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人词典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黄静泉


多年以来,为了采掘煤炭,煤矿人伤了多少、死了多少、又有多少妇女儿童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是不容回避的史实。假使我们回避了那样的历史,我们就是不讲情义、没有良心!煤矿人词典,虽然各为章节,但气势相连、血脉贯通,你若阅读,必将惊心动魄、感动不已——是为题记。

 

第一章、一夜长于百年

 

晋北矿的山是秃山。山体裸露出惨白的岩石,一如巨兽裸露出惨白的骨架。远远看去,那一脉一脉的山峦,仿佛是一只只巨大的骆驼,矗立在蓝天之下,大地之上。

居住在矿上的人家都要搬迁了,这就突然乱了起来。

挖煤已经把山下挖空了,山都裂了缝子,有的裂缝一尺多宽,看不到底,很吓人,很恐怖。一缕一缕白白的热气从山缝里冒出来,在寒冷的群山里飘飘荡荡。挖煤人说,井下那些老古塘都已经着火了,山底下是一片火海。自从有一个孩子掉进山缝里永远消失以后,矿山里的大人们就吓唬自家的孩子:你们看见了吗?那些缝峡里冒出多少妖气,里面有多少妖怪,你们要是一旦掉下去就被妖怪吃了,你们可千万别到山里去瞎转游啊!大人们心里非常恐慌非常无奈。也有人说那是井下死难矿工阴魂不散,是鬼魂跑到阳世上来探家了。挖煤已经多年,死了多少挖煤人,谁都说不清楚 ,道不明白,有一个矿竟然在一次瓦斯爆炸事故中,死亡六百多人,整个矿区穿孝服的人就像鹅毛大雪一样在矿上飘来荡去,煤矿周围和附近,当时连白洋布都卖光了。为了煤,人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山塌了山裂了,山区里的房子也裂了缝,山坳里的河也枯干了。豆青记得刚到矿上的时候,山下的河是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芦苇绿油油的随风飘荡,野鸭子成群成群的钻出芦苇丛,游戏在河面上。到了冬天呢,那条山川河又是一条明晃晃的冰河,美丽的冰河。多年以后,豆青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回忆起来,心情有多么沉重。群山东面的平川里建起了矿工新区,老太太就要去住新楼房了,心情却一下子沉重起来了。其实矿上的人们早就想走了,房子裂得十字八绽,家里的地上塌陷出菜窖一样的黑窟窿,黑窟窿望不到底,拿手电照,黑洞洞的照不见底,人们恐慌地说,睡一夜,恐怕第二天连人都找不见了。人们早就盼着要离开这里了,可是现在真的要走了,心里又涌起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人们泪眼兮兮地看着歪裂的房子,唉声叹气,又好像是,又开始珍惜起这困苦肮脏的矿区来,又好像是那么难以割舍了。那些用片石垒起的房子,都是人们亲手建造的,在里面居住了多少年,扔下就走,还真是有点舍不得。起初,有一两户人家开始搬家的时候,有多少人就围在旁边看,看什么呢?看别人是怎么一下子就搬走了,一下子就和这里永别了,心里是什么滋味?后来,满山满坡的人家都开始争先恐后的搬起家来。整个矿区的搬迁,不像是三户两户人家的搬家,那情景是庞大混乱。乱哄哄的人们往大车小车上装东西,往拖拉机上装东西,往马车牛车上装东西,收破烂儿的人扯开嗓子吆唤着收购旧家俱,那嘶哑的喊声在乱哄哄的场面里很瘆人,就好像在叫魂。满山满坡到处都丢弃着废旧物品和破烂衣裳还有鞋子,人们好像要仓慌出逃,好像战争就要打到这儿了,这真是让人感到乱得恐慌。

豆青的儿女们对母亲说,全矿的人都搬了,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提搬家的事儿呢?真是急死人了。老太太不说话,眼里流露出忧郁哀伤的神情。自从儿女们大了以后,该娶的娶该嫁的嫁,年轻人都离开矿区,到别处去了 。儿女们并不是不管老太太了,是老太太不愿意走,所以就一直住在山坡上的老院儿里,独自过着日子。逢到休息天和节假日,儿女们就来矿上探望老人,给老人家里的两口大水缸里续满水,水是从山下挑上来的,儿女们最厌烦的就是到山下去挑水,从小就厌烦了,好像是宁肯到战场上去冒一回死,也不愿意到山下去挑那担水。这下好了,整个矿区都要搬迁,老太太不搬也不行了。年轻人都认为是好事情,真是好事情,可老太太从来没有高兴过,总是显出神不守舍的样子 ,脸上流露出哀伤的表情。

儿子说:您搬吧。

老太太“唉”的长叹一声。

女儿说:您搬吧。

老太太“唉”的长叹一声。

儿女们就急得一块儿说:您就总是唉唉的,到底是咋了呢?

老太太说不明白心里的难受感觉,总归是一提起搬家,心里就隐隐发痛,就觉得眼泪要淌出来。

满山满坡和满沟的人家都搬了,电线也被拾破烂儿的人扯走了,山上没了电,人们搬家的速度就日益加快了,这时候呢,又好像是,谁家搬慢了谁家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每到夜里,山坡上那些断墙残屋,看上去跟古墓巨兽一样让人心里害怕,曾经住过那么多人,曾经是万家灯火的山坡街,一下子就变成了飞机轰炸过的样子,能不让人感到心慌、感到害怕吗?

现在,在黑糊糊的山坡上,只剩下一点光亮,那是豆青老人点燃的蜡烛,那孤独的烛光,犹如残酷的战场上,留下了最后一个坚守阵地的人。蜡烛在箱顶上忽悠忽悠地放出微弱的光,那光线最先照亮的是一个小相框,相框里镶着一张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的像片,那汉子四方脸,短发,短胡子,虎虎生气,像古代武士。

这一夜,老太太好像是更安静地坐在洋箱边,借着烛光,不眨眼地注视着像片里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是她丈夫,叫秦二旦。老太太说,就要搬家了,不知道死去多年的老头子能不能跟我一起搬走。丈夫是在井下挖煤的时候让水给淹死的,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了。自打跟了丈夫,丈夫就从没离开过煤矿,搬新家好是好,可活人能搬走,死人能搬走吗?这是豆青老人最不放心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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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说,明天一早,大家都来,都来给母亲搬家,说什么也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再住在这乱哄哄的山坡上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半夜让狼吃了都没人知道。

夜风响亮,山里发出吱吱唔唔的嘶鸣声,就让人觉得这山里更空寂了。

这一夜,老人的确是更安静地坐在红红的洋箱边,对面是丈夫的相片,中间是蜡烛,老太太用手撑着脸腮,胳膊肘支撑在箱顶上,默默地注视着丈夫,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许多事情。

 

在春风暖洋洋吹绿辽阔的田野,河流汹涌奔流显出勃勃生机的一个春天的日子里,豆青认识了在晋北矿下井的秦二旦。那时豆青正在地里种山药。四十多年以后,豆青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的确是在地里种山药。媒人把秦二旦领到大田里,让他俩见见面,谈谈。

豆青看一眼秦二旦,就觉得是好身体,在她们全村,像这么好的身体没有几个。豆青把花头巾铺在地圪堎上,让二旦坐下。二旦没坐,笑笑说,我过去也种过山药,都是农民,还垫啥头巾呢。

豆青说,那你咋就当了下井工人?

二旦说,招工招到矿上就当了下井工人。

二旦说话干脆,把豆青逗笑了。豆青笑的时候,二旦看见豆青嘴里两排洁白的牙齿就像机器制造出来的那么齐洁,那么好看。豆青出生在北岳恒山脚下,这里水好,滋养的女人们肌肤玉润奶白,特别是滋养的牙好,一律的整齐且刷白。

二旦说:种地是苦营生。

豆青说:是苦营生。

二旦说:种地就只能种饱个嘴,种不出钱来,不如挖煤能挖出钱来。

豆青说:下井挖煤危险哩。

二旦说:我们是国营大煤矿,比小煤窑安全。

豆青说:那也得注意呢。

二旦说:肯定得注意呢,不注意就没命了。二旦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到矿上去,豆青说去就去吧。

豆青是农村户口,农村户口的人在矿上统称临时户。矿上有临时户当然就有长期户。长期户是什么?就是女人和孩子都是城市户口,家里的男人一般是在井上工作。从农村招来的工人,都是在采煤工作面干采煤的活儿,城市户口的女孩子不愿意嫁给采煤工,采煤工危险,说不准哪一天就消失了,女人就成了寡妇,到时候又得改嫁,又痛苦又麻烦。采煤工的妻子都是从周围或者更远一些的农村里娶来的女人,女人们的口音就很杂,就是人们常说的南腔北调。

临时户没有住房,就在山坡上砍山采石,自己给自己建造房子。那些石片房依山势坐落在山坡上,屋墙靠着屋墙,屋脚踩着屋脊,零零乱乱。多年以后,政府就管那些山坡上的住房叫“棚户区”,就觉得煤矿工人死的死,伤的伤,为采煤事业立了功,好像应该给他们补偿点什么,所以政府就在平川里建起了矿工新区,就把山坡上那些住户称作搬迁户。

豆青认为新楼房来的太晚了,丈夫已经死去多年,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剩下她这个孤寡老人,住进新楼房还有什么意思呢?周围的邻居都搬走了,老人心里就有了失落感。

这是最后一夜,这一夜过去,她将永远离开山坡上这处小院儿和自己亲手建造起来的石片房,心情是多么沉重,多么复杂,真像是一棵大树被连根拔掉了。

刚到矿上的时候,工友们给豆青和二旦腾出一间单身宿舍。那时候她扎着两根小短辫儿,走起路来,两根小辫儿一翘一翘的晃,让那些光棍汉们看了眼馋。那些光棍汉每到夜里就听她的房事,到了白天就把二旦和豆青的夜生活添油加醋地进行宣传,羞得豆青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听房是煤矿人的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听房的人绘声绘色地叙述二旦和豆青的房事:

二旦说: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豆青说:嗯。

二旦说:那就让它进去吧?

豆青说:嗯。

二旦问:疼不?

豆青说:嗯。

二旦说:疼就出来呀?

豆青拉长声说:嗯……

矿工们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笑疼了肚子。大家更惯熟的时候,有人就问豆青,你那天晚上倒底是不是那样说的?豆青有时说是,有时又说不是,就把单调困苦的煤矿生活搞得很红火。听房,是煤矿人生活中一件有趣味的事情,矿工们从井下上来,看见哪家灯亮着,劳累后的工友们就来了精神,就相跟着扒在门缝儿或窗户下,偷听房事,有胆大的女人一但发现外面有人,不但不克制自己,反而更大声的哼哼唧唧,喊出声来,就示威一样把外面的矿工喊得心旌摇动,忘记疲劳。矿工们都说,在职工食堂里做临时工的那个四川女人就喜欢喊,他们说,听王侉子的房,真好,真过瘾。可惜多年以后,王侉子男人在井下被片帮煤打瘫了,这让矿工们回忆起来就感到遗憾。

老人笑了,老人想起有一天早晨,端着尿盆出去倒尿,刚一开门,就有一个人一头撞进了尿盆里,豆青吓得“哇”一声大叫,尿盆咣啷一声摔在地上,那个扒在门上睡着的人,刚被尿水灌醒,就仓惶逃跑了。二旦问媳妇是谁,媳妇说好像是小张,二旦见着人就说:小张那家伙,大清早晨拿我老婆的尿洗脸呢。可惜没过多久,小张上井的时候,坐在煤车里睡着了,煤车把煤和小张全都倒进了漏煤眼儿里,小张就在香甜的睡梦中死在煤里和煤一起运走了。

在矿井下,人要是掉进了漏煤眼里,人就会被滚滚的煤流和设备铰成肉泥,人就变成了煤。从那以后,豆青的心是真真实实地沉重起来了,有时候丈夫去上夜班,豆青就一夜不能入睡,直到丈夫回来,直到丈夫领着她到职工食堂吃完早饭回到宿舍里,才开始跟丈夫一块儿睡,有时候丈夫来劲儿了,早饭也不去吃了,两个人就滚抱在床上。经过长夜的担惊受怕,那一次性生活会觉得那么急不可耐,那么淋漓尽致。真是带有一种伤感的好。

单身宿舍里不能做饭,豆青只能跟着二旦去吃食堂,在大食堂吃饭的日子里,豆青认识了卖饭窗口给人们搲菜的王姐。王姐是四川人,人们都叫她王侉子,都喜欢说她的房事,她的房事经常给人们带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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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二旦下井以后,豆青就觉得寂寞,就觉得心慌害怕,就老想跟什么人说说话。后来,每逢午饭时间,豆青就故意迟去,买饭人少了或没人了,她就能和王侉子多说会儿话。王姐问豆青怀上孩子没有,豆青羞涩地说,还没呢,不敢怀,吃着避孕药呢。没有房养了孩子往哪儿放?想养也不敢养呢。王姐说知道,也过过那种吃避孕药的日子,王姐说咱们女人本来就是养孩子的东西,能养不敢养,心里最苦了。尤其是你豆青,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好看,恨不得赶快养个孩子,看看是比妈妈漂亮呢还是比妈妈丑呢,你说是不是呢?豆青说是呢是呢,就低下头,原本水汪汪的眼睛,这会儿就更水汪了。豆青羡慕王姐,王姐有家还有工作,穿着白大褂 ,像个医生,多神气。王姐笑笑说,神气啥呢,一个破临时工,说减就减了。王姐和豆青边说边走,就把豆青领回家了。王姐家住在半山坡上,院墙是石片儿墙,石片儿咬着缝儿,没用泥焊,挺好看也挺结实。小院儿里清扫的干干净净,看了小院儿就知道这家的女人爱整洁。房是座北朝南的房,也是用石片儿垒成的,外墙抹了大穰泥,冬天挡风夏天阻热。家里是白生生的白灰墙。王姐家有三间房子,一间住人,一间做厨房,一间存放东西,紫红紫红的大洋箱被主人擦抹得油光铮亮,放射出生活的光芒。

豆青说,要是她和二旦啥时候也能有这么一处家园该多好啊。

王姐说要有这样一处家院,至少得苦干三四年呢。第一年和第二年是砍山采石,把山坡挖平了,把起出来的石片攒起来,将来垒墙用,像愚公移山,挖山不止。这两年中间还得备料,像房梁,檩子,表皮板,洋灰什么的,都得买,生活要节俭,省出钱买料,少吃肉,少穿好衣裳,艰苦呢。

豆青说:我行。

王姐说你要是行呢,就在我家旁边这块山坡上盖房吧,这块山坡比较平缓,挖的山要小一些。

豆青眼有多亮?哗一下,往出射东西呢。射什么东西?射生活的希望呢。

豆青没告诉丈夫想盖房子,等丈夫上班以后,她就跑到王姐家旁边的山坡上,挥动洋镐,砍山采石。日子久了,丈夫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儿了,就问豆青,你这手,咋越来越拉人的肉呢?豆青笑笑说,我不告诉你,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有一个大大的惊喜呢。二旦说,我现在就让你惊喜,我天天都让你惊喜。豆青很满足,豆青觉得丈夫到底是好身体,每天都行。

有一天,王姐要和丈夫回老家去背粮食,让豆青给看家,豆青一下子就高兴了。

这一天,是豆青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个日子。早晨,豆青领着二旦认了家门,对二旦说,下班直接回这儿,就别回单身宿舍了。二旦微笑着走了。那是什么心情?就像两个偷情的人,约定了一个秘密的地方,心里能不激动吗?豆青在王姐家里转来转去,看来看去,瞅啥都亲切,那是一种自己有了家的感觉。那种感觉有多好?恨不得想哭出声来。有家了,过一回有家的日子真是好!

豆青到商店里买了肉,买了酒,买了菜,整天都在忙乱中。肉菜炒好了,酒壶热在塘瓷缸子里,丈夫爱吃面条儿,她在和面水里搅拌了一点咸盐,用这样的水和出的面筋道。她在做那些活的时候,欢蹦乱跳,像一只活泼的小鹿。酒肉饭菜一切都齐备了,她就站在小院儿门前往井口方向瞭望,她看见高高的井架,看见天轮在不住的旋转,就旋转出了一份一份好心情。她知道丈夫就是从那儿下井上井的。

山川河晶莹闪亮地流淌着,像一条玉带,缠绕着山峦,流向远方。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里嬉戏,发出童年快乐的欢笑声。山坡上的马茹茹结出一个一个小红果,拥拥挤挤的小红果繁得让人心跳。山上的树,泛出温柔的绿色,而每一根晃动的树枝,又都像是一只一只召唤的手。

她现在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顺眼,她觉得自己快要高兴死了。丈夫再不回来,她真就支持不住了,整个身心的兴奋,快把生命力都耗尽了。白瓷酒壶插在一个盛了白开水的大塘瓷缸子里,热着酒,也温热着一个矿工妻子的心。他摸摸酒壶,摸摸塘瓷缸子,凉了。把水倒了,又换了一缸子开水 ,又把酒壶座进热水里,又到院门口儿去瞭丈夫。她突然看见三个穿着窑衣的人,其中一个人还背了一个人,往她这边走来,她的心紧缩了一下,赶紧迎上去,心急火燎地问:这位大哥是咋啦?黑糊糊,颜面肮脏的矿工说支柱子的时候,柱帽儿掉下来砸了脚。工人们好像没事儿一样背着那个人走了。豆青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就好像沉到了万丈深渊里。她抖抖索索地站不稳了,两腿发软,好不容易才回到王姐家,用手抚摸着温热的酒壶子,像小孩儿受了委屈一样,哭泣起来。她觉得心里真委屈,那种委屈的滋味让她极力地哭着,哭得一塌糊涂。

她终于听到了丈夫的喊声,丈夫走进院子的时候就喊上了:豆青,豆青,我回来啦!

豆青磕磕碰碰地跑出去,就在当院,猛然扑进丈夫怀里,抱紧了穿着肮脏窑衣的丈夫,又一次放开声痛哭起来。二旦被妻子哭惊了哭傻了,瞪大眼问:你咋啦,你哭啥?

豆青泣不成声地说,刚才在院子外面瞭你,看见……看见……看见两个工人,背着一个受伤的工人。

丈夫嘿嘿的笑了,丈夫说我还以为你让别的男人给祸害了,看把我吓的,原来是看见了受伤的工人,你真是大惊小怪,煤矿人受点伤太平常了,有啥奇怪的。那个人受的啥伤?

背他的人说,让柱帽打伤了脚。

二旦就更笑起来了。二旦笑着说,你真稀奇,打破个脚,能算球个啥伤呢,还值得你哭啊?莫非那个人是你相好的,让你这么心疼?

豆青就用女人那温柔的小拳头砸二旦的胸脯,边砸边说:人家不是担心你嘛。

这地方的语言习惯是,女人向男人表示亲切和撒娇的时候,不说“我”,就说是“人家”。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语气词,大概是从戏文里的侬家演绎来的吧。

二旦一高兴,就把豆青抱起来了,豆青被颤颤悠悠地抱回了家。这时候,二旦才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看,把你的衣裳都弄黑了,你个小傻瓜。

豆青笑了,笑的真甜。

二旦喝了一壶温烫的酒,又喝了一壶温烫的酒,醉意就来了,欲望就来了。

豆青也是欲望强烈起来,她从来没有想到女人原来还会有这么强烈的欲望,她觉得嗓根窝儿发堵,心跳加速,气喘急促,她甚至忘记了羞涩,特别是女人的羞涩,她现在心里真需要男人,真是急不可耐,她要正正式式、隆隆重重、气气派派地过一回有家的日子。

那一夜,她竟然丝毫不控制,居然大声的喊出声来。过去在单身楼的时候,她不敢喊,这一夜她什么都不拘束不压抑了,她大声的喊着:啊……我要好死啦……我的天哪……我的二旦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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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和丈夫从老家回来了,背回好多粮食。

豆青的面容十分忧郁,十分哀伤。

王姐问豆青是不是病了,豆青说没病,王姐说没病咋脸色这么不好看?豆青委委懦懦地说:王姐,你把那间存放东西的房子租给我吧,我真是太想有个家了。说着话,豆青就哭了。

王姐说,行行行,你哭啥呢?租给你就租给你,都是下井工人的老婆,谁还不知道个谁?

王姐和豆青开始收拾那间房子,她俩买来刷房的白土,把白土蛋子泡在水桶里搅。为了省钱,两个女人决定不雇人刷房子,她们自己刷,刷得房像画的树一样。女人怎么会刷房?不会刷,瞎刷,就图着刷出个好心情。

俗话说:搬家不吃糕,一年搬三遭。所以这油炸糕是一定要吃的。油炸糕是大同地区的名吃,就是黍子脱了皮变成黄米,黄米再磨成黄米面,黄米面用水搅拌湿润,上笼蒸,把蒸熟的湿面扣进陶瓷盆里,趁热用拳头捣杵,面凉了就捣不动了,当地人叫搋糕。搋糕时,旁边放一盆儿凉水,因为蒸熟的糕面很烫手,所以就一边沾凉水一边搋,把湿面搋成蒸馒头一样的面团子,是金黄色的面团子,然后揪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剂子,在案板上揉圆了,用手掌按压成圆片,像包包子一样,把紫红紫红的梅豆馅儿包进糕饼里,再投进滚沸的油锅里用油炸,炸出来的油糕有一层油泡泡,油糕就蓬松了,就金黄闪亮,就外脆里嫩,豆馅儿甜滋滋的,十分好吃,逢年过节,稀客临门,大同人总要吃油炸糕,油炸糕就有了喜庆色彩。不经油炸的糕叫素糕,也叫黄糕,蘸肉汤吃别具风味,当地人非常喜欢吃黄糕泡肉。不脱皮的黍子磨了面,做出的糕叫黍子糕,黍子糕虽然粗糙,但时间长了吃一回,咽一口拉一下嗓子,咽一口拉一下嗓子,也是口感很新鲜的饭食。因为心情高兴,豆青今天就做了三种糕,黄糕、油糕、黍子糕,随便人们的口味,想吃啥吃啥。

还要说说黍子,黍子就种在煤矿周围的山坡上,是一种耐寒耐旱的农作物,也可能是耐寒耐旱的缘故,所以黄糕又是一种非常耐饥的饭食,当地民谣说:“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荞面饿断腰。”意思是说,吃了糕走四十里路都不会饥饿,是受苦人最好的饭食。北方饭食也像北方人一样,耐寒耐旱耐饥饿,具有非凡的坚强性格。下井工人在井下呆的时间长,下去以后就吃不上饭了,不像井上工人,中午还有吃饭时间,井下不行,没有吃饭那一说,所以井下工人喜欢吃糕,吃了糕,抗饿。

豆青和二旦搬家要请人吃糕,请谁呢?就请相好的单身汉,就是那几个曾经给二旦腾房住的单身汉。豆青搬家很容易,只有两套被褥和一个盛放零碎物品的炮药箱子,工友们这个拎一件那个抱一件,连人带家,一趟就搬到了王姐家的那间房子里,这个家真是简单的珍贵,朴素的令人赞美。

多年以后,人们绝不会相信,那时还有那么简易的婚姻,那么简易的家庭,那么情重的夫妻。

油炸糕端上饭桌的时候,小院儿里燃放起鞭炮,庆祝搬家。

有了家就更觉着家好了,豆青就拼命地砍山采石,手掌磨出血泡,也只是手疼心不疼,人被建造美好家园的理想鼓舞着,石头砸痛了脚,还要歪咧着嘴笑。豆青已经找到了砍山采石的窍门儿,先用洋镐把山皮刨开,用铁锹把土铲到旁边,留着日后和泥,用钎杆寻着石层一层一层往起撬石片,撬起的石片再一块一块搬到采石场旁边的石堆上,碰到大块石片,豆青就觉得很无奈,转来转去没办法,像狗咬刺猬,只好等丈夫回来,或者等周官回来,挥动猴头大锤,把大石劈成小块儿。看着男人们挥动大锤劈石头,豆青就恨自己是女人,恨自己没有男人的力气。每天晚上睡觉前,豆青都要回忆自己码在山坡上的那堆石头,昨天那么高,今天这么高,明天又会多高,后天呢,后天又会多高呢?就好像是,盼着孩子长高似的。有时候搬石头搬累了,豆青就站在山坡上,瞭望山坡下那一排排青砖兰瓦房,那些房是矿上盖的,是公家房,是分派给双职工和长期户住的房。豆青想,我一定要把我的石片房盖的比公家房大,比公家房好。

每到夜里,夫妻俩躺进被窝里,就开始讨论房子的事情,他们要在王姐家旁边开出一块比王姐家的小院儿还要大的场地作院子,将来要盖四间房或者是五间房,眼下先盖两间,一间睡人,一间做厨房,等有了孩子,再增加一间,他俩要养好多孩子,最理想的是养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建立一个大家庭。再以后还要有儿媳,有女婿,有孙子孙女和外孙,俩人在筹划未来的静夜里,常常在被窝里发出欢快的笑声。每逢丈夫上夜班的时候,豆青就坐在火炉边给丈夫烘烤窑衣,丈夫的窑衣是棉袄棉裤,每次下井回来,窑衣里都是湿乎乎的,今天烤干了,明天又湿了,丈夫每个班要流多少汗?她总是要让丈夫睡好班前觉,她对丈夫说,你睡吧,放心睡吧,我看着时间呢,误不了你上班的。丈夫就安心的睡了,妻子就坐在火炉边给丈夫烘烤窑衣,一边烤一边揉搓。汗湿的窑衣若是只烘干不揉搓,窑衣就像铁片子一样硬撅撅的,硬撅撅的窑衣,让丈夫怎么穿?煤矿上的女人,都是这么做妻子的。到了上班时间,豆青就叫醒丈夫,丈夫总是穿起热乎乎软绵绵的窑衣时,心里就忽得震动一下,就想好好和妻子亲热那么一次,但下井工人最需要体力,来了情绪也只能克制,本来属于他们的那一点点快乐,也是不能随便享受的,他们只能在心理上兴奋一下,抱住女人亲一口,过个小瘾,然后就怀着一丝美好的遗憾去下井了。可是,又有多少人竟然把那一丝美好的遗憾,是永久的带入井下了。

早晨的太阳照耀着山脉河流和大地,沐浴着阳光的世界充满勃勃生机。飞来飞去的麻雀,是黑色的,它们忙忙碌碌,在不停的刨食。矿工们穿着肮脏乌黑的窑衣行走在肮脏的矿区里,有的去下井,有的从井下上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他们脸上布满煤黑,如同被墨汁涂染过一般,只能看见白眼仁儿和白牙齿,那白眼仁儿和白牙齿对比满脸的煤黑,竟然显得特别的白。这种时候,即使儿子和老子走了面对面,那煤黑的老子若是不吭声的话,儿子也不会认出是他老子来。

豆青在山坡上挥动洋镐,砍山采石。每每看到出井的矿工走过来,就心动一下,见对方不吱声,知道不是自己的男人,就继续砍山采石。有时候,砍山砍累了,她就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从这座山再看向那座山,每一座山都像一只只巨大的骆驼。

豆青的脸已经不再是那么白嫩了,过去那张白嫩的脸已经被晋北高原上的紫外线和粗暴的风沙给变黑了、变粗了。两只柔嫩的女人手,已经布满了老茧,丈夫总是心疼地说:跟了我这个窑黑子,真是让你吃苦了,你不后悔?

豆青笑了,丈夫就把妻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使劲地抱着。想着以后有时间了,一定要带着妻子去一趟北京,要在天安门前照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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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着丈夫的像片,想起至今都没到过北京,就觉得很遗憾,好像一辈子尽顾受苦了,啥也没顾上。夜风呼号着,翻翻卷卷地冲撞着山坡上毁坏不堪的自建房,发出凄惨的声响。

山坡上盖了几十年的房子,现在一下子就变得惨不忍睹了,真是让人心里难受。豆青在王姐家旁边盖房的时候,山上还没有那么多房子,后来满山满坡全都盖满了房子。人们来到矿上,先在山坳里盖房,沿着山坳渐渐的往山坡上盖,住的越高,说明来得越晚。居住的地方越高,柴炭水也就越不容易运上去。最初的时候,人们都在南山坡上盖房子,盖的是正房,座北朝南,迎着光明的太阳。后来,南山坡上盖满了房子,人们就在对面的北山坡上盖房子,北山坡上盖起的房子是阴面房,是座南朝北,到了冬天,西北风直接往家里灌,不好住。即使这样,北山坡上也全都盖满了房子,那些房子是用汗水泡出来的,是用希望托起来的,那些房子就记录了煤矿人几十年的奋斗历程和生生死死。

煤矿人盖房不用砖不用瓦,就用片石和黄晶晶的大穰泥,大穰泥抹外墙抹房顶,过几年房子漏了,就再抹一层大穰泥。人们说房漏一把泥,就是这个意思。后来人们又发明了炉灰渣子拌洋灰打房顶,就是把锅炉房倒出的炉灰渣子,一担一担挑到盖房的地方,先用生石灰把炉渣子拌了,提前沤个四五天,用铁锹来回倒翻,来回加水,要把生石灰彻底放劲儿,即使豆大的一块儿生石灰不放劲儿被打进房顶里也要把房顶鼓裂出泡来,那玩艺儿劲儿很大,压是压不住的,所以就得多倒翻,很费人的力气。最后,再拌进洋灰,用水和了,趁着房顶上抹好的大穰泥半干不干的时候,把炉灰渣子一锹一锹扔到房顶上,铺两三寸厚,铺匀了,大人孩子就用铁锹拍,用方木拍,拍出浆子,再用泥抹抹光,这样作出来的房顶十年八年不漏雨。噼噼啪……噼噼啪……噼噼啪啪噼噼啪……打房顶的声音是那么壮烈、那么响亮,震得群山到处都是回声。那些老房子啊,其实是有灵性的,现在一旦被挑了房顶,所以就随着冬夜的风声哭起来了……

 

豆青在王姐家院旁边也建起一处山坡小院儿,他们盖了三间石片房,座北朝南,明晃晃、亮堂堂。矿上的长期户人家,炕上都铺着红花大油布,是从商店里买的。豆青舍不得花钱买油布,她把洋灰袋子拆开,把牛皮纸一层一层粘起来,炕多大就粘多大,请了油画匠 ,油画出一块大花红油布,家里就显得十分火色。矿区里有专门以画油布为生的油画匠。豆青给丈夫生育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日子过得红火热闹。豆青已经不梳小辫儿了,已经梳成了剪发头。在他们的小院儿里,在三间石片房的旁边,又已经打好了两间房的地基,这是豆青十多年前的心愿,她要盖五间房子,生五个孩子。她依旧被希望冲动着,她每天都超负荷的劳动着,她既要服侍好丈夫的衣食住行,又要服侍好儿女的吃喝穿戴,同时还要不停地砍山采石,她担起了母亲、妻子和建设者的多重重担,她像汽车轮胎一样,既有轫性又善于负重。

平时,豆青做了肉做了鱼,就把王姐丈夫叫到自己家里,给两个男人热了酒,伺侯两个男人吃饭喝酒,唠闲话。井下寒气大,下井工人都喜欢喝酒。豆青一边给两个男人烫酒,一边叨叨咕咕地劝两个男人多吃菜少喝酒,喝多了难受,对身体不好,可实际上呢,她又总是不停地给两个男人烫酒,上酒,又好像是生怕两个男人喝不多喝不难受似的。

周官总是说,豆青真是个好女人,少有的好女人。

王姐就操着四川口音说,我告诉你姓周的,你可不能对豆青动一点歪心眼儿,你要是动一点歪心眼儿,我绝不轻饶你,到时候我不拿家里的菜刀剁你,家里的菜刀小,我拿职工大食堂的大菜刀剁你!

周官说,你们侉子说话就是吓人,还要用大菜刀剁我。咱不说别的,就说这十多年来,二旦每次下班的时候,豆青都站在小院儿门前踮着脚瞭二旦,不管风吹日晒,不管下雨下雪,装能装十多年吗?你说她好不好?

王姐抢白道:“我不是下班下的迟嘛,我要是在家里闲着,我也一样会瞭你的,男人都那样,总是觉得孩子是自家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

有一天中午下班的时候,王姐假装病了,跟主任去请假,还流了眼泪,主任以为王姐家出了什么大事儿,矿上的女人比其他地方的女人坚强,不出大事儿不掉眼泪,主任心里很震惊。王姐说,大事儿倒是没有,就是身体不舒服,想请半天病假,下午想休息休息。主任说,女人嘛,哪个月都有那么两天的,休息半天就休息半天吧,哭啥呢。王姐高兴了,中午下了班,几乎是跑出食堂的。王姐跑到自由市场,买了一颗猪头,买了豆角,青椒和蒜苔,晚上想给丈夫好好的做顿好饭吃,让丈夫惊喜惊喜。王姐有多高兴,不停的笑,把豆青都笑傻了。豆青就开玩笑地说,王姐,是不是昨晚上周官把你伺候的太好了,到今天还舒服着,咋就这么笑呀?王姐说,这回我算知道了,原来是二旦天天能伺候好你,所以你才天天对二旦那么好,两个女人就哈哈的笑开了。

豆青神秘兮兮地说,昨天半夜里我以为外面有了贼,就悄悄的从家里出来,你猜我出来看见啥了?王姐说你看见啥了?豆青说,哎呀我的妈呀,我看见你家门外和窗户下挤了那么多人,像开会呢,别说那些男人们听着你哼哼唧唧的浪音高兴,就是我这女人都听得受不了了,跑回家跟二旦好好的来了一下。

王姐说就一下?

豆青说:好几下。

王姐说,你说那家伙也怪,叫两声咋就觉得那么好?

豆青就想起自己给王姐看家那天晚上的叫声,抿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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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说,你笑就是你也是。王姐还说,其实有时候我是故意逗他们玩儿的,想让工人们高兴高兴。你不知道,有时候周官根本不在家,他在井下挖煤呢,我心里担心周官,睡不着觉,就给孩子们缝衣裳纳鞋底子,听着院儿里有了动静,我就故意哼哼唧唧的喊,喊来喊去呢,真就喊的裤裆里湿拉拉的了。

豆青解瘾地拍一把王姐的肩膀,拍的啪一声响亮。

王姐说不瞎说了不瞎说了,说正经的,周官老吃你家的好酒好菜,我真是心里过意不去,我下午请了假,你家也别做晚饭了,我给露点手艺,做顿好吃好喝的,让周官他娘的也惊喜惊喜,让他吃吃“啥子叫作四川菜”。王姐是人贩子从四川贩来的女人,起初想逃跑来着,日子久了,知道周官下井又苦又危险,而且周官对她又真是好,也就改变了逃跑的心思,一心一意地跟周官过起了日子。王姐要用地道的四川手艺,炒一盘辣子肉丁,炖一道胡辣鱼,豆角焖饼,味道极好。在王姐准备饭菜的时候,豆青则烧红了火钩子,很仔细地烫掉猪头上的毛。王姐说今天是周官三十九岁生日,自打结婚以后,她就没好好给周官过过一回生日。刚结婚的时候是总想逃跑,不想给周官过生日,后来到大食堂做了临时工,又是没时间给周官过生日,今天下午请了假,给周官好好过一次生日。

豆青出去买了生日蛋糕,买了生日蜡烛,自己家能过到今天这有房有院儿的日子,也真得感谢王姐和周官呢。

王姐把煮熟的猪头肉扒下来,摆在案板上,又借了豆青家的案板盖在猪头肉上,两块案板把猪头肉夹在中间,然后又搬了两块大石头压在案板上,猪头肉里的肥油就慢慢的被挤压出来,猪油滴进盆子里,日后炒菜用。

豆青说你这是做啥呢?

王姐说,这是我们老家的做法,挤出猪油来,猪头肉就磁实了,吃起来才筋道,才有嚼头,还不油腻,男人们就能多吃点。

黄瓜用刀拍酥了,再切成段儿,捣点蒜泥,蒜拌黄瓜猪头肉,是男人们下酒的一道好菜。压出来的猪头肉真紧,切成片儿,抖一抖,跟弹簧一样软筋软筋的颤,像皮冻儿,看上去就好吃。让下井的男人回来好好的吃!她们的所想所做,都是为了男人。

四川回锅肉最好,把肉煮到七成熟,晾凉了切片。等油热了,将肉下到锅里再煸炒出油,肉片微卷时,加入豆瓣酱、豆豉、味精、白酒少许,炒出香味再倒酱油翻炒。然后再把已经切好的三厘米长的蒜苗和红辣椒倒入锅中,炒到蒜苗发绿出锅。这道菜色泽红亮,微微麻辣,肥而不腻,极其好吃。让下井的男人回来吃个痛快吃个满意。

王姐的心已经乐开了花。已经看见男人一边吃菜一边饮酒的满意样子了。夜里再跟丈夫好好睡一觉,她的计划有多美,有多好!

饭菜全都准备齐全了,王姐就站在小院儿门前瞭望丈夫。经过劳累后的女人心,是那么激动,那么甜蜜,那么急不可耐。

火红的夕阳照耀着矿山,照耀着两山之间夹着的那条山川河,河面上泛着红彤彤的夕阳的光辉,河就像火一样在山坳里流淌着,涌动着,仿佛一湾涌动的火。

周官应该回来了,可还没有回来。

二旦也应该回来了,但也没有回来。

两个女人心里都不平静起来,可表面上又都不表现出心里的紧张神情,反而相互说着宽心话。周官和秦二旦同在采煤二队当工人,两个人不可能同时出事儿,即便是有一个人出点事儿,另一个也该回来了,两个人都没回来,说明队里有工作的事情,所以两个男人都还回不来。

下井工人的妻子,每天都要经历一次耗费灵魂的折磨,那就是到了丈夫应该回来的时候却没有回来,妻子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烦躁不安。她们总是不能轻松的想,这家的男人伤这儿了,那家的男人伤那儿了,自家的男人呢,将来会伤成什么样子?好像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事情,心理上被长久地折磨着,得不到安宁。

豆青说都超过一个多小时了,他俩该回来了,咋就还不回来呢,不会出事儿吧。

王姐说,不会吧?话音已经是有气无力了。

两个女人默默地站在小院儿门前,就好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站在车站外面等待接站,等待着从战场上幸存而归的人。

夕阳已经消失在西山背后了,苍苍莽莽的群山呈现出模模糊糊的轮廓。西天上一缕一缕的红云,像一抹一抹鲜红的血,那血色的黄昏,让两个心焦的女人恐惧不安。

王姐说都超过一个多小时快两个小时了,他俩该回来了,咋就还不回来呢,不会出啥事儿吧?

豆青说,不会吧?话音也是有气无力了。

两个女人此时此刻的语音是那么相同,那相同的语音表达着相同的心情,那是煤矿之外的女人一生中都体会不到的紧张而焦急的心情。

王姐看见小卧车了。心跳咚咚。

豆青看见小卧车了。心跳咚咚。

小卧车盘旋在山坡街的小路上往山坡上行驶着。这种时候,就是煤矿工人下班回家的时候,站在山坡上瞭望儿子的母亲和瞭望丈夫的妻子们,最怕见到的就是小卧车往自家这边来,那小卧车带来的往往是让人接受不了的噩耗或者是厄运。山坡上的自建房里住的都是矿上最普通的下井工人,他们根本享受不上小卧车,有些煤矿工人,到死都不曾坐过小卧车,说起来,真是可怜。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坐上小卧车呢?往往是在自家的矿工在井下出现伤亡事故时,小卧车才来接走伤亡者的家属,伤亡家属也只有在失去亲人的时候,才会被矿领导的小卧车接走,而这种时候,她们是多么悲伤,是多么突然的悲伤?矿上的人们都说,千不怕万不怕,就怕卧车来我家。

王姐看见小卧车了,心里想,你可千万别来我家啊!王姐看见自己伸出一只精神之手,冲着小卧车伸了过去,要把小卧车推回去。

豆青看见小卧车了,心里想,你可千万别来我家啊!豆青看见自己伸出一只精神之手,那条胳膊那么长,那只手那么大,伸出去的那只手想把小卧车推回去。

小卧车没有被推回去,那个倒霉的家伙缓缓地往山坡上爬行着,爬行到王姐和豆青的近处停下了,两个女人都在同一时间别过脸去,不愿意承认小卧车来到了自家门前,但又在同一时间转过脸来,又想要看个清楚,小卧车是不是真就停在了自家门前,当两个女人确信无疑地看见小卧车的确是停在了她们住房前边的时候,她们又希望小卧车是走错了路,是停错了地方,但她们的心此刻是缩紧了,如果被担心的信息刺激一下,那颗心就会像炸弹一样猛然爆炸,一个家庭就出现了天塌地陷,就出现了永难修复。

从小卧车上跳下来的人说,那不是王侉子吗?那不是就在院门前站着吗?

王姐听到王侉子这称呼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煤矿人,他们在心理上是随时准备接受灾难的,即使在梦里都有思想准备。

王姐的脑子轰一声响,瘫倒在地上了。

秦二旦抱起王姐呼喊道:你别怕,你别急,周官只是受了伤,已经送进医院抢救了,矿上让我来接你去医院。

这还有救,矿上的人们都知道,如果小卧车把家属接到招待所去,就说明那个人是完了,已经送进太平房了。如果家属被接到医院去,说明是受了伤正在抢救,还有生还的希望。

住在山坡街上的人们,平时当然也是住不进招待所的。招待所是什么地方?是接待客人,是接待领导的地方。下井工人和工人家属,平时是不被招待所来接待的,只有什么时候才接待她们呢?只有在她们失去亲人的时候,招待所才接待她们,才好吃好喝的接待她们……可是,在她们被接待的那一刻是多么的突然,是多么突然的悲伤啊!

王姐家的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生日蛋糕上,两个女人细心插起来的生日蜡烛,让人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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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摇摇曳曳的燃烧着,显出顽强不熄的样子。屋外的穿山风肆无忌惮地扫荡着群山,扫荡着群山里的断墙残屋,发出尖烈的响声,这让豆青老人想起了王姐的哭声。王姐瘫坐在地上,唔唔的哭声,真像今夜这吓人的风声。豆青嘟囔道:听听那唔唔唔的大风里,咋听都有王姐的哭声哩。

 

王姐丈夫没死,人们都说是运气好,人们都说那块片帮煤足够二百多斤,照直砸在了弯腰铲煤的周官的腰背上,当时就把周官砸趴下了,哼都没哼一声,没砸死真是万幸了。

周官的腰椎被砸坏了,是中枢性截瘫。矿上的人们再见到周官时,周官是坐在轮椅里,轮椅下方挂着一个塑料尿袋子,王姐有时候推着他,出来晒太阳。王姐已经不去职工食堂上班了,丈夫瘫痪了,需要专人伺候,人们就管那种人统称为“伺候工伤的人。”周官瘫痪以后,王姐就变成了开着工资的伺候工伤的人。

在煤矿,伺候工伤的人平日里推着瘫痪病人行走在大街上,或者呆在阳旮旯里晒太阳,看戏看电影免费入场,那些伺候工伤的人当然是很高兴的人。

可王姐伺候的是自己的丈夫,是瘫痪了的丈夫,王姐是永远也不会高兴了。

周官的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发脾气,他是真心要刺伤妻子,让妻子恨他,不爱他。丈夫知道,矿上的女人太苦了,丈夫好好着的时候,让女人们担惊受怕,丈夫死了,让女人们去守寡,若是瘫了呢,就让女人守活寡。让女人守活寡,是对男人终生的折磨,他们和妻子没少过过性生活,妻子也没少哼哼唧唧的快乐过,可一下子就停了,一下子就让妻子开始守活寡了,他们心里能好受吗?他们坐在轮椅里,经常回忆起下班时候,妻子站在山坡上,沐浴着夕阳的光辉,等待着他们那许多许多揪心的时刻,妻子对他们那么好,可他们现在却不能对妻子好了,他们能怎么办呢?只能伤害妻子,让妻子恨他们,不爱他们。

无论是男人和女人,都应该坦然承认,性生活是美好的,一旦失去了,男人和女人就少了这么一种美好。

王姐是一个挺漂亮的女人,她长着一双毛绒绒黑悠悠的眼睛,就是那种具有四川人特征的眍眼儿,看上去深邃、有灵气。她刚到职工食堂上班的时候才二十几岁,虽然人们都管她叫王侉子,但人们更愿意承认她是洋娃娃。人们都说,王侉子长得真好看,真像个洋娃娃。卖饭的时候,王姐站在哪个窗口,哪个窗口排队的工人就比别的窗口的人排得多,多很多,是职工食堂里一件热闹的事情。王姐看得很明白,每当她推着丈夫走在矿上的时候,有些男人总要盯住她看几眼,看什么呢?看这个仍旧漂亮的女人忽然就失去了性生活,让人觉得是多么可惜,多么无奈。人们回忆起听王侉子房事的那些快乐的夜晚,心情是多么沉重。

在煤矿,截瘫男人的妻子有了外遇,人们是不笑话她的,因为那是煤矿给女人带来了不公平,不是女人坏,是女人苦。

王姐给周官端上饭让周官吃,周官一扬手把饭碗打飞了,饭菜泼了王姐一脸,王姐不吱声,默默地掉眼泪。孩子们惊吓得不敢动弹,低下惊恐的头。周官见妻子掉眼泪,压抑住内心深处的悲伤,瞪圆眼睛,愤怒地骂道:哭哭哭,哭你妈个x呢,走,推着老子离婚去!

王姐说,你这是说的啥子话嘛,(哪过)说要跟你离婚啰?你瘫了,心里不好受,我心里就好受吗?

三个孩子低头落泪,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周官愤怒的叫骂着,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叫骂些什么。叫骂声惊动了隔壁的豆青,豆青很快就来到了王姐家。自从周官瘫痪以后,豆青来王姐家来的更勤了,她帮助王姐做饭做菜,扫地擦箱子,给周官洗衣裳,洗带屎的内裤。瘫痪病人下肢没知觉,拉屎拉在裤子里是常有的事情。豆青经常对丈夫说,人得有情有义有良心,初来矿上的时候,是王姐让咱们在她家旁边建起了家,是王姐让我给她看家,我才体会到了家的滋味,那天晚上多好,好的我大声的叫,这辈子,就数那天晚上好了,到死我也忘不了了。豆青对丈夫说,没事儿你常去王姐家看看,帮帮他们,尤其是王姐,才四十多岁就守活寡了,多可怜呀,要是我,怕是还守不住呢。

二旦用狐疑的眼睛看豆青,看了好长时间迸出一句话来:“莫非你想让我顶替周官?”

豆青低着头,用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睛说:“那得王姐自己愿意。”

二旦更怀疑了,长时间看着豆青,又迸出一句话:“我看你这女人是疯了。”

豆青说你才疯了。豆青还说,煤矿上的女人,疯了总比不疯好。

豆青忧郁而又哀伤地说,我心里真乱,真不知道咋样做才能帮了王姐和周官,不管咋说,王姐要是有求于你,你就对她好点,我也是女人,女人多难受,我心里清楚。

晚上睡觉的时候,二旦习惯性地去了周官的家,他从轮椅里抱出周官,周官团缩在二旦怀里,仰起脸说,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帮我照看照看我的老婆孩子呀。

二旦说,你死不了了,那年在井下,那么大一块煤都砸不死你,你这辈子就甭想再死了。话是这么说,可心里犯了怀疑,听周官刚才的话,这人是不是想自杀呢?二旦似乎看见周官把轮椅摇到了山顶上,呼一下就飞下山去了,周官和轮椅都往山坡下滚……

二旦怀着恐惧心理,把周官放到炕上,站直了身子,王姐看见二旦的后背很宽阔,很伟岸,很像自己男人健康的当年,那后背透射出雄性力量,具有对女人不可抗拒的征服力,这让王姐觉得很心慌,很亲切。

王姐的心,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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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青的儿女都很理解母亲的辛苦,下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和母亲挖石头搬石头,一家大小长年累月的建造房子。现在,终于可以实现多年以前的心愿了。垒起来的石片墙上,已经架上了房梁和檩条,丈夫已经约好工友,等丈夫下夜班回来,当早晨的太阳蓬勃升起在东方的时候,最后的两间房就开始盖顶了,心情该是多么激动!

这一夜,豆青和二旦真是太兴奋了。他们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子已经十六岁,已经开始在母亲和两个妹妹面前躲避起身体的隐私之处。再过两年,或者三年,都已经发育成熟的大儿大女,还能在一铺炕上睡觉吗?不能了,当然是不能了。

丈夫说,最后的两间房总算是盖起来了,将来咱们儿子娶媳妇都不愁了。等盖好房子,我请几天假,说啥也带你去北京转转,咱们在天安门前照张相。

豆青笑了,豆青笑着说,这话我都听了二十多年了,你以为你是哄小孩儿哪?

二旦忽一下从被窝儿里坐起来,兴冲冲地说:“这回真的不拖了,盖完了房,有天大的事情也往后放,先带你去北京。”

豆青笑着,扳住丈夫的肩膀把丈夫扳倒在炕上,豆青说你快睡吧,待会儿还得上夜班呢。睡吧睡吧,我信你还不行吗?

丈夫睡了,豆青盘腿坐在炕头上,挨近灶火,一边烘烤窑衣,一边看着时间,到时候就叫醒丈夫,她已经这样子守候着丈夫二十多年了。

丈夫上夜班走了,就那么安然的走了。他还没来得及盖好最后的两间房子,还没来得及带妻子去北京旅游,还没有完成最后的心愿,就永远的走了。丈夫死于井下透水事故,那个夜班,死了七名煤矿工人。

第二天早晨,被约来盖房的工友们,看着没有盖顶的房子,泪雨飘洒。

豆青和王姐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好像是,两个女人在哭着同一个丈夫。

 

豆青住进了招待所里,矿领导派了四个女人伺候豆青,白天两个,黑夜两个,寸步不离的跟着豆青,怕豆青自杀。

豆青是真想自杀,真想打开窗子,跳下楼去。可豆青没机会,伺候豆青的女人们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作为工亡妻子的豆青,到现在,好像才活得尊贵起来,好像才真正是一个因为丈夫为挖煤捐躯而使妻子变得十分高尚令人尊重起来。而矿上呢?又好像现在才知道有下井工人死了,才觉得亏欠矿工点什么,就想用招待所和好吃好喝来补偿点什么,可这时候的工亡家属,谁还能睡的好吃的香呢?

伺候豆青的女人说,矿上说了,你想吃啥就给你买啥,你想穿啥就给你买啥,只要你说话,随便要啥都行。

豆青说,我要我男人,我要我家的男人。

伺候豆青的女人就劝慰豆青,你这不是说傻话吗?

豆青说,你们是不知道呀,我跟我男人过了二十多年了,两口子连一回脸都没红过,这生茬茬的就走了,真是让我心疼死了。

伺候豆青的女人们,也就跟着豆青哭了。

秦二旦死了,房子本来应该盖起来却没能盖起来,这让周官心里非常难受。看着立竖竖的石片墙,看着墙上已经架好的房梁和檩条,看着四堵墙朝着苍天明晃晃的开放着,让人眼中流泪,心里滴血。

周官对妻子说,买些猪肉回来,磨些黄米面回来,你给做饭做菜,炸油糕,我去召集工友们,把二旦家的房子盖起来。周官还说,豆青在招待所里是不能住一辈子的,矿上对工亡妻子都是个这,过几天,豆青还得回来过日子,趁这几天把房子盖起来,豆青回来了,心里也是个安慰,要不然的话,等豆青回来,看见亮天的房子,心里不是更难受更凄惶吗?

王姐说好,你这想法还真是好。王姐还跟丈夫开玩笑地说,你这才叫身残志不残呢,就抱住丈夫的脸亲了一口。

周官冷冰冰地说:顶个毬用呢,毬也不顶!

以往,矿上的人们盖房时,是多么喜庆,多么欢乐。煤矿人盖房,不用花工钱,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互相帮忙,房主家只需要伺候饭菜酒肉和油炸糕就行了。人们高高兴兴地劳动着,说着笑话儿,那气氛是热烈的,是放纵的。可这回不同了,盖房的工友们阴沉着脸,眼里噙着热泪,默无声息的劳动着,人们被死亡的气氛笼罩着,连走路声听起来都那么沉重那么无奈那么悲伤。

许多工友,天不亮就来了,就开始在黑暗的夜里干起活儿来。到了中午,原来露天的房顶就已经抹完了第一遍大穰泥,这是全矿有史以来,盖房速度最快的一次。以往人们盖房,都是中午时才架好房梁,才开始放炮,开始喝酒,开始吃油炸糕,酒足饭饱之后,再在房顶上固定檩条,钉表皮板子,往表皮板子上抹大穰泥,抹完第一遍大穰泥,天也就黑了。

这回不同了,中午就抹完了第一遍大穰泥,下午就能抹第二遍大穰泥,房顶上多抹一遍大穰泥有好处,冬天保暖,夏天防晒阻热。周官坐在轮椅里,轮椅停在豆青家的小院儿里,周官不说一句话,嘴像锈住了,严严实实地闭着,看人们干活儿。

来了那么多帮忙的人,有的人是听说后主动来的,有的人是路过这里,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就不走了,就加入到劳动中来了。那么多人,如果中午都在周官家吃饭,显然是挤不下的,显然是饭不够吃酒不够喝的。有人就出去买了吃喝,买了酒,也有人干完活儿,不声不响的走了。平时,煤矿人喜欢大声说话,像喊话一样开玩笑,可这回不同了,走与在的人,都是默无声息,那种沉闷,就好像暴雨前的沉闷,让人想像不到,将要来临的那场暴雨会是多么猛烈、多么令人震惊。

整个上午,人们听不到往日的说笑声,只能听到固定表皮板子时用斧头叮叮咣咣的砸钉子声,那响声砸得人心颤。

中午十二点,小院里燃放起鞭炮和大麻炮,房子上顶时都要放炮,图吉利、图喜庆,这是习俗也是规矩。

大麻炮冲向天空,在天空炸响,天空上闪出一团又一团青烟,闪出一团又一团火花。整个群山被震响了,被震惊了,发出强烈的回声。

今天,工友们的酒量好像特别大,好像忽然就特别大了。酒是煤矿工人的好朋友,煤矿工人都爱酒,酒一下子就把煤矿人郁闷的心给敞开了。煤矿人在喝酒的时候喜欢唱划拳歌,那划拳歌已经在矿上流传了好多年,不知道是怎样的来历,不知道是谁编的。那歌声是豪放的,是忧郁的,但并不哀伤。喝酒的工友们说,二旦去了,让我们呼唤他,为他唱划拳歌,让他和我们一起喝酒,一起划拳,一起高兴房子盖起来了。于是,人们就同时唱起了划拳歌:一个丝丝那玛瑙油,哎咳咳咿呀咳,豆腐丝上来那是那咿呀咳,咱弟兄们哪吃酒划拳今天真痛快呀,散一散那个心来呀那是哪咿呀咳……巧到巧到巧到,那是哪咿呀咳……五亏五亏五亏,那是哪咿呀咳……快快快,清了杯……人们一口喝一大碗酒,就好像电影里演的土匪喝酒,就好像梁山好汉喝酒。

人们咧开大嘴,唱着吼着,周官家里和院子里,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唱声,已经远去的秦二旦,即使这会儿走的再远,也会听到工友们那撕破喉咙的吼唱声,也会被吼唱回来,和大家一起喝酒划拳。

工友们举着酒杯,端着酒碗,流着眼泪。

男人的泪,是大泪珠子,像大豆,那些大泪珠子,滚动在生死不惧的男人们粗旷刚毅的脸上。

太阳悬在正午的天空上,把火热的阳光投向大地和山峦。一脉一脉的山峦被雨水切割得有棱有角,裸露出的惨白山石如同巨大的骨架。塞北的山不像南方的山,山上没有树,是秃山,看上去是厚重,是粗犷,是壮实,是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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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风尖厉地嘶鸣着,好像有多少人站在矿山里同时吹响了哨子。断墙残屋被猛烈的寒风刮出呜呜呜吱吱吱的尖叫声,又好像有多少冤魂死鬼在哭号。

老人打了个寒战,浑身哆嗦了一下。老人睁开眼,看着丈夫的照片,嘀嘀咕咕地说:老头子,你冷了吧?你肯定冷了,我去端点煤,把火加旺了,让你暖和暖和。老人拿着簸箕,慢腾腾走出家门,走到小院儿里。老人望了望对面的北山坡,北山坡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火,只有大山黑糊糊的影子,才几天的时间,北山坡上就啥都没有了,就只剩下黑糊糊的大山,像怪物似的卧在那里。

过去,豆青总喜欢在夜里看看北山坡,看看北山坡上闪亮着万家灯火的样子。那闪亮的灯火,从山坳里一层一层往上亮,一直亮到山梁处,真是壮观,真是好看。豆青想,大概站在北山坡上看南山坡,也是那样好看呢。

老人站在院子里,又向四周看看,南山坡全是黑糊糊的曚曚胧胧的山的轮廓。近处的断墙残壁,像地震过,呲牙咧嘴,瘆人。老人想,大概站在北山坡上看南山坡,也像自己看北山坡一样,过去那一层一层的灯光都不见了,只有黑糊糊的大山,让人心里发怵。这人世间的事情,说快可真快呀。曾经是满山满坡的住户,说走就全走了,真是走得太快了。老人记得自己在王姐家旁边盖房的时候,南山坡上的房子还是稀稀落落的,山坳里比较平缓的地方,是公家盖的青砖兰瓦房。在一排排青砖兰瓦房往上去的山坡上,稀稀落落的建起了石片房,房里住着从外地招来的农协工和他们的临时户老婆和临时户孩子,豆青和王姐就是这样的住户。几十年过去了,豆青家的周围都已经盖满了房子,沿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上盖,若不是因为吃水困难,恐怕山梁上也都盖满了房子。南山坡已经没有盖房地势了,煤矿人就开始在北山坡上盖房子,北山坡的房子也快盖到山梁上了。煤矿人真行,真能吃苦,啥苦都能吃。

一位北京诗人看见山坡上那些石片房,屋脚踩着屋脊,层层叠叠的座落在山坡上,很威严,很壮观,竟然惊叹地说:这真是震撼人心的历史,简直是布达拉宫!

可是,将来谁还能知道这山上有过布达拉宫呢?

老人看看黑糊糊的远山,又看看近处那些怪兽似的断墙残屋,唉声叹气地说,别布达拉宫了,就是故宫,也啥都没有了。木料都让人们拆走了,只剩下一堵一堵令人寒心的石片墙,呲牙咧嘴,露出惨相。老人奇怪,这么大的风,咋就刮不倒那些石片墙呢?

老人端回家一簸箕炭,倒进铁炉里,铁炉发出轰隆轰隆的烧煤声,像火车声。煤是好东西,煤一燃烧,家里马上就暖烘烘的充满旺气,真是旺气冲天呢。丈夫活着的时候,她总是半夜起来往火炉里加一次煤,或者加两次,家里总是暖烘烘的。丈夫从被窝里爬出来,穿衣裳的时候就不觉着家冷了。煤是从矿上买的,小毛驴车拉不多煤,往人们家里送。丈夫下井回来,总要拾一布兜子炭,倒进柴炭房里。老人摘下墙上挂着的帆布兜子,布兜子是白帆布做的,年长日久,已经变黑了,不知道的人,不以为是白帆布做的布兜子。布兜子的背带是一条军用腰带,背带已经磨毛了。老人把布兜挎在肩上,冲着丈夫的相片笑笑说:老头子,看我背着你的兜子好看不?你用过的东西,我都给你留着呢,等哪天咱俩见了面,一样不少,都还给你。

老人颤颤抖抖地摸着洋箱说:你看这洋箱,红红的,多好。这红红的箱子上,供着你,多好。

那一年,盖起新房,家里空荡荡的,家里没个家俱摆设真不行,说话都轰隆轰隆的响。晋北矿区里,家家户户都时兴大洋箱,用红油漆油了,红红的,就显得家里很火色。同时也寄托着煤矿人避邪的意思。红洋箱有多大,有单人床那么长,有单人床那么宽,一米多高,摆在墙跟下,衣裳被褥都可以往里面放,里面很放货。为什么叫洋箱呢?是洋人带过来的东西吗?可能是洋人带过来的东西。后山的山沟里有个万人坑,是日本鬼子抢夺大同煤的时候,在这儿开了矿,把死劳工和有病的劳工都往沟里扔,还有汉奸看着管着,有人从沟里爬上来,汉奸就挥动棒子打死那些只有一点爬行力气的人,再扔进沟里,只能爬不能挖煤了,还要他们活着有啥用?

只有晋北矿区里才时兴的大洋箱,是不是就是日本鬼子带过来的家俱呢?

万人坑里的白骨把山沟都填平了,山沟里堆起了小山包一样的白骨堆。为了煤,他们闹死了多少中国人呢?

豆青觉得自己想远了,想不出个啥名堂,就不想了。说起来,这煤矿从解放前就有了,这煤矿给外面送去了多少煤呢?大概这里有多少座山,这煤矿就送出去多少座山那么多的煤吧。

那年盖了新房,二旦找矿领导批了点木料,又专门回老家背来木匠工具,有时间就劈就砍就用推刨推,汗泼流水地干了半年多天气,做起一对大洋箱,用红油漆油了,家里就红彤彤的旺气了。二旦真能受苦,下完井,还要干木匠活儿,都是费力气的活儿,劝他雇个木匠吧,可为了省钱,他死活不雇。唉唉唉,要是早知道他活得那么命短,说啥也不能让他受那么多苦啊,真是后悔死了!

家里的炉火着旺了,火光从炉盖缝里射出来,照得家里红彤彤的,就像年三十晚上在小院儿里点的旺火。煤矿不缺煤,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的小院儿里都点旺火,顺着山势,一层一层的旺火熊熊燃烧,就好像整座山整座山都在燃烧,情景是那么壮观,那么威风!大人孩子手拉手,围着自家的旺火转圆圈,这么转三圈,再那么转三圈,希望转得人丁兴旺。再过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山坡上的人家都搬走了,这山坡上就再不会有人点旺火,就再不会有人转旺火了。今年的年三十晚上啊,这山里就全黑了。

煤矿不缺煤,其实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过去,人们从矿上买了煤票,小毛驴车就拉着煤往人家送,现在不行了,买了煤票,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也没人给送一车煤,谁能相信,挖煤人,居然缺煤烧?名义上矿上供应职工生活用煤,可那些生活煤早让煤贩子给贩走了。他们以煤矿生活用煤的价格,找矿领导批了条子,然后就用大卡车一车一车把煤拉到山外去卖给煤场,一吨煤挣一百五六十块钱,很多人都发了财,发了大财。这几十年来,矿上换一批领导,就有一批人跟着生活用煤发了财,人们都说,现在是挖煤的人倒霉,倒煤的人发财啊。这话是一点也不假了,坏就坏在当官的身上,没有当官的给那些煤贩子批条子,他们想倒煤?倒他妈的蛋吧。挖煤人居然缺煤烧,也难怪秦花这一代人对社会有意见 ,有看法啊。豆青想,这社会咋就颠倒了呢?

季风猛烈地撕扯着群山,猛烈地撕扯着山坡上的残墙断壁,发出凄惨的声响,好像有多少人在哭泣,好像有多少人在为谁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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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走了,给豆青留下三个孩子,大儿子十六岁,大女儿十二岁,小女儿才五岁,豆青没有工作,没有工资收入,靠那点工亡抚恤金,一家人怎么活?

豆青擦干眼泪,对儿子说:虎虎,你今后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好两个妹妹,妈到街办小煤窑下井去,去挣钱!

豆青咬着牙,话音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虎虎说:妈别去,儿子去!

儿子瞪圆眼睛,话音像敲钟一样响亮,豆青被震惊了,丈夫才死了没多少日子,儿子就从一个顽皮的孩子,突然就长大了,突然就懂事了。

妈别去,儿子去!

那一声坚定而又响亮的短语,真像敲钟一样,敲中了母亲的心,母亲的眼泪就刷刷地淌下来了。

豆青抹了一把眼泪说,傻孩子,你周岁十五虚岁才十六,还不够招工年龄,矿上不要你。

豆青穿着棉袄棉裤,站在罐笼里,打过钟,罐笼猛然往下一沉,人的心却猛然往上一提,很紧张很惊惧,人就怀着紧张惊惧的心情沉向几百米深的井下了。

这里的煤矿是高温区,小煤窑里也是高温区,常温是摄氏三十度,就等于这井下一年四季都是三伏天,工人们在工作面里采煤,都脱光衣裳,只穿个三角裤衩,用矿灯照人的身子,身上的汗道子就像蚯蚓在泥地上爬行过一样。在炎热的井下干活儿,男人能脱光衣裳,可女人怎么脱?这么热的高温工作面,别说是挥动大铁锹不停地铲煤,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汗就不住的流淌,气就急促的不够用。井下的黑暗对人的折磨是恐怖是窒息。矿灯的光束里,煤尘如同面粉一样飘飘荡荡、闪闪烁烁地翻飞着,井下工人年长日久的呼吸了煤尘气体,就患了矽肺病,直到有一天,他们并没有活完自己的天命,就被矽肺病给憋死了。更可怕的是,在黑暗中翩翩飞动的煤尘,随时都暗藏着杀机。井下若是通风不好,一旦遇到明火,就容易发生瓦斯爆炸,瓦斯爆炸又会引起煤尘大爆炸。有一个矿就发生过煤尘大爆炸,死了六百多人,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五九事故”。上网一查“五九事故”就能查到,那场事故是多么可怕。那场事故死了死了682人,是当时全矿工人的三分之一,想想看,在你身边,三个人中突然就有一个人死了,那是多么可怕情景?

豆青在井下跟男人干一样的活儿。出井的时候,人走到大巷里,就觉得风很冷,风很硬,不穿棉衣就容易感冒。特别是上井途中的那段斜井,五百多个台阶,就等于人们每天在经历了强体力劳动后,还要再爬三十层楼房,你步走上过三十层楼房吗?啥滋味?而且是每一天。笨重而又沉重的雨靴,在黑暗中发出沉重的响声,好像是拖不动的响声.

女人下井难着呢,来例假的时候上了井不能到澡堂去洗澡,黑糊糊的往家走,若是不吱声,人们就不会知道那个行走在矿山里的黑糊糊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有时候,豆青走到家门前不远的地方,看见儿子领着妹妹,站在小院儿门前瞭望着母亲,就想起了自己瞭望丈夫的那些心急的时刻。现在却轮到儿子来瞭母亲了,母亲想哭但母亲没哭,母亲却故作轻松地冲孩子们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出难看的样子。

母亲笑了,儿子却哭了。

五岁的女儿不懂脏净,总是跑向前要扑进妈妈怀里,可妈妈却伸出两手,把女儿推开,怕弄黑女儿的身子。其实,妈妈真想立刻抱起女儿,想抱但又不能抱,让大人和孩子,心里真难受。

小煤窑雇了退休的老工人在井下领着人们采煤,他们用生命换来了采煤经验和安全经验。有那么几天,领着人们采煤的退休老工人董三孩说,大家这几天心灵点,按我的判断,这个工作面可能要大顶来压,也可能要垮顶,大家要千万注意动静,注意安全。有一天,大顶真就来压了,人们听到井下就像打雷一样,轰隆轰隆的响,渐渐的,响雷变成了闷雷,那声音好像慢慢走远了,工作面里变得死寂一样安静。大顶来压了,大顶压在一根一根柱子上,冲击地压把地面挤压出一个一个圆包,像一口口倒扣的锅,地面翻翻裂裂,狰狞可怖。所有的柱子都在嘎喳嘎喳的响,那是惨裂声。董三孩扯开嗓子喊起来:大家快跑啊……大顶来压啦……大顶要垮啦……那是面对死亡的呼喊,那是恐惧的呼喊,是愤怒的呼喊。

男女人们听到呼喊,都拼命往大巷跑。人们跑出工作面以后,互相询问,发现还有两个女人没有跑出来,一个是工亡妻子刘满贵的老婆,一个是张二喜的老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跑出来,这让豆青没法儿安静下来,她不顾一切地转回身跑向工作面,她想去找人。董三孩跟着豆青跑在后面,边跑边喊:“豆青,你回来,你救不了他们……”豆青继续往前跑,当她刚刚跑进工作面的时候,听见大顶轰一声塌落了,塌落的大顶推出猛烈的风,把豆青仰面推倒了,在她仰面摔倒的那一刻,听到有女人从工作面里发出了惨叫声,她似乎还隐约看见那两盏矿灯,轰一下就被砸灭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总是对人们说,我迎面看见张二喜老婆一下子就被塌下来的大顶砸死了,脑浆都砸出来了,脑浆就像摔烂的豆腐。她反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里无神儿,好像患了精神病。就像人们看见的疯子,就是那种不打不闹的蔫儿疯子。

下井采煤,其实跟战争一样,只不过战争是有年代有时间的,甚至是短暂的,而煤矿工作却是一种听不见枪声的长久的战争。在漫长的岁月里,煤矿人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死亡和危险的折磨。

秦二旦死亡的接班指标批下来了,儿子秦虎还不够法定上班年龄,豆青就接了丈夫的班,当了国营煤矿的正式工人。矿领导问豆青想干啥?豆青说,去职工大食堂。

豆青就像王姐一样穿起白大褂,站在卖饭窗口,给矿工们盛饭盛菜,好像是完成了多年前的一个夙愿。豆青目送着矿工们来,又目送着矿工们去,就想起自己住在村子里那白发苍苍的母亲,就想跟白发苍苍的母亲说句话,她觉得自己活得真难,真孤单,真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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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风尖烈地呼啸着,发出吱吱唔唔的怪响,好像有多少冤魂死鬼在哭泣,好像有多少冤魂死鬼在为谁哭泣。

老人用手背抹了抹湿乎乎的双眼,艰难地站起来,提着簸箕走进柴炭房。她狠狠戳了一簸箕炭,是狠狠的。平时舍不得烧煤,今晚要狠狠的烧,把过去省煤的心思全烧了,解解恨。

恨啥呢?她说不清恨啥,就只觉得是有恨。

戳炭费了太大的力气,现在连端簸箕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力已经耗尽,可能活不出今夜了。这一夜,咋就这么漫长呢?好像几十年,好像几百年。

寒风凛烈,刺痛着老人的身体。

俗话说:大同的风,一年刮两次,从春刮到冬。冬天的风犹为猛烈,常常是飞沙走石,常常刮倒房上的烟囱。可生活在煤矿上的人们是那么倔犟,就总是住在山坡上,就总是不想搬到别处去。怎么能搬走呢?每到丈夫或者儿子下班的时候,妻子或者母亲,就站在自家小院儿门前,冲着井口瞭望着,搬到别处去,还能瞭见井口吗?还能瞭见儿子或者丈夫拖着疲惫的身子向自家门前走来吗?

还怎么掌握着时间,把白瓷小酒壶盛满了酒,温热在塘瓷缸子里?

还怎么看着时间,给丈夫烘烤窑衣,到时候叫醒丈夫?

一旦搬走,过去的生活情结就都不存在了。

穿山风凄厉地尖叫着,像山坡上站了许多吹哨子的人,同时吹响了哨子。还有号,好像好多人在吹号,猛烈地吹。

老人已经非常疲惫了,但却不想睡觉,没有一点要睡的意思,她越来越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活到最后的一夜了。

箱顶上滴嗒了一片蜡烛泪,老人哆嗦着手,点燃了一支蜡烛,座在那片蜡烛泪上。这真是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啊。

曾经给丈夫温酒的白瓷小酒壶就摆在相框旁边,已经摆在那儿二十多年了,老人把白瓷酒壶握在手心里,握来握去,好像在把玩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轰轰轰轰轰轰,是炉火的声音,是煤烧出的响声,煤这玩艺儿,真有劲儿。

老人看一眼相框里的丈夫,闭上了疲倦的眼睛。

现在,在老人的脑海里,她想起了大女儿秦花,秦花曾经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孩子一只手端着小碗儿,一只手从秋收后的豆子地里捏起一粒粒绿豆,拾满一小碗儿豆子,就跑到母亲身边,兴奋地嚷道:“妈妈,妈妈,我又拾满一碗绿豆!”

老人突然被尖尖的叫声给叫醒了,眼前是忽悠忽悠的蜡烛,外面是吹哨一样的风声。老人想,我这心神恍恍惚惚的,怕是活不成了。老人觉得自己毕生的精力已经耗尽了,特别是女儿秦花的突然死亡,一下子就让老人觉得是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秦花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嫁人,她能嫁谁呢?谁又敢娶她呢?她又愿意嫁给谁呢?

她挣了那么多钱,也挣了那么多不好听的名声,她真不是小时候那个拾豆子的小女孩儿了。

女儿最终挣下了什么?挣下了因为有钱有车,才丧失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豆青想,女儿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钱,产生了如饥似渴的欲望呢?好像就是从矿上建起第一批楼房开始的。

矿上的山坳里,修整出一块平地,那块平地顺长在已经干涸的山川河的河岸上。工地上的挖掘机不停地挖掘着,塔吊不停地吊装着建筑材料,工地上人来人往,日夜繁忙。

自从山坳里修整平地起,秦花就总是站在山坡上窥望工地,后来就不由自主地到工地上去走走看看,有时候还坐在工地上的一个地方长久沉思。直到五座楼房建起来的时候,秦花兴奋地对母亲说,妈妈,咱们也去住楼房吧,楼房多好啊,有上下水,有暖气,有厕所,住楼房多好。住平房多受罪呀,尤其是冬天的夜里,家里炉火灭了,尿盆里的尿都冻成了冰,早晨倒尿的时候还得磕打磕打再磕打,才能把冻冰的尿块子倒出去。

晋北这地方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这地方的寒冷是冷酷。这地方的冬天,来得早去得迟,这里的山和人就经历了更多的冷酷。

豆青看着女儿对新楼房充满渴望的样子,心里很难受的说:傻闺女,你当住楼房白住呀?咱们不是没有买楼房的钱嘛。

过去,矿上的双职工和长期户的住房是分配的,不要钱。后来就出现了商品房,双职工住房也要钱了,什么都要钱,一切向钱看。

人们的观念变了,生活方式也变了。人们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才有钱。人们已经不能固守着贫穷的德行,再那样生活下去了。

没钱买楼房,在秦花心里已经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秦花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变成一个有钱的人。

 

儿女大了,找不到工作,是父母最揪心的事情。父母白天黑夜都在想:孩子没工作,不能结婚,不能成家,将来怎么办?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忽然想起孩子没工作,心就咚一下亮了,就睡不着了,就瞪着眼,好像觉着要地震。

王姐和她女儿就是那样疯的。周官是个瘫子,王姐是外乡人,纯粹没有任何门路。王姐对孩子们说,你们只能考大学,考不上,就讨吃去吧,你妈和你爹是没一点办法的。王姐已经唠唠叨叨的,很不正常了。她说她总觉得自己得了鼓症,肚子总是憋胀的难受,吃不进饭,吃进去也不消化,简直是快要憋死了。过几天,又说自己得肝癌了,老觉着脾气大,老觉着肝区难受。又过些日子呢,又说自己得了心脏病,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老觉得心慌,老觉得心里很害怕。她不能听说别人有啥病,只要听说别人有啥病,她就说自己也有了啥病,她更不能听说有新病,只要听说有人得了没听说过的新病,她就说她也得了那种病。医生说她可能有点精神不正常了,她问医生是神经病吗?我怀疑我是真得神经病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总是很害怕。王姐大女儿没考上大学,真就疯了。看不住就跑,看不住就跑,说是要到北京上清华大学去。真是绳子专捡细处断,已经是那样的一个家庭了,又逼出一个疯子来。王姐只能把女儿送到精神病院去。怎么说呢,到了精神病院,医生和王姐聊着聊着,发现王姐其实已经是精神病了。医生说,我们国家穷困落后,比不得那些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在我们国家,只有光着屁股乱跑的人才被认为是精神病,就是老百姓通常说的神经病,其实是错误的概念,在美国,精神病是分类型的,像王姐,已经是轻度精神分裂症了,发展下去,很难说会不会疯说疯跑呢。得赶紧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王姐去送女儿,结果和女儿一起住进了精神病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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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秦花是铁心要走自己认准的路了。她给矿长作了干闺女,在矿上揽工程,推销工矿配件,一年就挣几十万、几百万。

凭女人的直觉,豆青知道自己的女儿绝不是矿长干干净净的干闺女,女儿早就把身子卖给矿长了。矿长比女儿大几十岁,可他们却能干出那种事情,真是让人羞耻。女儿来的钱不干净,豆青是一分都不花她的,不想花。

秦花整天在外面忙生意,已经不经常回家了,即使是偶尔回来,也是半夜里,也是酒醉汹汹的。豆青就跟女儿生气,就劝女儿骂女儿。一个姑娘家,整天在外面醉酒汹汹的开个小卧车,不知哪一天就会造出啥事儿呢。

秦花醉眼腥松地说,您真是老糊涂了,像我爹下井,像您下井,能挣多大点儿钱?还看不明白呢。咱不往远说,就说咱矿上吧,矿长就不必说了,您看看哪个副矿级的儿子不开小卧车?哪来的钱,不都是贪污国家的?您再看看下井工人,死里逃生的,还得让区队长克扣奖金。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年代了,过去大家都穷,都那么过,现在能么?不能了。哥哥到现在都没工作,结不了婚,妹妹很快就要考大学了,靠您那点退休工资,啥用都不顶,矿上不管咱们,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就得自己管自己,现在本来就是自己想自己办法的年代了,您还不开窍呢。想起小时候的日子我就害怕就伤心,过去缺多少钱,我现在就要十倍二十倍,一百倍地挣回来,人们上坟烧纸钱,我要给我爹烧真钱,我要报仇!

豆青说,你这孩子喝醉了,是说醉话呢。

清明的时候,一家人去给父亲上坟。秦二旦的坟,在翻过山梁后面的北山坡上。迎着南山坡往山梁上走,走到山梁上,一眼就可以看见北山坡上有好大一片坟地,晋北矿的人死了都埋在那片坟地里。坟地里和坟地周围,长着很多小杨树,那些小杨树的岁数已经不小了,可那些树总是长不大,长一年是那个样子,长十年还是那个样子,是很可怜的样子。人们管那种树叫老头儿树。

矿上的人们就像赶集一样,一群一伙地往南山梁上走,翻过山梁就来到了北山坡那片很大很大的坟地上,给死去的人们上坟烧纸。

秦花开着三菱越野车,要拉着母亲到坟上去,母亲说,自从你爹死的时候,坐了一回小卧车就坐不惯,闻着汽油味儿就恶心就吐,不能坐,慢慢走过去还锻炼身体,再说了,这条路已经走了几十年,走起来很亲切。

在坟前烧纸的时候,秦花拿出一整沓人民币,整整一万元,那沓钱上还箍着白纸条,看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妹妹说,姐呀,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是犯法的。

秦花说,我自己的钱,想烧就烧,犯谁家的法?

妹妹说,犯国家的法,你除了知道挣钱,啥都不知道。

秦花说,犯法就犯法,犯法我也烧,爹死的可怜,到死也没见过一万块钱,让爹能见到一万块钱,犯法我也值了。

豆青嘀嘀咕咕地说,你就祸害吧,啥时候祸害出事儿来,你就安静了,就挺尸了。

豆青嘟囔着,拿了一些供品,给旁边一个荒坟上了供。怎么叫荒坟?因为里面埋着一个死在井下的后生,后生没结婚就死了,后生死后,后生的父母伤心过度,半年一个半年一个,也相继去世了,以后就没人给后生上坟了,后生的坟就成了荒坟。豆青每次来上坟,都捎带着给可怜的后生上点供品烧点纸钱……

那边怎么了?那边突然怎么了?上坟的人都往那边跑,那边的山坡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人,乱哄哄的,好像要揭竿而起,好像要造反了。那边的山坡上尘土飞扬。

那边的山坡上有一道一尺多宽的裂峡,那道裂峡已经好多年了。山下已经被挖空了,山里到处都有裂缝,特别是北山坡上那道裂缝,已经被人们称作裂峡了。一尺多宽的裂峡,沿着山坡和山梁,不知延向何处。

跟着大人们来上坟的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儿,玩着玩着,就掉进裂峡里去了。掉进去的时候,尖锐的哭喊了一声,大人们听见了,大人们跑过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人们冲着黑洞洞的裂峡呼喊,无论怎么喊,撕破嗓子喊,黑洞洞的裂峡里,没有一点回音,没有一点孩子的回声。

山被挖空了,山都裂了缝子,山上山下已经涵养不住水份了。下雨的时候,雨水就分段分片地流进裂开的山缝里,山上就很难再生长庄稼了。煤矿附近的农村人,原来是吃着井里的水,现在,水井枯干了,村庄里的人就不能继续生存在村庄里了,村民们就渐渐的迁移了。这就叫背井离乡。一处一处的荒村,留在了光秃秃的晋北的群山里和山坡上,就好像古楼兰留下的废墟,将来,必定会引起人们无穷的猜想。

山下那道山川河早已枯干了,河床上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和煤矸石,到处都是破衣烂衫和破鞋子。曾经为井下负伤的矿工,治疗骨折的腿和胳膊的肢体模型,散乱在干枯的河湾里,那些惨白的石膏模型令人恐惧。

山是秃山,河是旱河,山下的水脉也被挖断了。季风把煤面子刮得飞飞扬扬,把天刮成黑色,行走在矿区里的人都缩着脖子,抬不起头来。别的地方刮场大风就张张扬扬地说是什么沙尘暴,你到煤矿去看看,特别是冬春两季,天天都刮大风,大黑风,像有妖气,那才是真正的沙尘暴。

晋北矿区的群山里,已经不适于人类生存了。

秦花就是这么说的。秦花已经在大同城里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多平米的楼房,她跟母亲说过好多次了,让母亲搬到城里去,可母亲不去,母亲总是想不通,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把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说扔掉就扔掉了呢?山坡上的房子是自己亲手建起来的,真是舍不得离开,好像一旦离开,生命也就结束了。

 

秦花在矿上揽了工程,再转给包工头子,从中挣一笔承揽费。给矿上推销工矿配件也不需要秦花出本钱,那些做工矿配件的老板们大部分是温州人,巴不得认识秦花,给秦花买手机,买项链,买钻戒,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利润送给秦花,让秦花往矿上推销工矿配件,秦花很快就有了钱,有了很多钱。秦花知道自己把自己卖了,起初还心里难过来着,后来就迷醉在花天酒地的日子里了。

背地里,矿上的人们都带有贬意地叫她二夫人。喝醉酒的时候,她自己也管自己叫二夫人,流着泪叫自己二夫人。

“我二夫人……我二夫人……”泪水像下雨一样在脸上淌。

变了,这世道全变了,一个姑娘家,凭什么挣那么多钱,还开着小卧车到处疯跑,这世道变成什么世道了?是谁让这世道变成了这种样子呢?人们都说是因为官场腐败,可官场为什么要腐败呢?这是豆青想不明白的事情。

豆青知道,女儿这辈子也结不了婚了,女儿已经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姑娘嫁出去,做妻子,做母亲。女儿的钱来得太快了,可生活没走那么快,生活还来不及接受这个来钱太快的姑娘。事实证明,老人的担忧被应验了,尽管秦花有钱,有车,有楼房,可三十多岁了,还是孤身一人,还不能过上一个女人应该过上的家庭生活,是每况愈下的社会风气把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儿给害了。

对于女儿的死,豆青早有思想准备,像对煤矿事故一样有思想准备。一个姑娘家,总是醉汹汹的开着车在公路上跑,能不出事儿吗?女儿还经常跟朋友们一起吹牛,谁谁跑多快,我能跑多快什么的,全都乱套了。

母亲当然不希望女儿出事儿,但母亲已经管不了女儿的事儿了。

秦花死在了高速公路上,死在了去北京的高速公路上。她驾驶着一辆白色小卧车,以太快的速度钻进一辆大卡车的车尾里,大卡车把秦花的头给削下去了。

高速路,高速死亡。

塞北高原的季风,猛烈地撕扯着冰冻的群山,撕扯着矿山里的断墙残壁,发出凄厉的响声,好像有多少人在哭泣,好像有多少人在为谁哭泣。

唔唔唔……唔唔唔……哭声真响,哭声也真惨。真像有好多人在哭泣,可那么多人在为什么哭泣呢?

豆青想:哭啥呢哭,哭得人心烦死了。豆青看见自己嘟囔着,看见自己蒙蒙胧胧走出家门,走到山梁上的时候,就看见了北山坡上那一片很大很大的坟地,那一大片坟地埋葬着很多很多死去的煤矿人。坟地周围和坟地里的小杨树一直都长不大,四十多年或者五十多年了,豆青觉得那些小杨树一点也没长高,一点也没长大,让人觉得真是可怜。豆青认为,那些长不大的杨树,肯定是品种的问题。她顺着那条小路往坟地走,那条小路是煤矿人上坟时,一年又一年踩出来的,小路光秃,路上没有一棵草。她来到丈夫坟前,跪下,给供台上摆了供品,点了三炷香,捉着几十年前给丈夫烫酒的白瓷小酒壶,倒了杯酒,然后就开始烧纸钱,纸钱火熊熊燃烧,烧着烧着,纸钱火在豆青眼里竟然变成了大年三十晚上在自家小院儿里燃烧的旺火,她看见丈夫伸出双手烤旺火,自己也伸出双手烤旺火,夫妻俩相视而笑,心里美滋滋的。豆青想,原来丈夫没死,原来丈夫还是那么体魄健壮的样子,让人一见就动心,就动情。豆青高兴地笑了,豆青说,要搬家了,搬到山外去,咱们一块儿走,你走吗?丈夫没吱声,却是忽然就消失了。豆青明白了,丈夫是不想离开煤矿,丈夫不想离开煤矿,妻子又怎么能抛下丈夫,一个人离开煤矿呢?豆青想:那是不能的。豆青知道自己在做梦,就想在梦中再一次见到丈夫,就不想从梦中醒来了。

箱顶上流淌了一片蜡烛泪,蜡烛泪是坚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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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地层深处


晋北矿的矿井下突然发生了大顶塌落事故,目前还不知道井下的伤亡情况。

巷道里轰隆一声巨响,像打雷。

轰隆轰隆连续巨响,像连续打雷。就是那种携雷带电的巨响,震得整个巷道都在摇摆,震得6个人晃来晃去,站不稳身子。巨大的恐惧突然袭上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说,坏了坏了,大巷垮顶了,大巷垮顶了。他们被埋在了300多米深的地下,他们已经远离了人世,很可能会死在深深的矿井下。或者说,肯定会死在深深的矿井下。

“快跑啊……”组长的喊声,声嘶力竭,充满绝望,就是那种绝望的咆哮。组长是个大个子,膀宽腰圆,是块受苦的好料。他快速地扫了一眼黑暗的巷道,矿灯的光束也在巷道里扫了一下,光束中能看到纷纷落下的石头和飘飞的土雾。他没有看清黑暗的巷道里究竟有几个人,但他心里明白,一共6个。他想带领人们逃出死亡境地。他等了一下别人,又一次大声喊道:“弟兄们……快跑啊……”他的两条腿是被喊声拉开的,他拉开大步向着轰隆轰隆的方向跑去。他想跑出掘进巷。这条巷道已经掘进了二百多米,就像高速公路上的一条隧道。巷道是从他们的后面开始垮塌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被截断了退路。巷道里雷声隆隆,其他人可能没有听到组长的喊声,尽管他从来没有那么大声地喊过。他感觉到身边有人跟着他往外跑,似乎也听到了混乱恐慌的喊叫声。但是,越往前跑,上面掉下来的煤石就越多,还有大顶塌落时煽起的那种飓风,呼呼地迎着他们刮来。那种风很厉害,大顶塌落时,煽起的风会把人煽到巷壁上,摔成肉饼。有人曾形象地说,大顶塌落时,煽起的飓风如果把人煽到墙上的话,你得用筷子才能把那些血肉,一点一点搛下来。他们知道,完了,肯定是跑不出去了。但是,求生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他们不想停下,他们贴着巷壁,躲闪着掉下的石头往外跑。垮塌的石头就像滑坡的泥石流,从外面呼呼涌来,他们往前跑,“泥石流”也迎着他们往前跑,他们简直是在跑向死亡。不行,不能再往前跑了,再往前跑,不是被煤石砸死,就是被煤石埋没,想要求生的方向,已然是死亡的去向。他们不知道大巷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垮塌的,垮塌区有多长,他们也不知道怎样才能逃出去。他们一边躲避着掉下来的石头,一边搬动石头,想掏出一条求生通道。可是,纷纷落下的石头好像专门跟他们作对,你能掏走一块石头,我就能掉下十块二十块,不信你就试试。迎着垮塌搬石头,真是太危险了,那种塌落的方式,好像就是要把他们全部湮灭。

“往回跑……快往里面跑……”有人撕破嗓子一样大声喊道。

他们扔下石头,又回过头往里跑,后面跟随着轰隆轰隆的煤石巨流。煤石巨流从顶板上一截一截奔涌而下,斜着涌来,像潮水一样追赶着奔跑的人。身后是一条决堤的河,是汹涌的石头河。

他们跑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就仓皇失措地看顶板。他们根本不想往里面跑,因为越往里面跑,就说明他们离人世越远了。可顶板一直在往里面塌,逼得他们不得不往里面跑。顶板一段一段往里塌,他们一段一段往里跑,塌落的响声始终如雷鸣一般响亮,充满了恐怖气氛。塌落的煤石,最终把他们逼到了巷道的最顶端,前面是煤壁,已经再也不能往前跑了。他们就是从这个地方向前打掘进巷的,可没想到的是,后面的巷道突然跨塌了,这等于什么?这等于他们给自己掘进了一条死亡巷,他们得死在里边。

这里没有东南西北,周围全是黑洞洞的煤壁,就像一个黑暗而坚硬的盒子。他们不知道他们被困在了哪里,他们迷失了方向。其实,在这里想找到方向的想法是荒诞的,是没有意义的。这是一种绝望的黑暗,它会彻底毁灭掉人的各种希望。人们慌慌张张,惊惧不安,互相碰触身体,寻找着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他们用这种碰触肢体的方式,给自己壮胆子。唯一让6个人感到庆幸的是,他们的命运没有在巷道塌落的第一时刻就彻底结束,他们没有在惊心动魄的轰隆声中被砸得粉身碎骨或者被煤石淹没。他们现在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他们处在了这样的一种困境之中,上面是岩石,下面是岩石,左右是煤壁,前面是煤壁,后面是塌方,他们周围全是死路,他们被困在了地层深处,想出去,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最年轻的一个后生抖抖颤颤,不知是在问谁。他叫周长生。周长生说,完了,就这么完了,我还没结婚呢,就完了。

“也许能活着出去,如果出不去的话,那也是命里注定的事情。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只能听凭命运的安排了。”组长呼呼喘气,惊慌失措地说,你们听见那种轰隆轰隆的响声了吗,响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直在响,说明我们被塌下来的东西给堵住了,说明大顶一直在塌落呢,要是再往我们这儿塌过来,我们肯定就活不了了。

6个人哆哆嗦嗦地呆在大巷末端,幸运的是,大巷末端还有六七米长的距离还没见塌落。他们仰起头,用矿灯察看大顶,上面是平的,像房顶。就像一间石房子,给6个人留下了一个暂存空间。他们知道,如果这间石房子也开始塌落的话,他们就会全部被埋没,就必死无疑。

组长说,不行,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们得想办法活着,等外面的人来救我们出去,外面的人肯定会救我们的。

他们战战兢兢地呆在暂时还没有垮塌的六七米区域里,这块区域的断面是4平方米,高是2.6米,真像一间石房子。但这绝不是一间安全的石房子,因为他们是被垮塌的石头追到这里来的,而跟踪着他们的垮塌,正在趁着黑暗,向他们一步一步逼近,很难说哪一刻就会全部塌落下来,就会把石房子变成石棺材。这是6个人全都清楚的一个可怕的结果。没有人能阻止垮塌,人在大自然面前,真是太渺小太脆弱太微不足道了。

不能再有逃出去的想法了,但也不能失去活下去的信心。

他们互相问道: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开始搬运石头,想垒起一道石墙,顶住还没有垮塌的顶板,拦住垮塌过来的煤石。6个人,从垮塌的地方叼抢石头,躲避着不断掉下来的石头。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最先感到身体不适,感到身体发软,气不够用,就像有人用毛巾捂住了他们的嘴和鼻子,出气是那么困难。他们知道他们缺氧了,这里缺氧了。两个老工人弯倒腰,张大嘴,哈哈地出气吸气,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冒虚汗。

“大家镇静一下,别干得太猛了,这里已经缺氧了。”组长也是张大嘴喘气、说话有点别扭。

两个老工人最终因为缺氧而躺倒了,他们躺在硬邦邦的地上,腮帮贴着地面,张大嘴喘气,身体扭曲成难受的样子,像大虾。这的确很危险,忽然有一口气捯不过来,人就断气了,就死了。

他们终于砌起了一道1.5米厚,2.6米高的石墙,顶住了顶板。也许这道石墙,能暂时顶住顶板,但如果继续垮塌的话,这道石墙还是不能解决死亡问题。还能听到轰隆轰隆的闷雷声,甚至能听到石墙那面滚落的石头声。那种声音,让他们心灵颤抖。

在300多米的地层深处,周围全是坚硬绝壁,你绝不会从这里或者那里,找到一点点缝隙,那是无奈,是多么无奈的恐惧,这需要怎样的人来面对这样的恐惧?

轰隆轰隆的响声有时大有时小,好像是,那坍塌的响声正在利用黑暗的掩护,偷偷地向他们袭来,要摧毁他们最后的这一点堡垒。他们听着滚动过来的闷响,吓得团缩在一起,连出气都变得十分小心,好像根本不敢大声出气,好像害怕大声出气会引来灭顶之灾。什么是灭顶之灾?他们现在所经历的情景,就是灭顶之灾……

大概过去好长时间了,也许是两天或者是三天,一直没有听到塌落的轰隆声,巷道可能已经塌严实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死寂,好像更折磨人,好像更让人害怕。在寂静中等死,清清醒醒地等死,更恐怖。

他们渴了,开始找水。没有水。没有水,在里边是坚持不了几天的,但是,在这埋压的巷道里,根本找不到水。

没有水,一点水的痕迹都没有。

平时,下井前,他们在井口把肚子喝饱,然后再用矿泉水瓶子灌一瓶矿山女人给他们熬的绿豆汤,或者就灌一瓶白开水,带到井下。他们的工作时间绝不是8个小时,他们从家里出来,走向井口,有人上山有人下山,气喘吁吁地走进井口更衣室,换上井下工作服,有的人可能刚在家里穿上衣服,可现在就又得脱衣服了,每天都要穿好几次衣服,脱好几次衣服,这就真够麻烦的。穿好井下工作服,然后再穿上黑胶皮雨靴,靴靿子很高,到达膝盖边,就像骑兵的马靴,工人们一旦把脚蹬进靴子里,就开玩笑地说:呵,这百十来斤儿呀,又不是自己的啦。他们坐灌笼下井,然后再坐电车到工作面附近,从电车下来走进工作面,有时候要走一两个小时。黑洞洞的巷道里,忽闪忽闪地闪烁着矿灯的光束。他们要在里面干6个小时的活儿,这就是煤矿工人的工作时间,每个班至少需要十三四个小时,不带一瓶水可真是不行。可是现在,来时的巷道塌了,堵死了,水都放在大巷进口的地方,他们已经到不了那个地方了。

老工人李富坐在地上,脊背靠着巷壁,绝望地说:“周长生有文化,你给大家写纸条吧,看谁想说啥,把主要的一两句写上。”

周长生说:“嗨嗨,你那不是自己哄自己吗?写了遗书,让谁给你送出去?再说了,这黑洞洞的地方,到哪去找纸和笔?”

的确没有纸和笔,的确没带纸和笔,因为他们并没有想到要死在井下,因为他们并没有想过要在井下给自己的亲人写遗书,尽管他们知道井下有危险,但他们没做那样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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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开皮带机的王贵贵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疑惑,他疑惑里面的人怎么了,怎么好长时间不喊他开皮带机,不往外拉东西?他猛然想起刚才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响,就是闷闷的“嗡”的一点响声,还有一股风吹了出来。他突然惊悸了,顾不上再想什么,拔起腿就往巷道里跑,当他跑进一段距离时,突然看到大巷垮塌了,垮塌的岩石已经死死地堵严了整个巷道。那一刻,他感到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转身跑出巷道,接通队里的值班电话,声嘶力竭地喊道:“机掘队漏顶啦!”

他没顾上再说第二句话,扔下电话,又跑回巷道里,拼命地往开搬石头,他想搬开一条生命通道,救出里面的6个工友。就在这时,垮塌的大顶又向王贵贵这边垮塌过来,他躲一会儿石头搬一会儿石头,他几乎要急死了。他一边搬石头一边向里边喊,里边没有人的回声,只有轰隆轰隆的塌落声。他这边,也开始塌落了。几乎是,他被一股飓风煽到了外面。他弯倒腰,又向里面跑。

消息传到井上,一位退休老工人,听说掘进巷垮顶了,他的儿子是井下电工,昨晚上去上夜班,现在还没有出井,当老人听说大巷发生大面积垮顶时,当时就吓死了。这位在煤矿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他在井下也许经历过许多次危险,但都挺过来了,可轮到牵挂自己儿子的时候,他却没有挺住,被井下事故揪走了一颗苍老的心。

 

“从现在起,我们得把矿灯都关了,”组长说,只点一盏灯,点灭一盏再点下一盏,我们得做好长期准备,等待营救。

周长生躺在组长的大腿边,感觉到了一点活着的气息。他说话的声音还带点孩子音。他说,不知道我们已经埋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这里没有时间,因为没有白天和黑夜在交换,这里只有黑暗,永恒的黑暗。最多的时候,是死寂,没有人说话,都在睡觉,大概他们都希望就那样永远地睡下去,直到呼吸停止。睡着死去,会减少恐惧。

“真渴,真想喝水,哪怕就喝一口。”周长生嘟囔着,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凝重的黑暗好像把活人的气息给凝固了。尽管有一盏矿灯在亮着,但在黑暗的包围下,那盏矿灯终将会熄灭,而且剩余的矿灯也同样逃脱不了黑暗的命运,这让周长生感到绝望。他有点生气地说,“做好长期准备?这已经就快渴死了,哪还能长期呢?我倒是想长期呢,可没有水,没有吃的,拿什么长期呢?”

黑暗中,有人说,你个小家伙,这种时候还耍孩子脾气,你以为你是在哪儿啊?你是在坟墓里,就是盗墓贼都找不来的坟墓里,你知道吗?我告诉你,我们只能等着外面的人来营救我们,我们自己肯定是没有活出去的能力了,省点劲吧,坚持的时间越长可能才越有活的希望呢。

在没有水,没有食物的时候,节省生命力是非常重要的,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即使说话多了,都是对生命的消耗。但这里有6个活人,时间长了,没人吭声,行吗?显然是不行的,那种沉寂的黑暗,会把人憋死。

李富挣扎着坐起来,然后又蹲下,把胶壳帽放到小便下,他想接一泡自己的尿,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努出了一点尿,又努出了一点尿,他把努出来的尿,全喝了。他觉得尿里有股头油味,有点咸、有点涩。他已经50岁了,原来一直是井上木工,因为家庭困难,主动要求下井,想多挣点钱。李富的妻子是临时户,一直没有工作,大儿子三年前当兵给人送了八万块钱,他说那些钱全是借的,现在还欠了一屁股饥荒,他的小女儿正在上小学,同样离不开钱。昨天,就在他临出门的时候,他9岁的女儿还仰起脸,看着爸爸叮嘱道:“爸爸,下井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可是现在,和自己一起下来的6名矿工,突然就被埋在地下了,突然就不安全了,他真想哭。他嘶哑着嗓子说,大概我老婆孩子,这会儿正在井口边哭喊呢。

他们能想象出来,这两天,井口边一定站了好多人,有男人有女人,还有老人和孩子,他们白天黑夜,都在那里站着,都在盼望着自己的亲人能走出井口,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在黑暗中遥望着自己的亲人,真想回到井上去,回到太阳或者月亮下面,回到家里,回到草地上和山坡上。

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手机已经是人人配备的一种生活工具,已经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下井工人不允许带手机,井下不允许有手机。被困的人们当然想到了手机,要是有手机的话,他们会给家人打个电话,说说目前的情况,假使这个情况发生在别处,比如施工塌方什么的,他们会用手机和外面取得联系,和亲人说说情况,可井下的情况,一点也说不出去。当然也想抽烟,当然烟也不准带到井下,火源不能带到井下,有可能产生火源的东西都不能带到井下。下井工作,好像是一种被管制的工作,是一种枯燥的工作,一旦下到井下,就算不出事故,井下和井上也已经彻底断开了,断成了两个世界。

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工作,都不如井下工作那么有危险。没有勇气的人,是干不了下井工作的。

李富说:“现在最让我不安心的事情,就是我塌下的那些饥荒,我要是死了,不就把那些借给我钱的人给坑了吗?”李富说话的时候,发出丝丝嗓音。他虽然喝了自己的一点尿,但觉得那点尿根本不解决问题,现在仍然渴得厉害,渴得心烦意乱。他显出痛苦的样子说,我老婆连工作也没有,咋还人家的钱呢?我儿子当兵回来,等了一年多天气,又花出好多钱求人帮忙,才好不容易安排了工作,一个月挣不大点儿钱,你让他们拿啥打饥荒呢?我啊,我可真是死得丢人啊。

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他痛苦的表情。

“你还顾得上想那些啊,快别瞎想了,死个安静算啦。”有人在黑暗中劝李富。

“现在嗨,”有一个人带着鄙弃的口气说,“为了钱,奇怪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多了,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有个妇产科医院,大夫护士为了挣钱,她们和奶粉公司的推销员勾结起来,等孩子出生以后,她们不让母亲给孩子喂奶,她们给孩子喂的第一口奶就是那个公司的奶粉,孩子吃了奶粉以后,就开始抵制母乳了,想要喂活孩子,就必须得买她们的奶粉,你说她们多缺德?为了钱,你说她们多坏?你说现在人怎么这么坏?”那个人说,你又不是故意要坑别人那点钱的,你又不是那样的坏人。

“那样的坏人,应该枪毙一批,再枪毙一批,全把他们枪毙了。”黑暗中,有人咬牙切齿地说。“唉,要是细想想呢,咱们下到井下,为那些狼心狗肺的人挖煤,死在这里,真不值得。”

“我们不能跟他们比,他们没良心,可我们不能没良心。”李富说,“我心里真的是不好受呢,你说人家借给我钱,不都是好心好意吗?可我到死都没能还给人家,你说我心里能好受吗?”李富在临死前想的最多的就是打饥荒的事情,好像是,他在有意地拷问自己的灵魂,看看自己的灵魂里,在临死前,还能留下多少高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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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年头儿啊,说起钱来,谁不麻烦?”黑暗中有人哀声叹气地说,“像我们这些挖煤人,活了今天保不住明天,虽然比井上能多挣点钱,可谁家的钱够花,谁家能买起房子?有了大病都看不起,我们就是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时代的脚步了。你说那些唱歌的,你说那些当官的,他们怎么就那么有钱,国家大概以为老百姓也那么有钱呢,房子房子贵,上学上学贵,看病看病贵,没有不贵的,这让老百姓怎么活?”

“怎么活也得活,活着就比死了好。”又一个人说了一句,停顿了一下,“我们活着,受苦挣钱,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多好。哪个朝代都有穷人,穷人过着自己安安稳稳的日子,也不是啥坏事情,我们得正确理解人生呢,要是不能正确理解人生的话,恐怕谁都活不下去。说到底,人就是个怪物,就是个能理解人生的怪物。比如现在,又饥又渴,咋办?不是还得硬挺着?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能挺住的人,才叫人呢。”

饥饿好像已经过去了,或者是不太严重了。开始的时候,人们感到饥饿难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饥饿已经有几分疲劳了,已经不那么折腾人了,可渴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了。人们感到嗓子火辣辣难受,浑身都火辣辣难受,他们已经站不起来了,好像是,人原来是被水扶起来的东西,现在缺了水,真就觉得挺不起来了。

“真想喝一口水就死了。”有人在黑暗中说。那个人拍了一下巷壁,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缝隙。他已经是第三次这样拍巷壁了,每一次都拍出一种绝望的感觉。

他们感到头昏眼花,感到是渴得头昏眼花。怎么说呢,他们好像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耗干了,假使用火点一下,就会哗一下燃烧起来。

听着有人说话,睡觉的人都醒了,其实,他们是盼望有说话声,或者是,盼望有一点别的声音。如果有一点别的声音,他们就有活的希望了。可是,地层深处里没有声音。

组长打破沉默说,反正也没啥可干的,咱们就开个小组会吧,大家有啥,都说说,都说出来,就是死,也死个痛快。

沉寂,长时间沉寂。

没有人说话。

能说什么呢?

还能说怎么干工作的事情吗?

在这种时候,再说干工作的事情还有意义吗?已经没有一点意义了。

要说也只能说,是工作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

他们打的掘进巷打到这里的时候,遇到了火成岩,这是火山爆发时留下的地质结构,这是掘进工人最不愿意遇到的复杂的地质结构。这种地质结构最危险,最难办。有时候,碰到坚硬的岩石,钻机会哗哗地打出火星来,进尺缓慢,甚至停滞不前;有时候,有的地方遇到了水,那些地方被水浸透,就变成了泥,一抓就能抓下一把来。这种复杂的地质结构,容易塌方,容易发生危险。可是,为了采掘煤炭,井下工人是需要经常和危险打交道的,这是由他们特殊的工作性质所决定的。每一次从井口出来,他们都会在心里说:哦,又活着出来了。这时候,他们会抓紧时间,猛烈抽烟,抽完一支,再点燃一支,烟灰都顾不上弹掉,弯曲的烟灰那么长,太长的时候,就自己掉落。他们一边大口大口抽烟,一边使劲地看太阳,那是一种贪婪的样子。可是,这一次,也许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也许见不到太阳了。

组长等着大家说话,可没有人说话,组长知道大家情绪低落,已经低落到了不想说话的程度,组长想给大家鼓鼓勇气,鼓起生存下去的勇气,就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他说他18岁就当了下井工人,至今已经在井下工作了25个年头。这是第二次遇到大巷垮顶,第一次是6年前,在大采高走巷,大巷突然垮顶,被困11人,他们11个人踩着塌落的石头,磕磕绊绊地逃出了垮塌区。但这次和上次大不一样,垮塌的岩石已经把巷道严严实实地堵死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彻底封闭了他们生还的道路。他明确地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结果,可他没那么说,他只是说,那次运气真好,11个人全都逃了出去,没有一个死的,只有个别人被石头砸伤了头、或者砸伤了这里那里,那次运气可真好啊。

“恐怕这次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李明义冷冷地说,“在井下工作,谁也不敢说运气就总是那么好,现在就能证明这一点了。”李明义已经52岁了,再有3年就退休了,就不用再下井了,可他每次想起自己快要退休了,就心里麻烦。他说,我不能死,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去年在井下坐电车,钢丝绳断了,跑了野车,把我甩了出去,差点摔死,摔得我半年多天气变不过脸色,这回我绝不能死。我孙女才4个月,还没学会叫爷爷,我还没听着孙女管我叫爷爷呢。我二儿子24了,还没结婚,为了给儿子挣钱娶媳妇,我老婆49岁的人了,现在还在广东打工呢,管吃管住,一个月挣900块钱,我死了,他们就更过不上好日子了,别说我不能死,就连退休我都不想退啊。那点退休金,更是一脚踢不着,踢着找不着。平时,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总会有这一天的,可明知自己总会有这一天,可我还是干到了这一天,我没让这一天吓住过。咱们煤矿人都一样,没有人被死亡吓住过。李明义两眼发红,眼眶里储满了泪水,他躺在地上,奇怪自己已经快要渴死了,可怎么还会有眼泪?他抬起左手比划着说话,没有人能看见他比划着动作的手上短了一个小拇指。

赵大海,已经54岁了,已经完全歇顶,已经像一个小老头儿,如果这次死不了的话,明年就可以退休了,就可以结束自己的井下生涯了。但意外的是,突然被垮塌的大顶埋压在了掘进巷里。这里,前面是煤壁,后面是垮塌,垂直向上,距离地面300多米。他觉得他已经是阴朝地府的人了。他真的那样感到了,可他却违背事实地说,我们如果渴不死的话,就一定死不了,就一定能活着出去。

周长生想,说是这么说,可他分明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干瘪,觉得自己浑身的细胞正在一个一个地干瘪。他的感觉是没有错误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严重脱水了。脱水是由细胞外液减少而引起的一组临床症候群,严重时会出现体液电解质紊乱而导致死亡。他想他现在已经不光是细胞外液减少了,应该说,细胞内液也减少了。他是大学毕业生,他懂得那些科学常识。

“我们不能死,我们都不能死。”组长说,等我们都出去了,我出钱,请大家喝酒,都喝醉了。日他奶奶的。

大家好像兴奋起来了。好像真是兴奋起来了。

黑暗中,能听到这几天来少有的动静,这里响响,那里响响,不知道是些什么响声。

也许有人在咀嚼煤块儿,也许有人就像喝到了酒在咂嘴,或者是,有人挣扎着,往起欠了欠身子,发出摩擦声。

这是一种热爱生命的动静,这种动静证明,生命还存在。

他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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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开皮带机的王贵贵,正忙着搬开堵死巷道的石头,可当他看到了救援的人群时,突然浑身瘫软了。他索性坐在地上,开始默默地掉眼泪。

抢险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无论是干部还是职工,没有一个人需要别人指挥着干这干那,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都在尽自己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争抢着干这样和那样的活儿。

为了埋压在里面的6名矿工弟兄,大家都拼命了。

生命探测仪探测出了生命迹象。

立即在巷道里打立柱、架设无腿棚子,加强现场支护,保证抢险人员生命安全,避免发生次生事故。这个时候,顶板还在继续塌落。

人们大吼大叫:里面有我们6个弟兄呢,我们一定要救出他们来。

钻机发出哗哗响声,顺着垮塌巷往里面打钻孔,希望打通钻孔,输送氧气,输送流质食物。

下午6点,距大顶塌落已经整整12个小时。大顶再次来压,推倒了三架支护棚子,情况十分危险。现场是这样的,假使抢运走一小平车石头,上面就会倾斜下一大卡车石头,300多米的地层,足够往下掉落石头。人们躲避着上面掉下的石头往里冲,但根本冲不进去。人们连班连点不上井,恨不得趴在地上用手刨。刨出一条救生通道。一编织袋子一编织袋子的馒头从井上送到井下,还有咸菜。黑手抓住馒头,馒头上就出现黑指印。井下已有二三百人在抢险,大家都互相推让,都说我不饿我不饿,你们吃你们吃。

抢险,让所有的人都亲如兄弟。

沿着垮塌巷往前挺进的办法肯定是行不通了。你往走掏一块石头,上面就疯狂地塌落下更多的东西?两天的抢救过程,几乎是一个无效的过程。怎么办?人们都说这可怎么办?

有人上了井,马上就被人群围住了,人们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下面怎么样?上井人无法回答人们提出的问题,他只能说,正在抢救呢,大家正在尽力抢救呢。

终于,有一个老工人几乎是接受了神的指点,想出了一个最科学,最理想的抢救办法。老工人用手比划着说,从垮塌巷旁边,向侧面打巷,打出去一段距离,然后再直角折回,和垮塌巷并行前进。就是说,要打进去的营救巷道和垮塌巷道,就像两条铁轨,形成并行关系,绕过垮塌区,再向有生命迹象的地方开通巷道,把6个矿工营救出来。这简直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想象。这个老工人真是神了。

问题是,压在里面的人,能坚持到打通巷道的那个时刻吗?

 

 

组长说:“因为工作的事情,我过去没少骂过这个那个,现在想起来真后悔,我真不应该骂谁,我真应该和大家好好说话,好好相处,我给大家赔礼道歉了,我过去有啥不对的,大家就原谅我吧。”

有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长叹,那意思好像是说,你别说了,我已经原谅你了,死亡已经原谅你了。

李富强打精神地摆了摆那只短了一个小拇指的左手,看来是很厌烦的样子。不过没人能在黑暗中看见他厌烦的样子。李富说,你就别再说过去的事情了,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大家都是快死的人了,谁还计较那些?我看大家都不计较了,对吧?再说了,我们能活着在一起,死了还能在一起,这也是缘分呢,别人谁有我们这样的缘分呢?

有人叹了一口气。伤感。可没有人能看见那张伤感的脸。

凝重的黑暗遮蔽了所有人的面孔,遮蔽了所有的一切,谁也看不见谁所处的位置,谁也看不见谁团缩成一个多么可怜的样子。永恒的黑暗正在把人们逼疯。大概是又睡醒了一觉,大概睡觉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睁着眼和闭着眼都一样,都是黑暗。大概闭着眼的黑暗,要比睁着眼的黑暗让人觉得好受一些,好对付一些。所以睡觉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干渴和饥饿和黑暗,伴随着恐惧,消耗着人们的生命力,生命力越消耗得多,睡觉的时间也就越长了。但是,这里没有时间,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睡醒一觉是多长时间,但他们很珍惜睡醒的那一会儿,睡醒的那一会儿,能说明他们还活着。他们珍惜活着的时间,那种珍惜的方式,就是没话找话。他们不能就那样不吱声地死去。

“现在想想,还真是奇怪呢。”李明义停顿了一下,他大概要想想往后的话该怎么说。“过去你骂我我真是恨死你了,我总觉得我都这么老的老汉了,因为点儿工作的事情,你怎么就能那样骂我?那时候我真恨不得你赶快死了。”他又停顿下来,嘶嘶地喘气。“可是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点也不恨了,恨不起来了。现在我恨不得能替你死,让你赶快上去,告诉我家人一声,我到死都是一个坚强的人,到死都没有哭鼻子抹泪。真的,要是能替换的话,我宁可把你替换出去,让你出去,让我死在这儿,我毕竟比你多活了十多年了,比起你来,我已经够本儿啦。”话音的最后是一声长叹。毕竟,不到死的时候,谁也不想死。人,只有到了自己知道自己真正要死的时候,才能真正知道生命只有一次是什么意思。

“李师傅,”组长强调了一下说:“不行,你还没听到你孙女管你叫一声爷爷呢,你得听她管你叫一声爷爷,还是我把你替出去最好。”

“都是瞎说八道,谁也替不了谁,能出去就都能出去,不能出去就都得死在这儿!”

人们知道周长生说的是实话,小伙子不愧是大学毕业生,能直率地把严酷的现实如实地告诉大家,希望大家能抓紧最后的机会,来理解和回味人生。

    “我不知道你们过去咋想过,反正,自从我要当下井工人那天起,我就想过总有一天会在井下出事故的,可我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故。”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气喘吁吁地说,“问题是,我们现在被塌落的大顶给彻底堵死了,根本出不去了,已经没有一点生还的希望了。”

“说别的都没意义了,你们现在谁要是能给我尿一泡尿,让我喝了,我给他一万块钱。”

“你真会开玩笑,我们现在已经处在了死亡境地,钱还有用吗?告诉你吧,钱在这儿,已经毫无用处了,你们说是吗?”

组长说:“小周,你来矿上当工人好长时间了,可我们一直没好好聊过,也算是老天爷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咱们好好聊聊?”

周长生说,他在大学学的是采煤系,可毕业以后,他并不想下井,或者说就是害怕下井,反正是讨厌下井。他父亲下了一辈子井,他从父亲身上看到了下井的脏累和可怕。他说他报考采煤系的时候,完全是出于能不能考上大学才决定报考采煤系的,采煤系的录取分数要比其它专业低,那种分数上的照顾,就完全能说明采煤行业有问题,有危险。他按照自己的情况报考了采煤系,那时候并不是真想当一名采煤工。不过就是想上大学而已。大学毕业以后,跟着流行趋势,他也到北京去混了一段时间,但那个地方不是谁想混就能混下去的,大概满大街走着的年轻人都是大学毕业生,还有硕士生,想想看,谁都不想干一点实实在在的活儿,谁都想一有工作就干那种干干净净的动点脑子的活儿,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轻松的活儿来等着年轻人呢?可是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那么想的吗?根本就是不切合实际。大家都往北京挤,还不把北京给挤破了?睡地下室,睡立交桥下,睡屋檐下,那还是人吗?为什么要去那里低三下四,为什么不活出一点人的尊严来?他说,到北京漂流的好处就是,让他闹清了人应该怎么活,才能活出自己来。恰恰就是这个时候,有人跟他说,你是采煤系专业毕业的,矿上优先招工采煤系毕业生呢,你不回来试试?他回来了,问他爸干不干,他爸不表态。一个父亲怎么能痛痛快快地对儿子说,你去下井吧;一个父亲又怎么能说,你别去下井了,下井太危险。这两种说法都不好说。要决定,只能自己做决定,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不做决定,要靠谁来做决定?可是现在,他是真正遇到危险了,遇到危险了,他才觉得他父亲当时没表态是多么沉重,那是对待儿子唯一的一种选择。他下井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人类在向大自然索取什么的时候,总是要和大自然作斗争,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没什么好后悔的。他安静了一下,长时间地凝视着黑暗。他凝视着黑暗说,要说后悔嘛,就是后悔我还没结婚呢,要是这次死不了,我出去就和我女朋友结婚,请大家喝喜酒。

但是,他们正在黑暗中渐渐死去,这是不能怀疑的一个事实。

他们听不到一点声音,甚至听不到对地面上回忆的一点声音。

如果回忆能让他们听到什么声音的话,也就是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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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长的妻子叫刘桂花,出事故的那天上午10点,她听邻居说井下掘进巷垮顶了,她急忙打了出租车到了矿上。在此之前,他们家一直住在矿上,去年才搬迁到了棚户区改造的楼房里,才刚刚过上了住楼房的好日子。可好日子才过了一年,就发生事故了,这让她怎么能不心急?过去住在矿上,每到丈夫下班回家的时候,她就把做好的饭菜热在锅里,把白瓷酒壶温烫在盛了开水的大搪瓷缸子里,然后就站在山坡上瞭望丈夫。煤矿的女人们,都是那样瞭望丈夫的;煤矿的母亲们,都是那样瞭望儿子的。可是现在,她觉得她离煤矿是那么遥远,她说她恨不得坐颗导弹飞过去。她到了丈夫单位,问人们是不是出事儿了?没人跟她说话,她当时就吓得昏过去了。她被送进医院,等她被抢救过来时,她知道6家的家属都被安排在医院里。她说只要丈夫能活着出来,哪怕打断胳膊打断腿,她伺候丈夫一辈子。“可就是别死啊!”她不住地说,可就是别死啊,可就是别死啊。

周长生母亲住在别的矿,离儿子下井的煤矿二十多里,听说晋北矿发生了井下事故,就给闺女打电话,直接问女儿:“你弟弟咋样啦?他活着没活着?”闺女说弟弟没出事儿,弟弟在井下参加抢险呢,所以不能接电话,不能跟你说话。

“你别骗我了,你爸爸下了一辈子井,让我担惊受怕了一辈子,你弟弟真的是参加抢险去了吗?你真的没骗我?”老人的语音越来越急迫、越来越衰弱。充满了恐惧。

这时候,周长生姐姐只知道弟弟还压在井下,还不知死活,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强压着痛苦,瞒哄着母亲。她说,真的,全矿的人都参加了抢险工作,都全力以赴地要救出下面的6个人呢。煤矿人,他们经见过太多的死亡和危险,他们真能承受又难以承受。周长生母亲不相信闺女的话,坐火车来到了晋北矿。大家见了面,都没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哭,只有哭,只有哭。

大家都在哭。

周长生父亲,下了一辈子井,也曾在一次垮顶事故中因为跑得急,摔倒在一个小凹坑里,结果被一块大石片盖住了,后来是许多石头盖了上去,居然没死,居然捡了条命。现在老人退休了,为了给儿子攒钱娶媳妇,还在外边的一个县份打工呢,当他听说儿子的掘进队垮顶了,就打上出租车往煤矿跑,可是,当他跑到煤矿边缘的时候,他却不敢直接到儿子下井的矿上去,他一步也不敢跨进那个矿。他跑到了闺女家里,好像是跑到闺女家去躲难。在心理上,老人还真是在躲难,是在躲儿子正在经历的矿难,只不过这矿难太大了,是大到了要命的灾难,这灾难让老人害怕,不敢去正视,不敢去面对。

就是那个开皮带机的王贵贵,在他经历了惊吓和抢险以后,侥幸回到家里,可第二天他又要去下井,女人想留住丈夫,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女人知道井下埋压着丈夫的工友们,这种时候想把丈夫留在家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丈夫又要回到那个垮顶的地方去,是多么危险,是多么揪心?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走出了家门,走向井口,揪走了她的心。

王贵贵匆匆忙忙地走了,他去抢救工友去了。他要不停地开皮带机,不停地把救援通道采掘出的煤石拽出来,尽快打通生命通道。

他的妻子,领着10岁的女儿,跟在丈夫身后,看着丈夫走进井口,凝视住井口,不停地哭。母亲哭,孩子也哭,母女俩一块儿哭……煤矿的孩子,他们过早地承受了不幸,过早地懂得了危险。

井口处,救援的人们都在跑着上井跑着下井,把救援物资不停地运往井下。煤矿的女人们,端着一碗一碗亲手熬出的绿豆汤,追赶着那些救援的人,她们自发的来到井口,白天黑夜不离开井口,已经在井口呆了好几天好几夜了,她们就那样端着绿豆汤追赶着救援人员,嘴里不停地喊:你们喝一口,下下火……你们喝一口,下下火……你们喝一口……这像不像当年的沂蒙大嫂,追赶着行军队伍,给战士们送上一捧一捧大红枣?

 

周长生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碰了碰左边的人,左边的人没有反应,他又碰了碰右边的人,右边的人也没有反应。人们都没有精力了,都动弹不动了。只有呼吸还在动弹,只有血液还在动弹,这是生命存在的唯一一种方式。

没人理他,好像他们在说,你别碰我,别烦我,我正在等死呢。等死,可不是好受的事情,那种死亡的恐惧感会慢慢浸透人心,会浸透每一个毛孔,会让人越来越恐惧不安,甚至让人心里着急:要死就快死吧,别这么没完没了地折磨人了。

周长生也是这么想的。他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嗓子眼儿好像有虫子爬,好像有虫子咬,真是渴得难以忍受。他想起在北京漂泊的时候。那是阴历二月初二的一天,是龙抬头的日子,这一天男人们讲究理发,叫作“推龙头”。据说“推龙头”能给人带来好运,能升官发财,能鸿运腾达。他一时兴起,也想推个龙头。那种门面张扬的美容美发店他不敢进去,转来转去,转到了一家小理发店门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理发店一下子就改了招牌,都改成洗发屋了。他总觉得这种改法真是瞎扯淡,洗发怎么能是理发,理发店又怎么会是洗发屋?他认为现在的人们,都变得概念混乱了。他觉得过去的理发店没有秘密,理发就是理发,没有任何秘密,可现在的洗发屋就不一样了,洗发屋好像总是有什么秘密藏在里边。他走进洗发屋,一眼就看见了三个美女,这让他感到奇怪,就仅仅是这么一个十多平米的小店,怎么能养活三个理发匠?尽管看上去,好像里面还藏着一间屋子,但无论怎样,这店,或者说这屋,也养不活三个女人呀?三个美女没有让他坐下理发的意思,只是冲着他笑、神秘地笑。他说他要理发。我们这里不理发,我们不会理发。三个美女都在微笑。可你们这儿不是洗发屋吗?洗发屋不就是理发的地儿吗?美女说洗发屋是理发的地儿,这不错,可我们不会理发,靠理发挣钱,连房钱都打不起。北京的房子确实贵,迎街的铺面就更贵了,租了那样的房子,要是不干蒙点骗点的事情,还真是租不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倒觉得有点害臊、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想出去。有个叫莎莎的姑娘把他拦住了,她说,大哥,你也不请我吃顿饭,就这么走了吗?我还没吃饭呢。同是北京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突然义气起来,说是,好吧,请你吃饭就请你吃饭。他发现莎莎并不是多么饿肚子,并不是多么想吃东西,她主要是想喝酒,能喝酒。他问她,你总是这么不要命的喝酒吗?她说她总是想喝醉,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莎莎喝醉了,她说,你带我走,带我回家去。他说,你想家了?她说,废话,莫非你不想家?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她带到了自己和朋友同租的一间地下室里。朋友是艺术系毕业的,想在北京出名,但一直没出名,常常在颐和园大门外边拉小提琴,身边放着一个小铁桶,有时边拉边唱,声泪俱下,围观的人们和路来路过的人们就往小铁桶里扔点零钱。他对朋友说,真是不好意思,我领回一个女“北漂”,她要让我带她回家,我就把她带回来了。朋友说,没关系,我们在大学宿舍里就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情了,莫非你没经历过?周长生说,经历过,怎么没经历过?有钱的同学到外面去租房办事,没钱的同学不就是把女生领回宿舍里办事吗?谁想在谁就在,谁想走谁就走,旁若无人,互不影响。听见他俩说话,莎莎说,呵,还有一个哪,你们俩一块儿来,上一个下一个,一块儿来?周长生看了一眼朋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朋友撇了一下嘴角,乜斜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说,搞艺术的人更不在乎什么。周长生脱掉了莎莎的衣裳,心想,我操,我得对得起我花在饭店里的钱。莎莎也不示弱,哼哼唧唧地嚷道,你使劲干……使劲干……干死我……第二天早晨,莎莎好像没事一样走了。就那么走了,记忆中,好像是刮过一股风。过了几天,周长生又想起了莎莎,但一时还不能决定要不要再去找找莎莎。有的女孩子讨厌再去找她的男人,她们会以最羞辱的方式来羞辱再次找来的男人。周长生拿不定主意,解开裤子看自己的东西,看着看着,突然大吃一惊。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阴虱。他用指尖拨拉着毛,看见阴虱就像芝麻一样大小。阴虱把头扎进毛孔里,把灰色的屁股撅在外面,这让他感到一阵紧张,一阵恶心。他不由地说,我操,这些家伙怎么繁殖得这么快,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大?一种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对自己说,北京这地方有啥好的,不就是阴虱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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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判断着,爬了两下,爬到组长身边,推了推组长的肩膀。组长说,你别推我,我得再打那狗日的一次,我再死。周长生说,你要再打谁一次?组长没吭声,他等了一会儿,组长还没吭声,他估计组长是在说胡话。现在,在死亡边缘,谁都有可能会说胡话,会出现谵妄和谵语。

据说,没有食物,人可以坚持半个月不死,可要是没有水,人最多能坚持七天。他们已经被压在地下至少是5天或者是6天了,已经离死亡越来越近了。人怎么能这样死,这样无奈的死法,是多么难受的死法啊。

他们,在地下受苦受难的人,都已经出现了程度不同的昏迷,出现了谵妄和谵语。有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在说:水,水来了,我看见水了。那么多的水,就像一条河。

有人嘀嘀咕咕地说,水?连尿都没了,哪还有水啊?做梦呢吧。

不是一个人的想法,所有的人都在那么想:若是现在能喝到一泡尿该多好啊。

可是,他们已经尿不出尿了。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尿道,已经没有一点动静,已经严严实实地闭死了。

组长糊里糊涂地说,我必须得再打狗日的一次,必须打怕他,让他不敢再虐待那个孩子。

周长生说,你要打谁,你说你要打谁?

组长不回答。

这让周长生感到孤独,感到害怕,浑身吓出了鸡皮疙瘩。他使出全身力气推了推组长的肩膀。

组长不耐烦地说,你谁呀,你推我干啥?

“我害怕,你大概在说梦话。”周长生还说,在这寂静的黑暗中,听到有人说梦话,就觉得更害怕了。你总是说,要打一个人,你要打谁?

组长想了想说,哦,我想起来了,我做梦来着。我吧,身体好,睡觉从来不做梦,过去有人说睡觉做了这样那样的梦,我从来不信,可现在信了,我好像总是睡着却是睡不着的样子,昏沉沉的,总是做梦。

“你说你要打谁?”

“打我那个邻居,那个混蛋。”组长说起了过去的事情。他原来有一个邻居,叫高伟,三十多岁,在井下砸死了,后来高伟老婆又找了一个男人,把那个男人招回了家里,可那个女人真是招回了一个混蛋。那个混蛋有个毛病,一喝多了酒,就打高伟的儿子,街上的人们都在背地里骂那个混蛋,可没有人去出面管管那件事情,现在的人都一样,都不喜欢管闲事。高伟老婆好像也拿招来的男人没办法,自己原来的男人死了,现在又有了男人,有了男人是多不容易的事情啊。组长停了一会儿,呼呼地喘气。组长说,你想啊,一边是孩子,一边是男人,你说怎么办?真是没办法呢,谁不遇见那样的事情,谁就不知道是多么难办的事情啊。自己的男人,活得好好的就死了,现在又有了男人,你说她能怎么办?组长说,有一天半夜,我下班回家,大老远就听见孩子的哭喊声。夜静了,孩子的哭声真是响亮啊。我实在是忍耐不住了,踢开邻居家的院门冲进了家里。我看见孩子正躲在墙角里,两只手捂着头,大声地哭喊道:“我不敢啦......我不敢啦......”其实孩子什么错事也没做,被打急了,孩子就只是哭喊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看见孩子躲在墙角里的样子,可真是可怜呢。高伟老婆跪在地上,大概在求那个混蛋别打孩子了,看见这种情景,我就更生气了,我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一个耳刮子就把那个混蛋给打倒了,我当时连腰都没弯,就那么左一脚又一脚地踢那个混蛋,我逮哪儿踢哪儿,我已经憋了太长时间的火气了。那个混蛋被我踢得到处乱滚。你想啊,我这么大的身量,劲儿有多大?踢他还不像踢足球?这回倒是他一边在地上滚,一边哭喊道:“不敢啦……我再也不敢啦……”那个女人大概是怕我踢死那个混蛋,又跪到我的面前,替那个混蛋求情。我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住脚,又踢了那个混蛋好几脚,我累得呼呼喘气,好像比上一个班儿还累呢。我盯住躺在地上的混蛋说,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你打的是一个煤矿工人的后代,你打的是一个死亡矿工留下来的孩子,他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他是一个孤儿!

那个混蛋,躺在地上缓了缓气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跟他妈有一腿呢。

那个混蛋的无赖话更让我生起气来,我又踢那个混蛋,要不是看见那个女人跪在地上那么可怜求情,我大概那天晚上真就把那个混蛋踢死了。我一边踢一边吼:我再教你打孩子!我再教你虐待孩子!他是一个不平常的孩子!他是一个不平常的孩子!我就那么喊,就那么踢,我真想踢死他。

那个混蛋喊道:“我不敢了,我以后真的不敢再打孩子了”。

我看见那个混蛋一口一口往出吐血,我的两只脚才停了下来。

“那以后呢?”周长生说,“以后那个混蛋还打那孩子吗?”

“以后好像没再听到过孩子的哭声。”组长还说,唉,我死了倒无所谓,可让我真正不放心的是,别介那个混蛋见我死了,喝多了酒再打孩子。那是一个死亡矿工的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啊。

寂静,短暂的寂静。

组长说,小周,你活动活动别人,让他们挨个儿活动活动,别睡过去,一旦睡过去,就再也睡不过来了。让大家醒醒,活动活动,让大家活动活动。

一个摇一个,一个摇一个,6个人就都醒了。

醒了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也就是有一点睁睁眼睛,有一点呼吸的反应。他们议论说,外面的人不会找不到我们吧,他们怎么还不来?有人说,不会找不到的,现在科学这么发达,他们不会找不到我们,我们肯定是被埋压得太深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找不过来。

可以这么说,面对死亡,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人,都比不上煤矿工人那么镇静,那么坚强。

“大家估计一下,我们已经被埋压了几天了,到底是几天了?”

“大概至少五六天了吧。”

“那可坏了,我们只有一两天活头了,没有水,我们最多能活七天。”

大家都知道死期来临了,这真是令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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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海说:“我已经54岁了,本来想着明年就退休了,我还庆幸自己总算是没死在井下,可到头来,我还是死在井下了。”他缓了缓气力,嘶哑着嗓子说,我这一辈子,就总是跟死亡打交道了,总是想着死呀活呀地,我都想腻歪了。我这一辈子什么都经历过,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么严酷的处境,这种等死的处境真是让人难以对付啊。

周长生想,他也是这么想的,他本来以为自己经历了艰难的“北漂”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苦难能征服他了,可是现在,这种等死的苦难,真是让他难以对付。在这黑暗潮湿的地层深处,他内心充满了恐惧。这里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黑暗,永恒的折磨。

地层深处,一片寂静,一片死静,没有一点生存的迹象。他们总是感觉到他们在黑暗中不情愿地走着,已经走得离人生越来越远,已经越来越走近死亡。

赵大海说:“死就死吧,可别这么渴死呀?这渴死的滋味可真是难受啊。”他还说,其实下井工人嗨,谁没想到过死的事情?想多了,也就不怕了,可是现在真正要死了,就真是怕死了,我不知道你们是咋想的。

“死就死吧,不死也活不出去了,我看是活不出去啦。”有一个人在黑暗中嘟嘟囔囔地说,那是一种无奈的死亡情绪。

“我从十八岁就开始下井挖煤了,一挖就挖了三十多年,可我没想到一直挖到了死,就死在了煤窟窿里。” 张三虎停顿了一下说,“我真不甘心啊。我本来跟我老婆说好了,等我退休以后,说是要领着我老婆到处旅游旅游,可这下啊,全他妈的鬼吹灯啦。”

“人不死不觉得,到了要死的时候,谁不觉得还有好多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呢?”李富唉声叹气地说,“唉,咋说呢?要我说呀,咱们大伙儿就这么聚在一起,说着话死了,也不容易啊,你们说是吧?”

“不管咋说吧,咱们给国家挖了好多煤,毕竟是为国家为人类做出贡献了,死就死吧,死了也值啦。”

有人附和着说,对对对,这样想想,我们还真是有功劳的人呢。我们不能说我们生得伟大吧,起码还不能说个死得伟大?

“哼,你那话,也就是给自己的死亡找个理由。找就找个理由吧,反正找个理由总比没有理由让人死得舒服一些啊。”

“操,死还有啥舒服不舒服的,死还能舒服吗?”

“要是那阵儿,一下子砸死了,也就算毬了,可现在是等死,等死可真他妈的让人受不了。”

“行啦行啦,咱们别再说死不死的话了,他死他就死,他活他就活,能活一会儿,就说一会儿高兴的话吧。”有人反感地说。

赵大海说:“对对对,说点别的,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讲个我小时候听我妈经常给我讲的一个故事,给大伙儿换换环境哈。”他好像笑了一下,但没有人能看见他那点表情。他说这个故事吧,对我一生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觉得真应该让人们都听听这个故事呢。

人们说,你快别废话了,要讲就快讲吧,讲迟了就等不住了。

赵大海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家人家,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可过着过着,父母亲就相继去世了,留下了兄弟两个还有大儿媳妇,哥俩分家的时候,老二只分到一间破草房和两亩薄田,到了种地的时候呢,老二连种子都没有一粒,就去向老大借种子,可他嫂子真是坏,竟然把种子放到锅里给炒了,只有一粒种子掉在了锅台上,老二嫂子就把那一粒种子也扫进了炒出来的种子里。老二不知道借来的种子是炒过的种子,种进地里以后呢,就那么盼呀盼呀,可盼来盼去呢,只盼出一棵高粱。老二没有失去信心,就一心一意地侍弄那棵高粱。老二想,今年是一棵高粱,明年就能种出更多的高粱,以后会种出越来越多的高粱,总有一天会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结果呢,你猜咋着?那棵高粱长得可真叫争气呀,结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高粱头,就像举起了一个大火把,可没想到的是,眼看就要秋熟了,却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大鸟,那只大鸟一张嘴就把高粱头子给叼走了。老二就追呀追呀,一直追到了太阳的家里。让老二大吃一惊的是,太阳家里到处都是金银财宝,晃得老二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更奇怪的是,那只大鸟突然说起话来,那只大鸟说,可怜的人啊,这里的金银财宝你随便拿吧,可你不能太贪心了,不能拿的走不动路了,要是拿的走不动路了,太阳回来就把你晒化了。老二想,要多了也没用,够自己用就行了。老二只拿了两个金元宝走了。老二回到家里,开始置房买地,一下子就变成了富人。嫂子觉得奇怪,就去问老二,你怎么突然就富成了这样,你是怎么富成这样的?老二就实话实说了。嫂子听了以后,又如先前一般,把种子炒了,专门留在锅台上一粒种子,然后混到一起种进地里,就那么盼呀盼呀,终于盼出一棵高粱。秋收的时候,大鸟也把老大两口子引到了太阳家里,同样对老大两口子说,你们可不能太贪心啊?拿一点金银财宝就赶快离开吧,可千万别等到太阳回来,等到太阳回来,它就把你们晒化了。老大两口子哪能听进大鸟的告诫?他们看见到处都是金银财宝,他们装了一袋子又一袋子,他们想把那里的金银财宝全都背走。他们太贪心了,根本不想太阳回来的事情,就那么不停地往袋子里装呀装呀,不知不觉的,太阳就回来了,太阳刚一回来,就把老大两口子给晒化了,一下就把两个人化成汤汤水水了。

工友们说,好,这个故事好,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我就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有人说,讲给孩子们做啥?讲给那些当官的,让那些当官的好好听听。要是可能的话,再到中南海里去讲讲去。

“我能把这个故事讲给你们听,也算是我在临死前,又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情啊。”赵大海有气无力地说,我老了,已经扛不住了,你们一定要坚持住,要坚强的活下去……

工友们听到赵大海在呼呼喘气,非常急促,好像刚刚参加完百米赛跑。他躺在地上,手扯着衣领子,显出非常难受的样子说,如果你们能出去的话,请你们告诉我家里人,就说我赵大海至死也没有害怕,没有悲伤,就说我一直是安安静静的样子。告诉他们,不要难过。

工友们说,赵师傅,你别这么说,你别说这种话,说的人心里怪难受的。

赵大海说,我知道我不行了,你们一定要记住,我是怎么说的,你们就怎么告诉我的家里人,你们听见了吗?

工友们说,听见了,你是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告诉他们。

赵大海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长气,对不起弟兄们了,我不能陪伴你们了……我……我得先走一步啦……咱们来世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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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音,我听见有声音!”有一个人突然惊叫起来,尽管那惊叫声很虚弱,但还是把昏睡的人们吵醒了。

被困的矿工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害怕呼吸声会影响传过来的声音。渐渐的,他们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打钻声,后来又听到了一小时一次的放炮声,当然这个“一小时一次”的时间概念是对外面而言的,对里面的黑暗来说,只能说是过一段时间就能听到一次放炮声。他们知道,外面正在采取炮采掘进的方式,向他们挺进。

外面正在向6个人呆着的地方炮采掘进,一小时一个作业循环,按照这种进度计算,大概再有两三天就能救出里面的6个人了。

里面的人,非常急切,他们议论说:听声音,估计再有两三天,我们就能见到他们了。他们对井下的作业方式非常熟悉,有时候听声音就能听出掘进尺度。

“可我们已经坚持不了两三天了。”

“别说丧气话,我们一定能坚持到被营救出去的时候,坚持就是胜利。”

他们说,我们还活着,这是奇迹,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一定能再次创造奇迹。

外面的人们正在努力地营救他们,外面调来的设备全是最先进的设备。那种钻机的钻杆不是平常人们看到的那种短钻杆,那是几十米长的钻杆,那个钻头,在地层深处拼命地往前钻,嗡嗡地响,突然就打空了,外面的人知道钻头已经打到了空处。外面的人惊呼道:打通了打通了,赶快停钻赶快停钻,别让钻头伤着里面的人!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人在什么位置,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几个活着的人。外面的人顺着钻头的方向喊:里面有几个人活着……就敲几下钻头……

情况是这样的,井下有井下的语言,有时候,在相对较远的距离,双方喊话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就容易发生问题,所以井下就常常采用击打金属的方法来进行对话。没有下过井的人,我可以给你打个比方,比如你站在一间空房里,一间什么摆设也没有的空房里,你说话或者喊话,会不会听到轰隆轰隆的杂音?如果这间空房子继续延长,延长的像八达岭隧道一样,这就有了井下巷道的意思,这个时候你再喊话,或者有人向你喊话,你们都会听到不准确的轰隆声,所以井下工人就发明了敲打金属物的特殊的对话语言,比如敲打通风管子什么的,就是用简单的数字对话,比方开皮带机开吊车,最简单的对话是:击打一下,是停。击打两下,是前进。击打三下,是后退。

现在,被困在里面的人突然发现了打进来的钻头,突然就在死亡中获得了重生的希望,就急着要和外面通话,但因为有钻头堵着,没法说话,就想让钻头退出去,所以里面的人就敲了三下钻头。外面的人,以为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喊话,当他们听到传出来三声金属敲击声时,他们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以为里面只活着3个人了。6个人,只剩下3个人了。人们一时间都沉默了,都默默地站着不动,就像追悼会上默哀的样子。

钻头是顺着垮塌巷道打进去的,打了三十多米长。这三十多米长的距离可真是不容易。大巷塌落以后,原来的支护材料和煤石混在一起,那些金属材料常常会把钻头缠死,钻头得经常退出去,把金属材料带出来,然后再打进去,钻头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里蹭。这边在打钻孔,另一边在开掘营救巷,那条营救巷正顺着垮塌巷向前挺进,里面人听到的放炮声,就是营救巷在放炮掘进。这两个营救措施非常正确,如果钻头能打进去,就能输送氧气,输送流质食物,就能延长里面人的生存时间。营救巷从垮塌区后退十米,从左侧开一道梯形巷道,绕过地质复杂的垮塌区,贯通6名矿工被困区。这条通道,是最后打开生死之墙的生命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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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以煤矿工人生活工作为题材的长篇小说。第一章以矿嫂的视角,通过老太太豆青的回忆,讲述了矿嫂的苦难人生。年轻时每天担心丈夫秦二旦不能从井下平安归来,她的好朋友矿嫂王姐也是每天揣着同样的担心。她们两个人的丈夫最后还都出事了。秦二旦死了,王姐的丈夫周官瘫了。豆青被矿上照顾安排到食堂工作,艰辛地拉扯大三个儿女。王姐和女儿都因生活的压力住进了精神病院。豆青的大女儿秦花为了挣钱认了大几十岁的矿长作干爹,在矿上揽工程,推销工矿配件,一年就挣几百万。豆青深知秦花的钱不干净,不想去花她的钱。秦花挥霍无度,酗酒驾车,死在了高速路上。

   第二章则以矿工的视角,讲述了矿难发生后,组长、周长生等几名矿工的遭遇以及被挖救的过程。

   第三章讲述了矿上工会劳保部的26岁女工继文革,拉扯两个十几岁男性孤儿长大、成家立业的事迹。

   第四章讲述了矿嫂王美英的丈夫因职业病矽肺病死了,王美英继续照顾着丈夫90岁的奶奶,拉扯着未成年的儿子。令人欣慰的是儿子考上了大学。

   第五章讲述了外号叫“偷着乐” 的矿嫂因喊了一个人的外号,被此人报复,说是出了矿难。她紧张地跑到医院挨个病房找自己的男人——张小碗。作者通过她的视角,展示了矿难后矿工们受伤治疗时的痛苦和矿嫂的极度焦虑。

   第六章以矿工孩子的视角来讲述故事。矿工张小雷出事故死了,他的同事秋和来到他家照顾他卧病在床的老婆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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