回去,有如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当然痕迹是有的,拆断的树枝,如受伤人暴露的伤口,空气中仍然隐隐约约散发出树木的气味,如人的血腥味一般在空中淡淡流动。

上课前,女班主任老师特地将我的坐位由倒数第一调到最前排,而老师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眼晴里多了一些怜惜与关爱。我从老师的眼神里知道老师已了解我家发生的事了。我上课听课,做作业以及考试,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了。因为现在这些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此时的我虽然和冰灾前的我是同一个我,但冰灾前的我仅仅是我一个人,而此时坐在课堂上的我已经不但是我,而且还代表着爷爷和父亲。头七那天,我把写给爷爷和父亲的信烧了。为了写这封信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黄表纸上写道:“亲爱的爷爷、父亲你们好:明天就是你们的头七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写封信给你们。爷爷、父亲你们一起走了,我知道你们走得不安心,肯定是在挂念我。说实话在我生命中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我是做梦都没想到的,我真愿它是一场梦,一场能赶快醒来的噩梦。但是,亲爱的爷爷、亲爱的父亲,我知道这梦醒不来,永远也醒不来了。你们的离去给我上了一堂最深刻的人生课,这就是什么叫死亡。我知道将来的一天,我也会死,也会到天堂与你们见面。但现在的我必须清醒地面对现实。我必须努力完成你们的心愿。爷爷、父亲你们放心地走吧,这里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再玩游戏,也不会再玩别的什么,我会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学习中。如果不信就请你们监督我吧。最后祝爷爷、父亲安息,一路走好。袁小鹏致礼。2008年2月14日。”看着信化作一缕青烟向上飘去,我仿佛在空中看到爷爷、父亲在认真地读信。

时间这东西有时只是简单地重复,有时却是天翻地覆。高考的结果对我来说完全都在意料之中。当我告别这个让我伤心让我忧的南方小城前往首都读书时,前来给我这个孤怜人送行的却意外地多。车箱外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朝我真诚地挥着手。此时八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站台上。我看见许多人的脸上流着汗水和泪水。车箱里的我朝车窗外的人们挥手告毕时不知不觉流下了热泪。此时我知道这个城市已经融入到我生命中,它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份。

 

冷冰

 

当我即将离开这个城市时,传来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这消息让一些人兴奋,一些人叹息,其实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刚来主持工作一周不到就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让我睡不觉的事。当我赶到现场时,双方聚集了上百人,闹闹哄哄的像个大集市,不一会儿就有人抓起铲子、圆锹、钢钎动起了手。我情急之下,抓起电喇叭站在土坡上用全力喊到:“我是电业局局长冷冰,请大家不要动手,有事坐下来好好说。”我话没说完,就听见有人高喊:“打的就是这个电业局局长,兄弟们上。”就见一伙头戴蓝色安全帽,手拿铲子、圆锹、钢钎的人朝我冲来。如果不是袁鹰他们及时赶来恐怕我要结结实实地挨上几铁杆躺进医院。但这次事件让我深深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供了几年电的企业,电费欠了几百万,天宇公司突然拆除我们的设备架一条线就自行供电。这样一来不但国家的电费不能收回,就连人员设备安全也无法保障。单位与天宇公司的矛盾早在计划经济时就已产生,那时是由于电力不能满足发展需求,各地开发小水电自供。但后来竟发展到重复投资,强抢地盘,双方公开大打出手的地步。一个地方,两个供电企业,为了争抢地盘不断有人打得受伤住院,不断发生因为无序供电造成的安全事故。这正常吗?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可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和,只有和为贵。斗,只能两败俱伤。可怎么和呢?整整一个多月,我都为这事弄得晚上失眠。望着黑色的空间,我想这个局只能由我来破。

我来到天宇公司陈总的办公室。陈总听完介绍只象征性的同我握握手,然后喊了声小杨倒茶,就去打电话了。隔壁传来啪、啪的高跟鞋声音,先迈进来的是一只粉红色的高跟鞋和一条长长的腿,接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袭来,香水味很好闻,估计是正宗的法国香水。再接着出现一个有着大大的眼晴,弯弯的柳叶眉,红红的嘴唇,黑黑的长发的姑娘。我想这就是小杨了。小杨弯着腰给我倒茶,我看见白色的连衣超短裙和性感的大腿以及时隐时显的乳沟。我的心慌慌地跳了一下,急忙将眼晴移开去。办公室大约80多平方,外边是接待室,成套的红木沙发配上红木茶几和红木茶具,显得很上档次。我用眼晴扫了一下,茶叶上标有大大的“百年极品普洱茶”字样。里间同样是一个红木大班老板桌,后面是三组红木书柜。书柜上大都是精美装饰品,其中一对金光闪闪的貔貅甚是抢眼,也有几本花花绿绿的书,一套精装本《厚黑学》放在貔貅的上方。书柜两边是两盆绿油油的发财树,显得气派非凡。

陈总打完电话,架着二郎腿坐在我面前,黑黑的皮鞋对着我摇摆着。我避开打架的事不谈,只谈如何合作的事。陈总听了只淡淡一笑,然后又去打电话了。

从天宇公司陈总办公室出来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到了一楼大厅门口看到一只又大又黑的猫瞪着灯笼般的眼晴瞧着我一动不动。这地方如何会有这么大的一只猫呢?我这么想着,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快步向外边的大道走去。

经过大半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合作勉强成功了。当然这种成功离不开张市长的身影。

天宇公司的领导层终于出事了,受牵连的还有市里的众多领导。一个企业领导与市里主要领导来往过于密切,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太正常的事。我想。

一个月后,我和张市长在高铁上又意外相遇,我们几乎同时调往省城。我到省公司科技部做主任,张市长任省科技厅书记兼厅长。张市长谈起过去的事淡淡地说:

“当年那些把你们单位职工袁鹰关进去的人现在自己全进去了。这人啊,有句老话叫:人在做,天在看。做人做事特别是做官私心不能太重,欲望不能太强,否则迟早会出事。”     

我说:“这么久了,张市长还记得我们单位的袁鹰。”

“怎么不记得,袁鹰这个人我虽然不熟,但这个名字仿佛有人用刀在我大脑中划了一笔。”

“谢谢市长。”我这么说着眼晴竟有些模糊了。车窗外高山、树林、田野一晃而过。许多人、许多事就像这窗外的风景似的,也许你还没看清,就一闪而过了。而有些人和事,却像张市长说的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拿着刀子,在你记忆深处划着,让你永远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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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鹏

 

招聘会上,竟遇到父亲原单位领导冷叔叔。他见到我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握了又握,问我是否愿意跟他回岭南,说他已调到省公司科技部,正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才。我说可以考虑。他说别考虑了,走吧。说完一只手拉着我的手,一只手抱着我的肩拖了就走,好像我不走,他绑也要绑走我似的。我们沿着林荫道一边走,一边聊。阳光斜斜地洒在我们身上,我们的影子在林荫道上时而平行,时而交叉。冷叔叔说:“2008年那场特大冰灾你是知道的,敦州的电线杆塔倒了90%,繁华的城市成了一座黑城,孤城,损失带来的债务10年也还不清,包括你父亲在内的5名员工献出了生命。问题是这还是50年一遇的冰灾。如果下次又遇到80年或者百年一遇的冰灾呢?灾难决不能再发生,我们必须从科技方面攻克冰魔。但是在这方面,我们目前太缺乏人才了……。”当冷叔叔说到这里时,我发现我们的影子已分不清你我了。

其实前几天已经有好几个单位对我的简历感兴趣,有的给出年薪20万,有的给出25万,还有的说月薪2万加股份。城市嘛,北京、上海、深圳都有。到底去哪里呢?就在我犹豫不决时,被冷叔叔这一拉,我想这不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嘛。于是我又想起小时候爷爷带着我去爬仙岭,我发现我们的影子在山坡上也时分时合。记得那天爷爷一边爬山,一边喘着粗气说:“这人和人在一起是前世修来的缘,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忱眠。”那么这影子与影子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修来的影子缘呢?如果是,那么我和爷爷、父亲的影子和冷叔叔的影子又修了多少年呢?

记忆中,爷爷和父亲常在家里演练。爷爷年轻时在乡下学过木匠,他喜欢将他的设计用木头先制作出来。而父亲则喜欢画图,在一张张拼接起来的大白纸上画上各种各样的线条,常常是划了又擦,擦了又画。记忆中我常常睡一觉醒来,迷迷糊糊中还听到他们的声音在房间里环绕。现在想来他们的探讨都是局限于个人对冰的认知,这也是他们始终难以突破的原故吧。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我想我不能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必须要在前人的基础上去突破。于是我到网络上、图书室查找世界各地的融冰方法,发现国外用的是直流融冰和融冰机器人,是不是可以借鉴国外技术先攻直流融冰再搞融冰机器人呢?我来到冷叔叔办公室,将我的想法向他畅谈。冷叔叔听了一半就咧开嘴笑了,笑声在办公室回荡。我有些紧张,我想冷叔叔肯定是在嘲笑我吧。冷叔叔收住笑说:“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发现了,只是怕打击你爸他们的积极性一直没说。今天你一说出来,就对上了我的思路。

我查找资料,发现美国也发生过大面积冰灾,那么是否美国人也遇到过与我们同样的难题呢?我与远在美国读博的大学同学小柱联系,请他帮忙查找资料和信息。小柱又找了他在美国的同学和老师。过了半年,小柱发回一条信息说在美国的新英格兰地区有这种设备。设备买回来了,但这家伙太大太笨重,要一间40平米的房子才装得下,而且这家伙价格高得吓人,在我们高山环境中不大适用。不说别的,上山都不容易。如何改造呢?我白天晚上都在不停地想这个问题,以及晚上做梦都在想。

爷爷和父亲就这么来了,他们身上各背着一个大包。爷爷和父亲一放下包就围着进口的大设备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他们围着那大家伙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爷爷和父亲各自打开自己的包。爷爷包里装着的是他的木制模型。模型打磨得光滑细腻,还上了一层层光油,模型在灯光下仿佛真设备一样。父亲也背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的都是一张张图纸。父亲笑笑说他要跟爷爷换包,但爷爷说什么都不干。爷爷说这东西可是我的宝贝呢,万一摔坏了怎么办。爷爷和父亲就这么在大家伙面前比划着,讨论着,然后突然间俩人爆发出一阵长长的大笑,说成了成了。俩人的笑声吸引了外面的一只白色的鸽子,鸽子一头飞了进来,围着大家伙和爷爷、父亲转了三圈才飞走。成功了成功了,我从梦中醒来,大喊大叫。虽然是场梦,但灵感却停留在大脑中。我急忙翻开笔记本,将那如被雷电击中的灵感记在笔记本上。

 

冷冰

 

事情竟有这么巧,好像这世上真有那无形的神在牵动着我们,我和小鹏竟然在招聘会上相见。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小鹏,他那高高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晴,以及有些大的嘴巴都与他父亲袁鹰相同。不同的是小鹏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边眼镜。这让他多了一些儒雅。小鹏不但长高了些,几年不见,脸上还显出了男人的自信和成熟。当年的小鹏真吓人啊,跪在那里,脸白白的,仿佛被什么人刷了层白漆似的,不言不语,只是一个劲烧纸,看着青烟出神。当时我是真怕小鹏出问题。你想啊,小鹏爷爷刚走,小鹏爸爸又出了意外,这谁接受得了?换了是我,也难以接受,何况还是个孩子。那时我真怕小鹏有个三长两短啊。袁鹰已经牺牲了。小鹏再有个闪失就太对不住袁家了。因此,当时我是反反复复叮嘱工会和政工科的同志要多关心小鹏,要从心理上疏导,不能让他出半点问题。这话我是反复说了三遍,唯恐他们没听清,一直到每个人都反复点了头,我才放心。

于今小鹏的条件正是我们需要的。有些事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有时候也说不清,难道是袁老和袁鹰在天之灵在促使这件事?当然,这里边我也多少带了些私心。其实这个也不算什么私心,我想放在谁身上都会有那么一点点吧。袁鹰和袁老走了,留下唯一的传人小鹏,虽然袁老和袁鹰过去谁也没提过这档子事,但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从他们的眼神是读得懂的,这难道还要多说吗?因此,这次到京城来招聘是我提议的,而且我要亲自来。但我这点私心竟然成功了。小鹏真是个好苗子,他对攻破冰魔的想法竟与我不谋而合,不到半年时间就找到突破口。为此,我带着小鹏到了公司总部和省政府科技厅。张厅长见到小鹏竟和我当初在招聘会上见到他的情景一样。这两个又高又瘦又都戴着黑边眼镜的男人眼镜对眼镜就这么盯着,就好像他们的黑边眼镜也会说话似的。张市长拉着小鹏的手说:“没想到这么快小鹏不但学了这么多知识,而且成熟了,还听说在攻克冰魔的难关中挑大梁。我想如果袁鹰和袁老地下有知,一定安心了。”

难关一个接一个,美国人的设备在我们这山区不适用,这就像把高楼大厦建在高山顶上一样中看不中用,但建房的原理是相同的。如何利用这原理与我们的山区环境相适应。为此,我们从公司总部和省政府请了一个又一个的专家组也没找出解决方案,就在一筹莫展时,小鹏兴冲冲地跑来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当我听完小鹏的梦,不得不感慨:这世上难道真有在天之灵吗?如果真有在天之灵,那就请袁鹰和袁老两位保佑我们早日攻克这冰魔吧。我在心里默默地许愿说。

 

小鹏

 

将进口的大家伙原理与爷爷、父亲的设计相融合,这让我突然脑洞大开。经过反反复复设计和修修改改,新设备生产出来后虽然外表有些怪异,有人说像传说中的四不象。但试验室的试验效果却与大家伙不相上下,这让为新设备而操心的人都很兴奋。天气预报说过些天大寒潮又要从北方过来了,我要带着这四不象到高山上与寒潮和暖流的私生子斗一斗,成不成功就在此一举了,我这样想。

当杨师傅推我时我以为在做梦,看看手机正是临晨两点。哗的一声木门被拉开,黑夜中寒气与雪光从门外猛冲进来,仿佛有人提着寒气向我头上直灌,感觉从头到脚都抖了起来。杨师傅解释说:“此时是山上温度最低的时候,也是冰结得最厚的时候。”前面道路越走越窄,风夹着小雨像是有人拿着细细的小刀直往脸上、身上扎。我缩着脖子,弓着背,像只刺猬似的顶着寒风前行。   

“前面就是风口了,也是冰结得最厚的地方。每到冰冻时我们每晚都要出来巡线。” 杨师傅说。是啊,杨师傅和当年的爷爷、父亲一年中有几个月要在这样的山上巡线,而我只一两天就感到难以忍受,这么一想感觉脸有些红了。到了山风口,我们用背顶着风,就像顶着一块大石头似的。我打着手电,杨师傅用卡尺量着灌木丛上的冰。“12.8毫米,超过线路覆冰厚度需要融冰了。” 杨师傅说。“好!”我一边说一边哆嗦着拿出手机:“线路结冰厚度达12.8毫米,开始融冰。”“好的!”电话那头应道。我和杨师傅将手电光照向线路,只听见线路咝咝咝地响着,一分钟不到,线路上的冰就哗哗哗地像蛇蜕皮一般全掉了下来,掉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留。

“成功了!成功了!”我和杨师傅欢呼着跳了起来。此时此刻,面对这些爷爷、父亲和杨师傅们日夜守望的杆塔和线路,回忆的镜头就像电光似的一下子全在头脑中闪现,我激动得全身不能控制,双脚一软跪在厚厚的冰上。“爷爷、父亲,你们看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你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咱们再也不怕冰魔啦!啊啊啊……”长长的声音在山谷中不停地回荡着,回荡着,与山谷里的风融合在一起,这声音不停地回转着吹向遥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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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南方遭遇五十年不遇的冰灾为背景,描写了以一家三代人为代表的电力职工与特殊恶劣环境斗争的心路历程。

在冰灾来临之际,重病的爷爷袁老惦记着在抗冰抢险一线的儿子,同时脑海中回放着自己在电力工区干了一辈子,抛家舍业,屡次与冰灾搏斗的职业生涯。

父亲袁鹰在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的同时接到紧急抢险通知,对神圣使命的高度责任感和血缘亲情的矛盾,使他陷入了忠孝两难全的百般纠结中,在抗冰中为工作受委屈进了班房,出来后又立了大功,解除了工厂即将爆炸的险情。最后却在意外发生时以生命诠释了舍己救人。

迷恋于网络游戏的我——当时还是个中学生,经历了罕见的大冰雪和爷爷,父亲同时突然离世的震撼,从而发愤读书,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道路,最终继承了父辈遗志,借助高科技战胜山区冰冻,告慰了亲人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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