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滩

作者:王明新


 1

指导员老白把我们几个新来的知青找到一起,说队上要开个批斗会,你们都是知识分子,要积极发言。然后为我们简单介绍了召开批斗会的原因和发言要求。老白叫白成林,常年的野外生活,让他比实际年龄显得大了不少,加之说话办事都十分老成,全队人都叫他老白,其实他也就30出头。我们几个知青虽然是一起分到这个钻井队的,却并非来自同一个城市,在分到油田之前,相互也不认识。

原来要批斗的竟是李二牛。这让我有点吃惊,在我对李二牛最初的印象里,他人好,又能干,怎么会批斗他呢?同时也有些为难,不发言吧,这是指导员安排的任务,我又是刚分到队上的学徒工。发言吧,批斗的是李二牛,不仅李二牛的爹李老牛是我下乡所在农场的老农,在农场时我一口一个李大爷,而且我们还没到油田,李老牛就给李二牛写信把我们招工去油田的事告诉了李二牛,让他照顾我们。巧的是我们来自自农场的20多名知青,只有我分到了李二牛所在的钻井队,李二牛还专门把我要到了他那个班。李二牛对我像个老大哥,第一天上班,他给我讲解要注意的安全事项,介绍各种设备和工具的名称用途,有了重活总是把我往后推,他往前冲。炊事员大茶壶来井场送饭,我没带吃饭用具,他用自己的饭盒抢了一份让我吃,自己用安全帽只盛了一些不多的剩菜……我怎么张得开口批他呢?没办法我只好把这事悄悄告诉了李二牛,希望他能给我拿个主意。想不到李二牛倒想得开,说哥丢人了,你批吧,你不批反正别人也得批。我这才放下心来。

批斗会在我们二班的宿舍召开,除了一班的人去井场卸新来的设备不能参加外,其余的四五十号人全被动员来了,还有两名临时来队探亲的家属。宿舍是用竹竿、苇箔和泥巴搭成的简易房,大通间,十几米长。大家进了“会场”,有坐在床上的,有坐在准备好的几根长条凳上的,也有把水桶倒扣过来坐在水桶上的,后来的人就站着。刚进来时大家还有说有笑,但看见墙上刚刚贴上去用白纸写的还湿淋淋的“批斗会”三个黑字,就噤了声。

老白走上“主席台”,其实那里只有一张从队部搬来的也是全队惟一的一张两抽桌,先领着我们学习毛主席语录,第一段是“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第二段是“治病救人”那一段,然后先国际后国内给我们讲了一番天下大事,国际上说的是美国总统尼克松、日本内阁总理大臣田中角荣访华,中国的国际地位进一步提高;国内说的是毛主席发出号召: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多打井打好井,生产更多的石油,换取更多的外汇,建设好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为保卫世界和平多做贡献。之后,宣布批斗会开始。

先请李二牛同志上来作检讨。

老白话音一落,李二牛就上去了。李二牛个子很高,块头很大,往两抽桌后面一站,把“批斗会”三个字遮得严严实实。

分到钻井队不久,李二牛曾让我代他写过一封家信,他说小兄弟,听说你高中毕业,知识分子嘞,求你帮我写封信。说着,他把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和一支钢笔递给我。我说你写,然后就大大咧咧地说开了,父母亲大人二老好:你们身体健康吧?地里活忙吗?有白面别舍不得吃,光吃粗粮,这么大年纪了省给谁呢?在地里干活注意别累着,爹腰上有伤,有活让小青年们干就中了,别整天瞎积极……听说桂花对我不满意,嫌我嘴不甜,见了她那个当村支书的爹不会说话,还嫌我工种不好干的是石油钻井队,野外作业,脏,累,还危险不体面,离家又远,结了婚天天守空房。不愿意,散熊!李二牛冲我笑笑,说你就照我说的写小兄弟,不愿意我,我还不愿意她呢,还长得多好看吗,胖得跟猪样,嘴又大……

李二牛今年29岁了,还没对上象。

李二牛一上来就哭了,李二牛哭着说,我偷了大家的饭菜票,我丢人,我对不起弟兄们,我李二牛不是人。往后我再也不偷了,饿死也不偷了,再偷我就叫你们把手剁下来,我说话算话。说完了,李二牛就再没有一个字了,只是哭。

哭了一会,老白说,下去吧。李二牛就抹抹泪下去了,坐在前排的一根长条凳上,那个长条凳发出咯吱一声响。

下面自由发言,老白说。

说是自由发言,其实是安排好的,发言的主要是我们几个刚分来的知青。我们就上去一个接着一个念写好的稿子,稿子都经老白看过,无非是说当石油钻井工人的光荣,挖掘李二牛偷饭菜票的思想根源,分析危害,什么不劳而获的腐朽思想作祟了,损害工人阶级的崇高形象了等等,中间穿插几条毛主席语录,最后喊几句口号。

安排好的发言很快就结束了,这时候一个叫刘大友的老钻工站了起来,说我也自由几句。刘大友50岁左右,先是在玉门油田,后来又参加大庆会战,再后来就到了渤海湾,在队上是个老资格,也是个老石油,老先进,但不知为什么他至今还是光棍一条。刘大友说,李二牛呀李二牛,叫我说你什么好呢?刘大友说起话来闷声闷气,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沉吟了一会又说,啥也不怪,就怪你吃得太多了。大家哄的一声笑了,窃窃私语,议论着李二牛的一些事情。李二牛的饭量的确大,早晨他不敢吃馒头,只喝稀饭,他有个特大号的搪瓷盆,就着咸菜一顿能喝五六盆。有时候他一边喝一边嘟哝:不能再喝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到月底就得扎上脖子了。那时候我们的定量是56斤,说起来不算少,当时城市居民每月的定量只有23斤,但按李二牛的饭量一天三顿光喝稀饭也不够,可他不能总喝稀饭呀,要知道我们平时干活全是跟冰冷的钢铁打交道,一只吊卡百八十斤,一只大钳一二百斤,一个泥浆泵缸套七八十斤……不等大家笑完,刘大友突然提高嗓门说,他能干不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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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上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我们队上六七十号人,三十岁以下的小伙子占了绝大多数,谁也不敢给李二牛较量。一次井上没事,小伙子们闲着无聊,就向李二牛挑战,李二牛也不推辞,铁塔似的往那一站,两个小伙子前面一个后面一个抱住他,有自愿当裁判者喊了一声开始,只见李二牛晃晃肩扭扭腚,两个小伙子就趴下一对。又换了两个小伙子,还是如此。

李二牛不仅有劲,干起活来也是一个顶好几个。有一次井里发生井涌,这是遇到高压气流发生井喷的先兆,需要紧急加重泥浆,拉重晶石粉的卡车却陷在离井场200多米外的泥沟里。25公斤一袋的重晶石粉,别人扛两袋就有些吃力了,李二牛左边胳肢窝夹两袋右边胳肢窝夹两袋,在烂泥窝里一溜小跑。一次下雨,水泵坏了换水泵,几个人好不容易把新水泵从材料房里折腾出来,可从材料房到取水的水源还有好几百米,天又下着雨,地上又湿又滑,开始是两个人抬,后来又换成四个人,还是气喘吁吁,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歇。李二牛来了,把人都推开,像个妇女抱孩子似的一个人抱起水泵来就走……这些当然都是我后来听说的。

这时候下面议论纷纷,同情李二牛的声音居多。

沉默了一会,刘大友说,可千不该万不该,你也不该偷呀!刘大友长叹一声,一屁股坐下来。

哞的一声,像头老牛叫似的,李二牛的哭声又响起来,比刚才高了十倍。李二牛这一哭一发而不可收,会是开不下去了,老白只好宣布散会。

大家都以为当了火头军,是李二牛的福,往后至少不用为吃饭发愁了,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炊事班里当差还能管住炊事员嘴?我们也都知道这是老白的好意。谁知道被宣布当了火头军的李二牛却迟迟没去炊事班报到。他私下里对我说,兄弟——他现在改口不叫我小兄弟了,现在咱好歹也是个石油钻井工人,说出去响亮,听着也好听,就凭着这个牌子蒙个媳妇说不定还有希望,要是当了火夫,多熊啊!人家给介绍对象,问干啥的,怎么张得开嘴?火夫就是个吃货呀!我也不想让李二牛走,就撺弄他去找老白,后来老白果然同意,李二牛又留在了二班,还当副班长。

设备安装好后,我们又开始生产了。这是一套东拼西凑起来的老设备,井架尤其有了年头。

上午,李二牛在泵房里巡视,李二牛是个副班长,也叫副司钻,主要负责两台泥浆泵,泵房里没事的时候也替换替换司钻,就是班长杨子。这时候其中一台泥浆泵突然蹩了,泥浆礼花一样从空气包里喷出来,但力量要远比礼花大得多,因为带泥浆泵的是1200匹马力的柴油机。1200匹,你想想力量有多大吧。李二牛恰恰就洗了个泥浆澡,从头到脚没有丁点幸免的地方,人站在井场上就像一座泥塑。杨子停了钻,用另一台泥浆泵循环着泥浆,派了两名钻工帮助李二牛修理泥浆泵。修好泵,钻工们上钻台继续钻进,李二牛悄悄地溜出井场,带着一身臭哄哄的烂泥浆味来到了神仙沟。

神仙沟是一条河,纵贯落雁滩,注入渤海湾。关于神仙沟的传说有多个版本,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500年前,陆上和海上的神仙因为边界问题发生争执,因为黄河每年都携带大量泥沙将大海变成陆地,因而海上的神仙说陆上的神仙侵占了他们的疆界;而陆上的神仙却说,我虽然侵占了你们的疆界却是以大量的水为代价的,并不是白占。为了解决争端,海上的神仙与陆上的神仙决定在海上进行一次会晤,陆上的神仙就是乘船从这条河到海里去的,所以叫神仙沟。至于磋商的结果,就不是我等凡人知道的了。

天才刚刚入夏,水显然还有些凉,但李二牛还是浑身脱得一丝不挂,跳进水里洗了个痛快,然后把工衣也几把洗出来,晾在河边的草地上,人也懒洋洋地往草地上一躺,晒开了太阳。反正只要泥浆泵转着,他就基本没有什么事。过了一会,一块云彩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李二牛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后来太阳露出脸儿来了,却并不强烈,反而让李二牛感到更加温暖,温暖的阳光就像一只女人温柔的小手抚摸着李二牛赤裸裸的身体,李二牛很快就幸福地睡了过去。

李二牛这么困是因为昨天夜里没睡好,因为李老牛又来信了,问他找对象的事有了着落没有,李二牛就有点犯愁,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黑暗里不知谁说,左翻身掉下床,右翻身碰住墙,翻来覆去想孩他娘。惹出几声孤寂的笑声后,宿舍里又很快安静下来。下半夜李二牛睡着了,梦见大翠来信了,让他回家去见面,李二牛找队副请假,队副不准,急得李二牛直蹦高。后来就醒了,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兴奋得再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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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二牛睡着的时候,一只刚刚睡醒的老狼从一片刺槐林里钻了出来,昨天夜里老狼幸运地捉了两只肥硕的兔子,是一对夫妻,大快朵颐,饱饱地美餐了一顿,又幸福地睡了一觉,这时候感到有点口渴了,想到河里喝点水润润喉咙。李二牛这会儿睡得正香,还接着昨天夜里的梦继续往下做,后来队副终于准了他假,李二牛就兴高采烈坐上长途汽车回了村,见到了大翠。大翠是李二牛的小学同学,小学毕业后李二牛就辍学了,大翠却上了初中,初中毕业后回村当了民办老师。在农村,民办教师不用下地挣工分,每月还有现金补助,属于文化人,地位可想而知。没来油田的时候,李二牛追过大翠,但是大翠死活看不上李二牛。可是在李二牛的梦里就容不得大翠了。在黄昏的打麦场上,生产队一个巨大的麦秸垛下面,他与大翠面对面坐着,他问大翠,从上个春节我走了之后你想我没有?大翠低着头不说话,只用手揪着胸前的纽扣嗤嗤笑,李二牛不愿意,非让大翠说,大翠羞红了脸,半天才说,想。李二牛又问她哪个地方想,大翠不说话脸红得更厉害了,头也低得更深了。李二牛还是不依,一定要大翠说,大翠扭捏半天终于说,心。李二牛说,光心想啊?别的地方就不想?我想你的时候不光心里想,身上还想。大翠瞪大了眼说,身上想?身上怎么想啊?大翠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去掏李二牛的胳肢窝,说:你坏,你坏!看到大翠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袄也掩饰不住的鼓突的胸,李二牛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就抱住了大翠的腰,大翠一下子就软了,顺势倒在麦草上,两个人就滚在了一起……

那条老狼走过来,见草丛里一根约半尺来长,通红通红的鲜肉,剥剥地跳得正欢,老狼虽然不饿,但也经受不住这么一根鲜活的肉的挑逗与诱惑,但它还是十分谨慎,因为在它十几年的生命历程中,几乎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有圈套,它逃过了一劫又一劫才活到了今天。老狼围着猎物转了一圈又一圈,发现原来是个活人躺在那里,要说现在吃下这么个大活人它可没胃口,但那根跳动的通红的鲜肉,是那样鲜美,让老狼直流口水。老狼终于经受不住这种诱惑,伏下身子,一步一步向那根充满了诱惑的东西走去……

李二牛的梦还在继续:他一把握住大翠的奶,握了个满把还抓不过来,那奶又结实又柔软,光滑得像绸缎,李二牛握也握不够,后来干脆一口叼住了奶头……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喊大翠吃饭,不是别人,正是大翠的爹和娘,两个人边喊边走进了打麦场。李二牛一惊,拉住大翠爬起来就跑,可是两个人都一丝不挂往哪跑啊?真是跑也没处跑,藏也没处藏,李二牛又急又羞又怕,越急还越迈不动腿,终于在噩梦中醒了过来。醒了过来的李二牛发现刚才的惊恐不过是个梦,长出了一口气,而这时候他闻到一股热哄哄臭哄哄骚哄哄的味道,李二牛睁眼一看,眼前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大叫一声从草地上坐了起来。这时候李二牛才看清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是条“狗”,被自己这一吓,那“狗”跳到了一边,却不跑,蹲在草地上盯着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专注地看,舌头伸得老长,口水已经流到地上了还在往下流。李二牛低头一瞅,见自己那根东西通红着,兴奋得正紧,像个小马达一样只管霍霍地跳,却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像是被一种锋利的东西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一些皮不规则的掀开来,有血正慢慢地洇出来。李二牛这才感到一阵一阵的疼,感到疼那东西也一点一点缩了回去,很快就垂头丧气了。李二牛看看那条“狗”,那“狗”浑身呈枯黄的草色,只拖在身后的尾巴梢雪也似的白,嘴半张着,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

李二牛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正是这畜牲所为,要不是自己及时醒来,把它唬走,说不定这时候的自己已经成了太监,可自己还没结婚呢,还不知道女人的滋味,要是果真如此,自己也就无法与大翠结婚了。想到这里李二牛怒从心头起,恨自胆边生,抓起扔在草地上的翻毛皮鞋向那条“狗”砸去,谁知那“狗”只轻轻一跳就躲开了,李二牛把另一只鞋也扔了出去,同样落了空。李二牛看看身边再没什么可使用的武器,见河边生着一棵柳树,手腕般粗细,李二牛双手一发力,把那棵柳树连根拔了出来。李二牛听说过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他也拔了一回。李二牛跳将起来,挥着柳树就向那条“狗”直扑过去。那“狗”这才识趣地站起来,迈着碎步,不紧不慢地向林子里跑去,还不时回一下头。李二牛追了一会,两条腿哪里追得上四条腿,眼睁睁让那条“狗”钻进林子里溜了,李二牛扔了手里的柳树,依然气愤难平。

回到队上,李二牛让一个兼职的卫生员包扎了伤口,好在伤口不深,不几日就好了。这事传出去,老钻工刘大友说,乖乖哎,你命真大,那哪里是狗,分明是条老狼,你想想这里方圆几十里没个人家,哪里来的狗?军马连有两条警犬天天用铁链子栓着,碱疙瘩屋子穷得叮当响,人还吃不饱呢谁养狗?再说碱疙瘩屋子离这也远,就是有狗也跑不到这地方来,这地方又没吃的。一个钻井队的人根据李二牛的描述,都说那肯定是条狼,除了刘大友说的那条理由外,还说出许多别的理由来:狗的尾巴是往上卷着的,只有狼才拖着尾巴;狗的胆子小,只有狼才那么胆大;狗不会往林子里跑,只有狼才往林子里钻……后来他们又分析既然老狼已经下了口,为什么没把李二牛那根胡萝卜一口咬下来?有的说,是因为恰在老狼要下口时李二牛醒了,把老狼吓走了,动物到底还是怕人。持反对意见者说,李二牛那根胡萝卜既然已经被那畜牲的利齿挂破,只要老狼下嘴,还不是囊中取物,一口将后面那挂东西全咬下来费什么事?他们说狼通人性,还举出狼孩的故事为证,说老狼张开了嘴,却又生了仁慈之心,没下得了口,被醒来的李二牛一吓,才不小心用牙挂破了李二牛那物件。也有人说,这地方虽荒凉,也不会有狼,兴许是条野狗。钻工们争论不休,争论来争论去,却没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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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老白到钻井指挥部开会,中途休息,政治部吴主任找到他说,老白,给你调个人。老白说好事啊,我们正缺人手呢。政治部主任说,是个女的,巧了也姓白,早恋,怎么批评也不管用,让她到钻井队锻炼锻炼吧,你可得给我管好;那个小伙子也调到基层去了,我的秘书,本来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呢!说到这里,吴主任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钻井队大都把女工当成累赘,没结婚的时候她们多少还能干点活,一旦结婚有了孩子,活干不了多少不说,还得占个名额,再说钻井队房子本来就紧张,一个带孩子的女工总不能让人家住集体宿舍吧,所以没有钻井队愿要女工。老白不这样想,他希望多来几个女工能解决几个光棍,于是说,男女我都要,钻井队缺的就是扎小辫的。

老白开完会,捎带着给钻井队买了一车粮,第二天,小白就搭老白的解放牌卡车到钻井队来了。

他们到队上的时候天已接近黄昏,一班的钻工正好刚下了班在院子里冲澡,小白眼里出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一望无涯的芦苇丛,如碧波荡漾的大海,几排墙壁用石灰抹成白色的简易房恰如绿色海洋中的小舢舨,在如血的夕阳中,十几个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汉子,用脸盆从一只用钢板焊成的蓄水池里舀了水,一盆一盆从头顶上往下浇。在那一瞬间,小白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原始部落,本来就冰凉的心这下子就更凉了。

下了车,老白用力咳嗽了几声,那些冲澡的钻工就出溜出溜钻进了宿舍。不一会,他们穿好衣服走过来,老白介绍说,这是小白,指挥部给我们队配的卫生员。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除了行李外,小白身后还背了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我们钻井队一直没有专职卫生员,平时有个感冒发烧的病或磕手碰脚的伤很不方便,为这老白没少往大队往指挥部跑。老白介绍小白的时候显得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白大夫,白大夫,就叫成了一片。在这之前小白只是个护士,还从来没人叫过她大夫,听见这么多人叫大夫一时还不适应,兴奋,激动,受宠若惊,还有些不安,可看看这些工人一脸的真诚,就向工人们点着头,接受了这个新的称谓。

大家七手八脚把小白的行李从车上卸下来,在老白的指挥下,很快就给她腾出一间房,支好铺板才无声地散去。队上只有小白一个女的,所以她也享受了与队干部一样的待遇,自己占了一间房,本来那是一间库房。当然小白的宿舍也兼做卫生室。

毕竟做过知青,小白对环境适应得很快,几天就与工人混熟了。小白还是个勤快人,平时队上没人生病,她也从来不闲着,不是帮着炊事班择菜揉馒头就是打扫卫生。开饭的时候,钻井队的人喜欢蹲在院子的空地上围在一起吃,边吃边东南西北的扯,小白有时候也凑过来,与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闲话。渐渐的大家就知道了小白是上海人,下乡知青,下乡的时候当过赤脚医生,后来招工来到油田,在钻井指挥部机关卫生队当护士。大家再看小白,就看出小白脸白白的,眼黑黑的,睫毛很长,自然的向上弯成弧形,蜂腰丰乳,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似的,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坯子。心里就一动,但是自己吃几碗干饭自己有数。

一连十多天高温,芦苇叶都卷成了筒筒,简易房不隔热,进去出来一个温度,热得人没地方躲没地方藏的。半下午的时候,突然一阵风掠过,随着一声炸雷,雨像天漏了一样直往下倒,雨点砸在地上,腾起一股股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还有一股咸涩的碱味。钻井队里不管是小伙子还是老师傅,都发一声喊,从蒸笼一样的简易房里钻出来,冲到院子里,脸冲着天空,享受着这难得的天浴。后来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家跳着高又喊又叫,那情景就像1945年中国人欢呼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天热,人本来就没穿多少衣服,剩下裹在身体上的那点布,被雨一浇,粘在身上十分不爽,所以跳着跳着大家就不由自主把身上最后的“守望者”也剥了下来,大雨中一片赤裸着的身子舞成了一幅抽象画。

小白正热得喘不过气来。突然,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铜钱大的雨点从窗户里打进来,随着雨点进来的还有丝丝凉意。小白心里一喜,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跑出去凉快凉快,就听得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小白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看时,见院子里早已集合了一群男人,大雨如注,他们在雨里狂舞乱跳,开始还穿着裤头,后来就赤裸裸的一丝不挂了。小白不由脸一红,一把将窗户关了。

尽管风声似啸暴雨如泻,尽管人人都舞得酣畅叫得痛快,但老白还是听到了那一声不算大的关窗户声,且如雷灌耳。他急忙停止自己的动作,将手中当旗帜一样挥舞着的裤头穿上,然后大声喊:都给我文明点,把裤头穿上!大家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慌慌地急忙把裤头穿好,不跳了,也不喊了,在雨中站立成一尊尊雕塑。

老白的喊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小白忍不住将窗户打开一点缝向外张望,见那些狂舞着的汉子们果然都穿上了裤头,但兴致也因此减了下来,头冲着天,木木地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头脸脖子哗哗的往下流。心想是自己破坏了他们的兴致,而在钻井队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又有多少让大家感到有兴致的事呢?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雨就像一列路过的火车,呼啸一声便远去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就像被水洗过,更加白亮更加刺眼,也更加火辣辣的烤人。傍晚食堂开饭了,看见小白走过来,大家就一个个让开让小白先打,好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小白倒没啥,只是买了饭没跟大伙一块吃,端着碗回了她那间卫生室兼宿舍的简易房。

这顿饭吃得就有些沉闷。

钻井队里没什么业余生活,大家在一起就没话找话,相互开开玩笑,逗逗乐子,热闹热闹,所以钻井队里每人都有个外号,老白也不例外。老白平时十分沉稳,但遇上火烧眉毛的事,又是个急性子,外号叫电葫芦,是钻台上一种小型起吊工具。老白人好,又是指导员,平时基本没人叫。背地里大家开始给小白琢磨外号。小白的外号不好起,人家是个女孩,不能起得太俗,高中生,又不能起得太没文化,说了几个大家都摇头,后来终于有人说出个名字来,大家听了一片叫好声。

过了几天,一班钻工许茂和的妻子来队探亲,还带了个三岁多的小女孩,生活在男人世界里的小白一下子多了两个女伴。春天的时候,小白在上海的母亲给她寄来一盒大白兔奶糖,小白没舍得吃完还剩下几块,就去送给许茂和的孩子吃。农村的孩子哪吃过这个,一下子就吃得与小白亲得不行。许茂和的妻子是个农村妇女,人很实在,一定要留小白吃饭,小白推辞不过就留下了。家属临时来队探亲,有间房住就不错了,自己开火根本没条件,就是有也没处买菜买面,正应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句老话,因此招待小白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一个腌萝卜切的丝不知是哪里来的外,其余的饭菜全是从食堂打的。小白虽是上海人,但钻井队里条件所限,咸菜除了芥菜疙瘩还是芥菜疙瘩,有时候还供应不上,许茂和的腌萝卜咸淡适中,吃起来又脆生又爽口,小白吃起来格外好吃。吃完饭出了门,小六子把小白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她,萝卜丝是许茂和自己腌的,并说许茂和有个特大号的搪瓷缸,妻子来探亲的时候当夜壶用,省得深更半夜往外跑不方便,那上面就常年结着一层厚厚的尿碱,妻子走了就用来腌咸菜,据说腌出咸菜来还有个特别的味道。小六子注重强调“特别的味道”那几个字。小白听了当场就吐了一地,恶心的晚饭也没吃。许茂和知道了就找小六子算账,后来两个人打起来,还都挂了彩,见了血。老白让他们在全队职工大会上做检讨,小六子说我说的全是实话,许茂和说我打的就是你说了实话。

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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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当我们甩完最后一根钻杆,为这口3000多米深的井圈上句号,钻机一下子停下来的时候,草甸子出奇地安静,几只云鹊在蓝天白云下自由自在地歌唱,我们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它们美妙的歌声———从春天到秋天。

老白说,我们应该庆祝庆祝,吃点喝点随便想什么办法乐一乐,总不能像机器一样加上油就转,没了油再加。管理员说,我们整整一个月没要车拉粮了,食堂里除了面粉连根葱都找不到。半个多月前,落雁滩涨了一次大潮,这次大潮不只与一场由台风演化而成的热带风暴有关,与天文也有关,叫天文大潮,风大潮水也大。潮水漫过拦潮大堤,好几天才退下去,草甸子地势高,虽然也进了水,但影响不大,可进出草甸子的路全部被淹,我们出不去,也没人能进得来。而我们每个人的床底下都堆满了酒的包装——高的矮的圆的方的玻璃瓶子。于是,我们仍然只能吃馒头喝白开水。这些年草甸子里狼少了,兔子又泛滥起来,它们成群结队,肆无忌惮,可我们没有猎枪,又没人会套兔子,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我们眼前跳来跳去。

剩下的便只有打扑克了。如果能开个荒原舞会倒不错,不过只有男性公民舞起来也太杀风景。听说我们钻井队曾有个来自青海玉树的藏族工人,说起过藏族的锅庄舞,或者在草地上,或者在院坝里,点起一堆篝火,男人和女人一起,围着篝火边跳边唱。他还炫耀说,有人形容锅庄舞的丰富:天上有多少颗星,锅庄就有多少调;山上有多少棵树,锅庄就有多少词;牦牛身上有多少根毛,锅庄就有多少种舞姿。后来那个藏族工人不知调哪里去了,有人说他去了油田文工团跳藏族舞蹈去了,也有人说他回玉树放牦牛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是笑着醒来的,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可爱的阳光从简易房的窗子和墙壁破败的缝隙中钻进来,在我床上洒下许多漂亮的光斑,草甸子里云雀又在举行通俗歌曲大奖赛,叫声此起彼伏,旋风般在草甸子上刮过来刮过去。我的笑声惊醒了全班所有的人。杨子说,做了什么好梦这么高兴,是不是娶媳妇当新郎喝完喜酒入洞房?我说我真的做了一个梦,咱们打的这口井是千吨井,试喷的时候一开闸门,压力憋得呜呜叫,黑色油柱一直喷到月亮上……说到这儿的时候,我觉得裤头那儿浆过一样梆梆硬像块铁皮。我无暇顾及这是怎么回事,继续讲述我那个美丽的梦,因为我实在太激动了:这下子可好了,草甸子上热闹起来,大车小车一辆辆排开,拉来许多好吃好喝好玩的东西。

正当我说得激动无比的时候,杨子无情地打断了我。他说,我八辈子也不做个梦,怎么做了个梦还和你的一样?是不是我一边做梦一边说梦话让你偷听了去,然后来了个鹦鹉学舌?

我一下子愣住了,什么,鹦鹉学舌?还邯郸学步呢!不,不,不,我说,我的梦的确是这样的,油田从上到下,不是做梦都想在草甸子上打出一口千吨井来吗?说是要向国庆节献礼,还说草甸子下面是古潜山。

我是从一个来我们钻井队视察的领导口中知道古潜山这个地质学专用名词的。为了弄明白古潜山的真正含义我去了地质技术员寒武纪那里,在一本很厚的书上我看到了对古潜山的介绍,说古潜山是地层内外动力综合作用的产物,在地质构造发生大断裂的时候被深埋并封闭,所以一般都会有丰富的油藏,因此是最有希望打出千吨井来的。

这下子全宿舍算是炸了锅,都说,说,叫他继续说下去,我做了个梦怎么也是这样开的头?叫他往下说说看,后面一样不一样。

我觉得奇怪,今天怎么了,我做了个梦还惹谁招谁了,怎么都跟我过不去?我正要抗议,杨子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坐起来抢先说,什么什么?你们全都做了个这样开头的梦?胡扯蛋!从古至今,抢金子抢银子抢老婆的有,还有抢梦的?这梦是我做的,你们谁也别想抢。

这一说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起来,不知道那个美丽的梦是我做的杨子做的还是他们自己做的,一时都哑口无言。静默了大约有半分钟,李二牛闷声说,我几乎每天都整夜整夜地做梦,好梦恶梦不好不恶的梦,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可只要一睁眼,它们马上就会隐入黑暗,被我忘得干干净净,唯独今天这个梦现在还如在眼前一样清清楚楚,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说那个梦是你们做的。梦中试喷,黑色油柱一直喷到月亮上的时候,我一定跑马了。说到这里,他一把将自己的被子翻过来说,你们看,这上面的地图就是昨天夜里印上去的。

我说,二牛哥,什么梦中试喷,你是不是又梦里会见大翠去了?给大翠试喷了一回?全班人哈哈大笑,一定要李二牛说说他在梦里怎么会见大翠的。李二牛生气了,说去去去,谁有闲心给你们胡闹?大家说,咦,咦,你还正经起来啦?

不过,刚才李二牛说的的确是一条铁证,因为昨天李二牛把被子拆洗了,晒干后被小白收拾进宿舍,小白答应帮他缝起来,李二牛现在盖的这条被子是他昨天晚上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新被子。现在小白不只是我们钻井队的卫生员,还成了我们队的兼职裁缝,不管谁的被子要拆洗了都愿意找小白,小白也来者不拒。尽管我们钻井队一般常年都会有一两名临时探亲家属,而缝被子这活她们肯定要比小白更熟练。不过,小白每次为弟兄们缝被子,那些探亲家属都会主动前去帮忙。她们都是一些善良的农家妇女。

听到这里,我猛省裤头那里为什么会被浆过一样铁皮般硬了。为了证实那个梦的的确确是我做的,我说,李二牛在被子上印地图,昨天夜里也有万儿八千的革命后代白白葬身在我裤头上。这时候,全班除了我之外的十一条汉子全都将被子翻过来,每条被子上新印的地图都清晰可见。

所有的人全愣了,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万般无奈中,一致通过决议,让我继续往下讲。这时候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起初的热情,不过为了证实这个梦以后的发展,是否与大家的梦相同,我还是怀着很大的兴致讲了下去:

我们打出一口千吨井,油田决定在草甸子上召开庆功大会,指挥部送来了成片的猪肉、活蹦乱跳的鱼和还有新鲜的茄子黄瓜西红柿,炊事班忙了个底朝天……

还有啤酒,成箱成箱的啤酒装了满满一卡车。李二牛打断我说。

一点不错!我和李二牛还有其余的人一致肯定地说。

电影队也第一次来到草甸子上,我继续说下去:电影队一下子带来三部片子,还有几部加演片,要为我们放一次通宵电影。当然还有锅庄。为了抵御蚊子的侵袭,我们全都穿上了雨衣和水靴。这时候食堂敲钟开饭了,全队大会餐,菜是用脸盆盛着的,一盆接一盆摆满了整个草甸子。我们一个个装得文质彬彬,人模狗样地品尝着每一种菜肴,只是喝啤酒的时候表现不佳,抓起一瓶用牙啃开了盖,对着瓶子就猛灌起来。不知为什么,灌了一瓶又一瓶总也不过瘾,不知谁提议开展喝酒比赛,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于是我们全都成了啤酒储存罐,一瓶一瓶一箱一箱灌下去……酒足饭饱,我们便拥向早已挂好映幕支好机器的电影放映场……

电影?去它的吧!我们要跳锅庄。李二牛又喊起来。

我有点想笑,这个笨牛,他也要跳锅庄?

对,与看电影比起来,我们更想跳舞。所有的人一起这样喊。

十二个人的梦简直丝毫不差!我不由感叹。然后我接着往下讲:我们拥进电影放映场,天已经黑了,草地上燃起一堆堆篝火,等待我们的是刚刚用卡车送来的采油女工,蓝工装,翻毛牛皮鞋,她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见我们进来,她们以优雅的姿势邀请我们跳舞。开始我们还有些忸捏,后来全都风度翩翩地接受了邀请。我们围着篝火跳啊笑啊,越舞越快,越笑越开心。天空,天空上的星星,红红的篝火,草甸子,也与我们一起旋转着,旋转着……与我手拉手的女工还问了我的名字、年龄和业余爱好,我说我的业余爱好就是与她跳舞,她听了便在草地上追着打我,我一边跑一边笑,就像电影上演的那样,后来就他妈的笑醒了。

说到这里,我激动得想哭,我极力隐忍着,才没哭出来。我说完了,全班人都坐在被窝里,不动也不说话,就像梦里的事情真的刚刚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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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今天钻井队真的来了电影,四点班本来该一班上,可一班长的媳妇从农村老家来钻井队探亲,一班长到基地去接媳妇。一个班里缺了谁都可以,但不能缺了司钻,如果没来电影,让别的班长顶个班本来不算难事,可偏偏今天来了电影,找人顶班就有点困难。钻井队半年来不了一次电影,来一次工人们都稀罕得不行,让谁放弃都不好张嘴。正在队副许泰为难的时候,二班长杨子心事重重地说,我去吧。

一班的人没什么可说的,捞不到电影看是因为赶上了,时运不济,可扬子呢,他看不上电影多冤啊!二班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杨子,三班长岳光则暗自庆幸,今天算是躲过一劫,这场电影看定了,他与自己的班副相互对看了一眼,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问多长时间没来电影了?另一个答:大半年了吧。两个人就像在演双簧,配合得天衣无缝。

到了接班时间,杨子就带着一班的人去井场接班。老白有点不放心,临走的时候他把一班的人堵在宿舍里说,今天杨子就是你们班长,谁敢不听招呼看回来我不收拾谁!又补充说,杨子现在的心情你们也知道,都给我当心着点啊!一班的人应声诺诺。

此刻,杨子的心就像浸泡在中药汤里,已经被泡得发胀,泡得麻木,觉不出来苦,只是感到浑身胀得难受,只想对着青天对着旷野对着草甸子喊几嗓子,只想让自己的身子来一次核聚变,核爆炸。还是去干活吧他想,那些笨重的、冰冷的钢铁,不管你身上有多少力气多少热量,都能让你消耗得一丝不剩。一班的人小心翼翼,跟在杨子身后,脚步都放轻了。杨子本来想装得萧洒点,找个笑话什么的说说,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只好沮丧地作罢。十几个人就像一支巡逻队,沿着苇丛中的羊肠小道默默地往前走。

快到井场的时候,他们视线里出现了一群马,在刺槐林里时隐时现,还有两个骑在马背上的姑娘。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还绕着绿树红墙……一阵悠扬的歌声远远地飘了过来。

有人说,看把她们浪的!

嘿嘿,嘿嘿……这句话终于引出几声干笑。

一个多月前,我们上夜班,一个叫田甜的放马姑娘到井场找水喝,那时候我们正好刚检修完设备准备下钻,田甜的到来使我们没有急于上钻台,保温桶里还有一些水,杨子就请田甜喝水,喝完水田甜又与我们聊了一会,田甜说她是北京知青,刘少奇的女儿曾经与她一个连,叫刘平平,她们还住过一个宿舍呢。后来不知怎么杨子就与田甜恋上了爱。杨子没班的时候,田甜会骑着一匹浑身像黑缎子一样,只有鼻梁雪白的马到队上来找他,然后两个人就骑在一匹马上到草甸子上的那片刺槐林里去了,这种浪漫让钻井队的小伙子们羡慕得眼珠子发绿。最近我们打的几口井都是干窟窿,传说钻井指挥部对这里有些失望,要让我们钻井队到外围去搞勘探,可能过了春节就要搬迁,不知道与此是否有关系,反正杨子与田甜的关系突然有点降温,田甜好长时间没到队上来了,杨子也一天到晚垂头丧气的,问杨子他不说,后来被问急了才说,人家嫌咱身上一个臭泥浆味。当钻工的,整天给泥浆打交道,所有的工作服包括棉衣都被泥浆浸透了,汗液加泥浆,时间久了就会变馊,两下里一混合,味道是不好闻,洗都洗不掉。再说班天天上,上了班不是油就是泥,工作服不能天天洗啊!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钻井队一搬迁,人家姑娘有了想法也说不定,找个钻井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个固定的窝,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啊!

接了班,先搞检修,然后下钻。天快黑的时候,炊事员大茶壶送来了晚饭,一大桶面片,半筐馒头。那时候杨子正带着一班的人在泵房里检修泥浆泵,大茶壶说今天晚上是面片,饭放前面了,我先走了啊,电影就要开始了,别耽搁了看电影。又洋洋自得地说,今天电影是《龙江颂》,然后就哼着“大吊车真厉害,轻轻地一抓就起来……”一步三晃地走了。听说是面片钻工们都很高兴,钻井队里没啥好吃食,炊事员都是钻工出身,年龄大了或者身体有了毛病,干不动钻工了才改的炊事员,根本谈不上厨艺,大茶壶做的面片还真挺受欢迎。听了大茶壶的话,一班的人个个神情黯然,因为钻井队里好不容易来场电影,他们还捞不着看。检修好泥浆泵,大伙洗了手去吃饭,一匹黑马和一匹小马驹已经替他们把饭吃了。面片喝得连一点汤也没剩,只留下一股香喷喷的葱花的香味,还有两堆热气腾腾的马粪,一堆粪蛋子大一堆粪蛋子小;馒头也吃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也被啃得半半拉拉。

一班的人都不吭声,看着杨子。

杨子气得七窍生烟,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过了一分多钟,有人说,马是田甜的。大伙这才注意到那匹马浑身漆黑,只有鼻梁是白的,正什么事没有的喷响鼻呢,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像在说我替你们吃了,省你们的事了,也不用感谢了,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本来就该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嘛。其实杨子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他没说。

好,狐狸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大伙一时没弄明白,说什么机不可失?

狐狸说,那放马的妞不是晾咱杨班长的台吗?这回她的小辫攥咱手里了,要报复她到哪里找这样的好机会?不过舍不舍得就看杨班长的了。

一班的人七嘴八舌说,好主意,嫌咱臭泥浆味,没有咱这身臭泥浆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哪个动弹得了?杨班长就看你的了。

有人开始出主意,说,将这匹小马驹扣起来,让她找不到,丢了马看她回去怎么交待?

有人说,明人不做暗事,她放马不好好看管让马吃了咱们的晚饭,耽误了我们抓革命促生产,上纲上线往连里奏它一本,还不够她喝一壶的?

狐狸说,都什么智商啊?这种报复也太缺少创意了,再说,不就是人家的马吃了咱几个馒头吗,用得着这种小人手段?我看道个歉也就差不多了。

一班的人说,道个歉?你说得轻巧,也太便宜她了吧?

也有人听出狐狸话中有话,说你说怎么个道歉法?

狐狸说,现在就把她找来,让她当着大伙的面,结结实实亲咱杨班长一家伙,必须带响的。

爆炸似的,一班的人轰一声全笑了,齐声说是好主意。当即就有人骑了马要去找田甜。

杨子说,人吃是吃,马吃也是吃,干她什么事?都给我干活去!

狐狸说,哎,哎,杨班长,这马还得吃草呢,人不吃饭怎么干活?人家都要跟你散伙啦,你还心疼个啥?弟兄们替你出出气,也是好意,你就别客气啦。再说今天队上有电影咱们捞不着看,看看你与田甜的“电影”也算是一种补偿吧,可不能扫了大伙的兴。

有人发难,一班的人胆子大了起来,对杨子起哄说,对,对,饿着肚子怎么干活?不就是亲个嘴吗?这年头谁还把这当回事?

杨子对身边一个场地工说,你到队上找大茶壶再弄点吃的来,没有面片剩馒头咸菜疙瘩也行,又大声对一班的人说,干活的跟我上钻台,不愿干的回去!说着,大步向钻台上走去。见杨子真的发了火,一班的人不敢再闹了,有点遗憾地向钻台上走去。这时候,狐狸忽然发现黑马的脖子上有封信,是用一根红头绳系在马脖子上的,收信人是杨大庆,就惊天动地的喊起来:

班长,杨班长,你的信!

杨子以为狐狸又耍什么花招,回过头来,见狐狸手里真的拿着一封信,就走回来,接过信,撕开信封,取出信瓤,见上面写道:杨子,听说钻井工人四海为家,还听说你们队最近就要走,这段时间我心里特别乱,对我们的事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还是让命运来决定吧,今天晚上如果你正好上班并收到了这封信,就把我送给你的那块手帕系在马脖子上为证,我们就继续好下去,你走到天崖海角我跟着你;如果今天晚上不是你上班,或者你没看到这封信,那是我们无缘……

杨子看完信,从身上掏出一块手帕来,还用那根红头绳在马脖子上系好,然后在马背上拍了拍,那马像明白杨子的意思,咴咴朝天叫了两声,撒开四蹄向草甸子深处跑去,那匹小马驹紧随其后。杨子继续向钻台上走,走着,他突然回过头来,对着高天远地大喊了几声,喊声在暮色里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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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不久,杨子和田甜就结婚了,婚礼是在钻井队里举行的,军马场的马团长坐了一辆军用吉普从孤岛镇专程赶到我们队为两位新人主持婚礼,他不仅带来两缸军马场酿造的高粱酒,还带来了军马场的文艺宣传队前来助兴,节目有京剧独唱,有山东快书,还有一个表演唱,叫《老婆子学毛选》,扮老太婆的是几个放马姑娘,她们头上缠一块白毛巾,穿着带大襟的蓝上衣,扎着裤角,装成小脚的模样,一边扭一边唱道:

俺们老婆子六十三呀,

年纪虽大心不老呀,

下定决心学毛选,

字字句句记心间,

活学活用,联系实际,

彻底革命为人民,

不怕牺牲排除万难,

敢叫日月换新天呀,

哎嗨哟哟哟哟……

敢叫日月换新天呀!

哟——哟——

她们虽然是一身老太婆打扮,但那身材那模样,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十二分动人,钻井队的小伙子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演出结束,老白宣布酒宴开始。

酒缸的盖子打开了,浓浓的酒香立刻四散开来。

马团长高举着杯子大声说,今天我们军马场的漂亮北京姑娘田甜,与钻井队的英俊小伙杨子喜结良缘,好事!愿我们军马场与钻井队友谊长存,愿田甜与杨子白头偕老。这是我们军马场自己酿的酒,地地道道的粮食酒,大家开怀畅饮,喜酒不醉人,不够了我派人去拉,今天保证管够!

好!好啊!钻井队的小伙子喊声一片,还响起几声掌声。

席间,老白对马团长说,你看我们钻井队的小伙子个顶个都是好样的,就是找不上媳妇……不等老白说完,马团长说,我们军马场有的是姑娘,不过愿不愿嫁给你们我说了不算,现在恋爱自由,我不能包办婚姻。老白说,我们两家要多创造条件,让年轻人多接触,那样才有机会擦出火花。马团长豪爽地说,这个好办,从今天起我们军马场与你们钻井队就是“大使”级关系了,钻井队什么时候到我们军马场来我们都欢迎。老白急忙抓起杯子来与马团长碰了个响说,好,好啊,爽快,谢谢马团长!

喝完马团长那杯酒,老白又倒满一杯举起来高声说,同志们,今天只是个良好的开端,希望更多的军马场姑娘嫁到咱们钻井队来!小伙子你们说,欢迎不欢迎军马场的姑娘到咱们钻井队来落户?

欢迎!欢迎!老白的话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两缸酒整整100斤,喝了个底朝天。那天钻井队几乎所有的人都喝醉了。马团长也喝醉了,他是被人抬上吉普车的。

喝醉了的我们回到各自的宿舍后,仍然与往常一样把目光瞄向了小白的宿舍。自从小白来到钻井队上后,每个晚上她宿舍的灯光都几乎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我们就像仰望北斗一样仰望着她与别的宿舍没有任何区别的微弱灯光,心里装满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相信所有的人心里都清楚,小白是天上的一轮明月,我们只能是地上的萤火虫,可望而不可及,但理智又总是常常被感情打败,只要小白宿舍的灯光还亮着,几乎没有一个宿舍关灯睡觉。但仰望归仰望,如果不是真的看病拿药,没有一个人会贸然登门造访。那似乎是一种心灵的约定,又似乎不是。小白有晚上看书的习惯,她看的书有医学方面的,也有文学方面的,这更加增加了小白在我们心中的分量,也更加让我们敬畏。直到小白宿舍的灯熄灭了,各个宿舍的灯才会一个跟着一个黑下来。

过了几天,队上来了一辆送水车,那时候正是中午头上,没上班的工人都吃完饭在宿舍里睡觉,钻井队里静悄悄的。司机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东北人,他把车停好,往蓄水池里卸着水,就去了小白宿舍,他进去不到半分钟,就有好几个工人从宿舍里冲了出来,跑在最前头的是李二牛。李二牛一脚踹开小白宿舍的门,一把就把大胡子提溜了出来,接着十几个小伙子拥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开始大胡子还仗着块头大,想称英雄,拼死抵抗,但一会就被揍得趴在地上只有喘气的份了。原来,大胡子来队上送过几次水后就打上了小白的主意,经过观察,他发现一过上午12点,钻井工人都睡觉了,钻井队里十分安静,这时候最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次送水,他故意中午头上来,进了小白宿舍,他说感冒了要点感冒药,药拿到手了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哪料到他一进小白宿舍就被人盯上了,见他进了小白宿舍后就把门关上了,更加引起了钻井队小伙子们的警觉。过了一会,他们看见小白宿舍的窗户上有人影晃动,就马上冲了出来。当李二牛踹开小白宿舍的门,果然见大胡子正欲谋不轨,小白则气得面红耳赤,难以招架。开始,小白觉得晴天白日的队上又住着这么多人,还想劝大胡子终止他的不良行为,谁知道大胡子以为小白好欺负,要不就是以为小白在半推半就,更加变本加厉起来。小白见不好正欲呼救,李二牛就闯了进来。

后来大胡子是满脸鼻血,瘸着一条腿连滚带爬上了他那辆送水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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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杨子找了个放马姑娘,小伙子们都羡慕得不得了,只有三班长岳光直撇嘴,说田甜个子矮,不苗条,胖脸像泥捏的,鼻子眼的都不清晰。这家伙也太夸张了,我们都说他是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

三班长才21岁就当了司钻,因此便有点牛,一个钻井队的人都不在他眼里,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他还常常吹嘘自己是宋代名将岳飞的后裔。

一次,三班上零点,值班干部是队副许泰。三班接了班就起钻,2000多米钻具起出来用了5个多小时,起完钻岳光就带着班里的人下了钻台,他们本打算先过足烟瘾然后再迷糊一会,等快交班的时候上钻台收拾收拾,这个班就对付过去了,谁都知道零点班难熬,尤其天亮前的那段时间由于生物钟的原因,人不仅一点精神没有,还特别难受想睡觉,那时候干活还容易出事故。谁知他们坐下一支烟没抽完,许泰就催着他们上钻台。岳光心里虽然十二分的不情愿,但还是懒洋洋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为了争取时间,许泰与副司钻去泵房检修泥浆泵,岳光带人去检修保养钻机。这两样活一结束就下钻。许泰把泥浆泵检修好,上钻台一看,见岳光他们还在钻台上抽烟聊大天,不由火起,就骂开了娘。骂娘在钻井系统也是有传统的,上到指挥、书记,中到大队长、教导员,下到钻井队长、指导员,一脉相传。

不过许泰骂娘好像还嫩了点,至少岳光是这么认为的。许泰26岁,虽然比岳光大了几岁,但在队上资格不算老,算起来还不如岳光先来这个队。岳光当然不吃他这一套,两个人就吵了起来,先是对骂,后来就动起手来,钻台上地方小施展不开拳脚,他们就从钻台上打到钻台下。钻工们本来要拉架的,但是一来看不惯岳光平时的牛气哄哄,二来对许泰今天的表现也有点不满,就只看不拉。后来许泰左眼鼓起一个包,岳光鼻子出了血。众人这才将他们拉开。

上班打架,一个是队副一个是班长,这事要是捅上去,许泰这队副能不能干下去都是问题,至少转正的事得放放。好在山高皇帝远,又有老白捂着,这事只在队上让两个人做了个检讨。这时钻井指挥部举办钻井队长培训班,老白就给许泰报了名,让他参加培训班去了,时间是3个月。

钻井队里光棍多,小伙子们都发愁,整日唉声叹气,却又毫无办法可想。不少胳膊不少腿的,想往后勤调可没那么容易。三班长岳光说,守着个军马连,一个连全是待嫁的女子,光唉声叹气有什么用啊!有人接话说,别光吹牛,你先给我们示个范怎么样?三班长说,没问题,三天内保证领来一个。这牛吹得有点大,钻工们都笑了,此话正好被刘大友听见,说,我说军马连里光养马不养牛,原来牛都叫你小子给吹死了。三班长做出一副不屑争辩的样子说,三天后说话。

三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晚上吃饭,三班的人买了饭穿着工衣往地上一蹲,刘大友走过来说,三班长,时间可到了,人呢?一定是个漂亮妞吧?大家都嘻笑着看三班长,三班长一点也不尴尬,说对不起,今天她正好放夜牧不能来,明后天吧。大家笑得更欢了。这三班长,除了脑袋瓜子灵,嘴皮子活泛,技术上也有两下子,要不也当不了司钻,不过论形象就有点给岳将军丢人了,人胖个子矮,走起路来像只鸭子,屁股左摇右摆,一点也没有“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气魄。凭这,三天就能勾引到一个军马连的妞?虽说她们是放马的,可全是大城市来的下乡知青,好歹也是个高中生,听说还有大学毕业的呢,虽然时运暂时不济,但一个个心高气傲,怎么会把我们这些钻井工人放在眼里?就说田甜吧,虽然模样一般,可人家是北京人啊,天子脚下长大的!三班长初中都没上完。

刘大友说,明后天,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三班长毫不含糊地说,后天吧。大家又是一片嘻笑声。

后天三班下零点班,大家睡醒一觉,果然听见宿舍里有个女子的说话声,什么“三面荷花四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这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就纷纷从床上爬起来,见一个女子坐在三班长床上,两个人正小声的有说有笑呢。见众人醒了,三班长就给大家介绍,说这位叫马芳,军马连放马一班副班长,又不无炫耀地说,家是省城济南的,下乡知青。原来刚才马芳正是在吹自己的家乡泉城济南。然后三班长就挨个介绍自己的兵,什么井架工,内钳工,外钳工,场地工,柴油机司机,司机助手,好像他是个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马芳算不上漂亮,但还端正,只是皮肤有点黑,脸上有几颗麻子,不过满对得起三班长。

大家都没了话说,只有服气。

又过了一个星期,三班长的女朋友换了,新换的这个女孩叫巫娟。有人问三班长,这爱情不是山誓海盟的吗,怎么像孙悟空的脸说变就变?是马芳没看上你,还是你没看上马芳?三班长说,她看不上我?你们注意没有,我已经够黑的了,往猪身上一趴,分不出哪是猪哪是我,可她比我还黑,往后我们有了革命后代,还不得成了非洲土著?刘大友忍不住说,你小子别没数,还嫌人家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是敢耍弄人我对你可不客气,别以为你小子是班长,我当班长的时候你小子还没生出来呢!大家看看这个叫巫娟的,也没看出比马芳白来。一个放马姑娘,整日风餐露宿的,能白到哪里去?就知道三班长在玩爱情游戏。

又过了一个星期,三班下夜班一回到队上,就见有个骑马的女孩堵在钻井队门口,大家看时见是马芳,心里不免有些同情,便很热情地打招呼,请她到宿舍里坐。马芳没下马,说我找岳光有点要紧事商量,又对岳光说你上来吧,我有话说。岳光说我干了大半夜活还没吃早饭呢,马芳拍拍马鞍后面说,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岳光只好上了马。马芳两腿一夹,那匹枣红马一溜烟向草甸子深处跑去。

岳光牛归牛,可上了马就像黑旋风李逵下了水不再是浪里白条张顺的对手,牛不起来了。那马跑得飞快,岳光感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从马背上抛起来,四下里腾空,没着没落,随时都有可能摔下去,就是摔不死也得弄个残废,只好死死抱住马芳,一点不敢松手。三班长心惊肉跳,在马芳身后大声喊,停下,停下,你快停下!马芳就像没听见,马反而跑得更快了。三班长只觉得耳边风声嗖嗖,眼也不敢睁,癞皮狗一样赖在马芳身上。渐渐的他抱着马芳的两条手臂酸了软了,他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住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三班长哭了一会,感到马跑的速度慢下来,后来就停下了,睁眼一看,四周全是树,原来他们到了一片刺槐林里。三班长擦了擦眼泪说,马芳你这是干什么,把我驮到这儿来干啥?岳光以为,虽然分了手但马芳还恋着他,要最后给他亲热一回呢。谁知马芳的回答很简单,一伸腿把三班长从马背上蹬了下来,三班长落地的时候,身子一歪大腿撞在一根树桩上,他用手捂着大腿哎哟半天,本以为马芳会来拉他,甚至哄他,谁知等了好一会全无动静,他抬头一看,四周除了树还是树,马芳早已不知去向。

开始,三班长还以为马芳在给他开玩笑,肯定是躲在哪棵大树后面了,就喊:马芳——马芳——喊了一会,不见马芳的踪影。三班长从地上爬起来,不辨东西南北,在树林里转了许久也没找到出去的道,又困又饿后来就在地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等三班长醒来天已经快黑了,三班长上了大半夜班,又在树林里转悠大半天,饿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在地上坐了一会,想起第二天还要上班,如果今天夜里赶不回去,明天非耽搁事,就又爬起来摸着往外走。此时,远处传来几声长长的叫声,像是狼嚎,岳光吓得腿都软了。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树梢的缝隙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像是井架上的灯,不由喜出望外,草甸子只我们一个钻井队,岳光以为摸到井场了,奋力朝亮灯的方向走去,竟走出了树林,但那亮晶晶的东西却不是井架上的灯,而是几颗星星。

出了树林,岳光暴露在月光下,他怕被狼看见,急忙蹲在地上,四下里撒眸半天,不见任何异常才宽了心。冷风阵阵,三班长冻得直打哆嗦,眼里又一次流下泪来。后来,三班长遇到几个打草的农民,农民已经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睡了,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就钻进农民的草堆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向农民讨了点吃的,慢慢找回队上来。

三班长身为司钻,无故脱岗,在全队职工大会上作了检讨。往后不仅马芳没到队上来过,巫娟也失去了踪影,从此三班长再也不谈爱情,在别的方面也谦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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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队副许泰去钻井指挥部参加钻井队长培训,报完到,在招待所住下,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和两个午餐肉罐头,去看望老乡关队长。关队长40出头,部队转业,在部队的时候是卫生员,转业后在钻井队还干卫生员,后来调到钻井指挥部卫生队当了队长。卫生队,现在咋听咋像打扫卫生的,其实不然,卫生队是钻井指挥部机关医院,全钻井指挥部也就这一所医院,下属各钻井大队和后勤单位,顶多有个卫生室什么的,卫生队当时只是个四级单位,所以叫卫生队。这种叫法完全沿袭了部队的编制。有一年,老关率领一个巡回医疗队到钻井队巡诊,认识了许泰,两个人攀上了老乡,还是邻村的。从此两个人开始了交往,许泰到钻井指挥部开会也好,办事也好,都要去看看老关。钻井队常用一种叫做CMC的泥浆药品,装这种泥浆药品的桶又结实又轻便,盛个大米、装个杂物什么的非常好,许多人都很喜欢,许泰一下子就给老关弄了两个。有一阵子油田风行用棕绳做沙发,棕绳破成缕剪短当海绵用,弹性不比海绵差,却比海绵耐用。而棕绳是钻井队必备的生产物资,拉大钳用的。关队长也做过一对沙发,棕绳就是许泰提供的。

这天正好是个星期天,老关在家闲得无聊,见许泰来了,十分热情。这一次许泰看望老关是有目的的,他想找老关要个消毒用蒸锅。有一次,许泰拉肚子找小白打针,见小白正用脸盆在天然气炉子上煮纱布和针头。许泰的母亲是个乡村医生,因此许泰多少懂得一点医疗方面的知识,知道给纱布和针头消毒应该用专用的消毒蒸锅,这事就记在了心里。

听说小白分到了许泰所在的钻井队,老关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又聪明又好学,本来卫生队准备培养她当医生的,有机会就送她出去学习,谁知道她会早恋呢?老关关切地问小白在钻井队适应不适应,嘱咐许泰多关心小白。年轻人嘛,出点差错也是难免的。老关说。许泰简要介绍了小白的情况,并说请老关放心,他一定会把小白照顾好。看时机成熟,许泰就说了想要个消毒蒸锅的事,老关满口答应。后来许泰不断把话题往小白身上引,打听小白在卫生队时候的表现,她给谁恋爱,那个小伙子什么样,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们还有没有交往等等。老关就听出了点门道。老关对他这个小老乡对小白有想法并不看好,虽说许泰是个副队长,但貌不惊人,只有初中文化,人家小白是上海人不说,不但人漂亮,还是个高中生,怎么会看上许泰呢?但是,老关为人厚道,不然一个钻井队的卫生员,怎么可能一下子调到钻井指挥部机关卫生队当了队长呢?这其间隔着一个太平洋。当然光凭厚道也不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关运气好。

有一年,老关所在的钻井队在外围搞勘探,一个生产队种的苹果夜里被人偷了,以为是钻井队的人干的。这个生产队靠海近,不只种苹果,还有个捕捞队,下海捕鱼。正好过五一了,生产队给钻井队送来一些鱼,有鲅鱼也有黄花,钻井队就收下了。生产队提出要点柴油,说他们捕鱼的机动船用,种苹果浇地也要用。钻井队虽然不缺柴油,但那是生产用的,钻井队没权力送人,但为了搞好与当地老百姓的关系,钻井队一般会灵活处理这种事,何况又吃了人家的鱼呢?钻井队答应给他们200斤柴油。这远远没能满足生产队的期望,但钻井队说再多就不行了,因为一个钻井队打多少进尺,消耗多少柴油是有数的,窟窿捅大了没法向上级交代。生产队就带着200斤柴油走了。过了两天,生产队派人来要鱼钱,他们要的价比市场上卖的还贵了许多。管理员给来人争执了几句,让队领导压下了,在人家地盘上打井,钻井队不想把关系弄僵,把钱给了那个生产队。现在生产队少了苹果,以为是钻井队报复他们,组织起百十号劳力围住了钻井队。钻井队本来已经吃了亏,现在又遭到诬陷,咽不下这口气,双方先是吵,后来就动了手。

钻井队有两个人挂了彩,但都不严重。一个社员头被打破,血流不止。生产队没人管,他们希望把事情闹大,这样好向钻井队讨价还价。老关看看伤口,知道凭自己这点技术和有限的医疗器械,根本处理不了,简单包扎了一下,二话没说,背起那个受了伤的社员,一口气跑了十多里山路,送进了当地公社卫生院。后来查明,苹果不是钻井队偷的,而是另一个生产队的人干的。那个受伤的社员幸亏被及时送进医院,保住了性命。不然,钻井队要出一大笔赔偿金,而一个人的生命又是钱可以赔偿的吗?

不久,钻井指挥部一位管后勤的领导到这个钻井队看望工人,听说了这件事,就把老关调到钻井指挥部卫生队当了队长。

老关真心希望他们能成就这段姻缘,老乡找个上海姑娘,咋说也是为家乡人民争光的事。

老关说,我知道你年龄不小了,二十几了?

许泰说26。又说,我倒没啥,家里只要来信就问这事,我娘为我的婚事头发都急白了,可我们钻井队就小白一个女的,平时我们连个女人都见不着,到哪里去找对象啊?在农村老家好找,排队等着呢,可我又不甘心。

老关说,你们那里不是有个军马连吗?

许泰说有个军马连不假,但都是知青,她们能放一辈子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钻井队也没个固定的窝,要是找个放马的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老关说也是。

老关留许泰吃饭,许泰喝得头重脚轻,大脑却异常兴奋,回招待所的路上,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当上钻井队长,不然的话老白怎么让自己参加钻井队长培训班呢?怕是上面发了话吧?说不定培训班一结束自己就能把头上的“副”字去掉……这样想的时候许泰就很兴奋,小白的身影不停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想象着带小白回家的情景,听说自己找了个上海媳妇,长得又这么漂亮,村里的人还不得全看傻了眼啊?一会儿,许泰又十分沮丧,觉得自己当钻井队长的希望不大,因为他有自知自明,在现在的四个工程班中,几乎没有一个班长服自己,能提个副队长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再让自己当队长呢?再说,来培训班之前还与岳光打了一架,那一架影响十分不好……如果真的能当上队长,岳光这个班长得考虑考虑,整天牛气哄哄的,牛什么牛?

刚才喝酒的时候关队长说了一件事:有一次许泰那个钻井大队的罗大队长去卫生队看病,看完病,找到关队长说他们大队卫生室只有一名医生,能不能再给配一个。卫生队医生也紧张,当时关队长没答应。中午罗大队长在招待所请关队长吃饭,聊起来,没话找话,关队长说到了许泰,说是自己的老乡,住邻村,还随便说了一句请罗大队长关照。许泰如梦初醒,这才明白自己能当上副队长,很可能是老关这句话起了作用。许泰喜出望外,当时就提出来让关队长领着他去见见罗大队长,一来表示感谢,二来背靠这棵大树往后好乘凉。关队长却拒绝了他,关队长说他当时只是随便说说。许泰就没再勉强,因为根据许泰对关队长的了解,关队长虽然转业多年了,却仍然保持着部队的作风,原则性很强。

回到招待所,乘着酒兴,许泰决定给小白写一封信。

白雪颖同志:你好!

我到钻井指挥部参加钻井队长培训班,因为走得突然,也没顾上给你打声招呼。昨天我专程去了一趟关队长家,关队长与我是老乡,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关队长对你十分关心,问起你在钻井队的工作和学习情况,我向他作了汇报,你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很受钻井队工人欢迎,队党支部对你也是肯定的。我估计等过去这段时间,你还有希望重新回到卫生队,到时候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找找关队长,让他帮你说说情,我们住邻村,他对我这个老乡一直都非常友好。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向关队长要了个消毒用的蒸锅,关队长已经答应了,学习班一结束我就给你带回去。

想了一会,许泰继续写到:

小白,我出生在沂蒙地区一个贫穷的小山村,9年前,油田去我们那个地方招工,招工的人住在公社,离我们村有好几十里路。我们村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根本不知道油田是干什么的,因此都不敢报名,怕去了油田就回不来了。当时我也不知道油田是干什么的,但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大,想出去闯闯,就第一个去公社报了名。在我的带动下,我们村共有7个人去了公社,后来又有3个人半路打了退堂鼓,结果4个人参加体检,3个人合格。经过几年的努力,我入了党,提了干,现在看起来,这些年在油田虽然吃了很多苦,但还是值得的,如果一辈子在农村,能有什么出息呢?尤其是现在认识了你,我觉得更值得了,我觉得我的生活里充满了阳光。后来我回家探亲,当初没报名的那些人一个个后悔死了,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招到油田去当工人。我说,晚啦!他们一个个失望得像死了爹。当然,我不能骄傲自满,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要继续努力,争取更大的进步。

小白同志,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给你说这些,收到我的信,你看了不会笑话我吧?

最后,祝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心情愉快!

第二天,许泰把昨天写的信装进信封,他在邮局门口徘徊了很久,却没有勇气寄出去,最终还是把这封信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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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雪白的芦花飘尽,夜里再也听不到大雁的叫声,冬无声无息地降临了渤海滩。

我们一向冷清的小院里,常有叫不上名的小车进出,这群人走了,又来一群,我们便再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平井场,擦设备,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得一根不剩。每年一次的岗位责任制大检查开始了。作为对我们付出劳动的报偿,钻井指挥部在我们队开了一个现场会,老白满面红光向冻得瑟瑟发抖的十一个钻井队的七八百号人介绍经验,并在零落的掌声中捧回一面锦旗。现场会结束后,便再没人光顾我们钻井队。

热闹过去,老白挨屋询问,炉长选出来没有?要注意防火啊!

我们住的这简易房,是以竹竿做骨架,绑上苇箔用泥抹起来的,为了防雨外墙再抹上一层石灰,房顶盖了一层油毡纸。时间久了,许多地方石灰和泥都脱落下来,干透的芦苇裸露着,就有风肆无忌惮地钻进来钻出去。检查团到我们宿舍检查的时候,刘大友指着一个墙皮脱落处说,凉快透了,该让房建队重新泥泥,这芦苇见火就着,也危险。检查团的人并不理会,只说,卫生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被子还要再叠整齐些,部队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机器压出来的一样。一边说着,都笑呵呵地走了出去。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秋天,雨一场接着一场。每个雨夜睡觉的时候我们都像是在打仗。下雨的时候,外面下得紧,房间里下得也紧,外面不下了,屋里还在下,我们把所有可用的器皿全部动员起来,水桶、脸盆、饭碗、饭盒、刷牙缸子,房间里演奏打击乐般丁丁当当彻夜响个不停。每个人床顶上还要吊一块塑料布,睡一会就要把塑料布里的水放出来,不然水多了塑料布承受不住,哗啦一声全浇进被窝里。第二天起来,青蛙满屋爬,甚至会跳到床上去,不知什么时候床底下还会钻出几支芦苇来,不由不让你感叹这种植物生命力的顽强。

房子不分间,一个班十多个人住在一起,完全相通。每个班都砌着炉子和火墙。天冷了,我们便找一只旧油桶,用气焊割去四分之一,下端焊上一个闸门。桶里装满原油,闸门打开,油便细细地流出来,点着了,火舌嘶嘶响着,满炉膛乱窜,不一会就会把炉板烧得通红,弄好了一夜都不灭。取暖,烧擦澡用的水全靠它,没这玩意儿,钻井工人在这无遮无拦的茫茫海滩上是过不去冬天的。只是原油烧起来烟特别大,烟筒常常被堵塞,烟出不去全从炉膛里倒出来,吐得满屋都是。一个冬天过去,被子、床单熏得漆黑,脸也老洗不干净,如果被外人冷不丁看见,会以为是非洲来的黑人。

这几日应付检查,天天加班平井场,擦设备,人困马乏,吃过晚饭,牛不吹,扑克不打,天才擦黑就上了床,全队一片寂静。

正睡得香,忽听得谁惊惧地喊:火!火!失火啦!失火啦——

啪!啪!灯全拽亮,十多个人从床上一跃而起。只见刘大友赤条条地站在地上,一只手指着炉子,眼瞪直了,眨也不眨,两条腿却抽风似的乱抖。我们都从床上跳下来,走近炉子围着看。没有烟也不见火,只炉板被烧得白亮着,如阳光下一块刺眼的冰。这时只觉得大腿和小肚子疼,急忙往后撤,谁的汗毛早被燎着,一股糊味儿在房间里弥漫。

再寻刘大友,不见了,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刀子一样逼进来,房檐下有软塌塌的放水声。我们顿悟:准是刘大友睡着觉说不定还做着梦给尿憋醒,一睁眼看见烧得明晃晃的炉板,神经紧张,以为失了火大喊起来。

刘大友是全队公认的老实人,也因为是刘大友才没人计较他闹的这出“戏”,大家笑骂了几句也纷纷钻出屋去,在屋檐下站成一排,顿时响声大作,如一阵急雨掠过。

第二天,这事传出去,乐得许多人直不起腰。午饭时有人笑嘻嘻地问刘大友:刘师傅,听说昨天夜里你去救火,怕你那“水龙带”不够长吧?在一片哄笑声中,刘大友也尴尬地笑,还红了脸。

这天晚上队里召开大会,会上老白把刘大友表扬了一番,说他虽然看花了眼,但这种高度的安全意识和警惕性值得每个人学习。我们都在下面窃窃地笑,刘大友低了头始终也没往上抬。然后,老白又把安全尤其是注意防火的事反复讲了好几遍。

这之后不久的一天夜里,我突然被一股烟味呛醒。火!这个字一下子跳了出来,才要喊,想起刘大友闹的那场笑话,怕是又一次“狼来了”,用鼻子仔细闻了闻,断定百分之一百二的失火了。我不敢怠慢,一边拉灯一边喊,都起来,快!失火了,快救火!随着我的喊声,叭,叭,灯全部被拽亮,房间里烟雾缭绕,一切都看不清楚,急切间到处找不到鞋子,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黑色的烟雾中,一条条白色的影子满屋里乱晃,如皮影戏。

只见烟不见火。大家忙乱了一阵,镇定下来。杨子说,从里往外搜索。十几条白色的影子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有人喊,别找了,在这里。大家围上去看,原来是谁的棉鞋垫和棉手套干活的时候弄湿了放在火墙上烤,由于火墙温度高烤着了,不起火只冒烟。我看见身旁有一盆没倒掉的擦澡水,端起来正要往冒烟的地方浇,杨子拉住了我,说别,越泼水烟越大。说着,抓起冒烟的鞋垫和手套残骸打开门扔出去,然后用水浇灭。窗户都打开,烟慢慢散尽,我们也一个个早被冻了个透心凉,瑟缩着钻进被窝,追究起来,谁也不承认火墙上的东西是自己放的。黑着灯闹了一阵,兴趣慢慢变淡,困劲爬上来,仍然睡觉。

朦胧中,一声鬼嚎似的喊声从外面悠悠地传进来:失火啦——失火啦——救火啊——

一阵忙乱,大伙都爬起来,胡乱抓件衣服穿在身上跑出去,只见三班的简易房真的着火了,复又跑回来,操起水桶脸盆,叮叮当当、咕咕咚咚奔向蓄水池。慌乱中,有人把没倒掉的擦澡水还有泡着的衣物倒进蓄水池里,再从蓄水池里舀了水去灭火。

夜黑,人急,相互乱撞。我把一盆水才朝起火的地方泼过去,不等回头,一盆冷水准确无误地兜头朝我浇过来,水冰凉冰凉,从脖子里灌下去,直流到脚后跟,我一连打了好几个激灵,浑身寒颤不止,急忙躲开,免得享受第二盆。

一个钻井队的人忙活半天,火非但没小,且一跳一跳地上了房顶,油毡纸烧着了,火焰顿时窜起一米多高。四五级偏北风呼呼作响,火便如受到鼓舞,上下跳跃,左右摇摆,作舞蹈状。初时,如探戈,如伦巴,越舞越疾,訇然连成一片,如一群醉汉狂跳迪斯科。大伙见没法再救,都掂了手里的物件远远地站了看。只几分钟,一栋简易房就全部化为灰烬。

这时,老白提了一桶水跑过来,见状,一屁股蹲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最后一簇火苗一跳,熄灭了,天立时黑成了一堵城墙。

就在这时,一匹浑身漆黑只有鼻梁雪白的马奋蹄扬棕,嘶叫着奔进我们钻井队的院子,奔进院子后它仍然没有停下来,而是绕着我们钻井队的院子狂奔,一边狂奔一边不停地嘶叫。我们知道这是田甜的马,它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们正疑惑,杨子突然狼嚎似的大吼一声向三班被烧成废墟的宿舍冲过去。

田甜——,田甜——,

杨子一边喊一边用双手在灰烬里拼命扒着什么。我们二班的人先反映过来,今天下午田甜到队上来了,在宿舍里坐了一会杨子就带她出去了,去了什么地方,我们并不知道。大家都预感到了不好,有的人去点火把,有的人找来了铁锹、木棍什么的,与杨子一起在灰烬中奋力翻找,一栋被焚烧过的宿舍,已经没有了多少内容,我们很快就找到了田甜的尸体,她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已经完全炭化。原来,从自己宿舍出来后杨子与田甜去了四班,这天四班上四点班,他们一直呆到夜里12点多,由于时间太晚了田甜就没回军马连,四班的人就要下班回来了,杨子就让田甜到三班宿舍去睡,三班上零点班。看着田甜睡下,杨子第二天还要上白班,就回了自己宿舍。至于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军马连的人就把田甜的尸首运了回去,马团长也来了,他大度地对老白说,我们的人,后事我们处理。又说,老白不怪你们,是我们工作没做好,你们钻井队条件有限,我们军马场还怎么找不出一间房子吗?老白握着马团长的手,叫了一声马团长,什么也没说出来,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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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除夕,全队大会餐,也叫吃节余,就是把一年来食堂的盈余全部拿出来,买酒买菜,让工人来一次大会餐。食堂养了一年的猪也杀了,这在钻井队里是个传统,也是工人们一年的期盼。

春节是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每到春节队上都会收到不少信尤其是电报,内容大都是催职工回家过年的。平时工作忙回不去也就罢了,一年一度的春节一家人总该团团圆圆、热热乎乎过几天了吧。但是钻井队生产不能停,不仅不能停,每年的第一个月、第一个季度,从钻井大队到钻井指挥部都要求钻井队要打出开门红,打出了开门红,钻井队往大队报喜,大队往指挥部报喜,指挥部往油田报喜。因此越是过年过节上面越是催得紧,每到春节大队还会派出干部到钻井队蹲点,说是蹲点其实是督战,怕钻井队偷懒。但是职工像牛像马似的干了一年,那些结了婚的职工,老婆孩子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他们回去,那些还没对上像的大龄青年,家里托亲告友帮忙给介绍个对象,就等着春节孩子回去与女方见面呢,如果一个人不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是又不能谁说有事就放谁,钻井队里一个萝卜一个坑,人都放走了活谁干呢?因此,每到春节拿着信或电报找老白请假的就格外多,当然有的是家里真有事,有的只是想回去团聚。请假的人多,又不能都放走,请假就格外难。最终只有一少部分人获得批准高高兴兴回家团圆去了,多数人仍然得留下坚持生产。因此,年除夕这每年一次的会餐对工人就显得特别重要,就有了格外的意义。也是过一次年嘛。

会餐在我们二班进行,二班上零点,不用睡觉了,会完餐直接去井场接班就可以了。为了让上四点班的四班也能参加会餐,我们班还要提前去接班。我们腾出几个床铺来,将铺板拼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餐桌,刚炖好的猪肉、新炸的鱼、炒菜,都用脸盆盛着,一盆一盆摆放在铺板上,酒是从军马场买的散酒,虽是散酒,但是纯粮食酿造的,也够年头,味道醇厚,香。酒用陶缸盛着,一缸10斤,铺板底下放了好几缸。酒杯有用刷牙缸子的,有用碗的,也有用饭盒的,这个没规定。会餐开始,老白讲了一通感谢的话,按说这个时候讲的话都是客套话,也叫过年话,但老白讲得却很感人,他把自己都感动了,当然也感动了在场所有的人。之所以感人,是因为老白说得实在、真诚,也说到了工人们的心里。他先感谢工人,感谢他们跟着自己南征北战,一年一年在荒芜人烟的地方打井;感谢工人的父母,他们含辛茹苦养育了儿女,儿女却不能在他们身边进孝;感谢工人的老婆,为了让工人们安心找石油,她们独守空房,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

会餐开始了。老白端起酒杯与工人们一起,敬父母敬老婆,规规矩矩喝了几个,慢慢的就乱了套,一个个大呼小叫,张开嘴大块吃肉,伸长脖子大口喝酒,全没了规矩,全没了礼数。按说上班是不能喝酒的,但是过年了吗,一年一次,情况特殊,也可以破一次例,但老白还是不时提醒杨子,让我们班的人少喝点,因为我们要提前去接班。后来我感到浑身轻飘飘的,杨子招呼我们换工衣,我站起来一迈步,脚下像踩着云彩。幸好这天我们接了班只是钻进,杨子一个人扶刹把,我们可以在钻台下休息,一个多小时才上去接一根钻杆。

四班从井场回来,工衣也没换就加入了进去,会餐一直持续到夜里两点多,一个个都喝得大醉,全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小白因为被人灌了几杯酒也很快睡着了,后来她又被什么声音弄醒了,但酒意加困意让她睁不开眼,但那声音却很有耐心,小白终于醒了,她听到有人在敲她的窗户,窗户是用塑料布钉成的,半透明,她睁开眼一看,见外面有个人影,那人影一边敲她的窗户,一边轻轻叫她的名字,她听出来叫她的是三班长岳光。这时候早已经是后半夜了,小白不知道岳光这时候叫她干什么,是有人喝多了酒出了情况,要她起来处理?还是谁生了急病?可听岳光敲窗户的声音并非像十分着急的样子,而是敲得小心谨慎,生怕别人听到。小白忽然想起来,刚才会餐的时候岳光曾悄悄地塞给她一张字条,当时因为小白不肯喝酒,大伙不愿意非要让她喝,岳光给她字条她也没顾上看,随手就装进兜里了,等喝完酒她早把这事忘在了脑后。正不知道该不该给岳光开门,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你想干什么?是队副许泰的声音,显然是说岳光的,然后敲窗户声就停止了。

不一会,小白听见两个人打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拳脚打在或踢在棉衣服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小白十分纳闷,开始是岳光敲她的窗户,后来队副来了,窗户不敲了,两个人怎么就打起来了呢?小白以为他们也可能是酒喝多了,烧得难受睡不着,外面这么冷,滴水成冰的,打一会他们受不了就会回宿舍睡觉。但是小白错了,他们越打越来劲,小白忍不住披上衣服隔着塑料布从窗户里向外看,没有月亮,只有淡淡的星光,模模糊糊她看见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一会儿你爬起来把我压在身子底下,一会儿我爬起来把你压在身子底下,谁在上面谁就会抡起拳头朝下面的人猛揍,而被压在下面的人则拼命挣扎。幸亏喝多了酒,那拳头打下去软绵绵的,不然非出人命不可。可打归打,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两个人都气喘如牛,好像肺要爆炸,心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一样。小白害怕了,她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打下去,这样打下去早晚还是会出人命!

小白穿上衣服,把门打开,她又不能大声喊,让全队职工知道队副与三班长打架了。她轻声喊了声队副,又叫了声岳光的名字,说为啥呀,天这么冷,别打了,有话明天好好说。谁知道小白这一说话,两个人打得更起劲了。黑暗中,小白只见他们如两口袋面粉在地上翻来翻去,扑通我摔倒了,扑通你又摔倒了,地冻得很硬,现在他们都脱了棉袄,所以人摔在地上的声音就很脆。但始终没一个人说话,只有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小白想把他们拉开,但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再说两个人你来我往,又如何容得她下手呢?

小白隐忍着哭了,哭了一会只好去叫老白,老白在钻井队当干部多年养成的习惯,人睡得轻,一喊就醒了。听说队副与岳光打架,老白爬起来往两个人跟前一站,一句话也没说,两个人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乖乖地走了,各回各的宿舍,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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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刘大翠同志:你好!转眼我回油田一个多星期了,你还好吗?身体健康吗?工作顺利吗?本来早就要给你写封信的,但最近我们钻井队搬迁,光忙着抓革命促生产了,没顾上给你写,你不会生气吧?我一想起你生气的样子心里就想笑,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吗?嘴撅的老高,能栓一头小叫驴。这话不大好听,不过可不是不尊重你啊,开个玩笑,我这人从小就喜欢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次回去与你见面实属不易。接到家里来信,我找领导去请假,领导不准,说我是副班长,重要岗位,不能随便走。我都快急死了。当然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最终还不是回去了吗?这得感谢我们指导员老白,是他给我说了情。

你是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我很为你感到自豪,我就想你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一定很威严,很崇高吧。这次回去见到你,更是感到你很不一般。你很关心国家大事,还记得珍宝岛事件,知道乒乓外交,还喜欢体育,知道容国团,还知道庄泽栋会发旋球。你真是太伟大了!你的字写得也比以前更好看了,我真想不到你怎么写得那么好,跟机器印的没啥两样,过去我就崇拜你,现在对你更加崇拜啦!我是个石油钻井工人,虽然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国家主人翁,很光荣,也很自豪,但是我文化水平不如你高,我们打井的地方不是寸草不生的盐碱滩,就是荒芜人烟的大荒原,听说还有沙漠戈壁,总之是石油是嫌富爱贫,哪里荒凉哪里没有人烟,哪里才有石油。所以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见不到,看见的只有芦苇,听到的只有风声,只知道上班干活,下班睡觉,让你见笑了。你问我珍宝岛,我以为蒋介石要打回来呢,原来是乌苏里江的珍宝岛。不过以后我也要注意看书学习,多关心国家大事,还要练好钢笔字,不然我这个工人阶级就跟不上趟了。

这次回去时间实在太短,是为了与你见面临时请的假,因为听说我们钻井队很快就要搬迁,再说现在全国都在学大庆,农村不是也在学大寨吗?大庆是我们的老大哥,我们更得学啊,所以指导员只给了我五天假期,指导员说这还是特殊照顾呢,要不是看我快30岁了还没对象,一天假也不会给。五天时间平时觉得很长,与你见面怎么就变短了呢?来回路上各除去两天,中间只剩下一天,对你我还没看够,就不得不回来了。在钻井队上的时候,只觉得时间长,难熬,从来也没觉得时间有多么宝贵,这一次可体会出来了,我狠不能给时间来个急刹车,让它停下来不往前走,永远与你在一起。你不知道与你分别时的心情,只有一个字形容:疼!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我们零零碎碎在一起呆了几次,更重要的是度过了一个晚上的难忘时光,这也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甜蜜最幸福的时光,我这才体会出什么叫爱情,才知道爱情原来这么美好,生活原来这么美好,往后我得好好活,要与你白头偕老。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是真心话。不瞒你说,在钻井队工作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我们队上的弟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一个,一个叫小六子的,歌唱得那么好,说没就没有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刚才我有点夸张了,我还要娶你当老婆呢,我们还要一起生革命后代呢,至少要生一男一女,当然生得越多越好,我们还要过一辈子呢,我不会有事的。

大翠,让我不理解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老嫌我动手动脚的?我喜欢你,已经喜欢这么多年了,看得出来现在你也喜欢我了,为什么我就不能碰你?对我来说,你全身都很神秘,对我都很有吸引力。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我也知道那样不好,但是你往那一坐,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是情不自禁的,一点也不骗你。大翠同志,我都30岁了,在咱村上哪个30岁的男人不是孩子都生下一大串了?你就不想想我馋得啥样?我们钻井队实话给你说吧,好多年一个女人也没有,后来总算来了一个,人是不错,长得又漂亮,可人家是大城市来的,我看在钻井队呆不长,而且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女人,再说你早晚都是我的人,将来我们结了婚,还不是我想咋样就咋样?还有那个麦秸垛那么高那么大,那天晚上又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可能是有云彩吧,谁也看不见我们,麦秸又是那样软乎,那样温暖,就像一个热被窝,我就有点胡思乱想了。

大翠同志,本来我还想那样的,你可别误会,我说的那样可不是那样啊,不到结婚我是不会那样的,就是再想我也不会,好歹我也是工人阶级的一员,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说的那样就是——咱们老家叫亲嘴,说的文明点应该叫接吻吧,看你很生气的样子,我就没敢,现在想起来我都后悔死了。但是我一点也不怪你,这说明你作风正派,思想好,觉悟比我高,往后我们结了婚,你教你的学,我打我的井,又不能天天守着你,你这样我工作起来才放心。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太心急了。再说,你一天到晚面对的都是学生娃,他们纯洁得像天上的云彩大海里的水,天天一口一个老师喊着,你一本正经惯了,乍一遇上我这个“不正经”的,可能不大习惯,接受不了,这我理解。不过当时我还真有点生你的气,现在想想我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生我的气了。其实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大翠,你的头发真黑,你的辫子真粗,你的腰真好看,你什么时候去照张像给我寄来好吗?有了你的照片我就天天都能看到你了,我们班里的弟兄也想看看你啥模样,不让他们看他们就老问,你不知道我们那些弟兄有多好。我会把你的照片放在贴身的地方,上班干活累了看,下班没事的时候看,晚上躺在床上看,看见你我干活就不累了,就不想家了,你可快点去照啊,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最后想告诉你的是,我要学好技术,现在我才是个副班长,将来我要当班长,当队长,我还要好好工作,尊重领导,尊重师傅,团结同志,争取年底给你寄回一张奖状报喜,让你娘你爹也高兴高兴……

春节前李二牛回了趟家,从家里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他悄悄给我说,他追了多年的大翠终于松口了,让我代他给大翠写封信,还嘱咐我只能写好不能写坏,就给我说了大致意思,还有他们见面的许多细节,说让我任意发挥。上面就是我代李二牛给大翠写的信。写完,我念给李二牛听,听完李二牛哈哈大笑,还把我夸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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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久,老白到大队开会,用自行车带回一捆报纸和一摞家信,同时也带回一个消息:受九号台风影响,落雁滩可能会遭到风暴潮袭击,而且是天文大潮,要钻井队做好撤退准备。收到家信的急着去看信,没收到家信的都争着去看报纸,对风暴潮的事谁也没往心里去。落雁滩在渤海湾的滩涂上,一天两小潮,半月一大潮,潮来是海,潮去是滩,家常便饭。草甸子虽然在落雁滩上,但有一条防浪坝隔着,一般情况下还是比较安全的。

李二牛收到一封信,看了直乐。杨子说,是不是那个民办教师回信了?李二牛嘿嘿笑了。听说那个民办教师来了信,大家都为李二牛高兴,吵着要看信上是咋说的。李二牛也不回避,把信拿出来让大伙看。信皮很厚,是牛皮纸的,信瓤却只有一张,大家你传给我我传给你轮着看了,信里也没写什么秘密的话,只说“经过认真考虑,同意继续保持通信联系,希望你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尊重领导,团结同志,注意身体”云云。后面还有一行字:信是你自己写的吗?我看你好像也没这个水平啊,要不就是你进步太快了。大伙看了,有的说有戏呀二牛,就等着喝你喜酒了。有的说,字写得满漂亮的,人准也丑不了。有的遗憾地说,怎么不寄张照片来,让我们也解解眼馋?也有人夸我文笔好,不亏是高中生,说李二牛如果恋爱成功有我一半功劳,往后他们找了对象也请我帮着写信。我当然一一答应。不管大伙说啥,李二牛都不言声,站在一旁木着,脸却喝醉了一样红红的。

下午两三点钟,起风了,风来势很猛,站在井架上,远远的只见墨黑色的海水像开了锅,浪却白,有一座两层楼房那样高,一排一排向岸上涌,一排倒了,一排又拱出来,让人想起前仆后继那个词。接着潮就上来了。老白让大家赶快收拾东西,把井场的设备能封存的封存起来,能装上爬犁的装上爬犁,因为爬犁总比地面高,等上级通知一到就撤。老白守在报话机旁,寸步不离。接到通知的时候,潮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那个挡浪坝根本不顶事,风大得能吹倒人。老白一声喊,大家就撤了,走着水渐渐的没了腰。见离黄河大堤还远,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老白就命令大家把手里的东西都扔了,老白说,不管是多珍贵的东西也不能要。队上唯一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扔了,技术员寒武纪宝贝似的小提琴也扔了。幸亏扔了这些东西,一队人才终于顺利地爬上黄河大坝。往回看时,只见我们原来住的简易房,树叶一样在水里漂,很快又散了架,竹竿、苇箔,七零八落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都叹说,亏了撤得快,要不就毁了。

老白说,检查检查人吧,看有没拉下的。一查,不见了李二牛。老白急了,直着嗓子喊,撤的时候有没看见李二牛的?一个钻工说,走了十几米李二牛说忘了一样东西,要回去拿,就回去了。老白说,混蛋!他回你就叫他回?不知道危险?钻工说,我说了,危险,他不听,我拉了他一把没拉住他就回去了。

一队人就无话。

风更猛了,潮也越涨越高了,浪摔在黄河大坝上,溅起的水珠子撒人一身一脸。大伙抹抹脸上的水,朝来的地方拼命地看,眼终于又酸又疼了。

第二天,风停了,潮水也退下去不少,油田向部队求援,过了两天济南军区派了直升飞机,在这片水域盘旋搜索了整整三天,救上来两个抱着船板的渔民,打捞上来一具尸体,那尸体手里还握着一个信封,是牛皮纸的。

大队派了一辆北京吉普把李老牛从老家接了来,同来的还有李二牛的大哥,他们在队上住了一个晚上,老白让食堂准备了酒和菜,但李老牛一滴酒也没喝,第二天他们就护送着李二牛的尸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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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围绕常年在荒郊野外工作的年轻钻井工人们的恋情展开:小白因为早恋,被下放到在落雁滩打井的钻井队锻炼,之前钻井队从没有女工,小白成为钻井汉子仰望的女神。副队长许泰和三班长岳光都喜欢上了小白,许泰给小白写情书,但没胆量寄出去,除夕全队会餐,岳光给小白塞了张纸条,但小白因为被人灌了几杯,回去就睡了,没看到纸条,岳光借着酒劲夜里去敲小白的窗户,被许泰发现,两人打了起来,小白找了领导来,最后也不了了之。二班长扬子找了位知青放马姑娘,因为钻井队没地方住,两人结婚后只能“打游击”,结果简易房发生火灾,妻子不幸罹难。李二牛找了个心仪已久的“村花”,欣喜若狂。当海潮袭来的时候,李二牛因为回去取“村花”的信,不幸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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