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熟蒂落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魏朝凯


第一章

 

2月28日,正月十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刚满17周岁的季天翔,怀揣着一封加急电报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由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四哥相送,踏上了去江北省康城发电厂打工的征程。

哥俩儿骑着家里唯一的一辆大“金鹿”牌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手刹不灵、滑丝转向的坐鞍硌屁股之外,似乎其余的零部件全都叮叮当当响。但穷人有穷人的妙招,手刹不灵用脚刹,那副久经考验的车链子几乎就没有出过症,反方向用力踩踩脚搭子,刹车效果比手刹不知要管用多少倍;硬座位也难不住人,破衣服缠缠,还挺舒服。同品牌的自行车,村里有三十多辆,都是托在新疆任商业厅二把手的大叔买来的,计划经济时代,没有购车票,磨破嘴皮子也没有人敢卖给你,一封信、把钱通过邮局寄过去,“神通广大”的大叔那边就能发邮件将一辆辆崭新的自行车寄过来,那是很有面子的事,为此,二爷爷没少吃大家的请,捎带着鸡蛋、挂面、香油果子、各种品牌的香烟啥的长年累月就没有断过流。

先是四哥骑“金鹿”驮弟弟,累了就换上弟弟骑,歇人不歇马,反正农村孩子有的是蛮力气。但季天翔的车技向来比四哥略高一小截,虽然四哥从来都不服气,为此兄弟俩也没少过招比高低。此次临行前父母反复嘱咐,路途远,别犯牛脾气,省着点劲儿骑,跋山涉水,将近二百里地呢。起初,哥俩跟默契,“行军”效率也高,按照父亲精心绘制的路线简图(标注了几处沿途的县城名称而已,电厂所处的乡镇他也不知道,只说到了明月县城打听康城电厂就行),日头还没有偏西的时候,就骑了大半路程了。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先是低洼草丛里轮流放水蹲坑,一身轻松之后又补给了干粮喝了水,找一处有草的干净地儿就着斜山坡半躺半坐休息了一会儿,但时间不长,就像二爷爷家干了一天活的大叫驴一样,打个滚、爬起来、狠命抖抖身子,就浑身是劲儿了,两人一对眼,二话不说,继续赶路,重打锣鼓另开戏,还是从哥哥开始骑。

季天翔却要打破规矩,意欲从自己先来:“四哥,这次我先驮你,顺便再给你露一手大撒把的绝技!”

“大撒把谁不会?有啥稀奇的,那都是哥哥我撂下不干的活了!来的时候爹娘咋交待的?早着呢,省省力气吧你,别作!还是我先驮你吧!”四哥边说边左脚着地儿、甩腿将右脚踏上了车撑子。但最终拗不过弟弟的争抢,只好随他去了。

“哥,麦场里、公路上骑车子大撒把,那都不是真本事,这高埂下洼、疙瘩榔头的破路能大撒把才够味儿,你就坐稳擎好吧哥唻,我要飞了!”季天翔言语中又露出了向四哥挑战的火药味,蹬起自行车来也是摇头晃脑。兄弟俩“赛车”向来有瘾,瞅准机会就过招,一过招就挨父亲训,质量再好的自行车也经不起瞎折腾,心疼着呢。

四哥心中不悦,但瞧着满地的坑坑洼洼和石渣土块,早就没有了与弟弟一争高下的底气儿,只好利用当哥的优势狐假虎威地训斥着季天翔:“别弄熊事了,逞啥能!到地方还远着哩,真把自行车祸害残废喽,让大金鹿骑着你赶路啊?是个人儿都没有你能!天底下都装不下你了是不?”边说边不由自主地点着头,心服口不服。

突然,一声“哎呦”,咣当一下,大金鹿应声倒地,把兄弟俩摔得“吸溜”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有缓过神来,坐在后货架上的四哥,被一块尖利的石头片子硌伤了腚,棉裤也刮破了一个洞,腚上不住地流着血。季天翔失手了,讨好地安抚照顾着四哥,满脸都是歉意。

“熊玩意儿,说你不听,大撒把,大撒把,撒出事来了吧?你以为我大撒不了把?也不呲泡尿照照自己的熊脸,这破路能大撒把吗?别骑歪了那才叫真本事!再给我大撒个把试试,三脚猫功夫,你再给我大撒个把试试……”面对四哥劈头盖脸的训斥,季天翔心中有愧被四哥抓住了把柄,一言不发。

坐等四哥发完脾气,季天翔抓住时机赶紧儿表达了歉意,随着四哥一声“憨样儿”的结束语,兄弟俩的关系瞬间就完好如初了。季天翔心想,一时半会儿的再也没法让四哥骑车子了,剩下的路程只有全靠自己来骑了,边想边率先起身要扶起大金鹿。谁知,挂在后货架一侧的行李绳被硌断了,兄弟俩只好解下行李,接上绳子,重新系牢,那个被压扁了的印着“奖”字的大茶缸子也没舍得丢,用绳头拴挂在了行李的外侧,逃兵行头似的看着滑稽。

一切收拾停当,“不得不低头”的季天翔“驯服”地看着四哥的脸说了句:“哥,咱开始走吧?我驮你上车!”

“还大撒把不?”四哥笑问道。

“别哪壶不开专提哪壶了哥,你让我撒,我也不大撒把了这回!”季天翔边说边伸手示意着哥哥上车。

不曾想,一直壮如老牛的大金鹿又出了幺蛾子——后车圈龙弯了,稍微一动就磨得车架子咯吱咯吱响,还总刹车,眨眼的工夫后车带就被磨出了一圈鲜黑,走了没几步,只好停车检修,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有随身携带的工器具,兄弟俩手拍、脚踹了一阵子,不但没效果,反而感觉比先前还严重。

四哥铁青着脸,好像又想起了前仇,对季天翔厉声吼了起来:“傻呆着干啥?!将就着骑吧!大不了把车带磨烂不要了!不作,你那欠揍的破腚痒痒还是咋的?”

季天翔自知理亏,虽然身边没有父母护着,但天生一副火脾气,忍耐是有限度的,“不怀好意”地“回敬”了一句:“我腚不痒痒,我腚疼!”边说还边咬牙切齿地瞪了四哥一眼受伤的腚。

这下,长得五大三粗的四哥被惹火了,上前照胸就是两拳,把季天翔打了两个趔趄,差点儿被打趴在地。季天翔聪明着呢,向来好汉不吃眼前亏,知道动武不是自己的强项,盲目对着干,铁定只有挨揍的份儿,便不再跟四哥犟嘴,只是闷着头老实巴交地拖着腚上受伤的四哥继续赶路。走一程就下车检查一下车轮子,生怕车带被突然磨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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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坑坑洼洼越来越深,石渣子也越来越多了。哥俩下车四处张望着分析了一下地形,感觉好像在先前歪车子的地方岔了道,应该是顺着开石头的山路走偏了,再往前走就到采石场了,荒郊野外的天还那么冷,又大过年的,也没有过路的人问问道,只好摸索着一条小路避开采石场改道向左走。折折腾腾,又累又冷又饿,兄弟俩再也没有了第一次见到高山的兴高采烈,寡言少语,谁也懒得搭理谁,气急败坏的。

“一身熊劲儿使不到地方,刚才顺着下坡路咋骑了这么远的冤枉路?知道啥叫看山累死马了吧?往回走,上坡路,看样子一个钟头也不能把这倒霉的石头山摔在腚后头了……”四哥虽是牢骚满腹,但火药味却明显没有那么冲了,恰好在季天翔的承受范围之内。况且,哥俩也斗嘴斗累了,季天翔啥也不想,只是拼命地驱车爬坡,爬得满头大汗,四哥几次坚持说要替他,他不让,说啥也不能让四哥的腚再多流一滴血了。

好不容易爬完了上坡,骑入了看似平地的漫长下坡路,兄弟俩长出了一口气,不但不需用力蹬车,还要不时地踩几脚刹车呢,季天翔身上的热汗也渐渐变成了冷汗,大金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不得不不停地刹车才能控制住行进的快速度。路越骑越宽,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在一马平川的平地里骑惯了车子的兄弟俩,在呼呼生风的下坡路上越骑越兴奋,不由自主地高声唱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和《学习雷锋好榜样》,得意忘形地赚足了回头率,那条多灾多难的后车带的现状早就被两个小主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真是乐极生悲,实在承受不住这两个壮如牛的小伙子得意忘形的痛苦折磨,大金鹿不得不撂挑子了。频繁的用力刹车,那副老旧的车链子终于“咔嚓”一声响,断掉了。失去控制的大金鹿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向下坡冲去,当兄弟俩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无法收手,想停车、想下车,已经来不及了,骑虎难下。其间,季天翔还伸脚靠近前叉,努力踩向早就没有了挡泥圈的车轮试图强行刹车,但一切都回天无力,只好大声惊呼着,在路人被吓傻了的注目礼中,任由大金鹿玩命地往前冲……往前冲……

终于,大金鹿被“驯服”了,但不是刹住了车,也不是进入了上坡或平地,而是连车带人重重地一锅烩摔倒在了路边。这次,兄弟俩被交换了“位置”,换作季天翔受了伤,满脸都是血,任凭四哥怎么摇晃呼唤,愣是昏迷不醒,有路人上前伸手靠近鼻子测鼻息,边测边摇头,摇得四哥极度悲伤,吓傻了似的就地坐着抱着弟弟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时间不长身边就围了一圈好心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四哥劝回了心神,大家商量着应该尽快把季天翔送医院去抢救,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伙子自告奋勇,风风火火地去附近的医院搬救兵去了。这时,四哥才发现,他们已经冲进了一处“城郊”,到处都是楼房和高墙,一座破旧楼房后墙上的宣传字下面隐约标注着“明月镇人民政府宣”三个字,突然想起父亲绘制的交通图上写着呢,明月镇就是明月县城所在地,这儿已经进入明月镇辖区,离他们要去的目的地已经不超过四十华里地了。

在四哥心急火燎的期盼中,那位帮忙求救的小伙子终于带来了一名身背急救箱的中年男性诊所大夫,品闻望切,听诊器、“抢救针”并用,还用棉球清理了季天翔脸上的斑斑血迹,最后“确诊”为短暂昏迷,应该无大碍,但为保险起见,需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观察。正当众人吵吵着怎么送伤者去大医院的时候,季天翔却一骨碌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一大圈人,还有身穿白大褂的大夫,好像努力回忆着刚才“断片”的经历,一脸茫然。

四哥眼见弟弟有惊无险,活蹦乱跳的,应该没有什么事了,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诊所大夫也非常负责任地陪着“观察”了季天翔将近半个小时之后才离去,诊疗费、针剂费,分文不收,说是就打了一只小针不值钱,俩个小孩子出门不容易,没事就好,说完就走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嘱咐了了一句:“这小伙子大命,如果不是摔在沙堆上,后果不堪设想,以后可不能这样犯傻了……”

看季天翔确实没有了事,人群才逐渐散去,哥俩也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真诚谢意。四哥席地拥抱着“死而复生”的弟弟,好大一会儿,泪如雨下,没有一句抱怨和责备,有的只是浓浓的骨肉兄弟情。

“老五,饿了不,饿了哥就请你下馆子!”四哥深情地对弟弟说。

“四哥,我真饿了。”季天翔温声细语的回道,边说边再次抱住四哥的双肩泪如雨下。

“好了,别哭了,咱兄弟俩今天各自捡了一条小命,大灾大难都过去了。我兜里还有咱爹给我的盘缠钱,钱这玩意儿跟人命比起来全部都是王八蛋,命保住了就还能赚,留它干啥,下馆子去,哥哥给你压压惊!这一关就算闯过去了,别再哭哭啼啼的让人看笑话了,走,走!”四哥也抹抹眼泪斩钉截铁地说道。

“行,四哥,我啥都听你的,咱这就去下馆子,饱餐一顿!”季天翔也不由自主地像哥哥一样用袖子抹干了眼泪。

看不远处有一家小饭店的招牌上写着“时代快餐馆”,兄弟俩一拍即合“就它了”,连拖带抬地把已经无法转圈的大金鹿、带着行李放在了饭店的门口,两人互相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昂起头来像没事人似地走了进去,慷慨地点了四个大菜、一瓶尖蛐白酒……屋里很暖和,店不大,生意却很红火,几乎坐满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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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眼尖的季天翔突然发现店门外停了一辆东风半挂车,车上装的全是又粗又长的大钢管子,驾驶室正好对着饭店门,驾驶室门子上写着几个清晰的大字“江北省电建总公司”,好似见到了远方的亲人,激动地推了四哥一把,用嘴怒着店外,四哥也很激动,手中的小酒杯差点掉到了地上,但兄弟俩出门少,没大见过生人,直到年轻的司机落座在自己的邻桌,才羞羞答答地上前打招呼,司机非常热情健谈,说是与他们要投奔的表哥都很熟,一来二去,一家人相见恨晚似的黏糊上了。

半挂车司机与饭店老板也很熟,也不避讳季天翔兄弟俩,轻车熟路地从车上卸下了不少截好段儿并打成一个个小捆的钢筋和架管,不谈价格,司机不数不看,伸手接过老板递上来的一沓钱也不数就揣进了兜里。酒足饭饱之后,司机不用付餐费,连季天翔哥俩的饭费也免了,司机对哥俩说,今天这事儿一定要烂在肚子里,亲表哥也不能告诉,边说还让老板给哥俩塞了两包硬盒的“发彩”烟,哥俩免费用大餐还有人送礼,天上掉馅饼一样的感激,满脸像做了亏心事,感激之情不知咋表达。

半挂车司机说,他与两兄弟走的是反方向路,是去康城电厂几十里之外的水源地送施工管材的,得明天上午才能回厂,实在无法捎他们一程,但可以帮他们修好车子,给他们指路。虽然没有专用工具,但司机还真不是吹牛,拿龙弯是把好手,一把扳子一把钳子就完活了,专业修车师傅的速度,还边干边炫耀,说是紧车条这里面有窍门儿,轮子往哪边弯就得往反方向拉,三下五除二就将车子修好了,至于应该往哪个角度紧车条,哥俩并没有往深处里想,也不想学,只要能把龙弯的车轮子整平顺了,爱怎么紧就怎么紧吧。

修好大金鹿,天色已晚,轰天地黑了,半挂车司机把哥俩拉到饭店门口,指着往南去的大道说:“记住了,一直往南走,二十里,再拐两个小弯儿,看到好大一片灯火辉煌的地方,就是康城电厂了。听到了吗?可着嗓子嗷嗷叫的声音,那是大机在吹管!夜深人静时,声音能传几十里,你们远远地循着声音过去也能找到地方……”

哥俩第一次听说“大机吹管”,虽然好奇,但身心劳累,也不想多问,管它什么叫“大机吹管”还是“小机吹管”,与咱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只要能给自己引路找到目的地就行,其它的破事儿没心思鸟它。

时间不长,远远就看到一片灯火辉煌,兄弟俩心中一热:这么快就到了!脚下猛使劲儿,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一处大院子门前,铁将军把门,隔门望去,只见院内电线、机器设备林立,大灯小灯,白昼一样,院子比老家的大队院不知要大上多少倍呢,他们便认定这里就是要投奔的康城电厂了。四哥上前敲了几下门,一问才知道,这里是变电所,离电厂还有十三里地呢,那个大片亮光、嗷嗷叫的方向就是,也许门卫师傅晚上一个人很孤单,不厌其烦地走出大门外给哥俩指着路。

“你们这大院子电灯真多,到处都是电灯电线,真以为这就是电厂呢!”季天翔意犹未尽地对变电所门卫说道。

“这点小院子才哪到哪呢,跟大康城电厂比起来,连小崽崽都算不上呢。你们到地儿就知道电厂有多大了,跟个县城的地盘儿似的,厂里的马路和街道多的都有名有姓,大得很……”门卫貌似好不容易盼到了俩陪着说话的大活人,但兄弟俩要忙着赶路,无心“恋战”,找个茬口辞别门卫就急急忙忙地上路了。

目的地越来越近,哥俩的行进速度也越来越快,时间不长就循声找到了康城电厂。乖乖,这个康城电厂这么大啊,哥俩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院子,即便是大白天,也一眼望不到边儿。前后左右迂回转了几个冤枉圈儿,终于找到了康城电厂的大门,但人家门卫不让进,说哥俩来的是西大门,是专门进运煤火车的大门,他们得从东大门才能进生活区找人。眼见人家热情相助,分手时又慷慨地递上了第二根“发彩”烟,人家不收,兄弟俩就可劲儿地让,等到人家将烟“夹在耳朵上”才罢手。

按照西大门门卫指的路线,两人又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了东大门,金黄色的“江北省电力建设工程总公司”几个大字,在耀眼的夜灯下显得更加金光闪闪。门卫听说是总公司领导的亲戚,便找出墙上贴的电话号码,用内线联系到了表哥。表哥说让他们在门卫等着别动,他来接,以免进院走迷了路。表哥打小在季天翔家中吃住、长大,其表兄弟亲情不亚于亲兄弟,是发自骨子里的那种纯真亲情。

在东大门等了大约十多分钟,表哥带着一辆白色的“130”客货车接走了兄弟俩。来到表哥的住处,立足未稳,季天翔便迫不及待地向表哥问道:“表哥,真没敢想康城电厂这么大,赶上咱们家的大县城了。你们康城电厂大门上咋写着‘江北省电力建设工程总公司’的招牌呢?还有,你得给我俩说说啥叫‘大机吹管’,可着嗓子嗷嗷地叫唤个啥劲儿?”

表哥说:“‘江北省康城发电厂’和‘江北省电力建设工程总公司’名义上是业主和承建方的关系,实则均隶属于江北省电力工业局管理,平级国企,谁也管不着谁,说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们是负责建电厂的,他们是负责建成后发电的,我们隶属于省电总,因为这个项目特别大,总公司总部都搬过来了。可以啊你俩,连大机吹管都知道了,厉害!别慌别慌,先歇歇、填饱肚子,大机吹管的事,三句话两句话的也跟你们说不清道不明,瞅空带你们围着大电厂转一圈儿,现身说法地亲眼看看就啥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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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表哥给季天翔兄弟俩找来了两顶崭新崭新的蓝色安全帽戴上,说是带他们去工地现场转转,还说一定要让两位小表弟彻底弄清楚火力发电厂的发电基本原理。

表哥说:“康城电厂是咱们国内目前装机容量最大最先进的火力发电厂,正在‘大机吹管’的那台机组,是四期扩建工程中最后一台即将投产并网发电的机组,这边重打锣鼓另开戏新建的是第五期工程1、2号机。看那边,那一排机组都满负荷发着电呢。再看这边,那是卸煤沟,专线运煤火车来的时候,先进入翻车机室,里面有个大机器,伸爪就能把一节一节满载煤炭的大火车皮翻过来,把煤倒进卸煤沟,再把车皮稳稳当当地放在铁轨上,这是个翻车大力士,一小时能卸煤八千吨。巧了,咱们正赶上卸着煤呢,有了参照物搭眼一看就啥都明白了,快点过去看看吧。”

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看过火车的季天翔兄弟俩,兴奋异常,用手指点着一节一节满载煤炭的火车皮数着节数,生怕落下一节似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真厉害,真厉害,64节车皮,铁长龙似的,一眼都望不到头,火车头那么短,怎么能拉得动那么多节呢?真它奶奶哩神了!”四哥自言自语地说道。

“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更神的,别只顾傻站着看火车了,这里天天来火车,保你看个够,赶快往前走吧!”表哥摆手催促道。

“表哥,我记得人家的火车道都是双向的,区分上下道,怎么这里的火车道是单道?”季天翔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突然问道。

“你以为这是铁路交通网啊,还上下道?发电厂离煤矿很近的,卸完车再回去拉就行了,高兴了一天能拉两三趟呢,何况运煤的火车也不只这一列,再说了,卸煤场内部是三向铁路能错开车,同时能停三列火车呢,掰着脚趾头算算吧,一节车皮能装60吨煤,一列火车64节,多少吨?”表哥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左手掌,看上去也有些小吃惊,也许自己也没有算过这个账,不算不知道,一算也是吓了一跳呢。

时间不长,三个表兄弟就来到了正在卸车的翻车机室,经过表哥与值班人员的一番交涉,人家才勉强同意他们到近处看看,但反复交待不能靠的太近。六十吨,再加上车皮的自重,让季天翔哥俩看得有些心惊胆战。

田间地头呆惯了的人了,见过最招眼球的铁家伙也就是那个“东方红”牌轧链子拖拉机了。小时候,不论白天黑夜,听到那个怪物过街叫唤,哪怕是睡得正香甜的时刻,也得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腚儿飞奔到大街上,与小伙伴们一起追随轧链子拖拉机跑老远,边跑边喊“拖拉机轧链子,美国死喽一半子”,直到那家伙跑得无影无踪才往回返,到家门了还忘不了用手摸一下土路上被拖拉机轧出的铁链子印,喊一句“奶奶的,这家伙真厉害,把地上啃的全是链子花,也不嫌累哩慌”才尽兴。但轧链子拖拉机与眼前翻火车的大家伙比起来,就明显大巫见小巫了。

还是季天翔,率先又向表哥提出了新问题:“表哥,有个事儿我想不明白,这个翻车机一节一节地翻火车,也不事先断开节与节之间的连接钩,其它的车厢咋不跟着转呢?”

“这个问题提得有水平,说实话,我也正纳闷呢,咱们问一下值班师傅吧!”表哥一下子也被问住了。

值班师傅看上去小五十岁的人了,脸黑得让人第一时间就能想到煤的颜色,很热情:“这些拉煤的专用车厢连接钩是专门为翻卸车设计的,里面有高科技含量的机关,不像通常意义上的列车连接件无法翻转,无法自动断开,它能随意连轴转,随意开合,不需要人力将车厢脱钩就能将整列火车上的煤逐节卸掉,很方便的。”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有弄清来龙去脉,但谁也不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管它怎么断开、闭合的,面子要紧。

表哥礼貌地向值班师傅表达了谢意,提出带哥俩去参观一下原煤罐。

指着一排钢筋水泥铸就的高大圆形建筑物,表哥说:“这就是原煤罐。原煤原煤,顾名思义,就是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煤,从卸煤沟用皮带传上来,储存在这儿,再通过——看到了吗,那个斜栈桥上面的传送皮带,把原煤传输到磨煤机,前面就快到了,还是现身说法吧,形象些……”

听着表哥的介绍,季天翔偶然看到罐体的一侧竖着一个警示牌,上面写着责任区域、责任人什么的,但上面写的是圆形的“圆”——圆煤罐,问表哥,表哥说:“那个咋写的你不用管,错别字!听我的介绍就行,以我说的为准!”

来到主厂房最下面一层的煤仓间,看到两台正在安装的大磨煤机,旁边堆着一大堆拳头大小的圆铁球,表哥说:“这些铁球是放在磨煤机里面磨煤用的,原煤进入运转的磨煤机后,通过磨煤机里面铁球的反复碰撞研磨,哪怕是再坚硬的煤矸石,也会顷刻间粉身碎骨变成面儿一样的煤粉的。然后再通过煤粉管道,把煤粉通过增压打入炉膛,这个环节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看上面,这就是百米之高的锅炉钢架,钢架包围着的就是举足轻重的锅炉了,说白了,就像咱们家里烧炭用的炉膛。炉膛的外墙壁是由一片一片的排管组合而成的,俗称水冷壁,里面装着水,炉膛里的火一烧就能变成水蒸汽。炉膛里的火候有大讲究,煤不能太纯,太纯了恋渣,要掺加煤矸石来冲淡煤纯度,不是随便哪个矿上的煤都能用,事先建电厂的时候对附近煤矿的煤热卡度是经过多次试验的。煤粉从炉膛上部边燃烧边飘落下来,落到最底下的时候,正好燃烧殆尽变成了灰渣,再用水控制它们集中在沉渣池,看到那个大爪子了吗?一爪子捞上来,水淋淋的足有半车斗子呢,装车后控水运到附近专门为电厂而建设的水泥厂,这就是从煤到水泥的生产过程,没有听说过吧?这里面道道大了去了,不可能一下子都懂了,咱们再去粗略了解一下汽机房吧。”表哥接着说道。

“看到了不?这个就是新建机组的汽机房,也就是安置汽轮发电机及其附属设备的大厂房。走,带你们到12米运转层大平台看看,汽轮机已经就位成型了,到跟前再给你们讲原理,东西都在那儿摆着呢,亲眼所见,好懂。”表哥边说边带哥俩上楼梯。

来到汽机房运转层平台,表哥说:“还记得刚才给你们讲的水冷壁和汽包的原理吗?锅炉那边烧出来的水蒸汽哪儿去了?就是吹到这个汽轮机里面来了!偌大的汽轮机,在高温高压水蒸汽的作用下,高速运转,摩擦起电,就发出了咱们所说的电,再通过——看到没?升压站!升压后传输到大电网,千家万户就可以各取所需了,这就是整个粗略的发电过程原理。再简单汇聚成一句话,发电厂就是用热能转化成机械能,再从机械能转化正电能,OK,就这么简单。”似乎已经听得很明白了,哥俩不住地向表哥点着头。

季天翔又向表哥问道:“这些都了解的差不多了,就是那个‘大机吹管’的事儿还是想请教请教你,表哥。”

“好,咱今天就打破砂锅讲到底,现在就参观‘大机吹管’去。不过,第四期工程按规范管得严,得通过现场总指挥批准才能允许进现场,过去看看谁在那里再随机应变吧,哥在,应该没有问题的,走走走,快走。”表哥爽快地答应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蒸汽呼啸声,哥仨终于进入了大机吹管的现场,那些人与表哥都认识,就一路绿灯同意他们进入了。表哥边带他们参观边讲解:“汽轮机‘大机吹管’是分部试运过程中最主要的一个环节,也是分部试运过程中投入资金最大、牵涉系统最全面的一步,其举足轻重事关机组整体启动效果,是重中之重。它的原理就是,在发电机组整体启动前,用高温高压水蒸汽冲刷系统设备及管道中的残留物以及锈蚀物,为机组的长久安全运行提供基础保障,别看这家伙横七竖八、眼花缭乱的,理儿就这么简单。至于为啥叫唤的那么响?小500度呢,高温、高压、高速,能不动静大吗?想想咱家里烧开的水才100度,还能顶开壶盖呢,何况这么大的炉子?现在明白什么叫‘大机吹管’了吧?”

“表哥,出口最末端的那个大家伙,被水蒸汽顶得浑身哆嗦的那个大铁箱子是干嘛用的?”季天翔又好奇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大铁箱子名叫消音器,也是安全装置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没有它,吹管的噪音会更大不说,系统里面吹出来的物体没有它的阻碍,会飞得很远,对前方的人和物能造成直接伤害,有了它就万事大吉了。”表哥不厌其烦地对表弟们讲解着。

“表哥,你看那边怎么那么多冒烟囱?”四哥问道。

“那些又高又细的二百四十三米高的大家伙,确实都是冒烟囱,这么大的锅炉烧起来没有大烟囱咋行?咱们家支个炒菜用的小锅还要磊个烟囱呢,何况这个庞然大物呢!

那边用一圈儿钢筋水泥柱子支撑起来的短粗不规则圆柱体,一百米左右的高度,名叫凉水塔,汽轮机里面循环回来的水蒸汽咋办?总不能用一次就排掉吧?那浪费可就大了去了!

设计者就挖空心思地想法子了——把用完的水蒸汽再次降温后变成热水再回炉,不用费多大劲儿,都是滚开滚开的热水,稍微一烧就重新变成了高温高压的水蒸汽,再去冲转汽轮机发电,来来回回,循环使用,说来说去就是这么个简单的理儿。”表哥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儿,俩表弟听得也是聚精会神。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表哥的大学同窗好友兼同事,俩人见面先是胡侃了一通,当他得知表哥给两位表弟讲解了整个发电厂工作流程原理的时候,说了句:“现学现卖!机务专业的门外汉,还敢大言不惭地给人家讲火力发电厂的宏观工作原理?就你那点儿道听途说的系统知识,自己还没有整明白呢,还想当讲解员,真替你担心,能自圆其说吗你?”

表哥拱拱手笑着回道:“‘牛鼻子’,管好你的事儿就行了,咱们虽然干的是管理专业,机务上的道道或多或少也懂点,至少大方向不会错,遇上不能自圆其说的话题,展开想象的翅膀,稍稍润色一下不就说得通啦?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该干嘛干嘛去吧!”

“牛鼻子”边走边默契地与表哥怼了一下拳,就笑呵呵地各奔东西而去了。

表哥说,“牛鼻子”名叫牛化龙,求学时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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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季天翔跟着表哥来到了总公司派出所,表哥说,这里虽然悬挂着“江北省明月县公安局康城电厂派出所”的大牌子,但其职能就是我们单位保卫处,所长、指导员和干警都是单位内部的正式职工,巡防队员、关键部位岗哨和门卫,全加起来有二百多号人呢,临时工全部着无衔无警号警服,因为当地治安环境差、坏孩子多,又是国家重点工程,群体围攻时间经常发生,上级公安部门特批,配手枪3支、步枪20支、挎斗三轮警车6辆,办公食宿专设一处大院子,全部人员除了所领导之外一律三班倒,休班人员随时听令,有警情一招即来,瞬间就能召集几十号人,其中不乏从武警部队专门招聘的退伍军人,能打能拼。派出所还承担着本单位职工的户籍管理等职能大权,挎着手枪的几位所领导,走起路来清一色儿趾高气扬的。表哥说,季天翔年龄还小,体力活干不了,他和所长私交不错,先在派出所干着吧,暂时也不需要什么技能,只要遇见打架的机灵点,挣钱多少的保证自身安全就行了。

所长说,小伙子刚来没经验、不懂规矩,众多关键部位执勤点和办公、生活区都不适合,先在西门门卫上熟悉熟悉环境再说,两个人一班,三班倒,共六个人一岗,还反复交待西门卫班长说,这是处长的亲表弟,多关照一下。介绍起季天翔的关系时,所长还特别对“亲表弟”三个字加重了语气,听得班长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

季天翔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上任的第一个岗位竟然就是那天被拒之门外的西大门门卫,值班室内热烘烘的,进去之后必须立即脱衣服,不然用不了几分钟就会汗流浃背。反正厂区里有的是煤,煤堆比山都高,大煤炉子烧得呼呼响,炉壁黑红,炉盖子白红,温度高得无法直接放水壶,只能把水壶隔着炉盖子放在炉顶的边缘,冰凉冰凉的一壶水,一根烟儿的功夫就沸腾开来了。季天翔本不抽烟,但过往的运货车多多少少都暗藏着一些小猫腻,总有司机往兜里塞烟,最多两盒,不抽白不抽,很快就养成了抽烟的习惯,高兴了一天能抽一盒半。但班长来的时候就不同了,整日与熟悉的司机们嘀嘀咕咕咬耳朵,象征性地检查一下,三言两语就放行,也不知道他们暗地里谈得啥交易。每每此时,季天翔总能想起那个会拿自行车圈“龙弯”的半挂车司机。

上班第一天,白班,季天翔随班长执勤,看到一辆双排车要出门,班长让他坐门卫室暖和,自己要亲自去检查、开门,看样子司机与班长很熟悉,长得凶神恶煞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见面就脸上堆着假笑往班长兜里塞东西,班长转着圈儿地推迟,执意要严格检查,一来二去,班长更执着了,直至胖司机要动粗。季天翔一看事儿不好,急忙走出门卫室助威,正赶上班长被对方抱摔,但班长不愧武警出身也不是善茬,你来我去,一时不分上下,两人各不相让。

眼看季天翔跑步出了门卫室,二对一,胖司机很聪明,收敛了一些,但班长很强势,拿对讲机求援,说话的功夫,巡防队的三轮大挎斗忽闪着警灯就冲过来了,荷枪实弹,威风凛凛,司机当场就被镇住了,但依然难掩一副昂首挺胸不服输的楞德行。

领头的巡防班长下令立即搜车,眨眼的功夫,就查扣了一大堆电缆、钢管、钢筋、机电小设备等建设物资,巡防队员强行把胖司机扭至近前,连人带车带赃物现场拍照留证后带回了派出所处理。

让季天翔没有想到的是,初出茅庐还真就遇上了一桩大案。原来,那些钢材和电线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那几件小设备却是物以稀为贵,日本原厂原装进口货,国内无替代品,差一件也得专门到日本去买,价值好几万呢,却被无知的小盗贼当成了废钢材差点儿偷出了门。

但小盗贼的家人不明就里,仰仗着家族人多,又是地头蛇,电厂门口就是他们家的庄稼地,气急败坏地纠结了三十多号人,运用固体的建筑垃圾和石块,硬生生地就把车来车往的西大门给堵住了,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堵成了一锅粥,所长、指导员、干事、巡防机动队都来了,长枪短枪也有十几把,但无济于事,越闹越僵,对峙双方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

所长也是地地道道的特务连军官出身,长得五大三粗,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喊着“不能惯瞎了他们的脾气”,拔枪就想拘人,没想到就这一句话,猛然间点燃了火药桶,毕竟电厂的大门和对方村庄乃对门邻居,只有区区百米之距,还是个近万人的特大村落,越聚越多的村民们高呼着“好汉打不出村”的豪言壮语,局面一度失控,其中的两辆正闪着警灯的挎斗三轮警车也被人家掀翻在地了。

省电总的主要领导也闻讯赶来了,来之前在高音喇叭上招呼一声“抄家伙!打出事来公家担着!”边走边用对讲机命令着各分管领导和各二级单位,迅速组织手下人马持械跑步到西大门集合。南征北战干大工程的大国企,哪个都不是被吓大的,是打打杀杀拼出来的硬名声,钢筋、钢管、木棒,施工现场遍地都是,轻车熟路,车水马龙,人人都是蹦着高嗷嗷叫,决堤黄河水似的向西大门冲过来,就差“血溅疆场”了。村民们中间虽然一直有人暗中鼓着劲,不服,但毕竟面对的是真枪实弹,再莽撞也没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出手动武了。再说了,与厂内人山人海的“斗士”们相比,真动起手来,胜负显而易见,老弱病残妇幼的村民们明显被镇住了,个别起哄者想借机重新燃起“征地补偿”战火的说法也偃旗息鼓了,只好就这么动口不动手地僵持着。

所长眼见对峙占了绝对优势,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麾下的两辆警车遍体鳞伤,心想,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否则后患无穷,说啥也得拘几个领头的回去从长计议,不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就此偃旗息鼓,以后的工作更难开展,但碍于单位头头们都在场,才没有像往常那样独断专行,遂毕恭毕敬地上前请示。领导对这事也见多识广,心知肚明,别无选择,就这么一条路可走,请示不请示也得那么办,拘吧。

所长得令,示意属下上前拿人,对方人群中有人高呼“他们这是不让咱老百姓活了,老少爷们们,跟他们拼了”,话音未落便引起了人群新一轮的骚动,大有破釜沉舟之势。所长上前几步,掏枪示警,“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轻而易举地就稳住了阵脚,干警、巡防队员几十号人,枪声未落便冲向前去,连呼带喊地抓进来为首的七八个人,对方虽有言语上的骚动,但并没有实质性的行动。抓进来的人很快就被带走了,大门口的障碍物也被强行清除了,眼见双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鸣锣收兵了。季天翔在人群中突然发现,表哥也来了,但他一直都没有上前跟表哥打招呼。

后来,听班长说,据小道消息,村支书出面来捞的人,黏黏糊糊央求了一个星期才放人。该拘的拘该罚的罚,虽然罚款都是村里的施工队实报实销,听说罚款数额不小,还移交公安分局正式拘留了三个人,连村里的坏孩子和地痞流氓都有些胆怯了,毕竟那个胖乎乎小盗贼的姨夫干着市里的三把手都没有捞出人,其他人谁还敢作死?这回真叫面了,他们结结实实地镇住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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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说,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缓和当地关系,一切都是狐假虎威,羊毛出在羊身上,罚他们那点小钱儿,还不够村支书从中获利的呢,当地的公安分局也出面调停了,自然向着本地人,也是和稀泥,没少诈我们的酒喝,连吃带拿着,还额外索要出警赞助费,里里外外搭上了二十多万,向来都这样,花钱买平安,每次纠纷都是赔钱的买卖,表面上占了上风,暗地里忍气吞声。这次事件一直都是表哥和所长二人代表单位出面调停的,知根知底。

此次事件被定性之后,西门值班室的六名队员都得到了数额不等的奖赏和表彰,班长和季天翔得到的奖励最高,各奖励20天的工资,虽然算起来没有多少钱,但足以让季天翔高兴地彻夜难眠了。

过了十几天,还是班长和季天翔在西门值班,还是那个小胖贼又现身了,看样子是刚从“里面”出来不久,头发短的都快赶上和尚了,冻得直缩头,也许,不是在里边被强行剃成那样,压根儿人家就好这发型。这小子上次发生冲突时的头发有多长,季天翔已经没有印象了。

这小子脸皮贼厚,但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敢见啥偷啥了,特别是那些看上去不起眼却很贵重的特殊物资更是不敢再涉足,但钢筋头、废铁块、管卡扣啥的进进出出从没有空过手,与班长弄僵的关系也重新修好了,常常迎来送往的。班长经此一役,虽然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见了这小子的车,每车次都得细心把关搜查,有时发现了“好”东西就给他没收拿下车悄悄归位,无关紧要的普通钢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了,双方心知肚明、相安无事。那家伙在当地十里八村儿都是个难剃的大刺头儿,软硬刁憨,一大家子人如狼似虎,还有公安后台庇护,果真惹急了还得咬人,只要不越大界,不能轻易得罪,没事就好。

季天翔在西门卫值班室干满整整一个月的时候,被调到了生活区和办公区之间的卡哨上,独自一人值班。这可是个好地方,因为再往里走,在办公区和施工区之间还有一道岗,在这里基本上不用担心谁能偷东西,只要把出入证验好了,别放那些无证外部闲散人员随意进门就行了。

没想到,上岗第一天一大早,又额外斩获了五天工资的奖赏。原来,有一名稍微上了点年纪、文质彬彬的老领导,慢慢悠悠地从生活区进入施工区,胸前没有悬挂出入证,季天翔便按照规定上前盘查,但来者说忘了带出入证了,好说歹说季天翔就是不让进,人家只好回去拿证了,再次进门的时候还专门记下了季天翔的名字和工作证编号,便有了前面的获奖故事。

但所长周一开例会的时候说,给小季调调工作吧,毕竟与单位的人太脸生,让他跟班去职工大食堂维持秩序吧。几千号职工,再加上那么多的外协队伍人员,开饭前半小时就排起了一串一串的长队,售饭窗口一开打饭队伍就大乱,常常乱成一锅粥,先前排好的队形顷刻间就散了,维持秩序的巡防队员,十几个人都很难控制局面,吵嘴的打架的成了家常便饭。

季天翔晚上去表哥家看电视的时候对表哥说:“今天中午见世面了,电仪上的人称外号‘老虎’的那个人,三拳两脚就把八个壮小伙儿打趴下了。也是外协队伍的那几个家伙该挨揍,人家‘老虎’本来是按规矩排队的,他们却往穿着破工作服棉袄的‘老虎’前面加塞,也是想欺负欺负‘老虎’呢,我正好在那个位置执勤,还上前劝了但没管用,话不投机,那几个家伙就一拥而上下狠手了,没想到却遇上了高手。先前我也不认识‘老虎’,没想到你们单位还真藏龙卧虎啊,你都没有见过那阵势,忒带劲儿了,真他奶奶的过瘾啊!”

“你说的肯定是那个其貌不扬的王天虎,外号‘老虎’,响当当特战队员出身的转业安置军人,以前在我手下干过两年,人品很好,低调,不爱打扮,嫉恶如仇,就是文化程度太低,只好让他下了一线班组,在电仪上干班长,他能出手打人,指定是被惹急眼了,单位同事都知道他身手了得,但从来没听说他跟谁打过架。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蛋儿竟然斗胆跟他动手,那不是自讨苦吃吗!‘老虎’和我私人关系不是一般的投机,啥心思都会跟我说,我最了解他了。”表哥对季天翔说道。

“表哥,你既然与‘老虎’是好朋友,给我引荐引荐呗?弟弟我从小就崇拜武林高手,这次终于逮住机会了,千载难逢,哥,我好想好想跟‘老虎’学点真功夫啊!”闻听表哥与王天虎私交甚好,季天翔头脑一热便当场来了兴致。

“咋的?看《少林寺》系列武打片走火入魔了不是?还崇拜武林高手!当和尚去吧你!‘老虎’自从来了我们单位工作,一个徒弟都没有收过,能破天荒地收你?你就做梦想好事吧!练什么武?老实巴交地把眼前的事干好就齐了,别成天想三想四的瞎琢磨歪招儿。再说了,练那玩意儿有啥用?咱又不想吃跟人打架这碗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恶拳不打笑面虎,挨揍的从来都是自认为会两下子的人,我劝你别再动这样的心事了。”表哥劈头盖脸地向季天翔泼着冷水。

“我不管!反正是赖上你了,我是认真的。”季天翔越说越有点小激动。

“好好好,别叨叨了,但我只能答应你去找‘老虎’试试,不能保证他能教你!有目共睹,他原则性很强。真拿你这小子没办法,咋说着说着就想着去练武了!”表哥指着季天翔的眉头说道,季天翔不躲不闪,嘿嘿一笑。

“你一定要志在必得,表哥,充分利用你俩的交情优势,把话撂坚决着点儿,别给他留丝毫回旋的余地,你这里稍微一含糊,这事儿十有八九就黄了。不管你想啥办法,反正你得给我把这事办成喽,其它的事,你咋说我咋办,全都听你的,弟弟我就求您这一件事儿。”季天翔站起身向表哥身前靠了靠说。

“这事儿,我全力盯住喽,估计他不好驳我的面子,应该问题不大。明天一上班我就专门去找他一趟。”在季天翔的软磨硬缠之下,表哥总算打了包票。

事实证明,表哥与“老虎”的交情那是真铁。表哥说:“‘老虎’答应收你为徒了,但有言在先,得先见见你这人,相中了收,相不中,算没说。”

“那没问题,见就见呗,咱又不是不优秀,怕啥?”季天翔胸有成竹地说道。

“真是羊屎蛋子上天——能豆子,自我感觉良好,但丑话说到前头,人家真相不中你,可别再来烦我。”表哥半开玩笑地说。

“擎好吧,我的亲表哥,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打小的愿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实现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季天翔得意忘形地说。表哥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心中却在暗暗佩服小表弟做事不小气、有两下子。

“对了,还有个事儿忘了告诉你了,你四哥到家后写来的信寄到康城发电厂传达室去了,辗转这么多天才收到,幸亏没啥事,要是有啥急事儿,黄瓜菜不凉啦!真是笨蛋,不写清楚我们单位的名称,却只写了江北省康城发电厂让我收,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家施工单位,每天成堆城垛的信函,人家电厂的收发室一介小职员,怎么能知道我是谁?还好,没耽误啥事,以后往家写信时,你一定要把通讯地址写清亮喽,别像那个小笨蛋似的关键时候就犯糊涂。”表哥对季天翔嘱咐说。

“表哥,你拍拍良心说,这样的低级错误您表弟我啥时候犯过?咱做事儿,满心里明镜似的,一百个放心吧你。”季天翔心不在焉地应承着,满脑子想的都是跟“老虎”练武,表哥说啥他也听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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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正像季天翔预料中的那样,王天虎对他可谓是“一见钟情”。师父除了当场拍板教给他军用擒拿术之外,还打算把自己最拿手的形意拳传授给他。

“师父命中注定今生与你有此师徒缘,咱们名字的中间一个字都是‘天’,此乃天意!翔子,我这形意拳打小就练,也算得上是祖传功夫了,进了部队,天遂人愿,我们连长竟然在形意拳上比我更加技高一筹,我如鱼得水,以武会友,与连长很快就成了忘年交,有空儿我们就练对打,双方拳技很快又上了一个大台阶,经过长时间的摔打揣摩,才有了今天的武术功底。你要想学好拳,必须能吃苦,这是老生常谈,但在我这儿绝对不是随口说一说就完事了,想学就坚持,按我说的去做,否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师徒关系一笔勾销,谁也不认识谁,两拉倒,你到哪儿也别说是我的徒弟。”王天虎上来先给季天翔一个下马威,让季天翔对王天虎又心生了几分敬畏。

“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会按照您的要求坚持不懈地练功。师父,您啥时候开始教我练?”季天翔心里有点打怯但欲望如初,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学。

“俗话说,太极十年不入门、形意一年打死人,这形意拳特别注重技击实战,练好了,招招致命,看似招式直来直去、简单易学,实则入门容易提高难,这也是许多形意拳爱好者功力总是止步不前的主要原因之一,得下扎扎实实的苦功夫。但有一件事千万要记住,练成了真功夫,不能轻易出手伤人,即便万不得已,也要尽量点到为止,一定要记住了。”王天虎从心底里已经把季天翔当成了亲徒弟,这是要真教啊,季天翔听了更加信心满满。

跟师父练拳不多久,季天翔又更换了新岗位,所领导安排他去专家楼执勤,那个院子是业主专门为外籍专家准备的,金碧辉煌的建筑很欧洲很豪华,进进出出都是金发碧眼的老外,虽然没有几个人,但有男有女,最少的时候就两个人,一男一女,是不是两口子,猜不准。能去专家楼执勤,伙计们都挺羡慕,关乎对外形象的重要岗位,不是随便谁谁都能去得了的,要“根红苗正”才行,有表哥这层关系,季天翔自然就成了合适人选。季天翔不会讲外语,也弄不清老外是哪个国家来的,对眼了就相互“嗨”一声算是打招呼了。老外上班不像咱们中国人,人家全是步行,再远都走着去,特配专车经常停在小院子里连续好几天不动弹,小车司机和季天翔天天闲聊,无意之中竟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季天翔经常对表哥叨叨,放着小卧车不坐,这些老外真不会享受。

“老虎”天天教季天翔练形意拳,师徒二人都很执着,只要能错开上班的时间,凌晨和晚上都练。季天翔毕竟年轻,悟性又好,舍得下苦力,兴趣又浓,时间不长就能与师父进行一些简单的实战对练了。

有一次,季天翔竟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瞅准一个小空隙把师父打了一个趔趄,但师父竟然不躲不闪,借力打力,随机应变地运用“一手顾两手”中的一个小动作,轻轻一式,就把季天翔打翻在地,龇牙咧嘴地直喊疼。

“小子,有进步,竟然能看出师父的小破绽了。但以后一定要记住了,形意拳最讲究‘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也就是说‘有意莫带形,带形必不赢’,你刚才那一招意图明显,愿望是好的,以为终于抓住了我的软肋,不过,你还太嫩了点儿,动作中明显带了‘形’,一出手就被我识破了。但是,由于你出手太快,差点儿就把我给撂倒了。说实话,你小子进步堪称神速,如果你的对手实战经验稍微差一点儿或者你面对的是门外汉,你刚才的那招足以轻松奏效。

形意拳拳理中所讲的‘敢打必胜、勇往直前’的战斗意识,你刚才已经充分做到了这一点,潜意识中也坚信这一招就能把师父打趴下,志在必得,但你是带着‘形’打过来的,这也是你今后要努力学习攻克的方向。”师父趁季天翔坐在地上喊疼的档口,理论联系实际,现身说法地用心教着爱徒。

那一夜,季天翔彻夜未眠,不是为了身上的疼,而是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夜的“形和意”。季天翔知道,师父将自己打趴下的那一招,只是一小招,自己对博大精深的形意拳的理解和技能,连入门都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何况能练到把师父打倒在地的那一天,这更加激发了他努力跟师父练功的欲望和斗志。

季天翔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成了所里的香饽饽,被巡防队长软拉硬磨从专家楼要回了巡防队当班长。在所有岗位当中,这可是个美差,查岗、巡逻、奖罚随自己的意,只要没有案子办,高兴了,随便猫哪个仓库打半天牌也没有人管,困了累了找地方睡一觉也没有人知道,只要在班上,不论走到哪里全体队员都配着枪,牛得很。

这个差事很有优越性,众多执勤点的执勤人员见了他们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但季天翔很负责,也非常能理解伙计们的不易,发现值班点有违规或睡觉打瞌睡的伙计,轻了训一顿警告一下,重了或者屡教不改不可饶恕了就记罚,发现有立功表现的就记奖,恩威并施但奖罚分明,从来不滥用职权整治队友,季天翔在伙计们中间的威信很高。

有一天后半夜,下着很大的桃花雪,边下边部分融化,走路都费劲儿,季天翔认为越是恶劣的天气越容易出现问题,便带着五名队员尽职尽责地按规定去现场巡逻。来到西大门的时候,突然发现大铁门外有一只大黑狗在向门内张望,黑狗体型壮硕,驱赶它,不但不离去,还发威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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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卫的小李说:“这是村子里向兵家养的狗,经常从门缝里钻进来去零工站食堂边的垃圾箱里寻吃的,真是奇了怪了,向兵家那么有钱儿,咋连个狗都喂不饱呢,没落至成天来垃圾箱里刨食?这狗凶得很,看上去比向兵还凶,进门时我们都不敢挡它,搭眼一看就知道是条咬人的恶狗,看咱们人多,还有长枪,它才没敢强行进来,咱们院子里的人谁见了都躲着它走,都怕被它咬着。”

季天翔当然知道,门卫所说的向兵就是上次挑起事端的地头蛇、刺头“小胖贼”。狗仗人势,人凶狗也凶。

季天翔假装猛然弯下身子捡东西打狗,但大黑狗见多识广,仗着自己有后台还长得像主人一样五大三粗,根本不把季天翔放在眼里,不但不退缩,还“汪汪汪”地叫的更凶了。季天翔纳闷了,在老家的时候,村子里的狗都怕坏孩子“哈腰”,这黑家伙咋一点儿都不害怕呢?边想边真的哈腰捡起一块石头向大黑狗砸去。不曾想,一下子就把趾高气扬的大黑狗惹怒了,前腿后斜、狗头下沉,撅着屁股看天,吠声低沉厚重,活脱脱把自己当成了一头欲与人决斗的大猛牛,粗犷沉闷的吠声中传达着“战必胜”的强烈信号,察其“言”观其行,恶狗有“形”也有“意”,眼看眼的就要冲进来了。大铁门是用粗钢筋焊就的格栅门,大黑狗虽肥,但进出还算畅通。

“我还就不信了,一条破狗还敢袭警?真刀真枪地扛着,连恶狗都当成烧火棍了!”季天翔话音刚落,抬手扣动了扳机,“啪”的一声,大黑狗便应声倒地,一命呜呼了。同伴们都被惊呆了,虽然季天翔击毙的是一条恶狗。

但季天翔不傻,打死这条狗对所里来说是大事,从村子里恶霸的角度考虑也是大事,弄不好还能引起一场“对峙”事件,虽然村子里的恶势力一次次地领教了电建大军的威武不敢轻举妄动,但真让他们抓住把柄向上级告状也很麻烦。

“伙计们,都过来,咱哥几个开个小会儿。今天这个事,咱们就算除暴安良了,省得这家伙咬着了人就晚了。西南角甘肃建筑队里不是有个看工地的老陈头吗?他那工地食堂里有口大锅,有刀有盆的,让他给咱们把狗一锅炖了,咱们今天大口吃狗肉。不过,咱也不小气,这颗子弹费咱就不给那个向恶霸要了,伙计们值班辛苦了,也该补补身子了。但有一件儿切记切记,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吃完狗肉就把这事掺到狗肉里消化了,就当没有这个事,不然惹了麻烦吃不了兜着走,其严重性大家都清楚,反正这个天气了,也没人来,又是后半夜,神不知鬼不觉,大家放心地吃狗肉就行了,听我的话没错,立即行动!”季天翔一声令下,几名巡防队员手忙脚乱地抬着死狗去找老陈头了,临了还冲刷了一下地面上的狗血,两名门卫继续坚守岗位值班,说好了待会儿有人给他俩送狗肉。

算上季天翔共计六名巡防队员,加上两名门卫和老陈头,再加上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一个看设备车辆的临时小岗哨上的一名小伙计,十个人,一大锅狗肉,吃得有滋有味,酒足肉饱。

季天翔对伙计们说,我给他讲清了利害关系,那个新来的小伙计被吓住了,还高兴地吃了两块热狗肉,放心吧,他的嘴长不了,那小子耳朵真贼,咬定了听到的是枪声……

第二天一大早交完班,季天翔他们没有急着离开现场,而是磨磨蹭蹭地在西门逗留了一段时间。果然不出季天翔所料,那个小胖贼早早地就来西大门找狗了,看样子很心疼爱狗,西大门离他家最近,他也知道自己的大黑狗经常来厂里,但没有证据,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地向季天翔他们要狗,季天翔他们也都装得没事人似地,昂昂不睬地不搭理他。也许,恶狗的主人还挂念着讨好值班的警卫偷点公家的东西呢,只好吃了个哑巴亏,按照季天翔预言的结果不了了之了。

至于那一颗子弹的去向,没有人过问,季天翔他们也没有汇报,毕竟不是在编的正式干警,有规定但没有人能按照那些条条杠杠去遵守,但季天翔设计好了预案。有一伙儿疑似墙外夜盗劝离无效,对峙,雪大夜黑,不明就里,只好鸣枪驱离,这样的理由谁都信,伙计们有事没事的放两枪避避邪、壮壮胆也是常有的事。但除暴安良、大口吃狗肉的事,季天翔没敢跟表哥说。

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季天翔班数(计算工资的总天数)最多,因为他获得奖励的班最多,但工资领到手的时候,除了买饭票和日常用品的钱,就没有几粒余粮了,因为上个月是中途插进来的,那几个小钱儿都没够这个月的饭钱,职工大食堂的那个精粉馒头和鸡架特好吃,价格便宜,但扛不住饭量大,季天翔还得为练功补充能量,一顿能吃六个热白馒头,工资就有些捉襟见肘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季天翔心里开始有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小骚动,但目标还不是太明确。

去锅炉钢架、汽机房和建筑上的铁件班巡逻的时候,季天翔偶然听说了电焊工“很挣钱”,是自己工资的好几倍,心中一亮。年纪轻轻,自在倒是自在了,一天到晚遛遛达达,但也学不到手啥技能,不能再这么虚度下去,老大不小的男子汉,得下决心吃点苦为家里多挣点钱了。当天晚上,季天翔就把自己的想法跟表哥说了,自己不怕吃苦,就想一门心思地去学电焊技术,要当一名电焊工。

听了季天翔的话,表哥也很高兴,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但说得从长计议,找个好师父才能学到好技术,让季天翔先干着,别先轻举妄动,他要用心合计合计这事儿。季天翔说,好,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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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弟俩真不愧是忘年发小,季天翔没有想到,表哥日常工作那么忙,却在第二天就把调换工作的事搞定了,就当自己的事一样上心,虽然不需要跟表哥说半声谢谢,但还是让季天翔很感动,心窝子里热乎乎的满是谢意。

季天翔去的是一家表哥单位的南方外协安装队伍,六十来名职工,老板和员工都是广东人,老板姓崔,他们是所有近百家分包商中安装、包括焊接技术最高的一家队伍,其中的个别好焊工,连表哥单位的吃公家饭的经过国家正规培训的优秀焊工都竖起大拇指喊好,还是表哥有面子,半推半就的人家就破天荒地答应手下季天翔为徒了。

崔老板个子精瘦精瘦的,一米六多点,标准的南方人面相,一口生硬的普通话,能言善辩,也是实干家,虽然啥活都不干,但却啥活都会干,据说还拿过广东省内的焊接大赛一等奖呢。

强将手下无弱兵,崔老板的兵,管道、机电设备安装干啥啥行,连业主都想把他们纳入麾下“一窝端”地全部转成正式工人,但人家不答应,人家是奔着挣大钱来的。正好甲方有许多技术含量相对较高的专业工程忙不过来,急需外包,双方各取所需,说话也投机,很快就成了甲方乙方铁搭档。

崔老板的队伍很牛,牛到谈价格或者有了纠纷只跟甲方一把手单线联系面谈,在分包商队伍中是独一无二的的,人家不张扬也不强势,谈妥了就干,不行就拉倒,全国各地都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大不了挪挪地方,只要活好,哪里的钱都好挣。

这帮人的互补性特强,像开连锁店一样地全国各地都有项目,遇有大项目,大批人马招手即来,这样技术又高又能突击抢活的大队伍到哪里都招人待见。他们工人的工资比北方队伍高两倍,工人们干活也都很卖力,不存在北方队伍中普遍扯皮的学艺不精还“谁都不服谁”的怪现象,这也是他们比我们北方队伍能挣大钱的拿手资本。能进入这样的团队中锻炼,可遇不可求,季天翔很是兴奋和期待。

上岗第一天,表哥亲自领着季天翔去找的崔老板,跟崔老板说了很多感激的话,包括“不听话就当自己家的孩子可劲儿揍”之类的话都说了,崔老板也很客气,虽然普通话总掺和着广东味,余音缭绕悠长,但其口才确实名不虚传。

崔老板向季天翔介绍了一位瘦高个子高压焊工师傅:“小季啊,从今天开始,这位马师父就是你的老师了,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这里,他的焊接技术最高,常规电焊气焊、氩弧焊、二保焊,包括各种特殊材料和各种特殊焊法,全活儿。”

还没等季天翔应声呢,表哥却率先站了起来讨好地向马师傅握手,又是一番“您就当成自己的孩子待,不行就揍,有事儿我担着”等话语,说得情真意切。季天翔也很有眼色地忙着上前叫“师父”。

这位马师父,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季天翔认识他,他也认识季天翔,执勤的时候他们曾经打过几次交道,其普通话说得根本就不与崔老板在一个水平线上,甚至常常有些听不懂说的啥。

有一次,马师父的电焊线被人偷走了,就是季天翔帮他破案找到的,语言交流起来有些费力,但不影响正常沟通。马师父还有一个徒弟,学了两年了,是他的亲外甥,人很老实,学起东西来,木讷的很,季天翔执勤好奇的时候,趁其师父不在身边,没少借他的电气焊把子练手,对他的了解比马师父要多一些,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师兄弟了。为了早日与师父师兄和工友们打成一片,季天翔当天晚上就抱铺盖卷搬进了马师父的身边,与小马师兄对头睡。

随着时间的流逝,季天翔终于忍不住寂寞了,一连半个月,马师父都没有让他摸过一次焊把子,整天干的都是拉地排车去钢材建材仓库领阀门领管材、跑上跑下地调节电流等粗力气活,稍不如意还挨训,但对于“卧薪尝胆”的季天翔来说,这些都不是事儿,每天照常给师父打饭、洗衣服、端洗脚水,哪怕是小师兄一股脑儿地把这些脏活累活都交给他干,他也没有过丝毫怨言。关键是不能尽快地学电焊技术,这让季天翔很是着急,但他不想拉表哥来帮忙,只想靠自己争取。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季天翔决定继续“卧薪尝胆”下去,也不暗地里动心计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懂,就实实在在地坚持下去吧。与王天虎交流过自己的想法,“老虎”师父也认可他的做法,说是做人要真诚才能有回报,既然认了师父就要无条件听师父的安排。

时间不长,小师兄与季天翔的差距就逐渐浮出了水面,马师父也越来越喜欢季天翔的机灵劲儿了,经常对自己的侄子发无名火。遇到不重要的管架或栏杆,马师父就开始让季天翔焊了,他在一边儿指点,派自己的侄子去干先前季天翔干的那些力气活,还说“眼不见,心不烦”,小师兄性格确实忒肉,看得出,马师父是真打心眼里不待见他,但季天翔从来都不欺负他,对小师兄也是真心实意的相处,小师兄对季天翔也很友好,跟马师父不谈的话也乐意说给季天翔听。

慢慢地,季天翔已经能独立胜任一些简单焊位的电气焊工作了,但管道焊接从来都不敢搭手,毕竟干的都是高温高压的工艺管道,每个焊口要探伤验收的,即便不探伤,弄不好也会出大事的,这个理儿季天翔也懂。

季天翔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先把初级钢结构焊法技艺学到手学精了,再跟师父学焊高压管道,不久的将来,我最强!季天翔常常怎么暗地里给自己鼓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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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星期一开安全例会的时候,崔老板顺便安排了一下眼前的工作,其中有一条牵涉到季天翔:“开完会以后,小季记着找一下马师傅,临时给你调换一下工作,具体事宜让他给你详细安排。”季天翔不明就里,小心谨慎地应着声。

来到锅炉钢架28米层平台,马师傅对季天翔说:“小季啊,你去烟囱上把你师兄替回来,那个活儿他根本就干不了,死心眼子,人家拿破钢架管当水管用怎么了?都是些临时施工用水管道,只要不漏水,自己不会挑挑拣拣、拣好的用吗?还倒打一耙,抱怨人家的管子不合格,还跟人家吵!真是不长眼,竟然把管子都给人家焊漏了,一晚上泡了人家几吨水泥,都不能用了,虽然是过去免费给老乡帮忙的,但人家说啥也不再用他了,你去焊水管吧。”

“师父,俺师兄干的那个活我哪能干得了啊?我又不会焊管子,一次都没有焊过呢,我不去!”季天翔说的又着急又坚决。

“小子,你干不了,我能向崔老板推荐让你去焊吗?这是难得的实战机会,那个管子说白了就是压力低得不能再低的自来水管,因为烟囱上面用的水量很少,管子也很细,壁厚也正合适气焊焊接,与咱们这些高中压管道比起来,它的压力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计的。

再说了,你这几天焊的栏杆我都看见了,基本焊接要领、包括焊接接头都掌握的不错了,绝对没问题,即便真焊漏了水,长点眼色劲儿,别泡了淹了人家的建材,有话跟人家好好说,也出不了啥大事,再补焊一下焊口就齐活了。

按我说的去做,师父不会害你的,你要是真紧张,师父过去看着你先焊一个口壮壮胆?毕竟是去给人家帮忙的,人家不会无缘无故刁难你!放心去吧你!去吧!”马师傅给季天翔解释道,边说边向季天翔摆手致意。

听马师傅如是说,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季天翔回师父说:“师父,我听你的,就不用劳师父您的大驾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就是我最近焊的这些钢管栏杆,又没有通水试验过,心里确实有点打鼓,果真给人家再焊漏了,我和师兄都是您的亲徒弟,担心丢了您的面子。”

“师父心里有数,我暗地里仔细看过你焊的那些焊口,那些水管子的口径和壁厚与你这几天焊的栏杆上的钢管基本上差不多,就按我这几天教你焊栏杆的办法焊,绝对没问题,气焊比电焊温度低,记住烧透、焊满、接好头,你小子只要按照这些天的操作方法去焊,想让它漏水都漏不了。”师父继续给季天翔鼓着劲儿,让季天翔心里终于攒足了七成信心。

替下了小师兄,季天翔才知道,干烟囱这家队伍的老板与崔老板是老乡,老家相距不超过三十里,关系一直非常密切。他们队几乎所有的焊接活都转包给别的小老板了,只有修修补补或一些小量的焊接活才自己干。老板的舅舅带着一位年轻的小姑娘,也都是他们自家的亲戚,一天到晚地点点焊焊,好像一刻也闲不住,但老爷子六十多岁的人了,虽说建筑上的附属安装活他都会焊会干,跟班的小徒弟还小姑娘家家的,登高爬低的活爷俩儿还真干不了,这才向老乡求的援。小姑娘与季天翔年龄一般大,也是17岁,同年同月但不同日生,只比季天翔大三天,小姑娘让季天翔叫她姐姐,季天翔打心眼里乐意,叫出口时也蜜甜有加,小姑娘也挺高兴。

小姑娘身边很招人,一天到晚总有工地上那些男人有事没事地与她打交道,特别是年轻的小伙子更是源源不断,有时找小姑娘哪怕只焊一个钢筋头,也要在她身边磨蹭好半天,老爷子看不下去的时候,就吹胡子瞪眼赶人走。

也难怪,建设工地现场本来女性就少,像小姑娘这样的既漂亮成一朵花、又正值情窦初开年龄段的女孩子,出现在这样的环境中,本身就是一道注定“招蝴引蝶”的靓丽风景线。

按照马师傅事先交代好的说辞,季天翔跟老爷子说,加上来电厂前的从业经历,已经干焊工一年多了,管道焊接也干过半年多,一般的焊件都能焊,不只钢结构,焊管子也没问题,有啥活儿尽管吩咐。

老爷子眼见他太年轻,表情上充满了质疑,便一声不响地找来两段管子让季天翔试焊,季天翔心理素质还好,按部就班地先把两根管子按规程留好间隙,对好口,点焊,固定,那小口儿对的,间隙刚刚好,简直就是杰作,季天翔暗暗窃喜。

三下五除二,一道漂亮的小焊口半棵烟的功夫就摆在了老爷子和小姑娘的眼前,老爷子大惊失色,当场就情不自禁地竖起了大拇指:“行啊小子,真看不出来啊,俺还真看扁你了,堪称一把好手啊!”

小姑娘也跟着老爷子竖大拇指,还跟老爷子嚷嚷着要跟季天翔学焊管子,老爷子回头看看她,又瞪了一眼,没言语。

按照老爷子的吩咐,说干就干,胆大心细的季天翔蹭蹭蹭地从烟囱的内部、顺着焊接钢梯不多时就爬到了正在一节节往上攀升的烟囱施工现场。

很难得,第一次来电厂爬上高高的锅炉钢架查岗巡逻的时候,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缘故,从来没有干过高空作业的季天翔一丁点儿都没有害怕的感觉,更别提有恐高症了,经年熟手一样,让同行的伙计们很是吃惊,天生能爬高似的。

季天翔对同伴们说:“在老家从小就爱爬树,再高的树都能爬到顶,习惯了,这钢架这么结实,比大树稳当多了,也不晃,心里踏实着呢,怕啥?不过,这钢架确实比大树高多了,又是第一次爬,心中多多少少也有点小打鼓!”说得大家嘿嘿笑。

正在施工中的小小烟囱自然也不在季天翔的话下,虽然有些担心又窄又细的圆钢筋焊就的梯子突然断裂,还不时地停下来检查焊口,但其仰仗着精力体力优势,攀爬速度不亚于常年干烟囱的工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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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岗之后,季天翔话不多说,轻车熟路地焊了三个焊口,足够当天用的了,待烟囱施工层升高了、水管不够高的时候再接着往上焊,这烟囱上,下午和晚上就没有季天翔的活干了,建筑班长便让季天翔下去给老爷子帮忙去了。

下来烟囱之后,刚喝了几口水,老爷子便让季天翔给运土的大破翻斗车焊油箱,用电焊施焊。季天翔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老爷子,老爷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季天翔说:“老爷子,我不是不听您老人家的话,实在是这油箱里装满了柴油,明火焊,太危险,我焊不了,我不敢焊,建议您也别焊……”

还没等老爷子说话呢,小姑娘抢过话茬对季天翔说道:“没事的,你放心焊就行,我们也不是焊了一次两次了,别怕,姐姐来帮你!”但季天翔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呆若木鸡,不敢有任何行动。

“小伙子,看到油箱里装满柴油了?那就对了,油箱里没油我也不敢让你焊呀。一是现在气温不是太高,二是只要内部装满柴油就能起到充分降温的作用,快速点几个小焊点,又不是压力油箱需厚厚地焊,那点儿小热量还不至于让满箱的柴油燃烧,让小娟儿先给你焊一个看看,有了第一次,下一次就知道怎么焊了,去吧,去吧,你俩抓紧焊去吧,这几天翻斗车都忙不过来了,别耽误人家干活。”老爷子看季天翔站着不敢动,上前对季天翔说道,还伸手将季天翔往前推了两把。

听过老爷子的解说,季天翔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叫小娟儿。老爷子嘱咐完两位年轻人就到一边儿忙别的事去了,看样子对带油焊油箱的风险早就忽略至见怪不怪了。

按照小娟儿的指点和鼓励,季天翔将信将疑地给小娟儿帮着忙。先是把油箱外部的油污用干棉布擦干净,再把油箱盖子打开,用浸水后再拧干的棉布蒙住加油口,再找两块稍微大些的厚棉布,蘸水,先湿漉漉地擦一遍漏油点,用电焊轻点一到两下,不管焊没焊完,立即用厚棉布擦拭焊点瞬间降温,直至用手摸着不发烫,再点焊一到两下,再降温,如果不是漏点太大,重复一两次就能焊好了,关键是像打枪一样,准头得高,焊偏了,次数再多该漏油的地方还得往外渗。

正巧,小娟儿的焊把子还没有放在地上呢,又来了一辆同样漏油的大翻斗车,小娟儿手一摆:“来吧!你说怪不怪?一个多月过去了,一辆油箱漏油的翻斗车都没有遇上过,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先后开过来两辆漏油的翻斗车!看来……看来……这油是专门为你小子练本事漏的,别傻站着了,焊吧!不过,咱得说好了,你的管子焊得那么好,我教给你焊油箱了,你一会儿焊完了得教给我焊管子去!不然,你就太不仗义了!”小姑娘普通话说得非常地道,如果不上心听,根本听不出来她是广东人。

“教给你焊管子可以,不过,跟你学的这焊油箱的绝技,说实话,玩命儿的活,我真不想学,也不想干,你有多次经验,要不,还是你来焊,真怕初次焊弄不好出事儿,但你放心,我虽然不焊,但绝对舍命陪美女,寸步不离您左右!”季天翔怯生生地对小娟儿大声说道。

加速跳动的心脏刚刚安分下来,刚刚松了一口粗气,谁知,这神使鬼差似地又来了一辆漏油车,季天翔的心跳又明显感到加速了。

“今天你说啥都没有用,这个油箱就由你来焊,我给你鞍前马后当小工!我刚刚焊上了一个,你亲眼目睹的,嘛事儿没有,你怕啥?快点哩,人家还傻乎乎地站在那儿等着咱焊呢!”小娟儿态度很坚决,建筑工人咋咋呼呼的作风十足。

季天翔无意中凝神注目看了几眼小娟儿,脑子一下子开了小差儿,这才发现小娟儿虽然穿着满是油污灰尘的工作服,也不擦胭脂抹粉,但人长得确实很漂亮,有南方小鸟依人但又不失北方人高雅的复合美色,风吹日晒也难掩其皮肤的细腻、白净,她身材匀称,不胖不瘦,让人看着舒服,恰到好处。但小娟儿时隐时现的牙黄却让季天翔有些不能接受,虽然提不上反感,但总有瞬间不经意的排斥,特别是小娟儿龇牙咧嘴笑着说话的时候,那种感觉更是强烈。

老爷子不在身边的时候,小娟儿总会迫不及待地偷着抽烟,季天翔这才知道,小娟儿的牙黄起因在烟熏火燎。但看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叼着烟卷儿抽,大部分抽的还都是不带过滤嘴的建筑工地最常见的廉价烟,牙不黄才怪呢。

季天翔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看到小娟儿抽烟就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后来才知道,是那些没话找话的男人们无数次劝让的杰作,递烟的次数多了,小娟儿也就慢慢动心了,从起初的好奇和尝试,到了后来的坦然接受。

但小娟儿从来不自己花钱买烟抽,都是那些讨好她的男人们主动奉献。自从小娟儿开了烟戒,烟的档次就越来越高了,其中还不乏价格不菲的高档烟。为了让小娟儿多看上一眼,或者博得小娟儿笑一笑,男人们都舍得花钱儿。但自打从来不给小娟儿买烟的季天翔出现后,那些男人们接触小娟儿的时间就大打了折扣,不用老爷子赶,小娟儿有时也自己赶那些脏兮兮的男人们离开,以致于荷包里的烟总断顿儿,但断顿了就忍着不抽,季天翔暗自窃笑但视而不见。

“既然小姐姐发话,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跳油锅,弟弟服从就是了,这个油箱我来焊!”猛然回过神来的季天翔在小娟儿的催促下,就像深思熟虑后下定了重大决策似的大声说道。

“怎么说话呢?还小姐姐!姐姐就是姐姐,比你大一天也是姐姐,何况大三天呢!以后再叫我,先把前面那个‘小’字去掉,把舌头捋直了,直接叫姐姐!”

“好唻姐姐,只要你高兴,你说咋叫就咋叫!不过,我从内心里总感觉你比我年龄小,不下两岁,加个‘小’字,发自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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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倒吧你,还比我大两岁呢!说句心里话,我也总感觉你比我小好几岁呢,潜意识里我就是名符其实的大姐姐,凡事儿总想把你当做小弟弟照顾、让着你,咋回事儿呢?你说,小屁孩儿!”

“姐姐,我说了心里话,您可不能怪我。”

“小小年纪,优柔寡断,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姐姐,我突然琢磨着,咱们姐弟俩这不会是两情相悦吧?”季天翔刚与小娟儿认识不久,突然从嘴里冒出这样的话,连自己心里都打鼓,脸上发烫,就等着小娟儿生气发火呢。

“想啥呢?吃屎的孩子!”小娟儿脸也红,但难掩发自内心的笑。

一双青少年男女,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些半大孩子话,让急等着焊油箱的翻斗车司机很是茫然,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也不知道他听了两人的对话心里在想啥。

“那个……那个……那个小谁,现场急等着用车呢,能不能麻烦您快点儿给焊上,来来来,您俩抽棵烟儿。”翻斗车司机终于等不及了。

“叨叨啥呢?抽烟,抽烟,就知道抽烟,你说焊就焊?我们又不是你的专职服务员,光伺候你啊?”小娟儿扭头一瞪眼儿,对着司机就是一顿训。

“那是,那是,我知道您很忙,拜托,拜托。”翻斗车司机边说边把一盒原封未动的“发彩”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小娟儿身边的小凳子上,小娟儿对此视若不见,眼皮都没翻一下。

“开始吧,还等啥呢?”小娟儿对着待焊的油箱一摆手,朝季天翔说道。

说干就干,两位年轻人轻车熟路的就焊起了油箱。季天翔悟性就是好,也是老天给面子,漏点并不大,只一次漂亮的电焊,就把漏点给严丝合缝地焊住了,一旁督战并打下手的小娟儿佩服得一个劲儿地呲牙笑,露出满口与其整体形象严重失调的小黄牙,季天翔看了两眼,没吱声儿。

下班后当面向马师傅汇报焊油箱的过程时,马师傅很是吃惊,大声喊了几遍“怎么可能”后,闷声思索,才慢慢地接受了季天翔详述的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用电焊点一两下……满箱的柴油和厚湿布降温……好像蛮有道理的……不过,作为师父,我建议你这种冒险的活仅此一次,一辈子都别再干,‘安全第一’不是空话,出事儿的都是违反操作规程的必然后果。”马师傅将信将疑地分析着带油焊油箱的可行性,但还是斩钉截铁地告诫徒弟就此收手,凡事都要守规矩。

季天翔表面上满口应承师父的嘱咐,但心里却在说:“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悬!小娟姐也不是焊了一次两次了。高手在民间,这句话在理儿!”

第二天上午,由于天气原因进程慢,烟囱上还是没有季天翔的活干,见到老爷子和小娟儿也没有再提与马师傅的对话内容。不过,季天翔听到翻斗车路过就紧张,生怕再来一辆油箱漏油的就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了。何况自己也不想再冒那个险,也不想让小娟儿冒那个险了。

生命诚可贵,不能心存侥幸强逞一时之勇,让小娟姐笑话就笑话了,季天翔发誓一次不再冒此险。但紧张归紧张,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一辆漏油的翻斗车都没有来,这让季天翔一颗悬着的心很是欣慰。

不知不觉中,钢筋混凝土的烟囱就干到顶了。地面、囱顶,彩旗招展,鞭炮齐鸣,一派喜庆景象,业主和甲方领导、监理、设计院工代、乙方老板和崔老板都到场了,季天翔的表哥也到场了,哥俩儿打招呼的时候,被乙方老板听到了,伸着大拇指夸奖季天翔:“范处长,首先声明,没有丝毫奉承的意思,你这个小表弟真的很优秀,任劳任怨,后生可畏,焊接技术超高,爬烟囱的速度跟猴子似的,打破了我们多年的规矩,我一直以为二百多米高的烟囱爬小钢梯上去,45分钟到顶已经不慢了,这小子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一半的速度,足够了,综合大家的身体素质因素,统一规定半小时爬到顶最合适,否则,中途磨磨蹭蹭不但浪费时间,身子悬在半空还很消耗体力,快一点儿上去、下来不但不费力还能多干半小时的活,我们已经重新规定了爬梯时间,事实证明,有效,这小伙子有思路,我特别喜欢,还特批了奖金给他。”

季天翔听表哥说过,这名干烟囱的老板不实在,很精,果不其然,单就爬烟囱这件事,他就说了假话,自己天天在现场,无意中说过时间减半就可以爬到囱顶的话,但绝对没有他后来的话。再说了,约定俗成那么多年了,那些同样猴精猴精的工人们一旦离开了地面,谁能听老板瞎嚷嚷?半小时之内到顶,谁给他们掐着表?真半小时到顶了,还不得另外耗上半小时的磨洋工?真能吹牛!

烟囱到顶的第二天,老板还是不肯放季天翔回去,说是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拆烟囱上的水管了,搞焊接的老爷子也有事请假回了家,人手不够,要季天翔帮忙帮到底,还用对讲机与崔老板说好了。其实,烟囱队里有小娟儿吸引着,若不是马师傅催,季天翔压根儿就没想急着归队。

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大食堂的大师傅过来请老爷子去焊冰箱里面的铜管子,说是漏气了,人家修理冰箱的不会焊,他们不知道老爷子昨天晚上已经坐火车请假回家了。

小娟儿便让季天翔去焊,这里的一大摊子她守着。季天翔说,那样的精细活他可干不了,让人家“另请高明”吧。但小娟儿坚信,凭季天翔焊管子的那手真本事儿,焊个小小的冰箱铜管就是小菜一碟,坚持要让他去焊,季天翔好似接到了圣旨,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了,从来就没见过那玩意儿长啥样,打算先去看看,不行就找个理由先行撤退再去请马师傅出山帮忙。

但人家修冰箱的两位售后服务人员不明就里,以为客户请来的焊工是熟手,见面就催着季天翔尽快施焊。看上去一应工器具早就准备好,只欠东风了。季天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鸭子硬上架,拿起焊把子就心里扑通扑通地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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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听马师傅说过,也在马师傅给他的焊接培训教材上看到过,铜管子,特别是又细又薄的小铜管,熔点低,焊接时不能像烧碳钢管那样,玩命地加温,拿铜焊丝烧热了,先趁热蘸上点硼砂,再往烤热的铜管焊口处,像滴蜡烛油似的融化焊丝就行了,要干净麻利快并绝对掌握好火候。

只一滴铜焊水滴下去,瞬间成型,焊点出奇的完美、恰到好处,显然不需第二滴就已经完美收官了。不但季天翔暗暗对自己叫绝,就连虽然不会焊但却见多识广的维修师傅都称赞季天翔“焊的太完美了”,不但焊点精准神速,厚度、宽度、长度、温度也是刚刚好,降温后用手摸上去也是顺滑如初。

食堂大师傅一高兴,说啥都得让季天翔在大食堂里吃完饭再走,专门给季天翔做了六个炒菜,还弄了一瓶“尖蛐”酒、一盒“发彩”烟,单开一张小桌。虽然此事对后来成为焊接顶尖儿高手的季天翔来说就是“雕虫小技”,但那样的细密焊活,也不是一般焊工能干得了的。就连马师傅都对他连连竖大拇指,还因此给小师兄上了一节大课,连凶带骂的没完没了地训。

初次焊电冰箱铜管的经历让季天翔“逢人便讲”地炫耀了好多年。

季天翔与小娟儿在一起呆的时间长了,虽然算不上特别特别喜欢她,但每天上班见面之前的期待却是发自心底的萌动。小娟儿见到季天翔的面就笑,天天缠着他学焊管子,又是端茶又是给他洗衣服的,但人家心里到底怎么想,他也不清楚。

季天翔发誓尽快掌握焊接全能技术的初心始终没有变,天天都盼着回到马师傅的身边继续深造,就连与小娟儿的那些时隐时现的儿女情长也无法阻挡,虽然与小娟儿在一起的时光非常愉快。

日日想,天天盼,终于等来了烟囱拆架子的日子,从囱顶赶着往下拆,临时焊设的水管、钢梯、固定支架都要全部拆下来,还是那种氧和乙炔的混合气,只是焊枪换成了割炬。季天翔毕竟是高人一等的“稀有”电气焊师傅,不仅面子上有优越感,还配置了两名专门伺候他的小工,出力跑腿的活都是他们俩干,季天翔从来不搭手,自己只负责干技术活,身上具备了这些用辛勤和汗水换来的特殊技能,就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眼看马上就要告别这段特殊的工作环境了,可遇不可求,季天翔突然想起应该站在高耸入云的烟囱顶上,用心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才不枉此行。

243米的高度,钢筋混凝土的圆柱之巅,犹如一根擎天柱,让季天翔想到了孙大圣戳天的金箍棒,有些心跳加速。平视周围的空无和孤傲,顿生一腔欲干一番大事业的热血澎湃。仰视苍穹,反而觉得离天更远。俯视地面,这才发现,主厂房不再那么浑厚高大,威风凛凛的锅炉钢架也不再那么傲视群雄,60个轮子的重型运输车也不再那么扎眼儿,总喜欢油箱漏油的大翻斗也好像顷刻间变成了袖珍车,脚踩大地忙忙碌碌的人们更是一下子变成了小蚂蚁,就连时隐时现的小娟儿爷俩儿“战火纷飞”的一方小场地,也像远离了自己十万八千里……

放眼望去,凝视远方的小城镇和村庄,季天翔好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家乡和乡亲,还有家后面老院子里那三棵粗大高产的老枣树……直到班长大声地叫了他好几声,季天翔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向班长,俺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说,小季,咱这关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刚才我站在囱顶静站时间长了,怎么总感觉烟囱在摇摆,幅度还不小呢?”季天翔疑惑地问烟囱班向班长道。

“呦,咋说呢,你这个小伙子还真是悟性不错啊,果真感觉到烟囱的晃动了?我跟你说,你的感觉丝毫不差,一般人上来不用心去感受是感觉不到晃动的。事实上,这烟囱确实一直在摇摆,摇摆幅度受风速、风向和季节的影响有变化,但大多数摇摆幅度都在半米左右。”向班长说。

“是吗?半米?如果在地面,还不得把人摇晕?咋在囱顶就感觉不到晃动这么厉害呢?”季天翔还是有些疑问。

“是的,不但是烟囱,其它的建筑物也是,顶端不停地大幅度摇摆就对了,建筑物越高越细摇摆幅度就越大。回忆一下,听没听人说过,你们北方农村用砖砌生火做饭的烟囱,达到一定的高度时,是否要随时观察其是否能对称摇摆呢,我还真偶然有幸见识过砌饭锅烟囱的,也是职业习惯使然,当时感到很好奇,就不由自主地过去全程了解了一下。砌砖的老师傅说,别小看了这三米五米高的烟囱,不管垒多高,始终得观察着它是否一直在晃,弄不好就‘那个’了。”也许是职业忌语的习惯,向班长避开了那个“歪”字,季天翔心有灵犀,连连点着头表示听懂了。

“怪不得班长技术那么好,原来您那么喜欢用心去琢磨!”季天翔向班长竖了竖大拇指说道。

“当然了!想把技术学精,不动脑子能学到真本事吗?特别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们那一代浮躁多了,总想着坐享其成,还不想下苦力气,怎么能学到出类拔萃的技术呢?”班长摘下工作手套拍了拍季天翔的肩膀,季天翔心想,工作服上与手套差不多的脏,班长没必要摘手套,况且班长的手也不比手套上干净。

干烟囱的这帮南方工人为啥比咱们北方人挣得钱多?人家工作效率就是高,没几天儿的工夫就把整个圆盘架子、钢梯和连接件全部拆完了,季天翔终于又回到了马师傅的身边,心里很是高兴。分手时,季天翔切实感受到了小娟儿的双眼之中是湿润的,他的心中也充满了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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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但在汽机房跟着马师傅干了没几天,刚开始试着在师父的监督示范下学焊一些相对压力较低的碳钢管道,季天翔却又被调换了工作。不过,这次是师父亲自带班,要去替人家焊供暖锅炉的管道,不但季天翔很不爽,师父也很不高兴:“奇了怪了,电厂里不是有现成的供暖热网吗?接个小管儿能花几个钱?咋还单独安装供暖锅炉采暖?再说了,这个季节也不对啊,都是一些快装锅炉,冬季到来之前突击安装不就行了?为啥这时候安装,弄完了还不得闲置一年?真不知道这些领导们咋想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关系户干的活,干着干着就遇到瓶颈了,让我们帮忙还不给报酬,最不愿干这些给人擦屁股的活了,真他妈烦死了!”

季天翔和小师兄听师父絮絮叨叨,也不敢搭话,只是机械地收拾着去锅炉房帮工的工器具,师父说了,“咱自带枪自带炮”,不稀罕用他们的破工具。

师徒三人,一辆地排车,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办公楼西侧的锅炉房。

原来,检测中心通过目测焊口质量发现,管道焊接质量很差,虽然设计压力不大,但也是高温汽体,为了避免运行时发生泄露伤人事故,便现场通过仪器探伤,结论是根本无法正常使用,但碍于领导关系户的缘故,后勤负责人这才找到了曹老板暗中帮忙处理。但人家这个小包工队不但不知情,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干的活没问题,你们这是多此一举”,还说,他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也没出过啥事,对季天翔他们的义务帮忙也表现出了排斥和不冷不热。

按领导的吩咐,所有的管道必须拆掉重焊,马师傅心中不悦,生气地坐在地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大烟、生闷气儿,两个小徒弟也不敢上前请示他,自作主张地忙着往地上卸工器具。

突然,马师傅手一伸,一声令下:“你俩过来,我看这里需要焊接的焊口数量还不少呢,小季这回可找到练兵场了,全由你掌握你来施焊,你师兄就给你打下手吧,我负责监督,也顺便歇歇,就这点儿破活,你们俩掂量着弄吧!开始干去吧!”小师兄扭头看了叔叔一眼,似有不悦。

围着锅炉房转了一圈儿,季天翔跑过去向师父汇报说:“师父,我刚才全部看了一下,这里的管道我们全部拆下重焊没问题,就是那些管道支架他们都比图纸上标注的下料尺寸下短了,也都焊到预埋件上了,拆下了重新制作安装太麻烦,还不美观,材料也不够用的了,我计划保持原样,靠墙太近的焊口用烟囱老爷子给我吹嘘的土办法焊,我琢磨着一定可行,反正验收的质检员伸不进头去也看不到焊口,咱能保证不漏水漏汽就行呗,行不师父?”

“你小子又生出什么鬼点子了?我刚才说了,一切事宜全权交给你处理,不管你用什么土办法干,反正不是正式工程,即便漏水漏汽儿了,只要保证伤不到人,哪怕你用泥巴把焊口糊上,只要保证最后验收打压的时候不跑汽儿不漏水儿,我啥也不管你,这里的一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爱咋干就咋干!”马师傅用右手食指指着季天翔信任地说道,本想事先问问季天翔用啥绝招焊,但终于没有问出口。

“好的师父,我知道了!请您放心!我会认真对待每一道工序的,保证完成您交给我们的任务!再说了,您不是还在这儿给我们坐镇把着关吗?”季天翔胸有成竹地向马师傅表完态,就按着自己的思路带着小师兄开始了工作。

看着季天翔带着自己的大徒弟侄子转身离去的背影,马师傅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小季这小子,真的很有才啊!”

反正有随时移动的组合架子,季天翔井然有序地带着小师兄,先用气割把所有焊完不合格的管子拆了下来,堆了一大堆,然后再削口、磨口、有序堆放,现场文明施工也是搞得头头是道儿,每一道工序都是工完料尽场地清。施工项目虽小,但足以以小见大,马师傅口上不说,心里却暗自赞赏有加,这小子这么短的时间就远远超越了侄子,这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本事,能收到这样的徒弟,自己心中很是欣慰。

说归说,这两个小子毕竟太嫩,放心不下,马师傅天天叼着烟卷儿在俩徒弟身边转悠,除了季天翔动手焊管道的时候示范加指点之外,其它的工序和细节,他一概不管不问,也不轻易说一句话,但他坚信季天翔的实力,这点小活儿难不住这位年轻有思路的小徒弟。

有一天上午,马师傅破天荒地早两位徒弟来到了锅炉安装现场,左瞅瞅右瞧瞧,很是纳闷,那十几个特殊位置的焊口,拐弯抹角,必须焊固定口,还几乎贴在了墙上,不延长管道支架,确实省工省料省力了。但小季这鬼小子是怎么焊上去的?靠墙靠角的焊位,头伸不进,眼看不见,甚至焊条都伸不进去,竟然能做到把固定口焊缝焊到天衣无缝的程度,神了!身经百战的马师傅百思而不得其解……

虽然,对于常年穿梭于高温高压工艺管道、设备安装现场的马师傅来说,小小的供暖锅炉全然不在他的话下,压力水小些,但毕竟是有压力有温度的采暖炉子,倘若真的出现了大的水汽泄露,到了供暖期,会严重威胁人身安全不说,更何况两个小孩子没经验,总担心打压前藏下啥纰漏,充压一大早,他就来到了施工现场,怀着忐忑的心情全程监督。

一切都是顺风顺水,就像季天翔承诺的那样,充液、升压、稳压,除了一处阀门其阀体本身的瑕疵有少量渗水外,全系统无一漏水,季天翔终于稳住了心跳,马师傅也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那十几个特殊焊位的焊口是怎么焊上去的,在马师傅心中始终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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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户就是关系户,每迈一小步总有人替他们想辙。领导特别吩咐,为了万无一失,打完压、竣工验收完毕就顺便点火试炉,这让马师傅他们很是惊讶,本来这个季节安装快装锅炉就不符合常理,又要这么早点火试炉,不明摆着额外浪费资金吗?就连锅炉厂派来的厂代都说了,只要全系统管道阀门不漏水漏汽儿,没必要如此劳民伤财,他保证整套设备都是多年久经考验的成熟产品,至今没出过啥问题,至于炉子好不好烧,最多供暖期点炉前几天捎带着试一炉就行了;再说了,我们这个炉子的成熟技术是经过好多年、无数次反复试验才定的型,出厂检验非常严格,即便有些细节调整问题,我们售后人员远程电话指导,一般的司炉工都能轻松驾驭,很少出差错的,这也是我们厂优于兄弟厂家供不应求的主要原因之一。

点炉那天,季天翔能轻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在悄悄加速了,事先打压的毕竟是常温的自来水,正式点炉配套的却是真刀真枪的黑煤烈焰,产生的水蒸汽也必定会对管道产生热胀冷缩的考验,关键是那十几个焊口能不能经受得起试炉的火热考验?它们不会遇热加大缝隙而漏汽漏水吧?不会出啥事吧……

很庆幸,季天翔那颗狂跳的心终于又恢复了常态,虚惊一场,嘛事儿都没有,整个水、汽、电、机械系统一次验收并试运行全部合格,自始至终,妥妥的。

师父总是质疑烟囱队老爷子的诸多土法子不把握,但事实证明,老爷子的土法子全都好使着呢,关键时刻还真能应急。季天翔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娟儿,好多天都没有见过面了。

表哥说:“为啥领导安排提前试炉?他们家的亲戚干的活,就怕挨到山根子再手忙脚乱地排除隐患,在供暖的节骨眼儿上被众人戳脊梁骨,让人说闲话儿。只要能保证按时供暖不出事儿、大家伙不挨冻,广大职工才不管它什么劳民伤财、钱儿让谁挣了去,反正装进了谁兜里都是公家的钱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小师兄毕竟是马师傅的亲侄子,又历经两年多形影不离的“驯化调教”,终于被马师傅的“虎威”所攻破,禁不住其威逼利诱,那十几个焊口的小秘密终于被马师傅知晓了,最近马师傅总是在纠结季天翔用什么办法焊上的,却压根儿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一茬儿,但马师傅碍于面子一直没有拉下架子对季天翔说,但他对侄子的说法还是心存侥幸、将信将疑。

趁大家午间熟睡的档口,马师傅悄悄揣上一面小镜子,“偷偷摸摸”地来到那十几个焊口的施工现场,干保温的工人们也都回宿舍休息去了,锅炉房的大门敞开着,连个照看工器具的人都没有。

通过折射的原理,马师傅终于得以一览庐山真面目,瞬间解开了心中的疑惑,靠墙的那一段段管道焊口,竟然真如侄子所讲述的那样,没有丝毫的焊接痕迹,依稀可见缝隙尚存,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断然不会相信土法子也有时候还真是挺管用。

马师傅连吸了几口凉气,掏出一盒烟,蹲在地上,接连抽了三棵都没有挪地方,以致于站起身时腿麻得龇牙咧嘴晃了好几晃。堂堂锅炉压力管道,竟然空着将近四分之一的焊口不用施焊,还严丝合缝地一丝不漏水汽儿,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资深老焊工,天南海北,侍弄焊口无数,小徒弟的土焊法结结实实地让其“大开了眼界”,堪称闻所未闻、难以置信!

那些焊口折腾着,马师傅晚上还是睡不着觉,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僵局:“小季啊,跟师父说说,那十几个焊口的事,干烟囱的那老头儿几句话你咋就当真了,怎么就真敢那样焊啊?要是师父听了,绝对不会相信的。”

“师父,说实话,这十几个焊口的事儿没少折腾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甚至中间儿都有些想打退堂鼓了,就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能力,也有点儿小私心,怕提前告诉了您,万一出了岔子,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大不了试压时漏水,反正点炉前都是用的常温的自来水,也出不了啥大事儿,挨您一顿训,留一次一辈子的记性,补救一下就妥了,还怕提前说了您不同意这么焊,就趁加班您不在现场的时候偷偷地按照土法子焊完了……”季天翔诚实地对师父说道。

“就不怕把活干坏了丢人现眼?”马师傅温声细语地问道。

“怕,师父,但我更多的是胸有成竹。一是烟囱老爷子确实是久经沙场,虽然他一辈子很少干正式工程,不大讲究操作规程,也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连言谈举止都是土得掉渣渣,但他老人家人品不错,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相信他说的应该是通过验证的实话。

二是我琢磨着这个法子可信度特别高,只要把焊口尽量磨平了,事先对上口反复研磨,不用留坡口,直接怼在一起,打磨焊口对咱们干工艺管道的人来说,那还不是家常便饭、手到擒来的事?直到几乎没有了缝隙时再对口再施焊。我先把焊口的上部点焊在一起,再找准下部两处对称点固定好,三点一线,无论怎么焊接,想拔缝都难。再从下面开始施焊,尽量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往里面伸焊条,能伸多远伸多远,等到全部焊完的时候,温度降下来,靠墙那一小段儿未焊的焊口早就被冷缩的拉力挤得要多紧有多紧了,想让它漏水漏汽都漏不了了。”季天翔躺在床上,说起话来也像师父一样温声细语、娓娓道来。

“不过,师父,请您放宽心,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后凡事儿都按照您的吩咐走正路子。像烟囱老爷子带油焊油箱、那十几个焊口等类似的土法子,今生不想再涉足,至少它们多多少少还是有风险的,谁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不出事故,出了事故就是无法弥补的大事故,完全没有必要违章去冒那个险!精益求精才能攀高峰!”见师父没有言语,季天翔也道出了自己新近的感悟,这话让师父很是欣慰,师父也不再沉默,滔滔不绝地连连夸奖。

师父徒弟一来二去,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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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季啊,既然你做了我的爱徒,我就不想有丝毫的保留,从明天开始,你就跟我试着焊中压吧,低压管道和钢结构你已经基本掌握了要领,也焊的很成熟了,比那个小子强得没影儿,两年多了,连个钢结构还焊不好呢,真愁死我了。”马师傅边与季天翔聊天,边支使小师兄去茶炉房去提开水,季天翔闻声爬起身子就争着去,但师父不让。

不知从哪天起,这端茶撩水的活又回到了小师兄的肩上,一切都是自然过渡,没有谁刻意去让谁做。小师兄也渐渐干得心安理得,至少没有听到丝毫怨言。季天翔打心眼里想一如既往地替师父打饭、端洗脚水、洗衣服,但他们都不让,时间长了,自己也就觉得心安理得了。

转眼之间天就酷热了,热得让人倍感无助也无奈,特别是艳阳高照、无风无雨的正午,众多室外作业的各工种工人们更是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煎熬。虽然已经实行了夏时制,把时针每日拨快一小时,但似乎一点儿也阻挡不了漫长的酷暑,衣服上照旧还是干了湿、湿了干,浑身上下都是奇形怪状的白盐花。

在这个高温闷热的锅炉钢架上,季天翔做出了常人所不能比拟的举动——利用中午下班的三个小时每天在钢架上练焊接。一段段精心打磨的无缝高压碳钢管,一个个严格按照规范组合的小焊口,一滴滴辛勤劳作的汗水,再加上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一个半小时武功训练,劳作和练功两不误,几乎将季天翔全部的业余生活剥夺殆尽。季天翔拼劲儿十足,信心满满,焊接技术和形意拳功力齐头长进,每日每夜,累并快乐着。

天遂人愿,有付出就必定有收获。季天翔中压管道的焊接技艺突飞猛进,托表哥随意拿几个自己新近焊接的小口径碳钢焊口,通过私人关系去实验室专门探伤,竟然完全合格达标,马师傅也很高兴,表哥一冲动,便做东邀上季天翔师徒三人,到电厂门口的豪华大酒店搓了一顿儿,虽然跟表哥一起去的分包单位老板抢着买了单,但表哥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中压,虽然算不上炉火纯青,但绝对是熟练掌握了,马师傅想让季天翔直接冲顶焊高压,但崔老板不同意,说季天翔人太嫩、手太生,还得历练历练再升格。马师傅虽然提议未如愿,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小季啊,既然崔老板发话了,咱也不好太薄他的面子,焊高压的事儿咱暂时不考虑了,别浮躁,正好乘机巩固巩固中压,虽然要点掌握了,但还得多焊才能熟能生巧。这段时间,咱就边巩固中压,边瞅空练练特殊材料焊接,最近不锈钢焊活比较多,正好利用这个空档重点练一下不锈钢焊口吧。”马师傅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平生所学都传授给季天翔,想方设法使劲儿对季天翔灌输各种技能。

“行,师父,我听您的,崔老板说得也有道理,我才干了没几天,技艺的提高确实需要走‘量’来巩固,欲速则不达,千遍万遍都不为过。”季天翔善解人意地安慰师父道。

“只要你任学、肯动脑子,不怕吃苦,我就打心底里愿意教你。至于你那个榆木脑袋的小师兄,你也要多带带他,这小子太肉,也让我管犟了,想啥法子也油水不进了,虽然表面上信服,不多言不多语,但他心里不服,我是没啥招了。但师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虽然年龄比你大,但打骨子里佩服你也愿意听你的话。”毕竟是自己的亲人,马师傅不得不向季天翔“求援”,以期让自己的亲侄子也多学些技术,以了作为亲叔叔的一份骨肉情深。

得知季天翔每天的中午饭要等到小师兄下午上班时才能捎带吃上,表哥担心季天翔不按时吃饭把身体搞垮了,便每天中午下班先去大食堂买饭后送给表弟,坐等表弟把饭吃完了,再提着碗筷回宿舍吃饭休息。

“表哥,你这样天天中午给我送饭太麻烦,大热的天儿没必要,晚吃一会儿饭咋啦?让小师兄顺手给我捎饭挺好的,这现场全天候防暑降温的绿豆水,每层平台也都有茶炉子,再累再热,只要吃饱饭喝足水,嘛事儿没有,以后别再往这送饭了表哥。”刚开始送饭的时候,季天翔几乎天天都跟表哥这样说。

“你小子这是玩命儿学技术啊,啥天儿啊现在,大中午的恨不能热死人,你却在这里烟熏火燎,也不午休一下,能受得了不?真不行,就等天凉点儿的时候再练,别总想着一口吃个胖子,把身体搞垮了一切都等于零!”表哥心疼地对季天翔说,表情中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表哥,你一万个放心,我心中有数,干这活哪能累着?记得咱老家那牛不?只要不缺草料、饮足水,一天干到晚都不带掉膘的。现在您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如果不抓紧练,哪里有那么多天赐良机?说不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再想练也捞不着练了呢。上班的时候,就是拿着焊钳面罩焊焊管子、坐着站着研究研究施工图纸,在草稿纸上画画阶段性安装系统图,想累都累不着。”季天翔的话让表哥很高兴,也放心了许多。

“既然你愿意下这份苦,那送饭的事我就包定了,反正我天天在办公室坐着,你嫂子又不在工地上,闲着没事,跑这几步路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天天给你送好吃的营养餐,你只管好好练吧。但一定要处处注意安全!特别是身体疲乏的时候,更要注意休息调整,登高爬低的都是高空作业,不能有一丝的马虎和侥幸心理,安全第一……”表哥还是有些不放心,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嘱咐,但高度认可季天翔的努力。

季天翔的进步,经过时间的验证,向来挑剔的崔老板听在耳中看在眼里,没等马师傅再次提议,就主动向马师傅提出了让季天翔焊高压的旧话题,马师傅正等不及这句话呢,当场就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下来。

“小季啊,小季,你小子正应了一句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做到了,崔老板也看到了,他天天都在暗地里夸你。这回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跟我练习高压焊口了,你这家伙儿眼看眼地就要攀登至焊接技术的塔顶了。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最近这些天确实太热,但愿你不要泄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坚持下去很快就能成功。”马师傅也是真高兴,不住地给季天翔鼓着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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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天翔眼见师父对自己的好,无以回报,便暗地里使着劲儿,尽心尽力地替师父带着小师兄,焊接、识图、擒拿术和形意拳,特别是学习过程中的真实感悟和心得,啥都毫无保留地教,小师兄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很努力,进步也飞快,师徒三人皆大欢喜。

外协队伍的工种分配不像大型国企那么专一,带班班长往往都是清一色儿的多面手,安装识图、电气焊接、登高爬低,全活,季天翔在短短的数月内,已经足以胜任这样的工作了。

崔老板向表哥表达了对季天翔的“敬意”,说是“绝无仅有”,进步快表哥信但不全信,不信年纪轻轻的小表弟竟然能“速成”地带十几个人的大班干活了,平时崔老板为人太能吹,表哥认为这个话题他说的指定也有水分,直到有一天,在施工现场遇到了正在带班的小表弟,吆五喝六,得心应手,才信了。

表哥见到季天翔的时候,季天翔正在锅炉钢架上摘大吊车钩,脚下走的是十几公分宽、二十公分高左右的小“工”字型钢梁,就像走钢丝,其“斗胆”到竟然如履平地,让表哥把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以往表弟就是在锅炉钢架平台上焊焊管子、看看图纸,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表弟竟然如此历险,表哥越看越担心,越看越害怕,当场又不敢多说话,只好心事重重地扭头就走了,毫不犹豫地直接去找崔老板了。

“老崔,我知道你将翔子安排在重要位置上是对他好,想尽快地历练他成手,但是,你啥话也别说了,从现在开始别再让他当班长了就行,不是我想给你出难题搞特殊,也不是我对你有意见,实在是才十几岁的孩子,年龄太小了,爬绳梯走钢架,才来电厂这几天,既便爬,也得先历练历练,看似他有胆儿,实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没见过风没经过雨的,这样太危险,必须立即让他停下来,锻炼锻炼再让他挑大梁……”表哥似乎对老崔有说不完的着急话,心情激动。

“范处长,我啥也不说了,我心里明白您的意思。但能跟您说句心里话不?”崔老板心里清楚,挣钱不挣钱全在预算员,表哥可是甲方众多预算员中的“大头领”,哪个活能结算多少钱,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杀大权,丝毫得罪不起,别看他对更高级的领导称兄道弟的,对范处长说起话来却始终不得不小心翼翼。

“说。”表哥看上去真担心表弟了,有些铁青着脸。

“处长,我先把话说到前头,您说了,我会照单全收,一丝折扣也不打地执行您的命令。但我想跟您说说对翔子的工作安排,这件事我心里绝对跟明镜似的,是循序渐进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绝对没有丝毫的草率和莽撞。

虽然季天翔年龄小一些,但他绝对能完完全全地胜任班长的全套工作,自身干起活来也是很有数的一个孩子,安全、质量和操控全班职工都是游刃有余。起初我也不相信,但这小子的确悟性特高,特别出类拔萃。

还有,根据我多年的施工经验证明,越是危险系统高的高空作业,越是极少发生安全事故,你到现场仔细察看一下便知,那些高空作业人员人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儿,安全帽、安全带、安全网,安全三宝,一样不落,安全事故大都发生在相对安全、让人心存麻痹思想的区域……”崔老板滔滔不绝地想说服表哥,但表哥态度依然很坚决,对方说啥他也听不进去,就认准不让季天翔再干班长了。

但当崔老板按照表哥的意图给季天翔调换工作的时候,季天翔却不答应了,态度也是很坚决,还说让崔老板不要担心,表哥那里他打包票去做工作。崔老板起初坚决不按季天翔的意思办,但最终没有说服信誓旦旦的季天翔,只好答应他先干着,看他与表哥商议的结果后再从长计议。

当天晚上,季天翔早早地来到表哥的宿舍,还没等季天翔说话呢,表哥便阴沉着脸气势汹汹地发话了:“我已经跟你们的崔老板说好了,你以后不能再当班长,也不能再爬钢架冒险了,摘吊车钩子,猴子爬杆似的让人看了就揪心,那是专业起重工的活,你是电焊工,跟着人家瞎掺和啥?

今天,我去你们干活的现场啥都看到了,八十多米的高度,那么窄的小钢梁,你个干了还没有三天的小新兵蛋子,逞啥能?啥也别说,这事儿一毫一厘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季天翔迎头挨了一闷棍,一时半会儿也不敢与表哥再争辩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对表哥说道:“表哥,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没事儿的,我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干的,不是您想得那样儿莽撞,虽然我来的时间不长,您也看到了,‘胆大心细’我真能做得到。不过,这次我指定听您的,不再爬那些危险的特殊部位,以后都让那些有经验的老师傅上,他们常年都是干这个工种的。至于班长的事,您还是让我先干着吧,我打骨子里都想历练一下,我真的特别喜欢这个工作……”

表哥对季天翔向来是赞赏有加的,季天翔的话在他心目中还是有相当重的分量,听其一番解释,自己反而没有了主意,但却假装固持己见而一言不发。精明的季天翔已经感觉到,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把满脸火气的表哥说服了七八分。这事儿就这么各自心知肚明地接着干下去了。

表兄弟俩以后再见面的时候,一切如旧,默契地不再提调换工作的事,季天翔还是干着登高爬低的大班长,干得得心应手。工艺管道设备的安装不像干建筑动辄就是上百上千人,带领十几个人的大班已经技能够过硬的了,三个人一小组,五六个工作点,没有两把刷子还真玩不了。季天翔很快就熟悉了汽机和锅炉系统,经过自己的加倍努力,已经能轻而易举地独立完成成套的大系统安装施工任务了。

当班长不像当工人,啥心都得操,打架斗殴的得管,偷奸摸滑的得管,自己班里的工器具被人偷走了也得管,队里都有详细规章制度,这也是南方队伍效益大都高于北方队伍的另一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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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大早,刚到现场立足未稳,小师兄就来报:“师弟,不好了,咱们的大铁工具箱被人撬了,焊机棚里的四台新交流电焊机和焊线,包括大直流电焊机上的焊线,就连磨光机、扳手钳子也没剩下,一锅端,都让人给偷走了……”

不等小师兄把话说完,季天翔的心火“蹭”地一下子就上来了:“奶奶的,施工任务这么紧,没刀没枪了怎么打仗?竟然敢撬老子的工具箱,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走,看看去!哪个小兔崽子敢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曾经是吃哪碗干饭的主?”季天翔边往工具箱方向奔,边用手里攥着的对讲机呼叫曾经并肩作战执勤的老战友。

“兔子,兔子,我是翔子,我是翔子,你到锅炉钢架28米平台上来一趟,我有要事急事找你,少废话,麻溜滴地过来再说!”季天翔后院失火,被人抄了“家”,自然说起话来更加风风火火。

“好的好的翔子,我现在汽机房12米运转层大平台呢,马上就上去,马上就上去!”对讲机中传来了同样风风火火的应答声。

报完了“警”后,季天翔便安排手下清点丢失的物品,登记造册。季天翔曾有过巡防队带班班长的从业经历,知道不能照搬破案大片里的虚假流程,在这高高的锅炉钢架上,平台都是刚性网格板,别想采集什么脚印手印,也别想调集痕迹专家、破案高手来现场,那些神乎其神的悬疑破案故事都是唬人消遣的小伎俩,不能当真。但电建巡防队员有电建巡防队员的看家手段,好多案子都是用这些看似原始却总能马到成功的土法子了结的。

“翔子,啥事儿这么着急?把哥哥火急火燎地叫过来?”说话的功夫,巡防队小队长“兔子”就带领班组成员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

“你说啥事?自己看看!昨天晚上28米谁执勤?连个电焊机、工具箱都看不住,干啥吃的?”季天翔见面就对自己的好伙计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

“到底咋回事?先弄清楚了再说,我看看。”“兔子”好像并不关心季天翔怎么说,而是边搭话边伸头去看工具箱,季天翔摆手示意小师弟把刚才统计的失物明细递给了“兔子”。

“四台新焊机,连电焊线及辅助工器具都一锅端了?不应该啊,这些东西进出锅炉施工现场都有详细的交接登记,四个方向都有专门的执勤人员三班倒,28米平台的大工具箱被撬被盗了,还丢了这么多东西,偌大的焊机又不是扳子钳子,偷了也拿不出去,丢一台焊机的案子遇到过,一次性丢了四台焊机的蹊跷事还真是第一次遇到,不应该啊……”“兔子”边质疑边安排其他队员联系各岗现场警卫上报登记手册交接记录。

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季天翔的事就是兄弟们的事,“兔子”他们办案效率特别高。从昨天下午下班的时候算起到现在,所有的流动工具交接明细都报了上来,但压根儿就是没有任何进出锅炉钢架28米层施工现场的焊机记录。季天翔和“兔子”相视一笑,这就对了,说明丢失的焊机还在现场没有运出去,只是暂时被隐藏起来了而已,这盗窃案看似没头绪,实则已被侦破了七八成。

“兔子”胸有成竹地安排巡防队员和锅炉钢架28米层执勤人员,立即展开现场搜查,第一站便是28米平台的角角落落,不论是谁家的施工队伍,所有的大小工具箱、工具房都要搜,搜不到就向其它各层扩大搜索范围,反正季天翔他们的焊机上都用彩漆涂刷着明显的标记,毕竟是刚买了不久的新机子,焊机的出场信息标识牌上也写的清清楚楚。

果然不出季天翔他们所料,被盗的工具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搜索了出来,是在一个用直径两米四的卷管做成的超大工具箱里翻出来的,焊机上面的印记已经被涂改,焊机厂家配置的标识牌也已经不知了去向,电焊线上也已经被星星点点地喷洒上了油漆标记。就在季天翔和“兔子”谋划着向人家兴师问罪的时候,人家却不愿意了,态度还挺横,大呼小叫的,没想到对方底气儿这么足,季天翔和“兔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干嘛呢伙计们?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啊?”对方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大胖子一吵吵,大工具箱周围就立马围上来一圈“同伙”,气焰嚣张。季天翔很聪明,自己早就不干巡防队了,多说话不合适,便走眼示意“兔子”出面交涉。

“兔子”久经沙场,很有经验,不慌不忙,围着焊机左瞧右看,突然轻“哼”一声满脸笑容地转过身来,走向大胖子。

“你们是哪个外包队的?这几台焊机和焊线全是你们队里的吗?”“兔子”厉声问道。

“是我们队里的!怎么了?查户口?我们是哪个外包队,你们管得着吗?”大胖子昂昂不睬地回道。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净睁着明眼儿说瞎话,这上面的标记油漆怎么是新刷上去的?”“兔子”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怎么?我们自己家的电焊机啥时候刷油漆还得向您请示不成啊?这有什么问题吗?别没事儿找事儿,干个临时工保安有啥熊了不起的,别血口喷人,伙计!”大胖子不耐烦地说道。

这有些明显不符常规,在现场施工的外协队伍对甲方巡防队员清一色儿地充满敬畏。“兔子”有经验,搭话就知道这家队伍不是有后台,就是心虚给自己壮胆儿呢。

“伙计儿,别急着这么嚣张,没有证据我们能找到你的头上?咋不去质问别人?主动承认了还好说好商量,否则就不是归还赃物那么简单了,罪证足以够蹲局子的了,听我一句劝,请你想好了再说话!”“兔子”厉声对大胖子嚷道。

“我心虚个啥劲儿?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儿!有本事找我们队长去,别对我们出苦力的老百姓瞎嚷嚷!”大胖子依然不依不饶。

“好,那咱就公事公办,焊机焊线拉回派出所听候发落,你们几个领头的到所里接受进一步调查,这样的案子我们见得多了,再抗拒不坦白,就报警移交到公安分局里去处理吧!至于你们队长是何方神圣,各玩各的,与我们没有一毛钱的鸟关系!”“兔子”挥手就要下令动手。

这时,大胖子不愿意了,可着嗓子大喊大叫,鼓动得手下也是蠢蠢欲动、摩拳擦掌,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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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儿上,季天翔发现表哥的同窗好友“牛鼻子”急匆匆地跑上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瘦高个子中年人,说是这个外协队伍里的老板。

“翔子,干嘛呢?他们都是咱自家人,我从老家带过来的队伍,刚来电厂不到半个月,还没熟悉过来现场呢,啥规矩也不懂,咋就招惹上你这小子了?到底是咋回事儿?”“牛鼻子”满脸疑惑、东张西望地问道。

“牛鼻子”身后的瘦队长也附声问道:“小兄弟,有话好说,这是咋啦?”

季天翔眼见“牛鼻子”哥到场,不敢怠慢,但不明他与这家队伍的真正关系,只好上前说道:“哥,他们偷了我们的四台新交流焊机,不但不想还,还仗着人多势众想打架!这是在高空,要是在地面上,我早就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了!”

大胖子看到“牛鼻子”老乡和老板亲自到场助威,反而调低了嗓门还越发底气不足,说起话来也开始吞吞吐吐,不像刚才那么趾高气扬了。

“牛鼻子”的到来一下子就镇住了场子,毕竟他也算得上是甲方的领导人员,虽然只是中层里面的副职,但对于临时工身份的“兔子”来说就足以“高高在上”了。但“兔子”很聪明,决计不显山不漏水地把戏唱完了再收场才有“范儿”,谁也不能得罪,双方认可、大事化了才是最佳结局。

“牛处长,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们偷了季天翔班组的四台电焊机和随机焊线、工器具,让我们抓住了现行,但他们死扛不承认,还想动手打架,我们正想把他们带回派出所移送公安分局处理呢。”“兔子”小声细语地对“牛鼻子”说道。

“不忙!你有确凿证据吗?”“牛鼻子”问道。

“有,人赃俱获!都在现场明摆着呢!”看得出,“兔子”声小但有威。

“他们血口喷人,这些工具本来就是我们的!”见两人一来一去,大胖子却又慢慢地攒足了底气儿。

“伙计,当着牛处长的面,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话不能说的太满!先说这几台新电焊机,你们啥时候买的,啥时候运到现场来的,有发票和进门登记表吗?特别是电焊机,这是大物件,门卫不登记是进不了厂内的!我怎么就血口喷人了?”“兔子”仍然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管你说得天花乱坠还是有鼻子有眼儿,反正这些工具的的确确都是我们的!”大胖子依旧不依不饶,他的顶头上司——队长却躲在一旁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那好吧,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兄弟们,把电焊机往外面拉一拉!”“兔子”边说边说边向巡防队员们挥挥手。

“兔子”伸手拉大胖子往电焊机跟前凑了凑:“瞪眼儿看仔细了,新刷的油漆下面写着啥字呢?写的是人家队里的名称,能看清楚不?不行,再往阳光下挪挪?”大胖子闻言,疑惑地瞪眼儿一瞧,黑灯瞎火中新刷的油漆根本就没有盖住先前的字,突然一下子变成了茄子脸,黑红,无语。

这时,一旁的瘦高个子队长拉“牛鼻子”去一旁咬了一会儿耳朵,“牛鼻子”面露难色,皱着眉头不说话。

季天翔多聪明的人啊,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像瘦高个子老板那样凑近“牛鼻子”咬耳朵:“哥,这家队伍真是从您老家带来的,您自己的队伍?”

“没错啊,翔子,你想说啥?”“牛鼻子”问道。

“这样吧哥,既然不打不相识,都是一家人,别让巡防队参与了,咱们自己关上门处理这事,行不哥?”季天翔回道。

“翔子,说实话,我这才弄明白来龙去脉,我带来的人不懂规矩做事儿也不行,他们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你看着处理吧!刚来这几天就弄出了这种事儿,丢人现眼!牵扯你们还好说些,要是换了别家队伍,我都没脸去跟人家解释!”也是真生气了,“牛鼻子”咬牙切齿地对季天翔说道。

“只要确定了是哥的人,您就啥都不用管了哥!只管忙您的去吧,您在这里也不好说话,哥,放心,擎好吧!这件小事儿就交给小弟处理了!”听季天翔如是说,“牛鼻子”也不好说什么了,挥手把瘦高个子老板叫过来,向季天翔作了简单介绍,把事情向两人简单一交待,就皱着眉头顺步梯走下了钢架。

季天翔一摆手,把好伙计“兔子”招过来,又是一阵咬耳朵,“兔子”很知趣儿,挥挥手就带几名巡防队员和执勤警卫离开了现场。

瘦高个子队长目送“兔子”一行远去,上前就可劲怼了大胖子两拳:“傻蛋,你以为就你聪明?谁家的东西都能随意拿?刚来几天就给我惹这么大丢人现眼的蠢事儿,这回知道厉害了吧?有本事出力挣大钱不丢人,偷别人家仨瓜俩枣的东西能发大财?还不把东西全部还给人家!不送你们去派出所公安局就烧高香了,以后千万记住在哪里干活都别手长,伸手必被捉……”

时间不长,物归原主,各行其道,对峙双方握手言和。

交流中,季天翔才闹明白,对方也是曾经的受害者。

他们刚进施工现场的时候,在升压站焊铁件,以为电焊机可以随便放,晚上下班的时候不用收工具,被人端了窝,虽然只有两台电焊机,但心里一直窝着火无处发,断定这个乱哄哄的施工现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有了昨天晚上的幼稚举动。

殊不知,升压站那块儿离电厂围墙不远,经常三更半夜遭越墙贼惦记,就中了招。但主厂房和锅炉钢架区域相对封闭,警卫管理严,特别是个头相对大些的工器具,基本上是没有盲区的,一物一登记,进出要盘查,他们这是自投罗网。

当天晚上,“牛鼻子”在电厂附近一个相对高档些的酒店,操持着邀了一个场,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单间,表哥、崔老板、季天翔、马师傅、瘦高个子队长、大胖子等都有份儿,一桌子本来不相干的“兄弟”推杯抡盏,喝了个痛快。临散场时,“牛鼻子”还念念不忘让大家“对自己的队伍罩着点儿”。

经过大堂收银台的时候,瘦高个子队长欲上前掏兜结账,才得知崔老板已经提前把帐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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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季天翔这段时间的工作堪称如鱼得水、意气风发,不但识图、焊接、管理等各项技能齐头并进,就连擒拿术和形意拳也是练的得心应手,功力倍增。

正在这突飞猛进的节骨眼儿上,表哥却意外惊喜地争取到了一个招工指标,这是多少人、多少年梦寐以求的好机会啊。表哥迫不及待地通知季天翔时刻准备着离开崔老板的队伍,特招进厂干正式工,还在通知季天翔之前告诉了崔老板。好事成双,正巧单位又组织了一个高端的高压焊工培训班,还能趁机参加走正规培训的路子,时机千载难逢。

好不容易才从老总那里争取到了一个招工指标,兄弟俩见面的时候,表哥难掩“喜出望外”的得意神情。就电话委托在国家电力部工作的同学给单位老总办了那么一件“小事儿”,没想到顶头上司这么仗义,竟然如此想方设法地回报自己,离一年一度的招工时间还有好长时间呢,就把季天翔的特批名额给提前确定下来了……

热火朝天的电建现场、甲方乙方的“猫鼠”周旋、职工地位的三教九流,季天翔已经了解透彻并深有感触,发誓一定要走自己的路子,靠真本事吃饭,绝对不做唯唯诺诺的小喽啰。起初,季天翔说啥也不愿意去招工当工人,但耐不住表哥晓之以理、动之于情的“狂轰滥炸”,最终还是被迫妥协了。

虽然季天翔对招工不心热,但对难得的培训机会却如饥似渴,甚至还有些小激动。去培训班报到那天才知道,痴迷管道焊接的小娟儿也去了,原来他表舅是省电力工业局里的三把手,本来给她安排了很体面的蹲办公室的正式工作,但她也像季天翔一样就一门心思地想干电焊工,表舅拗不过她,又得知电力系统在这里办了高端焊接培训班,就顺便要了一个指标安排她到这里学习来了。

两位年轻人报到见面的时候,季天翔吃惊地发现,脱掉工作服的小娟儿远比着工装的小娟儿好看多了去了。淡淡的轻妆、青春而又不失高雅的阳光服饰,不但漂亮,活生生就是一副人见人爱的鲜美人坯子。

对于季天翔的到来,小娟儿也感到很惊讶,瞪眼看季天翔那神情饱含满满的爱意,季天翔也心跳加速了大半天儿才稳下神来,有几次实在忍不住与小娟儿对视、凝目、浅笑,脸上火辣辣的。

“姐姐,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真是……有缘何处都相逢啊……”季天翔心情超级爽,说起话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地有些飘飘然。

“还是老样子啊,说话没个正经儿,谁和你有缘了?那老话儿是那么讲的吗?”小娟儿红着脸指向季天翔说道,粉指几乎就戳到了季天翔的眉心,季天翔机械地躲闪了一下,小娟儿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得逞,短暂的相视之后,两人默契地拍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是啊姐姐,应该说‘千里有缘来相会’才对。”

“翔子,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的武功进步神速啊!我的‘一指禅’都点不到你了。”小娟儿不再接季天翔的话茬,话锋一转说道。

“怎么啥事儿都逃不过姐姐的手掌心?仅此一招就试出来啦?”季天翔也收回笑脸问道。

“还需要出第二招吗?看来你是练武把脑子练笨了。以前姐姐出手点你的眉心,啥时候失手过?刚才那一躲,看似随意,其实是你的功夫大有长进了。”小娟儿边说边又伸出右手食指点向了季天翔,季天翔又机警地躲开了。

“不许动,必须让我点中一下你的眉心才行,不然,姐姐就不理你了!”

“弟弟从来都是听姐姐的话,不动就不动,你点,你点吧!”季天翔边说边眯眼儿将头夸张地伸向了小娟的身前。

话音刚落,小娟儿一招突袭,不偏不斜正中季天翔眉心。

“姐姐骗弟弟呢,还说弟弟进步了,您的一指禅功夫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啊,我还没有准备好呢,就糊里糊涂地中招了,吓了我一大跳。”

“你以为就是你在天天练功?姐姐也没有闲着,天天都把安全帽当作你的狗头练一指禅点穴功,咋样,大有长进吧?哼!从今往后看你还敢不敢招惹我!”

听小娟儿如是说,季天翔虽然清楚她说的都是些久别重逢后的“责备”话,自己挨了数落反而感觉心里很享受,但不表态不言语,只是盯着小娟儿的脸嘿嘿嘿地傻笑,笑得小娟儿也跟着嘿嘿嘿地笑。

签到登记的时候,季天翔才第一次得知小娟儿的学名全称叫杜月娟。

“今日初闻姐姐尊姓芳名,让小弟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声名显赫的上海滩三大亨之首,没想到姐姐竟然取了个这么响亮的名号!钦佩之至,钦佩之至啊!”出了培训中心办公室的房门,季天翔嬉皮笑脸地对杜月娟说道。

“啥意思?电视录像厅里泡上瘾了?张口闭口上海滩、上海滩的,好像那上海滩就是你家后院儿里的私人地盘似的!咋和姐姐我扯上关系了?”杜月娟厉声“质问”季天翔道。

“怎么?姐姐竟然连上海滩久居威名的杜月笙杜大侠都不知道?现在的录像厅里都演疯了,那可是个厉害角色,就连蒋委员长都上杆子与他拜把子呢,按辈分推断,那杜月笙应该是你哥!”

“那应该是你哥好不好!你不是常挂在嘴头上一句话吗,五湖四海皆兄弟!还我哥!胡说八道啥呢?脑袋没发烧吧?我都不知道你说的那杜月笙是干啥的?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啥上海滩啥几大亨。来,来,来,伸过小狗头来让我摸摸,是不是发热被烧糊涂了?”

“不会吧我的傻姐姐?你真不知道杜月笙是谁?难道真没看过发仔主演的红遍中华大地的《上海滩》?”季天翔闻听杜月娟要摸自己的头,正巴不得呢,便不躲不藏,装着没事人儿似的顺从地把头伸给了杜月娟。

“怎么不会啊?那乌烟瘴气的录像厅我几乎就没有进去过,我咋知道你说的杜月笙是谁?离我远点儿,还真以为我要摸你那脏兮兮的小狗头?”杜月娟边说边装着讨厌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我季天翔发誓,天地良心,为了今天的报到留下好印象,今天早晨刚刚洗的头,不过,因为洗头膏用光了忘了买,只好用洗衣服代替,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干干净净,姐姐如不信请亲自来闻闻,洗衣粉的香味儿,沁人心脾……”

“你最好能以最快的速度在我杜月娟的眼前马上消失,眼不见心不烦,不就是用洗衣粉洗了三遍狗头吗,有啥好炫耀的,还成光面事儿了,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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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好好好,就此打住,洗衣粉洗三遍狗头的事儿不再提!既然姐姐也不清楚《上海滩》,咱也不再说三大亨五大亨了,管他杜月笙是谁,咱不认这个哥!”季天翔边说边跑,杜月娟在后面穷追不舍,俩人一路小跑儿,嘻嘻哈哈。

坐下休息时,季天翔突然觉得此前与小娟儿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却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反常地相互“不尊重”过,说来也怪,隔了这么久没见面,咋就如此双双“放肆”了呢?难道说,这就是电影中表达的“小别胜新婚”的黏糊劲儿?在与小娟儿分开的这段日子里,天天都像丢了魂儿的流浪汉,日思夜盼,时时刻刻都幻想着与她早日会面。想着想着,季天翔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开了小差儿。

细心的杜月娟也装着没有看到季天翔的神态变化,抬头看向远方的大烟囱,相处的一幕幕放电影似地时隐时现,回头再看看呆若木鸡的季天翔,突然间就心跳加速了——日日想,夜夜念,苍天有眼,今天终于有缘见到了翔子。这世界真小,偏偏我俩就为了这共同的爱好,奇迹般地在这天设地造的培训班里再次相会了。翔子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天天想我呢?

你思,我想,各自心里都有相同但羞于出口的小九九。思来想去,二人言行举止中就安生多了。

季天翔先是帮杜月娟把重量极轻的一件行李包提上了培训中心安排的公寓楼——单位内部的招待所。也许是沾了表舅的光,也许是女孩子入住率低的缘故,杜月娟被安排在了四楼一个靠中间位置的豪华单间里,带卫生间的那种。季天翔住二楼,两个人住一间,走廊里有公共卫生间,室友也是焊接培训班的同期学员。

其实,学员们也都没有带多少行李,大都一大一小两个包,被褥、洗刷用品、餐具,房间里应有尽有,除了双人间没有室内卫生间之外,拎包入住即可。

刚刚安顿下来,吃中午饭的点儿就到了,季天翔拿上打饭的搪瓷缸子,蹭蹭蹭地几步小跑就登上了四楼,一步两蹬,上去就敲杜月娟的单间门。轻轻敲几下,没动静,等了一会儿,再敲,还是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再敲,边敲边小声地喊了句“姐姐,我是翔子”,话音刚落,房门就开了。

迟迟把把门打开的杜月娟,脸色儿看上去有些绯红,为啥?杜月娟不说,季天翔也没问。

季天翔未经杜月娟“请进”,就自家人似的几步跨进了房间内,心安理得地往大沙发上一座,大搪瓷缸子“嘡啷”一声自然地放在了沙发旁边的小茶桌上,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姐姐,到饭点儿,咱去食堂打饭去吧?”

“这么快就该吃饭啦?走吧!”杜月娟回道。

二人成双成对地来到单位大食堂“小炒”窗口,季天翔往里面递上两个招待所配置的大搪瓷缸子和两份炒菜的饭票,转身嘱咐杜月娟在这儿盯着别动,自己去排队买馒头去了。毕竟与大锅菜相比,单炒小菜儿价格悬殊,吃“小炒”的人相对较少,两个悠闲的窗口都不用排队,不像大锅饭,二十多个大窗口卖饭,一个窗口连名售饭工,还得排老长老长的队。

打回饭菜提好水,来到杜月娟的房间才发现,两个人事先约定好了似的,都没有带筷子,事先以为通知上说招待所配有餐具,以为有筷子呢。

季天翔拍拍自己的眉心说道:“咱干电焊工的,筷子这点儿小事还能难住咱?姐姐稍等,弟弟立马就杀回来!”

眨眼儿的功夫,站在四楼走道栏杆里面的杜月娟就看到季天翔的二手破自行车已经飞奔到了楼下。培训中心离公寓楼不远,季天翔报到时看见门口有焊大铁门的工人,知道那儿有现成的电焊条,就去跟人家要了一小把。

“这玩意儿能当筷子用吗?不会有毒吧?”看到季天翔取回的带着药皮的一把电焊条,杜月娟不放心地问道。

“当然能当筷子用了,又不是用了一次两次了,干焊工的,大家谁没拿焊条当过吃饭的筷子用,放心吧,没毒!先将就这一顿儿,晚上去生活区练功的时候,我顺便再买一把木筷子回来!别活得这么在意了,即便有微毒,用一次也不会有事的,来吧,来吧姐姐,菜都快凉了!”季天翔边说边把两根电焊条递向把手躲在身后的杜月娟。杜月娟依然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被动地接过了季天翔递过来的大“铁筷子”。

“翔子,刚才咱俩一起下楼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我发现咱们培训班的梅教练也住四楼,与我往西隔着三个门,咱俩在一个房间里吃饭,她会不会说咱啥?到底是女同志,小心眼儿细着呢,站楼上目送我们走了老远老远,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她,也记住了她住的房间位置,但我没敢抬头往楼上看。要不,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咱俩想说话的时候,就约好了出去说,我这房间里有内线电话,你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去服务台播我房间号,反正咱们现在培训又不加班,还过星期天,有的是时间。”还没有动筷子吃饭呢,杜月娟突然小心翼翼地对季天翔说了这样一段话。

“哎呦,姐姐唻,我以为啥事儿呢,什么年代了现?咱俩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走得端行得正,光明磊落,怕她干啥?该干啥干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菜凉了,吃饭,吃饭!”季天翔心不在焉地说道。

杜月娟也不置可否,听季天翔这么说,也就拿起了焊条筷子开始吃饭,没再言语。

电焊条当筷子,细,且沉,得使劲儿夹才行,但比木筷子上菜,两人吃得有滋有味儿。杜月娟红着脸将自己缸子中的一块肉快速地夹到了季天翔的缸子里,季天翔没事人似地伸出伸出两根焊条放在了自己的嘴里,没完没了地嚼,还不住地吧唧嘴,但俩人谁也不说话。

吃过饭欲分手下楼的时候,季天翔扭头对杜月娟说了句:“记着,咱们下次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听到我的声音再把门打开!”杜月娟好像没有听懂季天翔说的啥意思,没啥反应。

梅教练分配两人一室的训练间时,把季天翔和杜月娟分在了一个架子上,两人共处一单间儿,9号间。

“把咱俩分到一个屋里,梅教练这肯定是故意的,你说呢?”杜月娟问季天翔。

“你别说,还真有那种可能性,让我捋捋……让我捋捋这前因后果……咱俩报名击掌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也正好被她看到了,想必在你房间里一起吃饭也逃不出她的法眼……这事儿,八成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这不正中咱们俩下怀吗?我正准备着如果分不到一起就向她提要求呢,用不着了!”季天翔“老谋深算”地分析了一番。

杜月娟也不住地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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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教练的焊接技术果然名不虚传,老师示范,两位学生拿着面罩如饥似渴地地看,梅教练只焊了一个完整的小口径碳钢管焊口,就让季天翔和杜月娟目瞪口呆了,那小口儿焊得,细密无瑕,堪称精品!不愧是连续两届全国焊接技术大赛金牌得主的“常胜女将军”,焊口如其人,漂亮精致极了。

围着梅教练焊就的示范焊件,翻过来,调过去,痴迷焊接工艺的季天翔和杜月娟,时而欣赏其外观,时而交替着用长焊条挑起管段,借助窗外的阳光欣赏管内漂亮的焊口,那规范的运条曲线、精美的焊接接头,就连单面焊接双面成型的难点也发挥到了极致。

二人极力模拟着梅教练刚才的焊法,用焊条一遍一遍地在地上比划,根据自己的记忆完善、补充、定方案。刚要商量着上架正式模拟施焊的时候,这才发现,梅教练不知啥时候已经离开了9号间,两人竟然陶醉至没有丝毫察觉。

按照梅教练的嘱咐,第一步先练习吊口,也就是两段管子水平置放,相对其它焊法简单易学,但入门容易提高难,想要练到老师的水平,就更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了,要经受耐力、数量和悟性的三重考验。也正是因为位置易于操作的缘故,日常验收实践中,对吊口焊接成型美观度的期望值普遍要求较高,焊接易,标准高,最难练。

从事焊接工作的人都知道,管道吊口焊接的核心难点就在于焊口底部的那一“点”,也就是整个焊口施焊过程中的第一步,以小口径管道为例,能把这最初的几毫米焊好了,这个焊口就成功了一大半,也为另一方向的对称接头打好了铺垫,是事关焊口成败的重中之重。

由于自然下垂的缘故,稍有不慎,或者电流强度调整得不贴切的情况下,高温溶化后的“铁水”就会往下滴,有时把焊道母材中的溶液带走产生漏洞,有时勉强留下而产生了焊瘤缺陷,有时为此接不上头……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都必须要推翻重焊,很麻烦的,如果遇上考试比赛,一不小心就会焊出一道失败的焊口,无可救药。

季天翔和杜月娟二人交替着滚动着管子专练吊口下面的那几毫米的一个“点”,一连五天都在练,越练越没有感觉,越练越没有看相。梅教练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但一声也不言语。直至练到第六天,二人的信心几近崩溃时,梅教练才终于微笑着出妙招指点迷津了。

“我再给你们示范一下这吊口下面的那个‘点’,看仔细了!”梅教练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好,不多语不多语,一天到晚儿慈眉善目的。

“先找出底端的分界点,再从分界点往对面尽量伸焊条,具体伸多远,没有绝对的尺寸,要根据自己的日常施焊习惯和舒适度而定,起火要薄,要提弧,要让这个‘点’所处位置充分受热,以便去对面接头时能从薄到厚渐进契合、自然过渡。

不要认为你们这几天的练习都是无用功,老师天天看着呢,你们的手腕儿准星和力度包括眼力劲儿都提升很快,这是焊管子的必练基本功,要长期苦练。一拿焊钳手就哆嗦,焊条乱划乱点,一辈子都练不成好技术,你俩都很执着很优秀,肯定能练好,照老师说的练,成功指日可待。再练一天的‘点’,从明天开始,为了提高兴趣和全面发展,就可以开始练焊全口,别再心烦意乱地纠缠这一个‘点’了。”梅教练边毫无保留地教他们,边给他们俩不住地鼓着劲儿。

老师的法子还真灵,从“点”到“面”的自然跨越,竟然瞬间让二人提足了底气儿,每人第一个小试锋芒的焊口就令自己心中“窃喜”了,甚至差一点儿就下定决心拿着焊件向老师求赞去了,但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没有去炫耀。但梅教练自己却不声不响地来了,也探下身子仔细看过他们的焊件,啥话也没说。

季天翔察言观色地看出来了,老师很满意,杜月娟却不认同,说是专门观察了老师的表情,满意不满意,她啥也没看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25天就悄没声地过去了,梅教练终于口头给他们发了小口径碳钢管吊口焊接技术的合格证书:“你们的吊口已经达到了上岗的水平了,从明天开始练横口吧。”二人如释重负,终于率先在学员们中间闯过了第一关,他们欣喜若狂了好半天儿。

小口径横位焊口的打底儿,也就是第一层焊缝,与吊口不同,要尽量做到焊条与焊道成45°角或更小,以电弧刚刚好托住铁水不流下来为标准,还要平衡焊口两侧的铁水量和热量分配,是有其专用焊接规范的。

打底后的横口相对于吊口的焊接速效要高多了,连续跑焊即可,不需要像吊口那样费力费神的担心铁水下坠而点焊,只要把焊条的角度把握好,电流强度稍稍调低一些,电弧的吹力完全能把铁水托住从左往右匀速运条即可。往往一个吊口还没有结束,两个横口却早早地就焊完了。但横口外表的美观度很难把握,是整个横口施焊过程中的最大难点,特别是焊层之间的叠加衔接,需要下一番苦功夫,还要用心去揣摩才能逐渐找准感觉。

有一天,杜月娟实在是练累了,看上去晕头转向的,便自行坐下休息,也不再监督季天翔正在操作的焊口焊得怎么样了。季天翔见状,也无声无息地坐了下来,杜月娟随手递给季天翔一杯水,季天翔问道:“姐姐,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不累,就想坐下来思考思考再焊!”杜月娟随口答曰。

“你知道咱俩为啥天天拼命练,却从来不喊累吗?”季天翔又问道。

“不清楚!不过,看你那坏笑样,你小子八成儿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杜月娟斜眼儿瞄了一下季天翔说道。

“哪能呢!我就琢磨着,有些老俗话说得还真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姐姐,这句话在咱们身上活灵活现地应验了!你说是不,姐姐?”季天翔注视着手里杜月娟刚刚递过来的水杯,边说边做沉思状。

“我刚才咋说来着?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省省吧你,真想用电焊焊上你的嘴……”杜月娟边数落边用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指向季天翔的眉心,季天翔又一次机灵地逃脱了杜月娟的“一指禅”。两人又一次哈哈大笑,瞬间就笑走了所有的疲惫和枯燥。

“姐姐,咱说点正经话,‘老虎’师父这几天休假回老家,今天上午刚走,我难得晚上有空,咱姐弟俩去看场电影吧,今晚上映《归心似箭》,虽然不是新鲜出炉的新片子,但也不算太老,挺励志的,看看去吧?”季天翔收回说笑,真诚地邀请着杜月娟。

“晚上再说……看电影……晚上再说吧……”杜月娟吞吞吐吐地回道,毕竟对他们二人来说,搭伴儿看电影这事儿还是第一次涉足,杜月娟有些犹豫也有情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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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刚满17岁的季天翔,率先离开乡村由农转工,继而华丽转身,投身到热火朝天的电建现场,陆续带领家乡数千名父老乡亲,伴随着经济大潮和人情突变的时代巨浪,从农民工到包工头再到企业大老板,其间的酸甜苦辣咸以及漫长而煎熬的岁月,让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成长为社会大环境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并最终赢得了心上人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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