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林平


第一章

 

青石板路往东连着弯弯曲曲的柏油路,往西通往银杏林深处的红房子。两边绿树如盖,鸟雀啁啾,犹如天然的百鸟园。如果不是看到咫尺之外的山谷中飘荡的云朵和山谷西边云朵之上的天街,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是置身于更高处的山顶。不消说,这个山顶亦在云海之上。这片云海之上的风景名胜区由三五十座高低错落的山顶构成,山顶与山顶之间都有蜿蜒的道路相连,一栋栋各式别墅依山而立,掩映于茂林修竹之中,静谧,古老,青苔幽幽,绿藤覆盖,一副副置身世外的样子。

上山两个多月了,方香几乎走遍了山上的犄角旮旯,对山上的整体布局却始终没有清晰的概念,只缘身在此山中,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抄表催费,几乎让人忘记了季节已从仲春悄然进入了盛夏。忽一日,走到柏油路与青石板路相交的丁字路口,看到标牌上的鸡公山游览图,突然间就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方香欣喜地问林晓峰:“晓峰,你觉得鸡公山主干道像什么?”林晓峰盯着司空见惯的游览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便反问方香:“你说像什么?”方香不假思索地说:“像一头巨兽的骨架!”林晓峰惊得睁大了眼睛,再看那幅有些斑驳的游览图,图上标注的柏油路主干道果真如方香所形容的,犹如一副微微腾起前身的巨兽的骨架,骨架形象生动,栩栩如生。

这头巨兽骨骼分明,头部大致朝北,脊背大致朝东,四肢大致朝西,尾巴大致朝南,整个骨架呈顺时针旋转十度左右安放在这片云海之上的众山顶上。宝剑山口和星湖在其嘴巴上,头骨隆起的地方是一三一侦查连驻地,脖子处是美国大楼和铁路疗养院,前肢与脊梁骨联接处是派出所,前脚串着天街,后肢与脊梁骨联接处是美龄舞厅,后脚处是报晓峰,尾巴处是中正防空洞和花旗大楼。

“你看,红房子处在脊梁骨正中间的下方,那是巨兽的腹部,脊梁骨上方是八号别墅和九号别墅,八号别墅和九号别墅跟红房子形成品字形布局。脊梁骨正中偏下的地方是消夏园。”方香指着游览图解说着,俨然将军胸有成竹地比划着作战沙盘。这副巨兽的骨架并不平坦,而是随山就势,佶屈聱牙,时高时低,率性桀骜,高居于众山之上。

林晓峰惊异于这个形象生动的发现,心中隐隐地生出一丝惭愧来。他在山上电工班工作了五六年,对此熟视无睹,甚至麻木,不禁佩服起方香的想象力,对眼前这个新来电工班镀金的大学毕业生有点刮目相看了。当然,作为在电工班工作的女性,方香自然也有明显的弱点。

电工班是为山上客户的正常用电服务的,少不了干一些架线和抢修等爬高上低的专业技术活儿。方香是新人,又是女人,干不了架线抢修的粗活儿,只能拿支笔端个本,满山上抄表收费,活儿很轻松,一个月内忙个五六天,就能抄遍南北街及大小宾馆饭店和别墅区的电表,却是不太受人尊重。今天上午她抄的是天街最南头的电表。山上的很多铁皮表箱都锈蚀斑驳,箱门破损,里面的电表也表盘模糊,显然经历了太长的岁月,恍如一个老人蹒跚于滴答的时光之中,脚步踉跄,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方香走到一栋小楼前,踮起脚尖去看墙上的电表,瞅了半天,才连蒙带猜地记下一个数字。抄完几个表箱,她就感觉身上乏力,走起路来腿脚发软,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踩着漫溢上来的云朵,高低踉跄,腾云驾雾一般。她感冒已经五六天了,低烧,咳嗽,鼻塞严重,茶饭不思,偎在屋子里卧床不起,昏睡了两天,气息怏怏,吃了林晓峰买回来的银翘片和感冒灵颗粒,也不怎么见效。怎奈捱到了该抄表的日子,她不得不起了床,穿上蓝色电工装,把长发束在脑后,从门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工作包,斜跨在脖子上,来到南街。一个小时下来,她只抄了七个表箱二十多户表记,身体就吃不消了,虚汗涟涟,身子越发虚空起来。她不得不提前收了工,打道回府。

对方香来说,抄表倒还好受,最烦心的是催收电费。有些住户不愿意交电费,或者跟电工躲起了猫猫,让你根本找不到人,致使电费难以结零。为了不遭上级考核,对于那些没有收上来的电费,方香只得自己先行垫付,随着时日的推移,她垫付的电费越来越多,手里积攒的电费发票也越来越多,竟是有了一大叠子,难以送出去变现,她渐渐地就感觉囊中羞涩,想用钱时便捉襟见肘了。唉,自己一个堂堂的大学毕业生,对于这种初中生都能干得顺风顺水的工作,她竟干得一塌糊涂,连她自己都有点藐视自己了。于是,她每次出门,无论是抄表还是闲逛,都会挎上工作包,工作包里都装着一大叠电费发票,逮着谁就把发票塞给谁,好话说尽,讨债一般,又分明像一个体面的乞丐。这差事本不是她这个脸皮薄的姑娘干的,无奈总有些人爱使点偷奸耍滑的伎俩,她也只能随行就市,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令人沮丧的是,今天上午抄表期间,她一张发票都没送出去,加上感冒难受,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欲坠,她也没有催债的心力了。

这会儿,方香背着工具包,走过南街,爬上月湖大坝,须臾便到了巨兽的脊梁骨。那里是消夏园。消夏园南侧是一水池,水池里浮着几片蒲漂,水池通过路下的罅隙流入西边的湿地,湿地上生长着一大片水杉,笔直参天;东边是万国广场,广场东边是一排高高的不锈钢旗杆,旗杆上飘扬着二十多个国家的国旗;广场北侧有一排平房,最东头的一间房子是方香的姥爷谷满野的临时办公室,谷满野时不时就会出现在万国广场上。拐过丹麦楼,在路口的一棵梧桐树下,她看到一个老太太㧟着一个大号的竹筐,正吃力地从柏油路上由北向南走过来,筐子里装满了纯一色的青藤。她认得老人是姥姥,筐子里的青藤是绞股蓝,姥爷的血压有点高,绞股蓝能有效治疗高血脂和高血压,姥姥每年都会去二零九地块采摘绞股蓝,待洗净晒干切碎,给姥爷谷满野泡茶喝,多余的还能送给市里的一些亲戚朋友。她喊了一声姥姥,老人便停了下来,抬头朝她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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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名叫孔维芳,退休前是鸡公山学校的老师,七十多岁的人了,仍然耳不聋眼不花。孔维芳见方香病怏怏的样子,便放下筐子,用手背试了一下方香的额头,又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得知方香病了,遂喘息道:“香香,这几天你没去家里陪你姥爷聊天,就想到你有啥事,没想到是病了。这病了还要抄表?抄表就不能缓缓吗?吃药了吗?要不,你跟我回家,家里有药,我再给你炖点鸡汤,喝了就好了。”

“姥姥,瞧您说的,每月抄表都是定时的,哪能随便改天呢?”方香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有胃口,说不定再睡一觉就好了。再说,电工班是个集体,我怎么好一个人出来吃好的呢?”

“跟你妈一样,倔脾气!”孔维芳用手指点着外孙女的鼻子说。

方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工作包里掏出一叠用夹子夹着的整整齐齐的单子,从中抽出一张递给孔维芳。孔维芳知道那是电费发票,瞅了瞅发票上的数字,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取出一些钱,递给方香,然后又把手绢一层一层包好,小心翼翼地装进裤兜里。

“姥姥,不好意思,这是电费,我不能不收。哪天我挣大钱了,您的电费我都替您交了。”方香接过钱,装在工作包里,不好意思地说。她四下望了望,没有看到姥爷的身影,又下意识地往东边的万国广场望去,依然不见白头的人影。她正要离开,忽听得一个老人洪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过身,见姥爷谷满野正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遂勉强笑了笑,问道:“姥爷,您是不是又在老房子里写您的文章了?”

谷满野是山上的老人,除了消夏园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马歇尔楼里也有他的一间办公室。他在山上还有两套房产,一套是在北街,是一座二层小楼的老房子,一套是老伴在学校家属楼上的两居室。他一般都住在消夏园,会客方便,去办公室也方便。他今天穿的是半旧的白色棉布衫,半长的灰色短裤,脚上的褐色凉鞋露着脚趾头,一副休闲悠哉的打扮。他已经七十四岁了,除了耳朵有点背,其它一切都似乎跟年轻人无异。这会儿,谷满野支起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不待方香开口,孔维芳就抢先大声说:“香香问你是不是又在鼓捣你的文章!”

谷满野一脸认真地说:“鸡公山抗战那段历史还得再梳理一下,有些史实没有搞清楚,比如林笑语的爷爷林副官到底是不是逃兵这事就不好下结论,林笑语也一直想解开爷爷的失踪之谜,一直都没有进展。难呐!”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香曾经听姥爷说过林笑语这个名字,知道林笑语是林晓峰的妈妈。上山两个月了,她还没见过林笑语,也从没听林晓峰提过妈妈和祖辈的事,更不知道逃兵是怎么回事,她对此也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姥爷的兴趣,她知道姥爷经常躲在北街的老房子里把资料写文章,说是研究鸡公山历史,至于他能不能研究出名堂,她则没问过,她怕打击了姥爷的积极性。此刻听了姥爷的话,方香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说:“姥爷,等您有空了,给我讲讲鸡公山的故事吧?”

谷满野用手捋了一下满头白发,像是捋着一丛秋天的芦苇,随口说道:“鸡公山的故事还真不少,主要的就两点,一是别墅楼的兴建,二是抗战的历史。咱们家的北街老房子差不多就是跟众多的别墅楼一批建起来的,比红房子早了一二十年。我是在北街长大的,你妈妈和你舅舅也都是在北街长大的。”说到这里,他向北边望了望,嘟哝道:“你舅舅有段时间没回来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还有你妈妈,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都很忙,哪像山上这么清闲?山上一日,山下一年呢。”方香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

“傻孩子,这不是说山上比山下更忙吗?”谷满野呵呵笑道。

方香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都老糊涂了。”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妥,赶忙解释道:“姥爷姥姥,你们别多想,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心老了!”

“你才多大,心就老了?”谷满野睨着方香,问道,“香香,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姥爷帮你解决!”

“没……没有心事……”方香红了脸,连忙否认。

谷满野还想说什么,孔维芳扯了一下他的棉布衬衫袖子说:“好了,一说起你的研究就没完没了,香香病了,还要休息呢。走,你提筐子,咱们去万国广场,你帮我把绞股蓝洗一洗,晾在绳子上,然后回家做饭去。”待谷满野弯腰提起装满绞股蓝的提筐往东走去,她又回过头来,叮嘱方香要多休息,多喝开水,若是实在扛不住了,就去她家住。

方香冲姥爷姥姥点了点头,望着两位老人走远了,才继续沿着柏油路慢吞吞地往北走去。

这会儿,山上的游人多了起来,构成巨兽脊梁的柏油路上,车辆行人不断,车声人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倒也不感觉嘈杂。那些行人多为旅游团队,每个旅游团都戴着统一的帽子,导游举着各色三角旗,一路行走,一路讲解,仿佛老师领着一队队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一个个天真稚气得要命。方香溜着路边儿慢走,腿脚软绵绵的,有点要瘫软下去的感觉。那段柏油路慢坡上下,蜿蜒蛇行,走了大半里路,就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向左一拐,便走上了林间的青石板路。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铺在地上的石板幽幽发青,清凉湿润,石板与石板之间绿草茵茵,犹如石板铺在柔美鲜嫩的绿色地毯上。方香喜欢这种感觉,本来因感冒而有些虚脱的软绵绵的身体,这会儿似乎被鸟鸣唤醒了体内蓬勃的因子,白色运动鞋踩在石板和青草上,显现出些许弹性。烈日当空,看上去火辣辣的,似乎能把人的身体烤出油来,不料阳光泼洒下来,经过头顶上浓密的树冠的过滤,筛到身上,竟然锐气大减,变得温婉柔和,犹如滔滔山洪经过长途跋涉,奔入浩瀚的湖泊,成为波澜不兴的静水一般。眼前的景象让人想起古人描写的鸡公山的诗句:“三伏炎蒸人欲死,清凉到此顿疑仙。”上山之前,方香对鸡公山的避暑天堂之誉还半信半疑,上山之后,这种怀疑便消失殆尽了。时令从仲春过度到了盛夏,山上的气温竟然没有明显的变化,即便是眼下最热的七月天,也如同山下五月之初的感觉,热不起来。如果说有变化,那就是山上的游人多了,到处都是打着各色三角小旗的年轻的导游,领着一群群头戴各式旅游帽的游客,在巨兽的骨架上熙来攘往,还不断渗入巨兽的各条毛细血管,探微揽胜。报晓峰下售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拥挤了,北岗的别墅区热闹起来了,南街的饭店酒吧食客盈门,北街的大批住户陆续迁回来了,许多别墅的阳台上晾起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整个山上呈现出一派熙攘繁华的热闹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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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香而言,这景象已不新奇了,似乎本来就该如此,倘若哪天突然不如此了,倒是新奇了。这些日子,方香感觉变化最大的,是抄表收费的工作量大了许多,抄表的户数由低谷时的一百多户逐渐增加到了四百多户。她曾听林晓峰说,这是往年山上鼎盛时期的户数,这个数字虽然每年都会增加一些,近五年来也只增加了二十多户,且大多为商户。很多人想在山上圈地建房,无奈手续很难批下来,基本上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能批下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山上难得见到大兴土木的现象,有的只是小打小闹,给人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一路慢腾腾地挪动脚步,缓缓地向前游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树林。林中鸟鸣声声,翅影颉颃,密匝匝的枝叶间不着痕迹。林子多为银杏树,其间夹杂着梧桐、泡桐、香樟、青冈、槐树、楝树、水杉、白杨,还有十几棵桑葚,它们相亲相融,朝夕相处,共同组成了一片疏朗有序的繁茂的大家庭。透过浓密的枝叶的缝隙,隐约可见西边崖上的红房子,红房子上爬满了青藤,仿佛披上了绿叶缝缀的外衣。有人在林间漫步,有人在林间拍照,林边的红房子也是他们拍照或观赏的一个景点。

距离红房子二十多米的地方,并排生长着两棵硕大的银杏树,两树相距两丈有余,树高三十五六米,挺拔参天,荫翳蔽日,天然地形成一道巨大的门,青石板路通过银杏树门,抵达红房子楼前的石阶。这两棵大树据说为宋代人所植,一公一母,树龄超过一千年,树干粗大,各需四人合围才抱得过来,它们手握在云端,根牵于地下,日夜相守,不离不弃。南边的银杏树下有一个四方石桌,四个腰鼓型石凳,是电工乘凉休息的地方,有些游客游玩至此,也会坐下小憩,欣赏着古色古香的红房子;北边银杏树侧置一褐色陶缸,肚大口小,口径三尺,缸脚入地,地上部分高亦三尺,缸中净水满盈,清澈见底,微风吹来,水面泛起丝丝纹澜,犹如青色的丝绸微微皱起,手感清凉柔滑。红房子南边是一片芦苇,从南墙跟一直铺到三十米开外的银杏林。芦苇一人多高,苇叶彧彧,密不透风,其间若是藏只小松鼠或小兔子,或是藏头野猪或大灰狼,都不显痕迹。据说,这苇丛的历史几乎看齐红房子的历史,由此便见得苇丛的珍贵了。红房子北边的一块空地开辟成了小菜园,三片菜畦,种上了黄瓜、韭菜、茄子、辣椒等瓜果蔬菜,菜叶青,花朵黄,长势喜人;小菜园往北是一片杂草地,东西方向码着几根钢筋混凝土电杆,以备山上供电线路抢修之用。

红房子坐西朝东,为纯石条建筑,墙体与柱子均为从外地拉来的天然灰色花岗岩,人们喜欢称之为石头楼。石头楼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地上部分是电工班驻地。地下室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南部为配电房,北部为材料间。鸡公山上的所有电力都是从这里供出的,红房子因此而成为鸡公山的供电中枢。更为珍贵的是,红房子建成于一九三八年日军占领鸡公山之前,据传为梁思成设计,房顶为红色脊瓦铺就,远看便是一座掩映绿树从中、立于悬崖边上的青壁红顶的房子,人们便习惯地称之为红房子。南北山墙和西面墙上都爬满了青藤,作为正面的东墙上也稀疏地爬上了几条藤蔓,廊柱更是成了四根青藤柱,显得古朴而现代;所有的青藤上都长满了碧绿的叶子,仿佛一串串碧绿的小耳朵,被无形的风排好了队,欣欣然向右看齐,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倾听风雨,倾听鸟鸣,倾听阳光,倾听进出红房子的脚步声,静静地快乐着。

红房子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它所处的位置。从南街往东看过来,隔着深切的山谷,可见红房子坐落于绝壁之上,西墙与绝壁几乎平齐,仿佛画上去的一般,墙壁上爬满了青藤,与褐色的绝壁融为了一体。这面山谷上的绝壁南北延展约二三百米,倘若在崖上向山谷扔一块石头下去,几乎听不见声响,山谷似乎深不见底,又似乎是石头落地击起的细微的声响被幽深的谷底吸纳而去,只能看见有鸟雀从山谷中飞起,它们从谷底飞到悬崖上的红房子上或者飞入红房子前的那片树林,大概也需要二三十秒钟。

此刻,红房子的大门静静地关闭着,银杏树的树影洒在青藤覆盖的红房子的灰色石头外墙和廊柱上,给人一种久远古朴的感觉,时光仿佛沉淀在了这些沉默不语的石头里,又仿佛在石头外面的青藤上静静地流淌着。在这苍翠的山上,红房子泊在树影阳光下,犹如一件精美的建筑艺术品,可以拿在手里把玩一番。方香曾多次把红房子的图片发在微信朋友圈里,每次都能收获一大堆惊叹和赞美,远方的同学和朋友纷纷表示要找个机会来鸡公山,一来为了避暑,二来就为欣赏红房子。

往常的这个时候,方香应该正在做午饭,可今天,她一点都提不起做饭的兴致,也毫无食欲,索性便不去想午饭的事了。她一步一步地挪到银杏树下,再也无力迈步了,便瘫坐在石凳上,趴在石桌上。她觉得身体在旋转,红房子在旋转,银杏树也在旋转,整个山峦和天空都在旋转。一开始是慢慢地转,渐渐地越转越快,直至整个世界都旋成了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方香感觉自己在这种无休止的旋转中逐渐沦陷、坠落,仿佛坠入了房子后边的深谷,却一直没有坠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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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声音隐隐地从深谷的尽头传了过来:“请问,你是电工吗?”

急速的旋坠骤然停止,仿佛飘落的树叶突然被空气稳稳地拖住,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方香只觉得脑海里泛起一丝针尖似的低鸣,那低鸣在水面上滑翔了几秒钟,随即隐入海水,无声无息。她缓缓地抬起头,一个陌生的中年眼镜男人站在面前,正望着她。她大脑里有点晕乎,随口答道:“是啊,您怎么知道?”中年男人指了指她的衣服,眼睛里含着笑意。她这才意识到,她穿的是深蓝色的电工装,工装背后还印有“国家电网”的字样和标示。在鸡公山上,穿这种衣服的人,只有电工班的三个电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扬起脸说:“您……有事吗?”

“没事……没事……”中年男人说话间,很随意地坐在方香对面的石凳上,目光柔和地笼罩着方香,很随意地询问起了电工班的情况,说自己要在山上住上一段时间,有创作任务,以后在用电上或许会麻烦电工班。末了,他寻思道:“看上去你很年轻,其他两个电工也都是年轻人吗?”

“我才来不久,另外两个电工年龄也不太大,一个二十七八岁,一个三十岁出头。他们都很能干,是老电工了。”方香平静地说。她感觉身体发虚,头在晕眩,想冲客人温婉地笑一下,却笑不起来。

“我小时候在山上生活过,小学毕业后就离开了。如今故地重游,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变样了。”中年男人叹息一声,面露一丝遗憾之色,抬起左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扭头望着红房子,慨叹道,“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太过遥远,如今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

这是一种曾经沧海的话语!他似有无限心事,欲言又止,为何会这样?难道他有某种未竟的梦想?方香心里剧烈地震了一下,这才认真地打量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整齐地往后梳着;国字脸,面庞清矍,浓眉大眼,笔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清澈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投射过来,给人清爽柔和的感觉。配以灰色淡格子短袖上衣,黑色长裤,棕色皮鞋,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利落,一个睿智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形象。至于他的职业,方香一时还看不出来,感觉像个大学教授。

“教授?”对方饶有兴趣地重复道,继而问道,“小姑娘,你怎么判断我是教授呢?”

“感觉。”方香惊异地说,“您真的是教授?”

对方笑了笑,不置可否,随即吟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是唐朝诗人崔护的诗《题都城南庄》,难道他也有着类似的经历?方香不知道眼前的中年人跟一千多年前的诗人有何相似的经历,她能肯定的是,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于是,她问道:“这些年来,您常回来看看吗?”

“俗事缠身,不常回来。”对方答道,目光从红房子上收回来,落在方香脸上,似乎是饶有兴趣地说,“你不像电工,倒像个来体验生活的大学生,不知我的感觉对不对?”

方香心里微微怔了一下,正寻思着如何作答时,一个声音便从青石板路的方向传了过来:“方香,你回来啦?我说刚才去南北街怎么没看到你呢,身体吃得消吗?”循声望去,见林晓峰提着一塑料袋青菜正朝这边走来,方香答道:“浑身没劲儿,没抄几户,提前回来了……你没跟文班长在一起吗?”

“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不用去了。”林晓峰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前,看了看方香,又望了望中年男人,疑惑地说:“你们……认识?”

“哦,不认识,我是来山上避暑的。”中年男人抢先答道。他的目光在林晓峰的脸上停驻了几秒钟,见林晓峰正乜斜着他,他又微微笑了笑,说,“我没猜错的话,你该是电工班里年轻的那个电工吧?”

林晓峰惊异地点了点头,望了方香一眼,又疑惑地望着中年男人,眼里射出锐利的目光,像是带了弯钩,要刺入对方的内心,钩出答案。

中年男人微微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以前的电工班是夫妻电工,从什么时候改由你们年轻人来当电工了?”

“起码有二十年了吧?具体是从哪年开始的,我也说不清。”林晓峰收敛了眼里的锋芒,礼貌地答道。

中年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接听了电话,便别了方香和林晓峰,穿过树林,往东边的柏油路走去。

方香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有点眼熟,遂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刚才回来时走过青石板路,见银杏林间有人在徘徊,想必就是他了。看来,他可能在这里徘徊了一段时间,他是什么来历呢?为啥对电工班这么感兴趣?方香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青石板尽头的柏油路上,才收回目光,望着林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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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峰拉长了脸,瞅着方香,让她以后不要跟这种人说话,更不要把电工班的信息泄露给了他们。这种人打扮得像个教授,油头粉面,也许骨子里就是为了跟女孩子套近乎,一旦得手,就会露出本来面目。方香对此不以为然,说人家根本没什么出格的言行,是林晓峰太多心了,反倒是林晓峰应该观照一下自己是啥意思。林晓峰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的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可是,扪心自问,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小九九吗?作为电工班班长,又是武警出身,文武早就看出了他的那点小心思,不止一次地警告他说:“你就是一个普通电工,没什么资本,人家方香是来镀金的大学生,迟早要走,你配得上人家?还是死了那条心吧!”方香对他既不冷漠,也不热情,总是以矜持拒人,让他无计可施。这几天方香生病了,林晓峰和文武都想更加周到地照顾方香,方香打内心里感谢他俩,只是从没说过感谢的话。今天上午方香出门去抄表,文武去了灵佛寺东边,处理一基转角杆松弛的拉线,林晓峰便独自去了南街,买了菜回来,打算做午饭。没想到他回来的不是时候,看见了刚才的一幕,还让方香抢白了一番,心里有些沮丧和委屈,却是说不出。

方香注意到了林晓峰的情绪变化,对他的小心思似乎心知肚明,便换了语气,问他买的什么菜。林晓峰说刚才去南街转了转,看到有卖鸡的,就买了一只鸡,打算给她炖鸡汤喝,补补身子。这会儿,他要先把早晨的银耳莲子汤热一下,让她喝一碗,会感觉好一些。说着话时,他便上了石阶。石阶有十二级,方香平时连跑带跳就能上去,这两天感冒了,浑身无力,没上一级都十分吃力,上到十二级时,她已喘得厉害,靠在爬满青藤的檐柱上,歇息着。林晓峰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从裤襻上拽下钥匙链,看都没看,就从一串钥匙中捻出一把钥匙,插进大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锁“咔啪”一下就开了。他推开门,侧了身子,让方香先进了屋,他才进屋,随手把门带上,顺手接过方香的工作包,挂在门后墙上的钉子上,让方香先上楼休息,他去了厨房。厨房里随即传出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充满了烟火气息。

红房子的结构布局很简洁。正对大门的是门厅和宽大的楼梯,门厅上层空间毫无遮挡,直达楼顶。楼梯间往西突出一块,往上可达二楼,往下可到地下室。门厅南侧是客厅和三间客房,北侧是餐厅和男用卫生间兼洗澡间、空房间、厨房。二楼为內廊式布局,南头对开三个房间,北头对开三个房间。三个电工的房间都在二楼,方香的房间为东南角的一间房,其对门是林晓峰的房间,文武的房间为东北角的一间房,楼梯道边上的女用卫生间兼洗澡间。二楼的其余房间都是储物间和客房。地面和楼梯间由原来的水磨石换成了白色瓷砖,石头墙体都粉刷一新。如果细看,可见一楼南部的客厅里摆放的木质沙发和茶几已经十分陈旧了。沙发边上搁着一只小矮桌,桌上搁一部红色电话机;沙发正对面的两个房间之间的墙边摆着一个小电视柜,柜上置一平板老式电视机,装了数字机顶盒。北部的餐厅中间摆着一张白色大理石桌面餐桌,西北角里置一台大冰箱。最初的木格窗都换成了白色塑钢窗。最显眼的,是客厅东墙和南墙的窗户两边挂着的几面锦旗,似乎在默默地诉说着电工班的悠久斑驳的岁月。

方香上了二楼,走进南头东侧自己的房间,脱下工装挂在衣帽架上,一头倒在床上,伸手把薄被拉到身上,再也懒得动了。她大脑里迷迷糊糊,昏昏沉沉,感觉像是倏然间被一种无形的引力吸附到了很远很远的荒野,没有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梆梆梆”的敲门声把她拉了回来。她懒懒地爬起床,从简易衣柜中找出一套干净棉质内衣穿上,伸手拉开门把手。林晓峰端着一只瓷碗站在门前。瓷碗里盛着银耳莲子汤,一把白瓷小勺靠在碗边。银耳半化不化,悬浮在清亮的果冻一般浓酽的汤里,透过银耳的间隙,可见碗底静躺的几颗白色的莲子。这副碗勺是方香专用的,从上大学的那天起就一起跟着她,大学毕业了也一直带在身边。方香慵懒地笑了笑,接过碗。林晓峰目光暖暖地望了一眼方香,转身便出了房间,下楼去了。方香虚掩上门,转身走到窗前的电脑桌边,把碗放在桌上,坐下来,用勺舀起汤,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她感觉到了一丝甜。很明显,林晓峰在汤里加了糖,不腻不淡,恰到好处。许是太过饥饿的缘故,这汤喝起来格外可口,不出几分钟,满满一碗银耳莲子汤便见了底。她顿觉神清气爽,身上似乎也有了点儿底气,渐渐地恢复了活力。她端着空碗起身出门,看到对面的门开着,以为林晓峰在屋里,就探头往里面看了看。

林晓峰的卧室十分简洁,陈设跟方香的卧室类似。南墙窗前置一书桌,靠西南角摆着一张单人床,北面墙边置两组铁皮柜子和一个简易衣架,柜子里摆了一些书籍和工艺品,柜顶上搁着几条被子,被子上盖着塑料布,塑料布上落了一层薄灰,衣架上挂着常穿的衣裳。门墙边立着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书桌、床和柜子都是公家配的,其它的东西则是自己买的。方香知道,他还有一些私人物品搁在隔壁的房间,正如文武也占用着自己卧室隔壁的一个房间一样。她新来乍到,东西不多,一个卧室就足够放了,她隔壁的房间空置着,她随时都可以占用。窗前的书桌上摊着一本书,她好奇地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书,是一本诗集,书名《旧时光》,作者东方晓,封面勒口上印着作者的照片和简介。作者照片跟刚才见到的那个教授竟有几份相像。简介上说,东方晓是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省内两所大学文学院的客座教授。方香随手翻看了几首诗,是她喜欢的风格。她没想到林晓峰喜欢诗歌,对于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电工来说,确实难能可贵。无论如何,喜欢诗歌的人骨子里都住着一个梦想。她不禁对林晓峰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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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两个多月间,方香还是第一次走进林晓峰的房间,且是在主人不在房间的时候,她觉得有一种窥探别人隐私的嫌疑,赶紧悄悄退了出来,走下楼梯。一楼厨房里的烟机声大了许多。她拉开钢化玻璃门,走进厨房。

林晓峰正用抹布擦拭灶台,水池里的水龙头在汨汨地放着水。灶台上,电饭煲里蒸着的米饭已飘出饭香,电压力锅正在减压,减压孔里不时喷出一股蒸汽,鸡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很显然,锅里炖的是鸡。林晓峰头也没抬,让方香把碗放在水池里,一会儿他洗。

方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感觉肚子在咕咕叫。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吸进一些香气,仿佛香气可以抑制那种咕咕叫似的。她走到水池边,洗了碗和勺,放在电饭煲边上。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水池边上,望着林晓峰说,“我看上去像来体验生活的大学生吗?我有那么差吗?”

“谁说的?你可是咱们电工班里能够独当一面的合格电工!”林晓峰抬起头,盯着方香,认真地说。

方香苦笑一声,没有答话。

林晓峰把擦脏的抹布拿到水池里,滴上洗洁精洗净,晾在水池上方墙上的挂钩上。这时,电压力锅已经不喷汽了,林晓峰关了电源,揭开锅盖,一股白茫茫的蒸汽瞬间冲了上来,一股脑地被烟机吸进了肚子里。他用筷子蘸着锅里的汤汁尝了尝,从灶台角落里拿起用玻璃罐头瓶做成的盐罐,拧开瓶盖,拿起盐罐里的塑料小勺,舀起一勺盐撒在高压锅里,再次盖上锅盖,接通电源,炖着。五六分钟之后,他觉得炖得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再次用筷子蘸着汤汁放进嘴里吮了吮,觉得咸淡适中,这才关了油烟机,拔掉电饭煲和电压力锅插头,把炖好的鸡汤盛到汤盆里,又盛了两碗米饭,端到餐桌上,准备吃饭。

方香坐在餐桌的上方也就是东边,面朝厨房,林晓峰坐在她的对面,背对厨房,倘若文武在家,文武则坐在餐桌的北边,面朝南边的客厅。餐桌的上座曾是文武的固定座位,方香上山之后,文武主动让出了上座,以示对方香这个人才的尊重,林晓峰不以为然,私下里曾提醒文武注意身份,他似笑非笑道:“无论你怎么做,你都改变不了你是有妇之夫的身份,别再做梦了!”这句话呛得文武直翻白眼,文武却是无可奈何。

此时,客厅墙上石英钟的指针正指向正午十二点半的位置。方香扭头向后望了望。后面是窗户。窗外阳光宁静,树影摇曳,隐隐传来远处的游客的声音,却是没有脚步声走近,更不见文武的影子。她收回目光,对林晓峰说:“要不,咱们等一会儿,等文班长回来一起吃饭吧?”

林晓峰若有所思,答非所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人家都是往市内跑、往机关跑,你一个重点大学的毕业生,竟然往郊区跑、往山上跑,你是怎么想的?”

方香的情绪瞬间一落千丈,一时无语。她的父母都在电力系统工作,父亲方一葵是特高压工程施工项目部经理,母亲谷雨薇是大别山区红山变电站站长,如此优渥的家境根本无需她去挣多少钱,仅父母的收入就足以让她这个家里的独生女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更别说她也有一份不菲的收入了。她选择上山多半是为了清净,确切地说,是为了治疗因失恋而造成的心灵上的创伤,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失恋的事儿。

时光上溯六个月,方香和男朋友还在卿卿我我,柔情蜜意,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们是大学校友,男生比方香高一级,大学毕业后,谋到了本市政府部门的一份工作,方香本来可以靠舅舅谷雨青的关系在省电力公司上班,她却为了爱情,义无反顾地来了市供电公司,成为营销部的一员,两个人几乎天天腻在一起,就差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了,不是男生不想,而是方香坚拒不允,她希望把最美好的一瞬留到当新娘的那一天。男朋友在遭到再次拒绝后,气恼地说:“你要一直都这样,我就去找别人了。”方香以为他说的是气话,笑着说:“巴不得有人替我接收你,我也就了无牵挂了。”那之后,好几天没有男朋友的消息,一打电话,对方就说在约会呢,她以为是玩笑话也没当回事,一笑了之,还笑对方是小气鬼。又过了一个星期,两个人终于见面了,这一次,对方却是来通知她的,说他要出国了,去美国留学。方香知道他一直有出国留学的梦想,以前一直都是停留在嘴上,因为他出身于一般干部家庭,根本无力解决留学所需的高额学费问题,她以为这次他又是说说而已,就说:“留学哪有那么容易?学费呢?”他慨叹一声说:“有人愿意替我出学费,只要我愿意跟她一起出国、最后娶她。”方香看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十分惊诧,颤声说:“你决定了吗?”他点了点头,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携着一个女孩子去了大洋彼岸,从此天各一方。她不相信自己付出了三年多的感情会真的败给冰冷的金钱,曾幻想着他会回来,可是每次从噩梦中醒来,她都泪湿枕巾,空寂无助。后来,她无意间从一个一直关心她的校友处得知,跟他一起出国的女孩子是他的高中同学,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女孩子一直在追他。女孩的父亲是一位房地产商,他跟那个房地产商做了一次长谈,然后就做出了选择。方香陷入了无尽的哀痛之中,却只能一个人承受这种哀痛。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妈妈的工作压力非常大,她不能再给妈妈添加别的压力;她也不能告诉爸爸,爸爸在秦岭山区中施工,起早贪黑,精神高度紧张,不能让他分心,以免出危险;她更不能告诉舅舅谷雨青,谷雨青是省电力公司副总经理,本来就反对她放弃省电力公司的工作,如今她在市里工作的基础丧失了,她怎好开口对舅舅提这事!于是,她想到了逃离,尽快逃离这个处处充满了伤感回忆的地方,能去哪儿却颇费思量。偶然的一次,她来鸡公山看望姥爷和姥姥,得知山上有一个电工班,并假装游客一样去红房子前面转了转,心中便打定了注意,回到市内便写了自愿去鸡公山电工班工作的申请,希望到最艰苦的基层去锻炼。申请书从部门主任手里转到了公司总经理吴尚伟的办公桌上,吴尚伟在与谷雨青通过电话之后,大笔一挥,批准了她的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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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方香黯然地来到了山上,成为了红房子的一员。可是,她不能把上山工作的原因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晓峰和文武。此刻,林晓峰提起此事,她只好搪塞道:“我很贪玩,思想也不够成熟,患得患失,来山上可以沉静下来,打磨我的个性。我还发现了一个好处,就是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看书,也许来年能够考研呢。”

“我这辈子没有别的理想,就跟这鸡公山、这报晓峰相伴终生了。”林晓峰幽幽地说,“可是你不一样,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属于都市,属于你热爱的专业。”

“我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现在的心情很安宁,起码最近两个月、甚至半年,我是跟鸡公山和报晓峰朝夕相伴的。我有点喜欢这种简单的生活了。”方香由衷地说。

“人家都拼命往山下跑,你倒好,往山上跑。”林晓峰感慨道,“山上的生活太枯燥,工作也是每天都在复制,缺少挑战性,责任还大,慢慢地会消磨人的意志和梦想。”话虽如此,他却非常庆幸方香的选择,不然,他怎会有机会认识她这个大学生并与之朝夕相处呢?倘若不能朝夕相处,他又怎会对她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呢?可当他听说她来年要考研时,热起来的内心又恍如吹进了冷飕飕的白毛风,很快结了一层冰冷的霜,竟是生出一种无助的悲哀来。

“我感觉到了工作的枯燥和乏味,特别是抄表收费,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是个人都能干,却不容易干好。不说别的,单就催费来说,就让人头疼,要是谁不交电费立马能停谁的电就好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很难到来,不过我还是憧憬着。”方香轻轻一笑,又叹息一声,环顾了一下空旷的房子,寻思道,“我觉得房子里还少了点什么,比如应急灯。咱们现在只有配电房里有一盏应急灯,其他地方都没有,一旦停电就摸瞎了,点蜡烛很不方便。咱们是不是可以多买几盏应急灯?客厅一盏,餐厅一盏,厨房一盏,门厅和楼梯间各一盏……”

“这个事得跟老文商量。我以前也提过,老文一直在忙这忙那,耽搁了下来。”林晓峰说着话,抬眼朝窗外面看了看。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此刻日头当空,仍不见文武的身影。正常情况下,文武早该回来了。“唉,这个老文,怎么搞的,咋还不回来呢?”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文武的电话,对方却没接听。他望着方香摇了摇头,接着又拨了一次电话,仍是没人接。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对方香、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不会有什么事吧?没有停电报修电话,线路应该没事,会不会是老文他……离那里不远有一条羊肠小道,以前有过毒蛇咬伤游客的事故,万一……”他的声音有点颤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敢继续说下去。

方香浑身打了个寒战,脸上略过一丝惊恐,神色陡然严峻起来,焦急地说:“太可怕了,你怎么不早说呢?赶快去看看吧!”

林晓峰没动地方,再次拨通了文武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终于有人接听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老文,等你半天了,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吃……”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一个陌生而急促的女子的声音:“你的朋友是电工吧?他倒下了,好像被蛇咬了……你赶快过来,离登山步道这儿不远,有一根电杆……”

林晓峰十分惊诧,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颤声喊道:“严重吗?我马上过去!”

“昏迷了!快来!”对方撂下这句话,电话便断了。

电话中的声音十分清晰,方香听得一清二楚,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身体发抖,她想跟林晓峰一起去救文武。林晓峰说她感冒还没好,体力不济,帮不上什么忙,留在班上等消息就行了,不要乱跑,他可以请接电话的游客帮忙。他从门边墙上取下急救药箱,打开门,冲了出去。

方香跌坐在椅子上,大脑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过了片刻,她起身追出门外,想跟林晓峰一起去救文武。眼前的银杏林和青石板路静悄悄的,仍有游客在林中随意拍照,林晓峰已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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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正防空洞和花旗楼往南,是鸡公山南坡。站在巨兽的尾巴上俯瞰下去,可见碧翠的山林间不时现出一根根电杆的影子,银色的电线将一根根孤立的电杆连接起来,手挽着手,从山上蜿蜒而下,隐没于山林中。这是一条十千伏高压电线,是鸡公山东边蓝田村的电源线。这条线路一旦出现故障,整个蓝田村都将无电可用,瞬间回到原始状态。

离高压线路不远的地方,有一条下山的羊肠小道,小道与高压线忽左忽右,直通山下。有些徒步登山的游客会走小道上山,一来可锻炼身体,二来还可逃避景区门票。小道隐藏在茂密的山林里,僻静,幽深,荆棘丛生,只有本地人才能摸得清,外地游客是无从知晓的。走这条小道唯一让人担忧的就是,途中偶有野兽和毒蛇出没,倘若与之遭遇,或凶多吉少。当然,一般情况下不会遇之,只怕万一。

山上电工班的电工前来巡线,一般走的都是这条羊肠小道。昨天下午,林晓峰和文武到山坡巡线,巡到山腰的一个转角处,发现一基转角杆的反向拉线松动了,有了明显的下垂弧度,需要尽快处理。今天一早,文武就穿戴整齐,挎着装有扳手钳子的工具包出发了。却没想到,他竟遭遇了毒蛇的攻击!

林晓峰火急火燎地往出事地点赶去,不料一个没注意,崴了脚,脚腕钻心地疼,他坚持着一瘸一拐地赶到那基转角杆。文武正躺在电杆边的草地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昏迷不醒。电杆离羊肠小道只有三四米的距离,一个女子正手足无措地守在那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焦炙万分。林晓峰认得女子,是鸡公山小学的老师苏梅。苏梅见林晓峰赶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文武的右胳膊被蛇咬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直没敢动。林晓峰放下急救箱,蹲下身子,托起文武的右胳膊观看。胳膊外侧乌紫一片,有一个明显的伤口,渗出了一些黑色的血丝。他迅速打开急救箱,从中取出一条橡皮带子,扎紧文武的胳膊肘处,又从急救箱中取出一把小手术刀,用酒精消了毒,学着外科医生的样子,在伤口处狠心地划了个十字口,一股浓烈的黑血瞬间涌了出来。紧接着,他放下手术刀,用嘴含着伤口,使劲地吸吮着,把吸出来的黑血吐到一边,再去吸吮伤口,再吐到一边,如此一连吸了五次才作罢。继而,他用酒精棉球擦拭了一遍伤口,然后敷上纱布,用胶布条粘上。为不使染毒血液扩散,他没有解下系在胳膊肘处的橡皮带子。随后,他从急救箱里拿出一瓶纯净水,拧开瓶盖,递向苏梅。

苏梅正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林晓峰给文武治伤,战战兢兢,这会儿看到林晓峰递过来的水,连连摆手说:“我不渴,不渴……”

“不是给你喝,是请你帮个忙!”林晓峰快快地说。

苏梅赶忙接过纯净水,蹲在文武旁边。

林晓峰再从急救箱里扒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在右手掌上,左手捏开文武紧咬的牙关,把药丸塞进文武的嘴里。苏梅赶紧对着文武的嘴巴灌着纯净水,她的手在颤抖,纯净水洒了文武一脸和一脖子,她拘束地望着林晓峰,满脸愧疚。林晓峰左手托起文武的头,右手捏紧文武的嘴巴,直到文武无意识地把药丸和着纯净水咽了下去,他才松手。他要尽快把文武背上山,尽快送往市内的医院抢救。市医院里应该有蛇药。他抓着文武的右胳膊,想把文武拉起来,却是拉不动,苏梅马上把纯净水放在一边,双手抓住文武的左胳膊,跟林晓峰一起把文武拉了起来。林晓峰顺势在文武前面蹲下身子,让文武趴在他的脊梁上。他缓缓地站起来,抬起脚步往山上走去,请苏梅帮他背上急救箱。

背着一个壮实的男子上山是一件特别吃力的活儿,况且林晓峰的左脚还崴了。山腰离山顶起码有三百来米,山道崎岖,荆棘挡路,林晓峰好几次跌倒在地,腿和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直流。这还不算什么,更难受的是崴了的脚疼痛钻心,他硬是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前行着,一步一步地攀登着,一米一米地挪动着,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坚持!坚持到上到山上就好了,然后找辆车把文武送下山,送到市内的医院。历尽千辛万苦,爬上了最后一块石头,终于爬到了巨兽的尾巴上了。林晓峰再也无力承载重负,瘫倒在地,背上的文武也滚落在了一边,依然昏迷不醒,一动不动。汗水濡湿了他的上衣,鲜血沾染了他的裤腿,他感觉精疲力竭、身体沉重,再也无力爬起来了。苏梅急忙上前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却是拉不动,她急得大声呼叫:“来人呀!帮帮忙,有人被蛇咬了!”

那里是一个小广场,小广场上停了不少车,不少人在游览花期楼和防空洞,苏敏的喊声不啻于一颗炸弹,在游人边上炸响。很快的,一些游客呼啦啦地围拢过来,见到喘息的林晓峰和死了一般的文武,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有的说要尽快送市医院,有的说不知中的什么蛇毒,不知能不能治好,却是无人上前搭把手。

这时,一个小伙子从远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苏梅的眼睛陡然一亮,小伙子跟苏梅同为鸡公山小学的老师,名叫秦勉。秦勉认得林晓峰和文武,很快明白了眼前的情况,蹲下身子去背文武。几乎如此同时,方香也从坡上跑了下来,说是她姥爷谷满野懂点医术,她已经给姥爷打了电话,姥爷说是在红房子那儿等着,她打林晓峰的电话没人接,不放心这里,便过跑过来看看。

蓦地,一个黑衣人不知从哪儿突然蹿了上来,见到躺在地上的文武,一下子扑了上去,抓着文武的胳膊,惊呼道:“小兵?小兵怎么了?”

方香定睛望去,看清了这个黑衣人。此人为一中年妇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举止疯癫。冷不丁地看到妇人,方香一下子愣住了,她上午在南街抄表时遇见妇人的情形倏地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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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是方香在南街普济泉附近的一个垃圾箱边见到的人。那个垃圾箱里散发出难闻的腐臭气息,熏得过往行人快步绕过。方香虽然因感冒而有点鼻塞,还是能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走过垃圾箱时,她本能地用手背捂着鼻子。妇人却是个例外,对腐臭气息似乎闻所未闻。不仅如此,她还弯下腰,在垃圾箱里翻捡着什么,并把捡到的东西顺手放进随身携带的蛇皮袋里。妇人花白的头发犹如蓬乱的枯草,一身破旧的黑衣衫很不合身,袖子挽到了胳膊上,胳膊瘦成了皮包骨,麻杆一般。方香走过垃圾箱时,妇人忽然抬起头,警惕地望着她,她才看清妇人的面孔。面庞黝黑,皱纹密布,眉毛和鼻子上沾满灰尘,嘴唇透出惨淡的白,唯有那双眼睛竹签子一般,透着一股警觉。

“真可怜!她的家人呢?她的儿女呢?怎么忍心让她过这种生活呢?”方香心里叹道。她同情地瞅了妇人一眼,正好碰上妇人斜过来的目光。妇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还冲她嘿嘿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跟妇人乌黑的面孔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也冲妇人笑了笑,只那么几秒钟的工夫,两人便擦肩而过了。

刚走了几步,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迎面走来。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手持一个蓝色的气球,蹦蹦跳跳的,一边跑还一边兴奋地喊着妈妈。正在翻捡垃圾箱的妇人怔了一下,扭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嘴里喃喃着,抬起双手向前伸去,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继而,妇人迈开步子,伸出双臂,踉踉跄跄地向小男孩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小兵!我的小兵……”在她的手即将抓到小男孩的瞬间,那女人一把拉过小男孩,护在怀里,躲避瘟神一样逃走了,满眼都是警觉和厌恶。妇人愣愣地望着母子俩跑远了,目光呆滞,嘴唇抖索着,说不出话来。

方香新想,妇人可能是认错人了。可怜的老人!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往北街走去。她要去鸡公山小学家属楼抄表催费,顺便看看姥爷姥姥,却是没想到,姥爷姥姥没见到,却又见到了妇人,魅影一般,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妇人又把一个小伙子当成了小兵,叫人不得不怀疑她患了精神病。

鸡公山小学在北街的东北端,从南街往北走不多远,拐个弯就到了。今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校园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铁栅栏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家属楼在校园的南边,靠近山坡。每个楼洞一楼的墙上都钉有一排电表箱,许是担心孩子们触电的缘故,表箱钉得离地面一人多高,楼洞里光线暗淡,方香踮起脚尖也看不清电表的度数。她想找个小凳子垫垫脚,便试着去敲一户人家的门。那是一副条状金属防盗门,朱红的油漆有些斑驳,透过条状缝隙可见里面还有一道斑驳的红漆木门。方香抓起防盗门的金属门环摇了摇,声音都不大,许是她病了几天身体乏力的缘故吧。她又加大了一点力气,用巴掌拍打着门环和防盗门,一边拍打一边喊道:“有人吗?”

侧耳细听,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里面的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陌生的小伙子的脸。方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气无力地说:“老师您好,我是电工班的,来抄电表,麻烦您借个凳子给我垫垫脚好吗?”小伙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转身从屋子里搬出一把椅子,打开木门,再打开防盗门,把凳子递给方香。方香接过凳子,他马上就把防盗门关上了,里面的木门虚掩着。待方香还回凳子时,他才又开了防盗门,接过凳子。

就在这时,那个在南街拣垃圾的妇人出现了,是一个黑影。

一个黑影冷不丁地蹿了上来,一把抓住正要关门的小伙子的袖子,颤巍巍地喊道:“小兵!你是小兵!”

方香和小伙子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蹿上来的黑影是那个黑衣妇人。妇人一定是尾随方香进入校园进而进入楼道的,若非眼前有个小伙子,方香独自在幽暗的楼道里猛然撞见这个幽灵般的妇人,还不吓得半死!此刻,小伙子十分惊慌,赶忙掰开妇人的手指,生气地说:“你认错人了,放开我!”然后砰地关上防盗门,他白色衬衫的袖子上现出一串乌黑的手指印,十分扎眼。这时,方香才想起来,这户人家上个月的电费是她垫付的,她马上从工作包里掏出一叠发票,从中抽出一张户名叫秦勉的单子,嘭嘭嘭地敲着防盗门,低声喊道:“您是秦勉老师吗?您的电费发票!您的电费发票!”可是,任凭她怎么叫喊,小伙子就是不开门。见此情景,妇人喃喃道:“小兵不见了……小兵不见了……”说着话时,她缓缓地转过身,嘴里嘟哝着什么,失魂落魄一般,幽幽地往楼道外走去……

让人意外的是,在这大热的正午,妇人又跑到了巨兽的尾巴处,把受伤的文武当做了小兵。方香心中惊慌,以为遇见了精神病人,一时不知所措。林晓峰惊诧道:“李妈,怎么是你?你啥时候回来的?”方香松了一口气,知道林晓峰与之相熟,应该知道她的情况,就由林晓峰处理好了。

妇人却并不搭理林晓峰,对秦勉也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地摇着文武的胳膊,嘴里喃喃道:“小兵,你醒醒,妈妈来了,不怕,啊!不怕!”

林晓峰一看情况不对,喘息道:“李妈,我现在没时间跟你闹,文班长中毒了,蛇毒,得赶紧去找谷老瞧瞧……”

“蛇毒?”妇人浑身怔了一下,蹲下身子,眯缝起眼睛,抓起文武的右胳膊,认真地查看着,对胳膊吹了几口气,喃喃道,“小兵被蛇咬了!小兵被蛇咬了……”

林晓峰顾不上妇人的言行,赶紧爬起来,合力把文武扶到秦勉后背上,几个人一起往红房子而去。

妇人一把抓住秦勉的胳膊,疯泼道:“你不能把小兵抢走,不能把小兵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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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峰气恼地掰开妇人的手,让她别闹,要是耽搁了时间,怕是文武就没命了。妇人根本不顾林晓峰的反应,换了一只手又抓着文武的胳膊,说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林晓峰再次掰开她的手,推了她一把,站立不稳,往后趔趄了几步,跌倒在地上。林晓峰趁机护着秦勉,一瘸一拐地往巨兽的脊梁骨跑去,方香和苏梅紧随其后而去。妇人爬起来,眼睁睁地望着他们跑远了,又无事人一样地踅摸到别处去了。

四个人很快到了红房子,在谷满野的指挥下,把神志不清的文武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平躺着。谷满野坐在沙发前的矮凳上,扒开文武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揭开文武手臂上的纱布,看了看伤口,确信的被眼镜蛇所伤,情况不容乐观。

方香听了“眼镜蛇”三个字,十分惊愕,脑海里瞬时映现出眼镜蛇可怕的宽扁椭圆的头型和闪电一般的蛇信子,不寒而栗。

谷满野戴上塑料手套,拿着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在酒精里消了毒,小心翼翼地划开文武胳膊上的十字刀口,再次排毒。黑色的血从文武发乌的胳膊里一滴一滴地流出来,滴在沙发边的痰盂里。随后,他揭开系在胳膊肘处的橡皮带子,让血液恢复流通。他告诉在场的年轻人,正常情况下,被毒蛇咬了之后的处理程序是:第一步是紧急处理,切开伤口排毒以及局部封闭,其次是注射相应蛇毒的抗蛇毒血清。他和林晓峰做的就是伤口排毒和局部封闭。这种蛇毒耽搁不得,必须尽快医治。然而,他手里没有治疗眼镜蛇毒的中草药,山上也没有蛇毒血清,一时半会很难弄到,即便立即着手购买,最快恐怕也得两天之后才能上山。

说了一番话,谷满野站起来,从短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了,接着又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又挂断了。如此反复,连续拨出了五六个电话,得到的答复都是一个——没有蛇毒血清。他也一筹莫展了。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小兵,妈妈来了!”众人透过窗户望出去,只见妇人从远处跑了过来,她的一头乱发在风中飘曳着,犹如一丛蓬乱的茅草。林晓峰嘟哝了一声“糟糕”,想去关上大门,把妇人挡在外面,无奈他的动作迟缓了一步,妇人已如一阵风,刮过十二级台阶,闯进了红房子。见沙发边围着五个人,脸上都是焦急得一筹莫展的神情,她又扑到了文武身上,喃喃地喊着小兵。林晓峰把她拉了起来,让她别在这里添乱。继而,她又抓住了秦勉的胳膊,露出一丝笑容,说:“小兵,妈可找到你了!”秦勉想甩掉她的手,林晓峰见状,赶紧把秦勉和妇人一起往外推去,说道:“秦老师,你快认了,赶紧带李妈走吧!”秦勉红了脸,望了一眼苏梅,无奈地跟妇人一起出了红房子,待走过古银杏树下,他便甩掉了妇人的手,独自沿着青石板路跑远了,留下妇人一个人在林间发愣。

外面的天色在转暗,太阳隐入了云层。树枝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红房子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尽快送到武汉治疗吧!”谷满野面对着林晓峰,叹口气说。显然,这句话是说给林晓峰听的。

鸡公山位于河南与湖北边界,在大别山与桐柏山交界处的武胜关东边,南距武汉一百六十公里,北距郑州三百四十公里,京广铁路和一零七国道从西山脚下穿行而过,京珠澳高速公路和京广高铁从东边几公里的山中穿过,交通十分便利。从鸡公山去武汉,开车走高速公路只需一个多小时。

闻听谷满野的建议,方香和苏梅同时把目光移向林晓峰。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一切主意都需要林晓峰来拿,别人只能协助他来完成。方香早已忘记了感冒,眼巴巴地望着林晓峰,束手无策,急得想哭,心情恰如外面急转直下的天气。

林晓峰嘴里答应着好,拨通了李家寨供电所所长曹俊伟的电话,简略地讲述了文武中了蛇毒的事。得到的答复是:所里紧急向上面汇报,让他等候消息。林晓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跌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茫然地望着窗外剧烈变化的天气。

这时,苏梅说是下午还要上课,就要回学校了。林晓峰歉意地对苏梅笑了笑,道了谢。他想站起来,刚欠起身,左脚腕就一阵钻心的疼,他“哎呦”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低头看去,两条裤腿磨破了几个窟窿,裤子上沾满了斑斑血迹。他轻轻地提了一下左边的裤腿,发现左脚脚踝肿得像发面膜一样,他稍稍把裤腿挽起来查看伤口。伤口本来已经凝固了,刚才一活动,又开始流血了。

方香本来想帮助林晓峰处理伤口,被谷满野拉到了一边。谷满野蹲在林晓峰面前,从急救箱里取出碘酒瓶,用棉签蘸上碘酒,小心地把伤口擦拭干净,再蒙上纱布,用胶布粘好。林晓峰咬紧牙关,忍受着碘酒的灼烧,一声不吭。末了,他让方香找出放在二楼一间空房里的一副旧拐杖拿过来,他可以依靠拐杖慢慢走路。那副旧拐杖是他和文武在两年前的一次大扫除时发现的,上面蒙了一层灰尘,不知道是哪一班的电工留下来的。他觉得拐杖没有,就扔掉了,不曾想文武又把拐杖捡了回来,说拐杖是电工班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得传承下去。没想到,被他视之如蔽屐的旧拐杖,如今他倒真的用上了。

静下心来,林晓峰心里异常着急,在盼着曹俊伟的电话。方香觉得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应该通知文武的家属,林晓峰不知道文武老婆的电话号码,有不便去南街找文武的妻哥询问,便试着翻看文武的手机通信录,还真找出了一个名为“老婆”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一个女人接了电话,果然是文武的老婆。林晓峰简要地说了文武中毒的事情,希望她能带着孩子上山来看看。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的态度十分冷淡,说她正在超市里上班,孩子正在学校上学,眼看就要下暴雨了,怕是今天赶不过去了,不行的话,明天再上山看看。正说着话,电话里听见有人喊她,紧接着,电话里便传来了滴滴滴的忙音。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阴云密布,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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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仍然没接到曹俊伟和浉河部的电话,林晓峰和方香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就在这种心无着落的时候,林晓峰接到了曹俊伟的电话,说公司职工医院的医生正在往鸡公山赶,要接文武去武汉医治,让电工班提前做好送文武下山的准备。三个人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去,林晓峰让方香赶紧去二楼文武的房间,找了几件文武的衣物,又去厨房找了文武的餐具,各自用塑料袋包好,装在一个行李包里,放在茶几边上。

这个时候,林晓峰才感觉饥肠辘辘,方香意识到她和林晓峰都还没来得及吃饭,便要搀扶林晓峰去餐厅吃饭,林晓峰坚持自己拄双拐。第一次用拐杖,他很不习惯,好几次都险些摔倒了,方香陪在他身边,随时准备伸出手臂去扶他,仿佛看护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似的。他磕伤的腿脚疼得厉害,不能吃劲,一吃劲就钻心地疼,二十多米的距离,他硬是走了两三分钟,待到餐桌边,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额头汗水闪烁,气喘连连。汤盆里的鸡汤还是热的,方香从电饭煲里盛来两碗米饭,一碗端给林晓峰,一碗自己吃。

空中乌云翻滚,光线昏暗,恍如黑夜降临,一场暴雨说来就来,山上瞬间笼罩于倾盆大雨之中。一个个炸雷从天边疾滚而至,在房顶上空次第炸开,四分五裂,震得窗户哗哗地摇晃;一道道闪电无情地撕裂着天空,闪电一过,破碎的天空又瞬间合为一体。每一次雷电来袭,都令人心惊肉跳,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天地混沌,风雨飘摇。雨水混杂着碎石和折断的树枝恣意横流,从红房子北边沟壑中下泄,猛烈地跌入悬崖下,犹如一帘浑浊的瀑布。山上的游人四散奔逃,刚才还人来人往的山上,转眼间便不见一个人影。

方香和林晓峰都无心吃饭了,放下饭碗,坐到文武身边,一言不发。屋子里瞬间沉默下来,唯有屋外狰狞的风雨摧打着树枝和房屋,雷电一阵紧似一阵。闻听魔兽般的风雨声,望着沙发上奄奄一息的文武,林晓峰又有了新的担忧,唯恐山上供电出现故障。他的心悬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暗暗祈祷着:“苍天保佑,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跳闸,不要倒杆断线……”

方香抬眼望了一下风雨飘摇的山林,很为文武的生命担忧。这是她上山三个月来遇到的最大一场雨,恍惚把人带回了万年前的洪荒时代,她担心这场狂暴的风雨雷电会瞬间把报晓峰、别墅楼、南北街以及红房子一一摧毁,整片山顶土崩瓦解,她将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倘若生命就此结束了也好,起码不会再有痛苦了,一切都回复到最初的样子,没有生,也没有死。这样想着,方香的嘴角浮上了一抹平淡的笑意,笑意从脸上荡漾开来,弥漫在屋里,屋里便也氤氲着一道灰暗的橘色,梦幻一般。不待这橘色散去,她就接到了妈妈谷雨薇的电话。她一向害怕炸雷,只要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就会安心许多。她说她的感冒快好了,让妈妈不要担心;她说最近几天耽误了看书,过后会尽快补过来;她说抄表催费耗时费力,抽不出时间写生,来山上之后就把画夹束之高阁了;她说前天给爸爸打电话了,爸爸施工太忙,晚上八点多了还没吃饭;她说山上风雨飘摇,似洪荒再现,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她说她的同事被蛇咬了,正在等待救治,这会儿姥爷也在电工班,也在操心受伤的同事……谷雨薇安慰她不要着急,好好养身体,不要操心看书的事,一切都会好的,让她多抽出时间陪陪姥爷,也为她的同事担心。风雨雷电声音太大,电话里充满了杂音,双方都听不太清晰,当又一个炸雷在上空响起时,电话就断了,手机信号消失。过了几分钟,才又有了信号。窗外的树枝仍在剧烈飘摇,毫无停止的迹象。

林晓峰一直沉默不语,又有了新的担忧,担心来接文武的车在上山途中会遇到意外。这么大的暴风雨,盘山路上弯急坡大,车辆很难通行,以前多次出过事故。那辆车万一在半路上出了事故可怎么办?想到这里,林晓峰的心不禁颤了一下,几乎与此同时,曹俊伟的电话也打过来了,他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消息,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

“风雨太大,电闪雷鸣,有一处山坡滑坡了,山石阻断了道路,我们无法上山……”果电话里传来曹俊伟焦急的呼喊声。

天啊,关键时刻怎么滑坡了呢?这个要命的坏消息彻底击溃了林晓峰心中的希望,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耳边和脑海里全是风雨雷电的声音,令人心颤,并把这种颤栗传染给了方香和谷满野。

指望不上外援了,必须想办法自救,儿如何自救,则是摆在三个人面前的一道难题。山上虽然没有蛇毒血清,却有丰富的中草药资源,山上也曾发生过被眼镜蛇咬伤后治愈的事例。谷满野想到这里,眼里闪过一道亮光,说了声“有了”,陡然起身,抓起一把雨伞便出了门,钻进茫茫的风雨之中,任方香在后面喊他,他都没有回头。

墙上的石英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脚步一点都不慌乱,对林晓峰和方香的焦急视而不见。难道姥爷有什么办法吗?方香和林晓峰在心中祷告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每一秒钟都似乎长过一天。他们不时地向外张望着。

这时,风雨雷电中,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穿过银杏林间的青石板路,从远处快步走过来,径直跳上十二级石阶,来到红房子门口,推门而入,竟是谷满野和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他们浑身湿透,落汤鸡一般,每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仿佛装了很多雨水,不住地往下滴着,脚下的地面上积了一滩水。方香和林晓峰赶紧迎了上去。林晓峰觉得这个老和尚有些面熟,却是想不起来再哪儿见过。在林晓峰发愣时,谷满野和老和尚已到了沙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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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查看了文武的伤情,确认是中了眼镜蛇毒。他打开其中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些小塑料袋,他把小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清理干净的茶几上。是一些中药材。他一边摆放那些中药材,一边低声念着它们的名称,什么金银花、归尾、白芷、蜈蚣、赤芍、木瓜、僵蚕、蜒蚰、玄精石、夏枯草、蝉衣,还有生大黄、川芎、生甘草、生大黄、栀子、槟榔、黄柏、车前子、黄连、生甘草、丹皮、赤芍、生地、连翘,等等,有的药材是方香和林晓峰闻所未闻的。接着,他把另外一个袋子递给方香,说是草药,要尽快洗干净,他现在就来配药。方香接过袋子,去了厨房。

洗了草药,方香又把陈旧的餐桌收拾干净,作为老和尚的配药案板。十几分钟后,老和尚就把这些中草药分门别类摆在餐桌上,足有十几种之多。随后,他又变戏法似地从湿透的袈裟里摸出一杆袖珍小秤,挨个称量,把称量好的药材堆在一起,倒进方香洗净的瓦罐里,加上定量的水,把瓦罐坐在电磁炉上熬着,他守在瓦罐旁。不大一会儿,瓦罐里冒出了蒸汽,蒸汽越来越大,他示意方香把电磁炉关小一点,又熬了十几分钟,药熬好了。他在瓦罐口上蒙上一道纱布,端起瓦罐,让药汤隔着纱布滤进洗净的瓷碗里,眼看着瓷碗里紫红色的药汤涨到了接近碗口,他才停了下来,揭下瓦罐上的纱布,在瓦罐里加上一碗凉水,放在电磁炉上继续煎熬。待瓷碗里的药汤凉了一些,老和尚拿起小勺,在谷满野和方香的帮助下,一口一口地喂进了文武的嘴里。

天色完全黯淡下来,雨仍在下,风仍在刮,犹如野兽怒吼着,一阵阵雷电席卷而来,把黑沉沉的天空炸得七零八落。老和尚喂完最后一口汤药,日光灯突然熄灭了,屋里瞬间陷入黑暗之中。停电了。

怕鬼来鬼,一定是供电线路跳闸了!林晓峰暗叫了一声“糟糕”,心头沮丧到了极点。他拄着双拐走到门外,站在黑沉沉的廊檐下,仰头看天。闪电不时从高大的银杏枝叶间筛下来,打在他脸上,惨白斑驳,异常恐怖。

方香从茶几下层的隔板上摸出一根蜡烛,又摸出一只打火机,点亮蜡烛,先在茶几上滴了几滴蜡,把蜡烛粘在茶几上。烛光摇曳,忽明忽暗。

随即,林晓峰和文武的手机以及屋里的座机响作一团,接了这个,那个又响了,此起彼伏,无一例外都是说停电的事,询问何时来电。林晓峰和方香耐心地解释着,说此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无法去排查故障,只能等雨停了才能出门。可是,有些人并不理会电工班的解释,嘴里骂骂咧咧,说:“该交的电费我都交了,你红房子他妈的要尽快给我送电,不然,老子要投诉你!”

当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时,林晓峰气急败坏地吼道:“我说了,现在无法排除故障,你不要总是威胁……”话音未落,听见传来的是曹俊伟的声音,询问文武的情况,并说风雨太大,公司职工医院的医生上不了山,已在返回市内的路上,林晓峰这才诺诺地说,山上停电了,客户骂人,正在耐心解释,并说请了一个老和尚在用中草药给文武治疗。说话间,林晓峰从门外一瘸一拐地返回客厅,弯下腰,凑近文武的脸,借助摇曳昏暗的烛光,发现文武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面色在逐渐恢复正常,心中大喜,对着手机说:“情况有所好转,中草药起作用了!”对方又说了几句话,便挂断了。

谷满野见状,望了一眼老和尚,对林晓峰介绍说:“此为灵佛寺住持见心大师,治过蛇毒,我认识他几十年了。刚才我去灵佛寺找他,真担心他云游去了。还好,他正在寺里领着众僧做功课,一听说文武的事,找了中草药就赶来了。”

林晓峰的眼皮跳了一下,定睛去看这位法名见心的老和尚。见心大师中等身材,看上去应该有八九十岁了,生得慈眉善目,即便是在昏暗的烛光下,亦可见其面色红润,目光如炬。林晓峰感动地说:“谢谢师傅前来相助!”

“阿弥陀佛!出家人皆慈悲为怀,救死扶伤乃出家之人的本分,谈不上感谢!”见心大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眉说道,“要说感谢,倒是该感谢谷施主和林施主啊!幸亏谷施主去鄙寺找老衲去得及时,要是再晚一个时辰,恐怕就是有再好的药物都无力回天了!”

林晓峰“哦”了一声,疑惑地说:“师傅,何来感谢我呢?”

见心大师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施主,春节期间山中大雪,鄙寺停电,是施主前去鄙寺抢修的,怎能不记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施主是个忠厚善良之人,老衲和寺内众僧都感谢施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林晓峰想起来了。那天是今年大年初一,突降大雪,气温低至零下十多度,天寒地坼,滴水成冰。林晓峰独自在山上值班,傍晚时分,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自称是出家人,说灵佛寺停电了,请求帮助。林晓峰立即检查了红房子的配电房和给灵佛寺供电的供电线路,都很正常,且没接到其它的报修电话,他初步断定是灵佛寺内部的线路出了故障,马上带着一卷电线和抢修工具,踏着一尺多深的积雪,摸黑赶到山南的灵佛寺。其时,寺庙一片漆黑,只有禅房里燃着一盆柴火,烟熏火燎,让人睁不开眼。经过检查,林晓峰发现停电是因寺内的电线老化断线导致,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时间拆换了部分老化电线,合上开关,禅房和大殿里的电灯瞬间亮了起来。他的手脚冻得僵硬,谢绝了寺院住持见心大师的挽留,赶回了红房子继续值班。见心大师不知道的是,在返回红房子的路上,林晓峰一脚踏空摔了一跤,险些滚下了山崖。此时见心大师旧事重提,林晓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电工班的工作就是保障山上客户的正常用电,宝寺在用电上有任何困难,我们都会及时帮助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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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屋里的座机再次响起,是一个报信电话。报信人说,刚才在山南看到电杆上冒出一团火光,紧接着就停电了。林晓峰道了谢,问清了具体位置,只待雨停了就去查看。根据以往的经验,林晓峰断定那团火光很可能就是导致停电的故障点,故障原因可能是瓷瓶被雷电击中而破碎。他当即就给曹俊伟打了电话,汇报了山上的情况,请求支援。

电话依然陆续打进来,询问何时来电,林晓峰依然苦口婆心地解释,嗓子都沙哑了。不得已,他索性不接听了,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只手电筒,照亮楼梯,拄着单拐,一瘸一拐地下到地下室的配电房,检查配电设备,他要确保设备不出问题。配电房里黑咕隆咚,他打开配电房的应急灯,明亮的灯光瞬间把浓浓的黑挤出了配电房,配电设备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了眼前。

趁这工夫,方香又点燃了一根蜡烛,用手护着烛火走进厨房。该吃晚饭了,她要翻热一下中午没吃的饭菜,垫垫肚子。停电了,用不了电磁炉,就用煤气灶,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勺的声音,不大一会儿,饭菜就热好了。方香把饭菜端到餐桌上,也把蜡烛粘在餐桌上。谷满野和老和尚都不愿在这里吃饭,说过会儿就回去。方香重新坐到茶几边,一边观察着文武的反应,一边等着林晓峰。

不大一会儿,林晓峰关了配电房里的应急灯,锁好房门,一瘸一拐地上到一楼。下意识地朝沙发这边望了一眼。昏黄的烛光下,冷不丁地看到文武的右臂动了一下,他惊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去,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缓缓地挪到茶几边,凑到文武跟前,观察着文武的反应。不经意地发现文武的眼皮微微地颤了颤,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他十分惊喜。方香眼里闪动着滢滢泪光,喜极而泣。

文武的嘴唇又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声来,只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重体力劳动。他的眼皮微微开合了几次,有气无力地说:“这是在哪儿?这么黑?停电了吗?”

林晓峰抓着文武的手,欣喜地说:“老文,你被眼镜蛇咬了,差点没命了,是见心大师救了你。你是躺在红房子的沙发上,不认得这里了吗?”

文武“哎哟”了一声,本能地抽出手,皱紧了眉头。林晓峰意识到因为用力,弄疼了文武受伤的胳膊,赶忙松了手,歉意地一笑。文武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转动着眼珠,目光在屋子里巡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末了,他虚弱地说:“见心大师?见心大师在哪儿?”

林晓峰扭头一看,不见见心大师的身影,明明刚才还在的,这会儿去哪儿了呢?他喊了一声见心大师,就见见心大师话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说了声“阿弥陀佛”,径直来到文武身边,坐在小矮凳上,对文武说,“施主,这是汤药,施主再喝下,蛇毒就除了。”说着话时,见心大师用枕头把文武的头部垫高了几分,用小勺舀起汤药,一口一口地喂文武喝下,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毛巾给文武擦了擦嘴唇,把空碗放在茶几上,抓起文武的左手腕,号了号脉,左手掌竖在胸前,不紧不慢地说:“施主的蛇伤已无大碍,静养几日就会痊愈。老衲该告辞了,阿弥陀佛!”接着,他把剩余的中草药一一包起来,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打着一把雨伞便出了门。谷满野随之告辞。

雨仍在下,比刚才小了许多,雷电也减弱了许多,雨水从山岗的沟壑里哗哗地奔泻下来,跌入红房子后面的深谷,那些雨水争先恐后地挤往石拱桥下的峡谷,那是谷地通往山下的唯一通道,峡谷下泄不及,大半雨水便打着漩儿积攒了下来,谷地的雨水越积越多,平时深不见底的谷地,此时几乎被积水填满,变成了湖泊,那些长于谷底的树木,此时都成了一根根飘摇的水草,有的只露出了一个头,有的连头都没露出来,完全沉没于浑浊的积水之中。倘若谷地的水面持续升高,最后会与峡谷上的石拱桥持平,只是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见到过这种现象。

方香很想送姥爷回去,可是面对两个受伤的老电工,她哪里都去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递给两位老人一人一把手电筒,叮嘱他们走慢一点,注意安全,然后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往着两束亮光穿过漆黑的银杏林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在东边的柏油路深处,她才转身进屋。隐隐之中,远处传来一声声“小兵”的呼唤声,凄凉,悠长,风雨中幽幽地回荡着。方香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疯疯癫癫的妇人的形象,疑惑地对林晓峰说:“李妈是不是精神不正常?我上午看到她在南街翻检垃圾箱,见到小男孩就喊小兵,见到秦勉也喊小兵,见到文班长还喊小兵!”

“小兵是她的儿子,三岁的时候失踪了,她现在这个样子都因为她的儿子。唉,她一直放不下她丢失的儿子,她这辈子怕是都好不了了。”林晓峰叹息一声,絮絮地讲起了李妈的故事——

妇人名叫李小花,年轻时颇为俊俏,跟随丈夫来山上电工班当了电工,人称他们夫妻电工。当时,他们的儿子小兵刚刚三岁。那年夏天的一天,他们夫妻俩抢修线路回来,发现小兵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山上都没找到。夫妻俩急坏了,又下山去找,也没找到。李小花的丈夫从此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埋在山下的坟冈上,李小花也精神失常了,被爷爷和弟弟接回了蓝田村的老家生活。以后每年夏天,李小花都会独自摸到山上找她的小兵。只要见到三四岁的小男孩,她都喊小兵,还总是想去抱孩子,人家都护着孩子避开她,还骂她疯子。从那时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情况一直没有改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大家只知道她姓李,都叫她李妈。山上没有她的家,北街靠近学校那里有一座破房子,就是她的栖身之地。她在破房子里打个地铺,床单被褥都是山上住户给她的,又脏又旧,吃饭也是捡人家的残羹冷炙,有时还拣垃圾箱里的东西吃。她有个习惯,每年春节期间都会去外地寻找儿子,往往到了夏天才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她的爷爷和弟弟都不知道。奇怪的是,她每次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从未发生过意外。最近几个月,她都不在山上,依旧无人知其踪迹,她的去留与死活已经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了。只是没想到,几个月的失踪之后,她今天又突然出现了,若非她来闹了一通,林晓峰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听着林晓峰的讲述,方香唏嘘不已,眼眶里闪动着泪花。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假如李小花是她的妈妈,该是让人多么伤心。她悄悄地转身擦去泪水,说:“电工班和供电所都不管她了吗?”

“管不过来啊。”林晓峰解释道,“她当电工那阵子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的电力体制还没理顺,各种用工制度并存。我也说不清那时的电工跟电业局是什么关系,反正只要是做不了电工,电工班就立马换人了。”

方香叹息一声说:“这么黑沉沉的雨夜,她能去哪里的?难道还是去了那间破败的小屋吗?太可怜了!”

说话间,文武挣扎着要坐起来,方香和林晓峰赶紧去扶文武的胳膊和脊背。文武的腰身刚直起一点,便痛苦地“哎哟”了一声,重重地倒下了。

“躺着吧,别起来。”林晓峰安慰道,“你是放心不下李妈吧?你好好躺着,我去看看。”说罢,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文武闭着双眼,喘息片刻,微弱地说:“我是想说……不晓得见心大师……安全回去了没有……”

风声雨声淹没了文武的声音,林晓峰一点儿都没听见,继续朝前走去。外面漆黑一片,偶尔现出一道闪电,照得世界一片惨白。林晓峰双手拄拐,往台阶下走去,拐杖和脚没有配合好,险些踏空摔了下去。方香拿着手电追下石阶,复述了文武的话,林晓峰怔了一下,在方香的搀扶下,失落地返了回来。

方香正要关门,忽见一个黑影从银杏林子间穿过,到了红房子边上,又疾步向南而去。她以为是一头野兽,吓得“啊”地叫了一声。林晓峰转身望去,却是什么都没看到,说她可能看花了眼。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果然眼前空无一物,唯有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声,仿佛人的脚步,时轻时重,时远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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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场暴雨之后,星湖的水面上升了一两尺高,几乎淹没了湖中的木质栈桥。走在栈桥上,随时都可蹲下身子掬起清凉的湖水。暴雨期间,湖水异常浑浊,暴雨停息两天之后,湖水就变得清澈起来,碧波荡漾,东西两岸山丘上杂树滴翠,呈现出一派湖光山色的美丽图画。方香用手机拍了一些关于星湖的照片,有湖水,有栈桥,有岸柳,有岸边的别墅,有对岸的白塔,还有湖水里的红鲤、栈桥上的伞花、绿树中的行人,连续发了几条微信朋友圈,并配上一段煽情文字,很快吸引了大量围观和点赞,称赞鸡公山是一个美丽清凉的世界。很多没有来过鸡公山的外地同学惊呼:“鸡公山真是太美了,山顶上的月牙湖泊更像是天使的眼睛,水汪汪的绿,一定得找个机会去看看!”她对留言都一一回复,每一个回复里都少不了一句话:“云中公园鸡公山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星期六的上午,方香抄完当月的最后一块电表,挎着工作包往红房子走去。让人不爽的是,还有一叠垫付的电费发票没有送出去,这就意味着她垫进去的钱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眼看着手头越发拮据,想买的衣裳付不出钱,却毫无办法。衣裳少买一件两件倒无所谓,可画架坏了得换新的,画纸也没了,这倒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想着这些事,她就情绪低落,脚步也慢了下来。路过南街时,看到青翠欲滴的蔬菜和活蹦乱跳的鲫鱼,她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红房子里躺着两个伤病员,都需要增加营养,她得买点鲫鱼给他们补补身子。她倾尽所有,挑选了一兜子新鲜蔬菜和两条鲫鱼,又情绪高涨起来,轻快地往月湖走去。登上几十级台阶,上到月湖大坝,忽然接到一个多年未联系的中学女同学的电话,对方对她嘘寒问暖,嘱她善待自己。她十分感动,邀请同学方便时来山上游玩。女同学便说自己已经到了山上,只是在宝剑山口被检票的拦住了,特来向她求助。她心中一怔,让女同学稍等片刻,她这就赶过去。挂了电话,她马上返身走下月湖大坝,从南街到北街,匆匆走过架在峡谷上的一座悬索桥,来到星湖大坝下面。一口气登上六十六级台阶,上到星湖大坝,快步来到宝剑山口。老远就见到入口的栏杆外面停着一辆白色小汽车,一个女孩子站在车边朝她招手,车里坐着一个男子手握方向盘,她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沉了又沉。她不喜欢求人,哪怕她自己掏钱给女同学买两张票,也不想去求检票的人。无奈她现在囊中羞涩,刚才买菜已经花光了兜里的钱,根本无钱再去买门票了。她硬着头皮陪着笑脸,跟不太熟悉的检票人员说了很多好话,说得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无地自容,检票人员才放那辆车进来。她跟女同学毕竟多年未见,见面之后感觉十分生疏,女同学十分热情地说了一大堆闺蜜般的话,说得她十分开心,她邀请女同学去红房子吃午饭,女同学说还要去办别的事,冲她摆了摆手,坐进车里便走了。

轻快地走在星湖中的栈桥上,不时有游人请方香帮忙拍照,方香都愉快地应承下来。把工作包和装蔬菜鲫鱼的塑料袋放在栈桥一边,用心地给他们取景照相。刚照完一拨人,又来了一拨人,她接着帮人家拍照。不经意间,两条鲫鱼冲开了塑料袋,相继蹦到了栈桥上,她和游客一阵惊呼,赶忙上前去捉鱼,无奈鲫鱼十分滑溜,本来已经被按住了,还是让它们一左一右地跳开了,相继跳进了湖水里,逃之夭夭,她还粘了一手鱼腥。其中一个青年男子歉疚地说要赔偿她的鱼钱,被她挡回去了。她在湖水里洗了手,提上一袋子青菜转身要走,男子笑嘻嘻地说:“你是电工班的吧?我是山上派出所的,我叫刘军,你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去找我。”她答应一声,并未放在心上,心想:“我能有什么困难去找警察呢?他不穿警服,一点都不像警察!”

走过曲曲折折的栈道,来到星湖南岸。登上几十级台阶,翻过一道高坎,就到了巨兽的前肢膝盖处。那里是游客集散中心,大约半个足球场的面积,往上走是巨兽的脊梁骨,往下走过一峡谷石拱桥便是南街。谷地的积水已经消退殆尽,那些被淹过的树木枝叶上,都沾着一层灰色的泥尘,与崖上翠绿夺目的树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眼前游人如织,一个个导游举起一个个五彩缤纷的小旗子,领着一群群游客,呜呜哇哇地说着话。有一个导游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山上藏宝的故事。方香便驻足听了片刻,隐约听见了几个关键词:鸡公山志、一九三八年、武汉会战、蒋介石、金银财宝、藏宝图……方香颇感奇怪,这导游怎么会把藏宝跟鸡公山联系在一起呢?她来山上三个多月了,还从未听说过山上有藏宝的事,怪不得鸡公山上每天都有那么多游人来来往往接踵擦肩,有的人好到处踅摸,莫非其中真有寻宝之人?不信也罢,权当一个神奇的传说。想到这里,方香脸上不自觉地浮上一丝笑意,她要回电工班,便往巨兽的脊梁骨走去。没走几步,忽然接到一个北街居民的电话,说要补交电费。她的心情顿时大悦,当即掉头下行,去了北街。一个清洁工正用扫帚打扫街道,见她匆忙而兴奋的样子,就停下手中的扫帚,跟她打招呼。清洁工是个中年妇女,矮矮胖胖的样子,方香见过她几次,对她没什么印象,这会儿礼貌地跟她聊了几句,得知她家就住北街,她家的电费都是她的儿子黄大毛交的。方香对此人没什么印象,虽心生疑窦,却是没有过多盘桓,很快去了北街那户居民家里,收取了电费,送出一张垫付的电费发票,遂往南街走去。

此刻,南街上人头攒动,比刚才更加熙攘,除了游客,还多了一些摆摊卖货的,有小白菜、青椒、丝瓜、苦瓜等新鲜蔬菜,也有野竹笋、梨树香菇、马齿苋、地菜皮等干货,品种繁多,成色也不错。方香想再买两条鲫鱼,无奈卖鱼的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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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一个白发老人,背着的手里握着一台小收音机,收音机里唱着流行歌曲,十分悠闲的样子。这个背影十分熟悉,是姥爷谷满野。方香紧走几步追上姥爷,攀谈了几句。谷满野说,这会儿他要去消夏园南侧的山冈上看一个遗址,方香问他什么遗址,他则笑而不语,显得颇为神秘。这事一下子勾起了方香的好奇心,她决定陪着姥爷一起去看那个遗址。谷满野关了收音机,祖孙俩一路说着话,已爬上月湖大坝,来到消夏园南侧的山冈下。那里有一个登山的石阶,石阶上覆盖着杂草和落叶,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方香要搀扶谷满野上山,谷满野说声不用,独自在前面噌噌噌地上着台阶,步履轻快,敏捷如猴,方香在后面几乎追赶不上。

三十多级石阶上面是一块平地,平地中央是一片废墟,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石柱倒塌之后遗留下来的。原本方方正正的石块,不是从中间破裂了,就是缺了角少了棱,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水泥残渣,显得苍凉孤寂,满目疮痍。废墟四周水杉静立,微风吹来,发出轻微的沙沙沙的声响。

这里就是谷满野说的那个遗址,全称叫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遗址。谷满野背着手,绕着遗址走了一圈,边走边说着遗址的历史。纪念碑建于一九四六年七月,是当时的鸡公山管理局集聚山上贤达为纪念台儿庄战役捐躯的将士而修。那时的纪念碑由混凝土青砖垒砌而成,碑高大约两米,掩映在绿树丛中,并不显眼。时间久了,风雨剥蚀,加上人为损坏,纪念碑损毁严重,到了一九八二年,纪念碑只残存着下部的三分之二左右。又过了十年,连那下部的三分之二都没有了,便只遗下了眼前这堆废墟。

最近一段时间,谷满野一直在想着纪念碑的事,有意重修,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纪念碑成为后人祭奠在抗战中阵亡的将士的载体。他分别给儿子谷雨青和女婿方一葵打了电话,谈了自己的想法,谷雨青和方一葵都非常支持他,并表示可以捐资重修。几天前,谷满野跟东方主席也谈了自己的打算,得到了东方主席的赞同,这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就在昨天,他郑重地向有关部门做了汇报,得到了有关部门特别是鸡公山管理区的支持,他在心中开始勾画着重修纪念碑的蓝图。他观察到方香在他提到东方主席时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便解释说,东方主席名叫东方晓,是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此人早年留学美国,学富五车。东方晓的爷爷是山上老北街居民,解放后当过鸡公山管理局的局长,他的爸爸招工去了新乡一家兵工厂,后去省城郑州做了官。八十年代中期,东方晓公费留学美国,后学成归来,就一直在郑州生活,每年夏天都会来山上小住几日,有时十天半月,有时一两个月,对山上的许多事情都十分熟悉。

方香想起来了,她在林晓峰房间看到的那本书名为《旧时光》的诗集的作者东方晓,想必就是此人。她没想到姥爷竟然还认识一个书本上的大诗人,陡然间,她看谷满野的目光中竟是多了几分崇敬之情。若有机会,她也想认识一下那个出生于鸡公山的大诗人东方晓。

这会儿,谷满野站在遗址前,望着四周的别墅和青山,说他正在四处找人画纪念碑的设计图。他寻得一块石头坐下,把目光投到方香身上,眸子里倏然闪出一束亮光,朗声说:“香香,你喜欢画画,要不,你给画一个设计图如何?要简洁大方,能充分体现抗战将士后代和鸡公山居民的意志和愿望就行。”

“我……行吗?”方香迟疑道,自觉地坐到他身边,把一兜子青菜放在石头上。。

“你先画,我觉得我的外孙女行!”谷满野鼓励道。

方香顿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同时又跃跃欲试。她从未画过类似的设计图,但她见过很多纪念碑,模式大同小异,关键是要有特色,融合地方特色和历史特色。

望着宁静的山林,听着林中婉转的鸟鸣,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透过苍翠的枝叶的缝隙,可见山下的柏油路上的熙熙攘攘的游人和各色三角导游旗。谷满野喃喃道:“别看山上游人很多,前来避暑的人也不少,山上的历史并不长,从第一栋别墅建成到现在也就一百多年的时光。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共有二十三个国家的近千名外交官和传教士以及国内的军阀巨贾,来山上兴建了度假别墅和楼榭,一共三百多幢。那些建筑风韵各异,外形美观,鸡公山因此被人誉为万国建筑博览会。”谷满野说到这里,拍了拍身下散落的石头,接着说,“鸡公山最为精彩的一笔,就是抗战。因了抗战,鸡公山才显出了它铁血的一面,也才有为后人纪念和称道的一面,也才有它的历史厚重感。”

方香忽然想起了在游客集散中心听到的故事,就问姥爷是否知道山上藏宝的传说,她的目光完成了钩,像是要从谷满野的嘴里钩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似的。

谷满野并不觉得奇怪,他作为鸡公山历史研究专家,已经不止一个人问过他这个话题了,和他住在一个楼洞的秦勉也曾问过他,还从他手里借过载有那个传说的几本书,包括《鸡公山志》和《鸡公山故事》。两本书里都讲到了抗战期间发生在鸡公山上的一个故事:一九三八年八月的一天,武汉保卫战即将打响,蒋介石和宋美龄一起来到鸡公山,召开国军将领誓师大会,调兵遣将,部署武汉保卫战。参加誓师大会的将领们在开赴前线前夜,美龄舞厅举办了一个盛大的舞会,就是在那天夜里,中央军三十九师师长方岳举的副官林保国神秘失踪,国军满山搜查,一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意外地起获了两处被人埋藏的金银财宝。有一本书上还记载了一个故事,故事的讲述者为当时在鸡公山医院当护士的一个美国女孩,她说,将领们开赴前线的前夜,她跟母亲从美国大楼前往美龄舞厅,走到红房子前的丁字路口时,碰到一个便衣男子从美龄舞厅方向走过来,男子头戴鸭舌帽,身材魁梧,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行色匆匆,在与她们母女俩擦肩而过的时候,男子还冲她笑了笑,她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中国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次日,她见到了失踪者的照片,确信那个失踪的国军副官就是她在丁字路口遇见的那个青年男子。于是,调查人员确信林保国身穿便衣潜逃了。蒋介石闻讯震怒,把林保国的失踪定性为临阵脱逃,任何人见到林保国都可以逃兵之罪将其就地正法。后来有人推测,很多国军将领把来不及带走的钱财就地埋在了鸡公山上,国军当时只搜出了一少部分藏宝,山上仍有大量藏宝没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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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来,谷满野对此历史事件一直有一个疑惑,那个夜里失踪的国军副官为何不穿军装而是穿了便装呢?他若想潜逃,穿军装不是更容易达到目的吗?他肩上背的沉甸甸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呢?他要逃往哪里呢?几十年来,为何一直都不见他的任何消息呢?难道他人间蒸发了吗?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接受了某种秘密任务,为掩人耳目而报失踪。无论如何,这个时间扑朔迷离,令人眼花缭乱,远没到揭开真相的地步。

谷满野絮絮地讲述了这个历史事件和自己的疑惑,感慨道:“说起来,这一历史事件跟你我以及林晓峰都有关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望着方香惊疑的眼神,接着说:“那天夜里同时失踪的一共有三个人,一个是国军副官,一个是京汉铁路游击队队员,还有一个是鸡公山学校教员。失踪的那个国军三十九师副官林保国,是林晓峰的太姥爷,三十九师少将师长名叫方岳举,是你的太爷爷,你太爷爷的妻子姓林,叫林美凤,是林保国的堂姐。也就是说,你的太爷爷和林晓峰的太姥爷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他们一个在武汉保卫战中牺牲了,一个在鸡公山上失踪了。倒是失踪的那个京汉铁路游击队队员仍活着,他叫谷丰,是我的父亲,也是你的太姥爷,他是共产党员。抗战胜利后的一九四七年,人们在山上修建了一座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上面既刻有国民党阵亡官兵的名字,也刻有共产党阵亡官兵的名字,唯独没有林保国的名字。林晓峰和她的妈妈以及他的姥爷和姥姥都一直背着‘逃兵后人’的标签,抬不起头来。他们一直想解开林副官的失踪之谜,却一直都没有结果。”

这个故事令人唏嘘,这个故事的人物关系又颇为复杂,像藤蔓一样纠葛在一起,方香想了半晌才捋了个大概,她没想到自己跟林晓峰竟有这层渊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沉默了片刻,沉吟道:“姥爷,山上真的有藏宝吗?”

谷满野望着眼前葳蕤的杂草,目光有些迷蒙,缓缓地摇了摇头,叹息道:“也许有,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眼见太阳当空,晌午将临,方香这才想到该回去做饭了,两个伤病员还都张着嘴等着吃饭呢。她扶着谷满野站起来,提上菜,两个人一起走下石阶,立马淹没于现实的嘈杂之中。谷满野回家去了,方香便往红房子踽踽而去。

走在忽上忽下蜿蜒蛇行的柏油路上,方香的脑子里有着片刻的恍惚,好像是行走在七十多年前国军林副官失踪的那个漆黑的夜晚,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恐怖的感觉,尽管此刻阳光灿烂,路上不时有车辆行人经过。关于林副官失踪之事,她从未听林晓峰提起过,也从未看出林晓峰背负逃兵后人的自卑心理的痕迹,即便林晓峰有点自卑,也被认为是为人低调,是谦逊谨慎。看来,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藏着一个紧锁的盒子,盒中的秘密只有自己知道,外人无法窥视,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就如自己心中的盒子,从不轻易打开。这样想着,方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眼向前。一个头戴草帽的山民模样的老人挑着一担箩筐,颤巍巍地在前面走着,似乎随时都会摔倒,肩上的扁担并未出现忽闪的样子,显然箩筐是空的,即便有东西,分量也很轻。她有心上前搀扶一把老人,可她又怕有人见到她会说风凉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放慢脚步跟在老人身后,想待老人走过了丁字路口她再加快步伐拐上去往红房子的青石板路。却是不料,老人走到丁字路口时并未继续前行,而是先一步拐上了林间的青石板路,把箩筐放在路口的草地上,取下头上的草帽拿在手上,慢慢地朝红房子走去。

方香紧走几步追上老人,关切地问:“大爷,您要去电工班吗?有什么事吗?”

“我……没事……”老人呐呐地说,“听说小花回来了,她在这里吗?”

方香重复了一下小花这个名字,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才意识到老人指的是李小花。那天林晓峰说了李小花的身世之后,方香心中就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唯恐李小花会出个意外什么的。她不知道李小花是怎么过日子的,是否有饭吃,濡湿的破被褥是否干爽了,牵挂加上好奇,她决定去北街那间小破屋里看看情况。于是,在一个傍晚,她拣了自己的两件旧衣裳装在塑料袋里,穿过南街,往北街走去。

那天天色已晚,山上游人渐少。方香在北街的学校附近找了好大一会儿,才在两栋小楼的夹缝中找到了一间小破屋,门前野草没膝,有些野草被拔掉了,露出一条泥水小道,碎石瓦砾遍地,那些被拔掉的野草被扔在一边,草叶发蔫卷曲。破屋为灰砖垒墙,毡瓦盖顶,门窗破败飘摇。屋里没灯,光线幽暗。方香不敢过去,担心屋子里藏着野兽或毒蛇,她站在野草外的路边小心地喊道:“李妈!有人吗?”喊了几声,听见残破的木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个妇人踅摸出来,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往嘴里塞着东西,一边咀嚼,一边警觉地问:“你找人?”妇人头发蓬乱,脸色灰暗,身穿辨不出颜色的长袍一般的褂子。正是李小花。方香这才鹭鸶探水一般踩着瓦砾碎石走过野草间的泥水小道,来到门前,探头往屋里巡视着。

这样的破房子,即便是在阳光正烈的中午该是都比较昏暗,更别说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里光线模糊,看不清物品,隐约可见屋子中间用几块砖石支起的一块破木板子,墙边铺着一团烂草,烂草上是分不清颜色的破被子,一股霉烂的腐臭味直冲鼻孔。

李小花见方香往屋里看,挪动了一下身子,挡住方香的视线,厉声说:“你干啥?想偷东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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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香啼笑皆非,用手掌扇着难闻的气味说:“李妈,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电工班的,我叫方香,咱们见过面的。您这屋里什么都没有,我能偷什么呀?”她把装衣服的塑料袋往李小花眼前一送,“努,这两件衣裳送给您吧。”

李小花停止了咀嚼,目光移到塑料袋上。她慢慢地伸出右手,在离塑料袋将近一尺远的地方,突然伸出胳膊,一把抢过塑料袋,转身进到屋里,砰地一声关上破门。随即,屋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门虽关着,门板却是关不严,还有好大的缝隙,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似乎稍稍用力一推,就能把门板推倒,万一夜里有野兽闯入可怎么办?方香这样想着,就试着去推门,还没用力,那门便“哗啦”一声开了,方香以为是门板倒了,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才看到李小花定定地站在面前,已经换上了方香送给她的那身衣裳,手里送出一只塑料袋,眼睛鼓鼓地盯着方香。那是方香提来的塑料袋,鼓鼓囊囊地装着衣裳,看不出是什么衣裳。

方香哆嗦着手接过塑料袋,打开看去,竟是李小花刚刚换下来的辨不出颜色的长袍一般的褂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这衣裳送给你,算是咱们换的。”李小花撂下这句话,不待方香说话,便已转身进屋,再次砰地关了门,任凭方香如何呼喊,屋里都再无动静。方香心中一阵哀伤,泪水瞬间充盈着眼眶。她悄悄地拭去泪水,提着袋子,转身走过野草间的泥水路,落寞地踏着暮色,独自归去……

好几天都没有李小花的消息了,不料竟然有一个老人问起她,自然勾起了方香心底的感伤,方香面露戚色说:“她是回来了,前两天还在北街的破房子里,这会儿不知道还在不在。您找她有事吗?”

“我……没事……我是她爷爷……”老人迟疑道,欲言又止。

方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仔细地打量着老人。上身是半旧的棉布褂子,下穿宽松的灰色大裤衩,脚上是一双漏出脚趾头和后脚跟的黑色凉鞋,满脸皱褶,松树皮一般,看上去起码八九十岁了,身材瘦小,个子几乎低到方香一般高,头发却没怎么白。他的目光那么胆怯,游移不定,碰到方香的目光时,马上垂下眼帘,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方香心生怜悯,问道:“您知道她的小破屋吗?”

“我刚才去过,屋里没人……”老人抬起眼皮,望着方香说。

“您还跳着箩筐,是要买什么东西吗?”方香关心地问。

“我是想卖点干货,一点山核桃、珍珠花和银耳,都卖完了。”老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笑意没能常驻,一闪即逝。

“要不,您到屋里歇会儿吧,快晌午了,在这里吃了饭再走。”方香晃了晃手中的菜袋子,关切地说。

老人没有回应,又问:“笑语在吗?”

方香的大脑一时没有拐过弯来,又赶紧想了想,才想到老人问的可能是林晓峰的妈妈林笑语,便说:“您指的是林晓峰的妈妈林笑语吧?她不住这里,她好像住在武胜关那边,林晓峰在这儿,要不,您去见见林晓峰吧?”

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似是叹息,又如释重负。他对方香笑了笑,说道:“姑娘,你也是这里的电工吗?”

方香点点头,也笑了笑,说:“是的,我是新来的,主要是抄表收费,很多东西都在学习中。”

老人点点头,下意识地抬眼望了一下稠密的枝叶间隙中的红房子,轻声说:“你忙,我该走了……”说完,不待方香说话,他已转过身,走到丁字路口,把手中的草帽盖在头上,挑起草丛中的空箩筐,沿柏油路往南走去。

方香想喊住老人,想问他怎么回去、家在哪儿、有没有可以坐的车,她张了张嘴,望着老人单薄的背影,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她闷闷不乐地穿过银杏林,走过石桌石凳,登上十二级石阶,回到了红房子。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厨房里的烟机还在嗡嗡地响着。是谁在做饭呢?方香顾不得放下工作包,紧走几步来到厨房门前,推开房门一看,竟是文武和林晓峰在灶台前忙活着,电饭煲里冒着蒸汽,锅里在嗤嗤地响着,烟机在呼呼地抽着,水龙头在哗哗地放水,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弥漫着饭菜和清淡的油烟的味道。厨房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北墙和西墙各有一个窗户,橱柜沿北墙和西墙布置,煤气灶和电磁炉在北窗下面。林晓峰在水池里洗菜,文武在用电磁炉炒菜,最主要的是文武的脸上有了不少血色。方香瞬间变得高兴起来,放下一袋子青菜,转身出了厨房,把工作包挂在大门边上的墙上,又返回了厨房,加入到做饭的行列之中。这些天来,电工班的饭菜基本是方香做的,林晓峰偶尔打打下手,方香知道自己做的饭菜虽然不好吃,林晓峰和文武却都吃得很香。没想到,今天他们二人竟然在为她做饭,说明他们的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她心中有一丝感动,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文武像大厨一样抖着铁锅,对方香说:“今天你歇着,我和晓峰来做饭,让你吃顿现成的!”

“你们的身体才刚好,别累着了,还是我来吧!”方香说着话,捋起袖子,要去接过林晓峰洗菜的活。

林晓峰扭头望着方香灿烂地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一直都能活动呀,你忘了?出事那天半夜我还去抢修了呢。”

这话倒是真的。出事那天夜里遭遇了大停电,搁着以往,林晓峰和文武相互配合,很快就能排除故障,恢复送电。然而那天两人都受伤了,且文武刚从鬼门关前闯过来,任何事情都做不了,只靠林晓峰一个人拄着拐杖准备好抢修材料,单等雷电之后去查找故障点,然后抢修。这期间,林晓峰接到了曹俊伟的电话,说是翌日一早供电所就派人上山抢修故障线路,让他和文武安心养伤。林晓峰忧心忡忡,担心上山的路因山体滑坡被阻断,抢修车辆无法上山。他便给徐东亮打电话询问路况。徐东亮是鸡公山管理区旅游文化局局长,负责山上的行政事务性管理,上山的路况如何,他那里应该有最新的进展。果然,电话一打通,林晓峰就听见了对方的声音里掺杂着风声雨声,说是正在山体滑坡现场指挥抢通山路,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该抢通了。林晓峰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午夜时分,暴风雨终于停息下来,只有树叶筛下来的雨滴落下的嘀嘀嗒嗒的声音。山上漆黑一团,仿佛罩着一口巨大的黑锅,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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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峰穿戴整齐,在方香打着手电的亮光中,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地下室的材料间,拿出一对脚爬子扛在肩上,又一瘸一拐地走上台阶,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一架望远镜,要去打火的那基杆子那里看看,尽早确定故障点,待所里的抢修人员一上山就可以直接抢修。此时,文武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望着林晓峰和方香的影子被摇曳的烛光投射到墙上,变幻不定,他积攒了一些力气,挣扎着要起来跟林晓峰一起去,可他没能起来,即便能起来,林晓峰也不会让他出门,他已经把人吓死过一回了,可不能再被他吓死第二回,万一再出个什么意外,与公与私,林晓峰都无法交代。在这种情况下,方香便自告奋勇地摇跟林晓峰一起去,一路上可给林晓峰照亮,也可在林晓峰爬杆子时充当一回安全监护人。林晓峰嘴角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望着躺在沙发上的文武,不置可否。方香也扭头望着文武,用目光征求文武的意见。

文武依旧闭着双眼,有气无力地说:“晓峰,让方香去吧,做个伴儿……”声音虽然低沉,在这死一般的静寂的午夜,却足以传遍红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方香赶紧换好工作服,戴上安全帽,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关好屋门,打亮手电筒,伴着林晓峰出发了。

此刻,山上黑茫茫一片,一点灯光都没有,唯有方香手中那束手电光。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不知是猫头鹰还是乌鸦。虫子的低吟声也响了起来,不绝于耳,倘若细听,会觉得虫吟也是一曲美妙的音乐。穿过银杏林,走上柏油路,拐杖捣击路面的声音十分清脆,传得很远。走过几十栋错落有致的别墅和黑黢黢的山林,手电光在山路上游移着,远看犹如一点萤火,又像一颗移动的星星。才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山上异常清凉,即便身着长袖工装,方香仍感到了一丝寒意。她紧跟着林晓峰,唯恐有野兽或毒蛇突然蹿出。林晓峰拄着双拐,高一脚低一脚地前行着,走得很慢,偶尔一个不留神,拐杖碰到了受伤的脚腕,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约莫走了半个小时,两人才走到目的地。

林晓峰站在杆子前,丢下双拐,在方香的手电照射下,观察电杆上的横担和瓷瓶,却是看不真切,他把望远镜递给方香,艰难地套上脚爬子,决定爬上杆子。那是对林晓峰的毅力的巨大考验。套上安全带,挪动脚爬子,一步,两步,三步,每挪动一步都十分艰难,十几分钟后,他终于爬上横担了。借助手电的亮光,果然发现瓷瓶破了,破损的瓷瓶上还残留着电击灼烧的黑色的痕迹。从电杆上下来,林晓峰就给曹俊伟打了电话,说明情况。不大一会儿,一辆供电抢修车便上山了,蜿蜒开到了近前,三个穿戴整齐的电工各司其职,只用了十几分钟时间,便把破损的瓷瓶换了下来。山上的一盏盏路灯骤然亮了起来,一些别墅楼的窗口里也透出了明亮的灯光,犹如茫茫黑夜中亮起的一颗颗小星星。

林晓峰和方香乘坐抢修车来到丁字路口。远远地,可见红房子里亮着明亮的灯光,那么静,那么暖,暖静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方香的心空。此时是凌晨一点多钟,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山上的一切都在沉睡之中,似乎还在微微地打着鼾声。方香心中充盈着丝丝暖意,下了车,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地哼起了歌曲。接近石桌时,她恍惚看见一个黑影从红房子的台阶上飘了下来,旋即消失在南边的芦苇丛里了。她的心头一阵颤抖,猛然拉住林晓峰的衣袖,惊恐地向前努努嘴,低声说:“刚才前面跑过一个黑影,你看到了吗?”

林晓峰向前望去,什么都没看见,说她可能看花眼了,哪有什么黑影?即便有黑影,也可能是流浪猫,肯定不会是狼。

可是,方香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看了一个黑影,这回黑影不像野兽,很像猴子,只是其身形极快,一晃就不见了。她捂着咚咚狂跳的心,警惕地注视着屋南的芦苇丛。

恰在此时,红房子的大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背对着光,看不清是谁,吓得方香和林晓峰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站在石桌边,屏住呼吸,心里十分紧张。方香以为是那个消失了的黑影的再现,心慌得厉害,直到那个黑影开口说话,听出是曹俊伟的声音,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曹俊伟放心不下文武的伤情和山上的停电故障,待山道上滑坡的土石清理完毕,他们就第一个上山来了,只是他没有去故障点,直接来看望文武了。此刻见到林晓峰和方香,曹俊伟走下石阶,对两个人都提出了表扬,表扬他们沉着处理文武的蛇伤,又待伤去查找了故障点,为抢修赢得了时间。

“眼下,电工班是病的病、伤的伤,方香又是个女孩子,没有处理故障的经验,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岔子。”曹俊伟叮嘱了几句,就乘坐供电抢修车下山去了。

方香搀扶着林晓峰上了石阶,走进屋里,一把关上大门,锁好防盗锁,然后把客厅和餐厅的窗户全部关好,才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

经过这番折腾,方香的感冒似乎一下子好了,睡得很死,一点意识都没有。睡梦中,隐隐听见小鸟悦耳的叫声,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她全然没有感觉。待她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这番折腾也让林晓峰的脚踝肿得更高,不能沾地,一沾地就疼。那天上午,谷满野送来了几副药膏,说是专治跌打损伤,亲手给林晓峰贴在脚踝上,仅仅一天的工夫,林晓峰脚踝上肿其的大包就消了,疼痛也减轻了许多。文武的蛇伤还未痊愈,只能躺着,顶多坐起来,就连上厕所都得人搀扶着,当然,搀扶他的人是林晓峰。如此一来,电工班的一应事务便都落在了方香一个人身上。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擦桌子,她全包了。奇怪的是,干了这么多活,以至于累得浑身酸疼,她的心情却异常愉悦。看来,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就看如何去激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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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些时日,就到了今天。

此刻,文武和林晓峰的气色都非常好,方香自然心中大悦,又要去接文武手中的锅和锅铲,叮嘱他要多休养几天,不能劳累,也不能操心。文武又抖了一下铁锅里的菜,然后放下锅,手持锅铲伸展了一下臂膀,做了一个扩胸运动,说自己已经好了,可以干活了。方香拗不过他们,便由他们忙活着。她转身出了厨房,坐到客厅里,心安理得地看起了电视。不大一会儿,厨房的门开了,饭菜上桌,文武和林晓峰都喊着方香的名字,喊她来餐厅吃饭。方香轻快地走到餐桌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接过林晓峰递过来的饭碗和筷子,食欲大增。还没吃饭,林晓峰和文武分别便分别给方香夹了一次菜,申明筷子是干净的,还没有用过。他们知道方香不喜欢吃别人夹的菜,他们之所以如此,主要是想表达对近来受到方香照顾的感谢之意。方香不便拒绝,只好接受了,言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们便都开心地笑了。三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电工班生活聊到居家过日子,又聊到以前的夫妻电工生活,聊到了林晓峰的妈妈和姥爷姥姥在电工班的生活,又聊到了李小花那一班夫妻电工和李小花的不幸遭遇,都唏嘘不已。

方香想起了刚才姥爷讲的关于逃兵和藏宝的故事,望了林晓峰一眼,欲言又止。林晓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朝林晓峰笑了一下,本来想问林晓峰的工作和生活是否受到了“逃兵”的影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连藏宝的传说也不说了,她担心引起林晓峰的误会,认为她说他是逃兵的后代,也担心文武本来不知道此事,经她一说却知道了,对林晓峰不利。好在她想起了刚才遇到的那个老人,便讲述了老人说的话,寻思道:“李爷爷还问过你妈妈在不在这里,我说不在这里,他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好像卸下了一桩心事,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林晓峰嘴里嚼着菜,不假思索地说:“他确实是李妈的爷爷,叫李显荣。据说,他已经九十四岁了,他年轻时曾在鸡公山做小工,咱们这红房子就有他的一分汗水。你摸一摸这石头,也许就能触摸到他的体温。”说话时,他朝方香背后的石头墙努了努嘴。

方香十分惊诧,没想到李显荣见证了红房子的整个历史,她放下筷子,转过身子,果真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石头。石头温热,恍如蕴含了人的体温,又恍如是时光的化石,记载着山上曾经发生的一切,它是否也记载了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发生的失踪事件和藏宝故事呢?不消说,红房子开工时,李显荣只有十八九岁,正值青春年少,活力四射。如今,岁月的刻刀已经在那个青年的身上刻下了道道皱褶,让他变得暮气沉沉、老态龙钟了,人世间,不知道属于他的时光还有多少,他还有多少机会来找他的孙女。方香这样想着,转回身子,望着林晓峰思忖道:“他为什么会问起你妈妈呢?”

林晓峰迷惑地摇了摇头,说:“去年他也来拉一次,也问起我妈妈在不在这里,我说不在这里,他也是如释重负,问他有什么事,他又说没有。他前年也曾来过一次,好像每年都要来一次。”

方香犹疑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你妈妈说?那话可能藏了很久,压得他难受,不得不找个口子释放出来。你妈妈不在这里,他又不想告诉别人,索性不说了,埋在肚子里,所以他才显得如释重负一般。”

林晓峰和文武都觉得方香的分析有道理,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分析事物的能力远远高于他们这些大老粗。方香既高兴又脸红,谦虚地说自己只是瞎猜,以后在工作和生活中恳盼得到他们的批评和帮助。他们也十分高兴,开心地说:“相互学习,取长补短。”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吃了饭,一起收拾了餐桌,洗了碗筷和炒锅,擦了灶台,各自上楼午休去了。

时光踱着方步,从睫毛下缓缓溜过。方香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半钟。红房子里一片宁静,只有挂在窗前的那串风铃的叮铃铃的响声,窗外的鸟鸣和清风滑过树叶的声音,经过了时空过滤的远处游人的声音,阳光打在银杏林和房顶上顺流而下的声音,云朵飘过星湖和月湖水底的声音,如果细听,似乎还能听到从地下室的配电房里传来的配电设备低沉的嗡嗡声。晴朗的日子里,这些声音悠远而宁静,丝丝入耳,宛如悦耳的催眠曲,很快就能把人带入酣甜的睡梦中。

此时,阳光干爽而明亮,摇曳着树影,涂抹在窗前的书桌上,斑驳而柔和。方香用凉水洗了脸,坐到桌前,能看到窗外微风拂过青青芦苇的飘摆的样子。一缕清风吹进窗口,轻轻地翻动着桌上摊开的《诗经》的书页,仿佛无形的手指轻卷漫翻。这是方香上山两个多月来常看的书,每次翻看《诗经》,脑海中都会映现一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精美画面,让人感慨却又内心宁静。随手翻着书页,几千年前的画面便从眼底潺潺流过,让人沉浸在美好与千古的惆怅之中,失恋和不愉快等一些狗血之事便都一笔勾销了。这会儿,方香端坐桌前,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想起了姥爷交代的纪念碑设计图的事儿,脑海里不时闪现出一幅幅矗立的碑塔的影像,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却是没有自己想要的一幅。

隐隐的,走廊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方香出门一看,见林晓峰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要下楼,以为林晓峰要去巡线,便叮嘱他注意安全,欲坐回桌前继续看书。林晓峰收住脚步,说这次不是去巡线,是要陪文武一起去灵佛寺,感谢见心大师妙手回春,然后去鸡公山小学,感谢苏梅及时报信让他捡了一条命。林晓峰还说,听鸡公山小学校长何俊松说,学校的电教设备用电不畅,他怀疑是线路出了毛病,一会去了学校,顺便检查一下学校的用电布线情况。刚才林晓峰贴在方香门前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动静,以为方香还在午休,便没有打扰她。方香听了林晓峰的话,就要跟他们一起去,匆匆换了一身工作服,随即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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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外停着两辆电瓶摩托车,一辆是林晓峰的,一辆是文武的。文武站在古银杏树下,等着林晓峰,他的摩托车上绑着一个绝缘梯和一卷红纸,林晓峰的摩托车上搭着电工包和电料。方香锁好大门,跑下石阶,坐在林晓峰的摩托车后座上,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穿过银杏林,拐上柏油路,向南跑去。

他们要去的第一站是灵佛寺。

灵佛寺是鸡公山上唯一的佛教寺院,位于巨兽尾巴尖上的竹林里。那里是鸡公山的最南端,地势较低。从中正防空洞西侧的一条下山的坡路下去,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和松树林,眼前现出一座粉色院墙的寺院。寺庙大门朝南,“灵佛寺”三个金色大字出现在庙门上方。林晓峰和文武把摩托车停在庙外墙边,文武从车上那卷红纸中抽出一张,三个人向庙门走去。

灵佛寺前的石凳上坐了很多游人,看样子是走得累了,在此歇息片刻。寺门两边的松树枝上系满了红色的布条,远看犹如满树红花,热烈而恬静。那是游客抽的许愿条,布条上大多印着祝福语,诸如生日快乐、百年好合、健康长寿、一生平安,等等。院中烟雾缭绕,正中立一巨大的长方形香炉,炉中香火旺盛,那些烟雾就是从香炉中散发出的,仍有游客在添香拜佛,双手合十,样子十分虔诚。有人在抽签,有身穿黄色僧衣的师傅在解签,还有一个身穿蓝灰色僧衣的小师傅手持扫帚在一下一下地清扫院子,表情祥和恬淡,恰如这清朗的天气。

寺院为三进院落,禅房分列东西两边,均为平房,房前是一排硕大的树木,有雪松,有香樟,也有梧桐,浓密的枝叶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让人感到丝丝清凉。见心大师的房间在东边的一排房子中间,文武曾经来过。此刻,文武领着林晓峰和方香径直走到房门前,朱色的房门紧闭着,门上残留着风雨的痕迹,恍如一个老人身穿旧时的衣衫,静坐树荫下乘凉。文武敲了敲屋门,屋里没有动静,他又敲了敲屋门,屋里依然没有动静。

扫地的小师傅见状,把扫帚靠在一棵树上,轻步走过来,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说:“施主是红房子的电工吧?来找住持是因何事?”文武遂说了来意,小师傅又说:“施主来得不巧,见心住持昨天刚刚出门,云游去了,待将来住持归来,我当转告施主的意思。”

文武脸上现出失望的神情,询问如何能联系上见心大师,比如手机或者书信地址。小师傅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住持出门从不带手机,贫僧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文武恭恭敬敬地把用红纸写的感谢信交给小师傅,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便与林晓峰和方香转身离开了寺庙,骑上摩托车走了。

小师傅望着三个人远去,拿着感谢信进了见心大师房间旁边的一个房间,然后空手出来,继续清扫着院子。

鸡公山小学在北街北段,若是经消夏园走月湖大坝下去穿过南街而去,近是近了,可月湖大坝下去都是石阶,摩托车无法下行。于是,他们骑着摩托车到了消夏园后继续往北走,经过红房子前的丁字路口,到游客集散中心,然后慢行下坡,不多远就到了学校大门口。大门口很安静,不见行人,只有李小花在学校附近转悠,对三个人的到来视而不见。他们要办正事,也没时间去理会她,双方便互不干扰,各忙各的。铁栅栏大门虚掩着,他们毫无阻拦地便进了大门。

学校大门朝向西南,进门是一道慢下坡,坡下的校园里青砖铺地,树木葱茏,从东边的三层教学楼上隐约传来老师的讲课声,有男声,也有女声。文武和林晓峰把摩托车停在坡下围墙边的简易车棚里,文武拿着一卷红纸,随办公室人员走进北边一排平房中间的会议室,等候着校长何俊松。椅子是旧木椅,茶几是玻璃茶几,都擦得十分干净。以前,文武多次来过学校,每次都是来检修电路的,何俊松都非常热情地把他视为上宾。这一次情况不同,他们是来感谢苏梅老师的,位次颠倒了过来,文武心里有一种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穿白色短袖衫的中年男子从院子中大步朝会议室走来。林晓峰悄悄地告诉方香,来人就是校长何俊松。何俊松一进门,就热情地朝文武和林晓峰伸出了手,欢迎他们来学校做客。他上午就接到了文武要来学校感谢苏梅的电话,却根本不知道是咋回事,又不便询问文武,随后就找到了苏梅询问详细情况。苏梅忸怩了一番,说在那种情况下,报个信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不足挂齿。这会儿见到文武,何俊松先是寒暄了一番,说苏梅老师正在上课,一会儿下课了直接来会议室。他转而又向方香伸出手说:“早就听说谷老的外孙女来电工班了,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一般,非常漂亮,欢迎你来我们学校检查指导工作!”

方香微微一颔首,象征性地握了一下何俊松的手,说了声谢谢。

大家落座,聊起了文武受伤之事,继而又聊学校的事,聊电工班的事,聊山上的事。没聊几句话,下课铃就响了,二十多个孩子像山雀一样飞出了教室,嘁嘁喳喳,活蹦乱跳,刚才还十分宁静的校园,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很快,苏梅手持课本快步走进会议室,矜持地说:“何校长,我来了。”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滑过,很礼貌地对三位电工点了点头,径自走到何俊松身边,坐在一把空椅子上,稍稍垂了眼睑,目光落在手里的课本上。

文武不认识苏梅,凭感觉,就猜到眼前这位长发披肩、身穿连衣裙的漂亮女孩就是苏梅。他有点紧张,稍稍欠了欠身子,手心里微微出汗,目光有些游移,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何俊松冲苏梅微微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说:“苏梅老师跟方香同学的情况差不多,也是最近才上的山,教三年级语文。三年级班主任最近调走了,苏老师又接任了三年级班主任,孩子们比较淘气,她也比较忙。”

文武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那卷红纸,赶紧地站起来,走到苏梅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呐呐地说:“苏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估计这会儿我就躺在泥土下了。无以为报,想来想去,就写了这封感谢信,表达我的感谢之意!”

林晓峰跟着站起来,走到文武身边,含笑道:“文班长抢修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有一个缺点——”说道这里,他故意停顿下来,卖了个关子,见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才接着说:“一见美女就脸红。”

众人都笑起来。苏梅脸色绯红,抬手稍稍捂了嘴,望了一眼林晓峰,也笑了起来。

文武黝黑的脸庞黑里透红,羞赧地垂下眼皮,展开那卷红纸,与林晓峰一人手执红纸一边的两个角,面对苏梅。苏梅把课本放在身边的茶几上,缓缓地站起来,跟何俊松一起接过感谢信,道了声谢谢。方香及时拿出手机,拍下了何俊松和苏梅从文武和林晓峰手中接过感谢信的瞬间,又拍了四个人手执感谢信的合影,众人才又落座。苏梅把感谢信放在茶几上,聊起了那天发现文武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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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也是巧了,那天上午,苏梅把一个同学送下了山,想爬爬山,便跟着上山的山民走上了那条羊肠小道。山民走得快,苏梅走得慢,渐渐地落在了后面。她边走边观赏着沿途的花草景色,十分陶醉。走到山腰那个电杆时,隐隐听见一个手机的响声,却没有听见说话声,便四下寻找响声的来源,冷不丁地看到不远处的草丛中躺着一个电工,手机响声就是从他那里传出的。她本已走了过去,听见手机又响了起来,电工还是没有接听,她意识到电工可能出事了,便折了回来,跑过去看看。电工当时还有意识,艰难地用左手指了指右胳膊。他的右胳膊有一片皮肤变得乌紫。她猜想他可能是被毒蛇咬了,就赶紧帮他接听了电话,然后守着他,直到林晓峰赶到那里。

对于那时的情形,文武有着模糊的印象,再次对苏梅表示了感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起身递给苏梅,说:“在这里还有一首诗,献给苏老师。”

苏梅十分意外,展开那张纸,是一首题为《借口》的诗。何俊松侧身望着那首诗,下意识地轻声念了起来:

 

我说去看那片水

其实是想看水中的倒影

 

我说想听一首歌

其实是想听唱歌的人

 

我说去月光下漫步

其实是想邂逅另一个脚步

 

我说不会再去爱

其实有人占据了我的心

 

“‘我说不会再去爱,其实有人占据了我的心’,好文笔!”何俊松读完这首诗,兀自鼓起了掌,惊疑道,“文班长,没想到,您还有这般文才,真了不起!”

文武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说:“我哪有这好的文才,是晓峰写的。”

方香异常惊诧,她知道林晓峰喜欢看诗,没想到林晓峰还会写诗,竟然还写得如此优美。她望着林晓峰,没有说话,何俊松和苏梅替她说了。苏梅心中一动,与何俊松同时将目光转向林晓峰,异口同声地说,“林师傅还会写诗?写得真好!”

林晓峰红了脸,连连摇头道:“感谢你们的夸奖!惭愧的是,这诗不是我写的,作者叫东方晓,是我从一本诗集《旧时光》上抄下来的,算是借花献佛吧……”说话间,他狠狠地剜了文武一眼。文武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又是东方晓!方香已经知道了东方晓是谁,何俊松更是久闻东方晓的大名,也是知道东方晓是山上的常客,便不足为奇了。苏梅读过东方晓的诗,三年级语文课本上就有他的一首诗《深秋》,却是没读过他的诗集《旧时光》,自然没见过这首诗。此时闻听林晓峰的话,苏梅不明白文武此话何意,却越发觉得林晓峰热情淳朴,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林晓峰,真诚地说:“我期待着哪天晓峰师傅给我写一首诗,好不好?”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更出乎林晓峰的意料,林晓峰面色赧然,不知如何接话才好。正在这时,秦勉在门外探头朝屋里望了望,随即走进会议室,看到苏梅像女神一样坐在大家中间,众星捧月一般,又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的感谢信,他的目光滑过三个电工的脸,呐呐道:“你们……都是稀客,来感谢苏梅老师。苏梅老师确实很善良,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

林晓峰觉察出了秦勉脸上滑过的失落和不易觉察的笑容,以及他看苏梅的目光十分特别,加上曾听别人说过他在追求苏梅的小道消息,他倏然想起了那天秦勉帮他把文武背到红房子的事,说道:“要说感谢,还得感谢秦勉老师。那天我的脚崴了,又磕破了膝盖,实在背不动文班长了,是秦勉老师帮我把文班长背到红房子的!”

文武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门边,对秦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表达了谢意。秦勉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说:“不谢不谢!以后能让我多去你们红房子玩玩,做你们的朋友,我就满足了。”文武当场表态,说可以满足他的这个心愿,并请他进屋叙话。

秦勉走到苏梅身边,刚要坐下,一个小男孩就哭哭啼啼地跑进会议室,鼻孔里流着血,抹着眼泪抽泣道:“我被一个同学打了,我要找苏……苏梅老师评评理……”

苏梅抱歉地向何俊松和文武三人笑了笑,就要带孩子出去。不料,又一个小男孩紧跟着跑了进来,个头比前面一个小男孩矮半头,手里攥着两张撕碎的纸,衣服扣子被扯掉了两颗,使得他敞着怀,小脸通红且扭曲着,指着那个小男孩,气势汹汹地说:“他撕了我的藏宝图,还扯了我的衣裳,我要让他赔!”

方香冷不丁地听见“藏宝图”三个字,心中一惊,脑海中骤然闪现出在星湖南岸游客集散中心听见的一个导游讲解的藏宝的一幕和在纪念碑遗址前姥爷讲的故事,心想:“连藏宝图都有了,看来山上的藏宝确有无疑了,可那宝藏在哪儿了呢?到底是谁藏的呢?”她急迫地想得到答案,便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小男孩,倾听下文。

苏梅心中十分懊恼,担心此事影响了校长和来客的情绪,赶紧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对两个孩子说着话,大意是要回教室去。秦勉愣怔了一下,起身跟着苏梅而去。

文武本没把两个孩子打架的事放在心上,正要去检查学校电教设备的线路,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矮个子小男孩身上,认得小男孩是他的妻侄王小凡,不由得一愣,上前喊道:“小凡,怎么跟同学杠祸了?”

矮个子小男孩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马上扭头来看,见是文武,咧了咧嘴,哭道:“姑父,他撕了我的藏宝图,还打我……”

何俊松见打架的孩子的一方是文武的亲戚,立马赔着笑,走到王小凡身边,躬下腰,和颜悦色地说:“王小凡同学,给老师看看,什么藏宝图呀?”

这么一来,苏梅只得停下来,不能带两个孩子出去了,秦勉也停下了脚步。苏梅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替高个子男生擦去眼泪和鼻血,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安慰了一番,高个子男生逐渐止住了哭声。

王小凡把手里攥着的撕碎的纸片递给何俊松。何俊松把碎纸片摊在茶几上,很快拼出了一张图。图上用繁体字写着“鸡公山藏宝图”六个字,图中画了山,画了树,还画了几栋房子,看样子像是别墅,几个箭头指向其中的一栋别墅,再细看,比对地理位置和形状,像是山上的九号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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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都伸长了脑袋,望着这张图纸,个个都很惊异,不知这张藏宝图从何而来,怎么会落到一个小孩子之手?两个孩子又怎么会为这张图打起来呢?只是在这种场合,他们都不便去细问,眼下要紧的是调解孩子打架的事情。

秦勉望了一眼藏宝图就退到了一边,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院子里疯玩的二十多个孩子像小山雀一样呼啦啦地飞回了教室,刚才还闹哄哄的校园,转瞬间风平浪静,鸦雀无声。秦勉还有一节课,跟何俊松打了个招呼,匆匆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苏梅和林晓峰,目光十分复杂。

苏梅先带着高个子男生往教室走去,她要给孩子们上语文课,暂时把王小凡留在会议室里,以便文武和何俊松询问藏宝图的事。

文武搞不清藏宝图的真伪,便蹲下身子,整了整王小凡的衣服和扣子,和蔼地说:“小凡,告诉姑父,图纸是哪儿来的?”

王小凡不再哭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是倔强地不想说话。文武连问了几句,声称他要是再不说就叫他爸爸来,他这才胆怯地说是从家里拿的。

文武皱起了眉头,又追问王小凡家里怎么会有这种图纸,可是无论他怎么问,王小凡都不再说话了。文武和何俊松对视了一眼,让王小凡回教室上课,把图纸留在这里。王小凡出门时,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几眼,叮嘱文武说:“姑父,藏宝图千万要保管好,要不,我爸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文武点了点头,目送王小凡往教室走去。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妻哥的电话,让妻哥尽快来学校一趟。随后,何俊松喊来一个老师,陪文武和林晓峰去检查学校的线路,他自己回办公室处理公务去了。

林晓峰和文武从停在车棚里的摩托车上取下工具包和绝缘梯,往学校电教室走去。老师说,从上个星期开始,电教设备就开启不了,他们又找不出原因,眼看着快要放暑假了,本来打算等暑假期间请专业人员过来看看,现在既然电工班来人了,索性就麻烦他们一下。本来,学校内部的用电问题不该电工班负责,文武考虑到学校没有多余的资金专门养个电工,电工班能做的,就都帮学校做了。

几个人走进电教室,试着开启电教设备,果然没有反应,文武和林晓峰遂去检查室内线路。室内的新线和旧线交织在一起,十分杂乱,旧线老化严重,随时都会出现故障。文武和林晓峰把新线旧线统统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问题应该出在电教设备上。文武尝试着用万能表测试电教设备,发现投影仪没有反应,进而发现是投影仪的线路出了故障。于是,他支起绝缘梯,从天花板上拆下投影仪,与林晓峰一起找出了故障点,接好了线,设备马上就能启动了。

看着这一连串麻利的动作,方香和站在一旁的老师都十分佩服,但他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一些搬桌子、扶梯子之类的活儿。

随后,文武和林晓峰拆掉室内所有的旧线和新线,做上记号,重新布线。不出一个小时,室内的电线便横平竖直,焕然一新,他们身上的衣服也都汗湿透了。就在这时,文武接到妻哥的电话,说是已经到学校门口了。文武赶忙丢下活儿,跑到学校门口,把妻哥领进校园。

文武的妻哥是星湖饭店的王老板,三十多岁,身穿红色体恤衫灰色短裤,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身材魁梧,面庞黝黑,浓密的腿毛更增加了肤色的黑度。一见到文武,他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啥事。

文武领着妻哥往会议室走去,边走边说:“我问你,你是不是有张藏宝图?”

“藏宝图?你怎么知道?”王老板骤然停住脚步,睁着一双牛眼问。那张图是在他的星湖饭店吃午饭的几个客人遗落下来的,他见到那图时如获至宝,唯恐客人返回饭店索要,便把图藏在了碗柜里。果然,不大一会儿,客人回来了,又悻悻地走了,他也去忙别的事了,一忙就忘记了藏宝图的事。等他想起藏宝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把饭店的旮旯孔眼翻了个遍,也没找见图的影子。正沮丧间,就接到了文武的电话,担心学校有急事找他,他才匆忙赶了过来。没想到一见到文武,就被问及藏宝图的事,他异常警觉。

“别问我怎么知道,你就说有没有吧。”文武追问道。

王老板十分沮丧,但他不能实话实说,那样显得自己太龌龊了,招人鄙视。他皱着眉头,挠着寸长短发,嗫嚅道:“丢了,找不到了……”

“小凡拿了一张图,跟同学杠祸,被同学撕了。”文武盯着妻哥的眼睛说。

“撕了?在哪儿呢?快带我去!”王老板惊异道,拉着文武的衣服就要去找图。

文武点点头,快步向会议室走去。会议室的门锁着,文武打电话叫来何俊松开了门,三个人径直往摊着图的茶几走去。没想到,茶几上干干净净的,一次性水杯和拼接的图纸都不见了。何俊松急忙打电话喊来一个人,来人说,刚才保洁来收拾了会议室,可能是保洁把图收走了。何俊松让那人赶紧找保洁,那人给保洁打电话,保洁已经离开学校了,说是把茶几上的几张碎纸片当垃圾收走了,倒进了学校门前的垃圾箱。

几个人赶紧跑出学校,跑到垃圾箱前,顾不得肮脏和腐臭气味,倒腾着几袋垃圾。他们看到了一次性纸杯和枯枝树叶碎石等垃圾,却没找到图纸碎片。难道图纸碎片会不翼而飞?他们用目光搜寻着附近的人,发现李小花正往山边走去,手里拿着几张纸片,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说:“小兵,小兵,小兵真好……”文武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追了过去。

李小花听见脚步声,转身凝视文武和跟在后面的王老板,咕哝道:“你们……想干啥?”

“李妈,快把图纸给我们!”文武喊道。

“兔子?啥兔子?”李小花疑惑地说。

“你手中的图纸!”文武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说。

李小花奇怪地看了看手中的碎纸片,然后把手藏在背后,乜斜着文武说:“这不是兔子,不给!就不给!”

文武和王老板顾不得那么多了,两人一左一右夹击着李小花,去抢她手中的碎纸片。李小花怎能拗得过两个大男人,眼看胳膊被他们捉住了,她奋力一挣,嘴里说道:“飞啰!飞啰!”突然抬手一扬,手中的碎纸片瞬间飞上了天空。

碎纸片在风中飘飘扬扬,蝴蝶一般,飘散开了,晃晃悠悠地飘下了山崖。

几个人都傻眼了。王老板一把揪住李小花的破衣服,扬起手,恶狠狠地说:“你还我的藏宝图!你还我的藏宝图!”

文武赶忙抓住妻哥举起的手,劝道:“好了,好了,哪有什么宝?我看呀,藏宝图不过是个噱头,引人来鸡公山游玩罢了。”

何俊松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不悦,却是十分歉疚地说:“王老板,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也许就像文班长说的那样,藏宝图是吸引游客的一个噱头,不必太认真。”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老人慢悠悠的声音:“山上本无宝,庸人自扰之。所谓的宝,都藏在各人的心中,就看你是金子的心还是粪土的心。”

众人扭头望去,见谷满野背着手,自言自语地从山坡上走来,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他的话语里似乎透出一丝禅意。众人自觉地让到一边,眼看着谷满野慢悠悠地走到李小花和王老板跟前。

王老板认得谷满野,对谷满野的话十分费解,却也不敢在众人面前造次,特别是在儿子学校的校长面前。面对仙风道骨一般的老人,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抓着李小花的手,后退一步,躲闪着谷满野似剑似棉的目光,转而愠怒地望了望文武和何俊松,一甩手,怏怏而去。

李小花拿眼翻着王老板的背影,又瞟了瞟谷满野,抚掌笑道:“飞了!都飞了!”

方香倏然想起了挑着箩筐找孙女的那个老人,走到李小花跟前问道:“李妈,您前几天去哪儿了?今天上午我看到了您的爷爷,上山来找您,您见到他了吗?”

李小花认真地望着方香,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说道:“爷爷?你有爷爷吗?骗人,不跟你玩了,我要去找我的小兵了!”说完,她迈开脚步,旁若无人地走过文武和何俊松面前,疯疯癫癫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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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整个上午,方香都在天街催费,又是上门又是打电话,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效果却不佳。五十多户欠费户中,只有十多户家里有人,补交电费的则少之又少。更要命的是,还有几户的房子将要拆迁,电表却不见了,之前所欠的电费是方香垫付的,倘若讨要无门,不就成呆账了吗?有一个老客户挺让人感动,八十多岁了,亲自跑到电工班,换回了方香垫付的一千多元电费发票,并说:“我那房子出租了,如今又要拆了,电表也不见了,有人劝我说,你已经搬走了,电工班的人找不到你了,还交啥电费?可我不能这么做呀,这些年电工班的服务好,我不能让你们吃亏!”听了这番话,方香冰凉的心瞬间变得暖烘烘的。

不交电费的人总是有借口,不是说最近手头太紧,就是说他以前交过了,还有就是耍横的:“我没钱交电费,有能耐你去停我的电呀?”

就在刚才,方香还跟一个欠费户吵了一架,这是她从上大学开始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近一年来这五年间第一次跟人红脸。那个客户就是星湖饭店的王老板,到手的藏宝图意外地丢了,好几天了他都对儿子横眉冷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更遑论对一个来找他讨要电费的电工了,那真是比割他身上的肉还让他痛苦。偌大一个饭店,一个月的电费才二百多元,他还一个劲地抱怨电费太多了,说什么根本没有用到那么多电,并把电费多的原因归结于电表跑得太快了。方香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他才骂骂咧咧地把该交的电费甩在地上,方香忍气吞声地弯腰捡起钱,不料他又撂下一句话:“真比叫花子还难缠!”方香哪受过这般侮辱,当即就去跟他讲理,那理怎么跟他讲得清呢?完全是秀才遇到兵的境况,还招来了一大群围观者,他也不怕影响星湖饭店的生意。方香脸色涨红,流着泪离开了。

走在路上,依旧是往常的鸟语花香,依旧是游人接踵擦肩,方香一点都感觉不到快乐,心中充塞的只有委屈。穿过银杏林,老远就见林晓峰手持扫帚,打扫房前树下的落叶,石桌上扔着一条抹布。房前和房子南北两头的芦苇和小菜园也经过修整,显得整洁有序。方香走到银杏树下也不说话,把工具包丢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叹一口气,郁郁寡欢。在林晓峰的催问下,她才讲述了受侮辱的经过,恨恨地说:“对于恶人,真恨不得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万劫不复!”

真没看出,这个女大学生心中竟藏着浓烈的暴力意识。林晓峰下意识地往红房子大门看了一眼,安慰道:“多少年前,咱们电工班是人们眼中的电老虎。如今,电老虎已经变成了电老鼠,见谁怕谁,还没人知道咱们的辛酸。忍一忍就过去了,谁让咱们在电工班呢?”

“唉,这个时代,供电服务太难了。”方香激动地说,“要是哪天能把欠费户的电停了就好了,杀一儆百,看他们谁还敢恶意欠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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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以电业工人生活工作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主人公大学生方香的同学男友在临毕业之际,选择跟富二代女同学一起出国留学。方香失恋之后,决心离开伤心的城市,到鸡公山电工班上班,抄电表、收电费,跟电工林晓峰成了同事,都住在电工班驻地红房子。林晓峰暗恋着方香。据说林副官林保国是国民党“逃兵”,红房子南侧的芦苇地里还发现了抗战期间敌特埋下的电台。坊间还流传着鸡公山上藏宝的传说,寻宝是很多人的愿望。林晓峰是东方晓和林笑语的私生子。当年英俊潇洒的大学生东方晓冒雨路过山中林笑语家,与18岁的林笑语一见钟情,林笑语未婚先孕,东方晓却一去杳无音讯。林笑语的父母辞职下山,把女儿赶紧嫁出去。东方晓在美国留学时给林笑语的几封信都被林父截下了,直到十几年后林父去世前才给林笑语。27年后两人相见已经物是人非。老电工李小花的儿子秦勉追求女友不成,被甩出如有一百万就嫁的条件,便趁在鸡公山上举办春天诗会的机会,到红房子里掘地寻宝,被林晓峰发现,在逃跑过程中把林晓峰推下了悬崖。搜救人员在山谷中发现了林保国的白骨,李小花的爷爷在临终前也讲述了1938年间看到的敌特杀害国民党军官的一幕,洗清了林保国的不白之冤。最后大家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林晓峰的太爷爷林副官为他的长官方岳举即方香的太爷爷在鸡公山上藏的金银珠宝。在方香姥爷谷满野的主持下,鸡公山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得以重修。方香接到了研究生入学录取通知书,坐车离开鸡公山。在弯道上,林晓峰跑向远去的汽车叫喊挥手。但车里的方香没有看到,汽车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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