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费金鑫


引 子

梁阿四的大名叫梁茂堂,却不被人常叫唤。乡邻的上辈或同辈人都叫他阿四,晚辈有叫他四伯或四叔的。梁姓在竹子埭这个自然村坊中有十来户,占了近一半。民国三十七年,国军已成败军,但急需补充兵源,国统区一些乡公所协助国军抽壮丁,收效甚微。因此,国军路经之地,必抓些青壮年予以充军。好多村子里的青壮年闻此消息,跑的跑,躲的躲,早已没了踪影。这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一支国军部队路过竹子埭。虽然他们来得突然,青壮年早已闻风而逃。这天梁阿四的老母亲咳嗽不止,病躺在床,也因为这个原因,梁阿四便没跑。国民党一个军官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闯入他家的时候,他正在给他老母亲喂蕃薯粥。军官瞅着梁阿四转了几圈,手一挥,几个士兵拥上前去,架起他就走,全然不顾梁阿四和他老母亲呼天抢地的哭叫。

那年,梁阿四与一位寡妇刚订亲。

梁阿四被国民党部队抓去后,两个胳膊被反剪在背,并用绳子将两个手碗绑在一起,随队伍走了百余里,到了古州火车站。进了车站,他们把抓来的壮丁分到各班,然后为他们松了绑。吃过晚饭,他们上了火车。在车厢里,有个军官扔给他一身国民党军服和一个被包。他见别的被抓来的壮丁都穿上了军服,于是他也换下了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他不知道这火车载着他以及那些当兵的要去哪里。他也不敢再言语。因为从家里被抓来后,这一路上只要他一说话,有几个人就会给他一枪托。有一次那枪托砸在脖颈,竟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他再没说过话。他知道目前想跑是跑不了的。在破旧的火车上,他哭丧着脸,抱着枪,也不言语,任由火车载他去何方。两天以后,在一个火车站,他随部队下了车。望着站台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他悄声问边上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这是到了哪儿?年轻人轻声说:江西。

梁阿四这支队伍在江西四面环山的一个村子里驻扎了几个月,又往西南方向走了几天,在一个都是茅屋的山村驻守了很长时间。尽管他心里挂念着病中的母亲和和未娶过门的寡妇,并一直盘算着如何逃离部队,回到老家,但他不敢。他已找不到回家的路,甚至连东西南北的方向都认不清了。第二年,在湖南的一个地方,他那支部队不再撤退,在一个叫鸡冠村的山村休整,欲与追上来的解放军打上一仗。那时,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兵,梁阿四已知道他叫黄得成,跟他一样也是被抓壮丁抓来的,是余杭塘栖人,与梁阿四也算半个老乡。不过黄得成已是连长的传令兵。也是黄得成教会了他在山里如何辨别东西南北。那天,梁阿四出操回来,路过连长屋子,见黄得成坐在门前看地图,梁阿四凑过去,问他这里离他们老家有多远。黄得成随口说,有千把里的路程。梁阿四口气有些焦躁了,问,我们回家要走多少天?黄得成疑惑地盯着梁阿四的脸,许久才说:半年。见梁阿四愣在那里,黄得成又补充说,你别想那些歪点子。这一路山高林密土匪多,豺狼虎豹遍地,你一个人离开队伍,连大山都走不出去哦!再说,要是被逮回来,得吃枪子儿。梁阿四为自己的心思被黄得成看穿而惊讶,迅即堆起笑脸说,我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怎敢跑呢!

然而这天后半夜,在村口站岗的梁阿四觉得逃跑的机会来了,便背着枪慢腾腾的朝前晃荡。当发觉并没有人注意他的异常,他一口气跑了几十里。黎明的时候,一道并不高的山岭横在了梁阿四面前。梁阿四想都没想,沿着一条小道爬了上去。就在他跨上岭峰的时候,他突然被人喝道:不许动,举起手来!梁阿四本能地举起双手,抬头发现岭峰南侧的山坡上,都坐满了解放军,有的还躺在草丛里。枪被缴下后,他被带到一位瘦高个儿军人面前。押他过去的人说,团长,我们抓到一个俘虏。面前的瘦高个儿身着与其他解放军一样的军装,又听人在唤他团长,梁阿四抬起搭拉的眼睑,发现这团长留着胡子,或许由于天凉,团长的一丝鼻涕竟挂在胡子上!此时,梁阿四对这位团长突然有了亲切感,心里的恐惧一下子消失了,回头对押着他的人说,我没有跟你们打仗,怎么成了你们的俘虏?就为了我穿着国军的衣裳、拿着枪?团长双手叉着腰,笑呵呵地说,那你自己说说,你是什么人?跑这里来干什么来了?梁阿四搭拉下眼皮,说,我,我,我……押他的人说,团长,搞不好,是个当官的。他知道打不过我们,自己吓得先跑了。团长摆摆手,依然笑呵呵地说,国民党欺负你,又想家,就跑了?见梁阿四没答腔,团长吩咐押他的战士弄些吃的来,又从旁边拿过一把水壶,递到他手里。这时的梁阿四已经一夜没睡,又走了那么多山路,饥渴难耐,拿起水壶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待他吃饱喝足了,团长问他是哪儿人?一听地名,团长说,新四军在江浙一带转战多年,我们对那里的人民很有感情呢!我说,伙计,你一个人这么跑回家,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吧,你加入我们的队伍,等把国民党反动派消灭了,你再回家,好不好?见梁阿四不说话,团长说,我姓宋的不夸张地说,消灭国民党反动派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等打完这一仗,我让你乘火车回家!老哥,怎么样?

梁阿四点点头,同意了。同时,他向团长交代了他那支国民党队伍在鸡冠村一带的布防情况。也因为有了梁阿四提供的情报,驻扎在鸡冠村的国民党一个旅被宋团长率领的一个团给歼灭了。

这仗虽然打完了,梁阿四却是没有回家。

国民党队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长官打骂士兵,老兵欺负新兵早已司空见惯。这半年多来,梁阿四性情压抑,唯一的念头就是逮着机会逃跑。这个念头,初加入宋团长的队伍,也有过一阵子。但是随着解放军的忆苦思甜、端正入伍动机等一系列教育,同时在感受到解放军队伍里头的官兵平等,心情爽朗起来。那次在全团召开的忆苦思甜大会上,梁阿四诉完苦,宋团长称他不是俘虏兵而是主动参加革命的好同志的时候,他竟激动得号啕大哭。俘虏兵那时叫“解放兵”,充实到连队后,梁阿四担任了排长。他似换了一个人,训练、侦察、打仗样样走在前,还积极参加学文化扫盲。他想学好了文化,自己写信给母亲或家人,让他们放心,等打完国民党反动派就回家,好好种田种地,操持家务。

有了这个目标,梁阿四的智慧和勇敢发挥到了极致,在攻占安徽枞阳县铁板洲战斗中,他率领一个排,居然歼灭了国民党一个连的顽军,全排荣立三等功。这年的四月下旬,梁阿四随部队强渡长江,随即展开千里追击,挺进浙赣线,解放县城18座。是年10月,宋团长带领全团向大西南进军。在友邻部队协同下,粉碎了国民党“川湘鄂边防线”,解放了重庆及川东地区。他还参加了成都战役,并按照上级指示,积极开展剿匪反霸斗争,肃清辖区内匪患。

那时,梁阿四以为剿灭了土匪,他可以回乡照顾老母亲并娶寡妇成家了。然而,梁阿四清楚地记得,1951年1月一个冬夜的黄昏,他所在的那个团紧急集合,急行军五六十里山路,在一条山口的简易公路边,全团都乘上了一溜卡车,连续跑了一天一夜到了汉口。此时,他知道自己的那个团要随主力部队奉命北调,准备参加抗美援朝作战。在一所学校的操场,全团肃立在那儿,只听宋团长说,美国鬼子在朝鲜屠杀朝鲜人民还不算,已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妄想扼杀我们年轻的共和国,我们作为解放军,能答应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操场上喊声震天:不能!坚决消灭美国鬼子!

宋团长大声说,愿意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请举手!

梁阿四想都没想,立即举起了右手。

操场升起似丛林般的手臂。

宋团长叫了一声,好!接着,驻守汉口兵站的一位首长,对部队食宿进行了安排,并提出了相关纪律。

在西南剿匪的时候,他知道中国已组成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去了。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也会成为其中一员。那时,他的意志已十分坚强,早已把革命英雄主义扎根心底。面对即将赴朝参战,他没有一点恐惧。直到破旧的闷罐车将他们拉到丹东,穿起厚重的棉袄,在冰天雪地里不那么灵活地行走,他才感到眼前参加的这场战争必将艰苦。但他像庄稼汉准备收割成熟的稻子一般,往来于班排间,做些战前准备。没想到入朝后,参加的战斗,基本都是以团以上为单位的作战。他记得这年的四月中旬,他们那个团就参加了第五次战役。打垮土耳其旅,突破“三八线”,进逼汉江,突破加里山,截断洪阳公路,激战自隐里,直抵兄弟峰,以及金城防御作战等大小战斗,梁阿四那个排参战上百余次,都圆满完成了防御作战任务。1952年11月底,梁阿四所在的那个团,作为战役预备队,参加了上甘岭战役,经艰苦奋战,恢复和巩固了阵地,彻底粉碎了敌人吹嘘的“金化攻势”。但在上甘岭战役中,梁阿四也付出了刻骨铭心的代价。在那里,敌人的一发炮弹在他左侧爆炸,有三位战友被炸得血肉横飞,而他被弹片击中多处。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已被抬下阵地。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他迅速被转往后方医院,并在丹东取出了身上所有的弹片。然而,他的左脚跟炸掉了,走路变得一瘸一拐。最要命的是一个弹片削进了他的下胯,严重影响了他的生理机能。

梁阿四出院后,被安排进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宋团长和已是志愿军排长的黄得成趁回国,特意来看望了他。他歉意地对宋团长说,团长,我没有保护好战友和我自己,我恐怕不能冲锋陷阵了。宋团长握着他的手说,梁茂堂同志,你作战很勇敢,团里为你记了功。我们部队就要回国了,你愿意归队,我们欢迎。但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以前在家还订了一门亲,现在怎么样了?梁阿四这才想起,自己离家这么多年,一直没家里的音讯;本想学了文化给家里写信,也曾十分吃力给家里写过信,却不知道家里收没收到!宋团长见他愣在那里,又说,我记得你比我只小几岁,但共和国一成立,我就成了家,第二年还有了个白白胖胖的臭小子。我们革命为的是什么啊,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这幸福安宁生活得先创造后代啊!

梁阿四点头称是,但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没有言语。

宋团长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你光荣负伤,正好有退伍的理由。如果你愿意,我立即批准你退伍。

那时,梁阿四的所在军有规定,残废了就可以回国娶媳妇。经宋团长这么一说,梁阿四放在内心角落的母亲形象即刻涌了出来。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变得更加强烈。伤愈出院后,他在离医院不远的军部国内留守处办理了退伍手续。

从抓壮丁离家到退伍返乡,整整六年,梁阿四似断了线的风筝,音讯全无。这六年,正是国家战乱和政权更叠之年。梁阿四的老母亲在他被抓壮丁去了两个月后,便离开了人世。梁阿四弟弟梁茂盛、竹子埭的街坊,还有与梁阿四订了亲的寡妇,都在等梁阿四的消息。新中国成立后,邻村几个当年与他同一时期抓了壮丁的男人都回家了,唯独梁阿四没有半点音讯。梁茂盛向他们打听过是否有他老哥的消息,他们说被抓去的那天,那些抓他们的人都是押着他们走的,一直走到了隔壁县的临水镇,就被分到各个连排班去了,谁也没跟谁在一起。到了队伍上,也不知道有个叫梁阿四或梁茂堂这么一个人儿!他们猜想这梁阿四是被战争吞食了。也就是梁阿四参加志愿军赴朝抗美援朝的那一年,寡妇禁不住他人的劝说,向梁阿四的弟弟退还了订亲彩礼,重新择婿嫁人了。

梁阿四一瘸一拐又穿着一身志愿军军服突然出现在竹子埭是一个黄昏。一个被抓壮丁出去六年,音讯全无的人又回来了,这在江南一个平原小村引起了轰动。乡邻们奔走相告。那天晚上他家那两间破旧的檐堂屋里坐满了街坊邻居。他们嘘寒问暖,很想知道梁阿四被抓了壮丁后这六年来的情形。问答间,他们知道了梁阿四在国民党队伍里就投奔了革命,参加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梁阿四该是位战斗英雄!他们似乎都明白了他离家后没有音讯的原因了。那些心实口快的乡邻,使梁阿四在此时得知了他的老母亲的故世和寡妇的退亲与成婚。梁阿四只是微笑着啊啊地应答,从包里掏出路经上海时买的糖果和香烟。

夜色朦胧。乡邻散去。梁阿四拉过一直站在那儿凝视他的弟弟梁茂盛,说,茂盛,我记得你今年十六岁了。

梁茂盛嗯了一声,见梁阿四疲惫地站起来,他上前扶了一下,又转身进屋端来一盆热水。

梁阿四的父母生育了七个子女,有五个夭折,存活下来的只有梁阿四和老七梁茂盛。

梁阿四和兄弟梁茂盛喝着稀粥,梁阿四问梁茂盛,姆妈故世后,就你自己做饭?见梁茂盛点点头,他望望土墙上挂着的父母遗像说,现在是新中国了,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等你长大了,四哥帮你找个老婆成个家。

梁茂盛放下碗,说,四哥,还是你先娶个阿嫂吧。

梁阿四说,你四哥年纪大了,不娶老婆了。再说,我现在成了瘸子,谁愿意嫁你四哥啊!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梁茂盛没吱声,望着梁阿四。梁阿四便问家里有多少田地,每年要交多少公粮,粮食够不够吃,互助组里有多少人家,怎么互助法。梁阿四知道了想知道的,说,明天你领着我到地里转一转。

梁阿四抓壮丁走的那一年,他家只有一亩多薄田,两块岸地。一家子几乎是糠菜半年粮。1949年新的乡政府成立,竹子埭村也成立了农会,土地重新划分,按人口进行分配。当时农会也只考虑给梁茂盛一人的份额,梁茂盛不干,说还有他四哥。村里虽然猜测梁阿四离家后杳无音讯,有战死的可能,但竹子埭户多人少,与别的自然村相比,水田岸地较为富裕。看着梁茂盛眼泪汪汪地为四哥要地,农会的负责人梁柏松想到都是自族人,又跟梁阿四光着屁股长大,一旦他回来,再从分好的土地中均出来更加难办,与农会其他几个人商量后,决定也分给梁阿四一份。梁阿四的土地当然有梁茂盛耕种着。

那日,梁阿四一瘸一拐地挑着一担粪往桑树地里去,竟把粪桶的粪水都晃荡出来了。听到背后有人唤他,梁阿四放下粪担。农会主任梁柏松赶上来说,阿四,你好歹是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残废军人,大小也是功臣,看你这样瘸着脚做活,我心里总是闷得慌,以为人民政府的各级组织没有关照好似的。

柏松,我算啥功臣啊!想起那些被炸成肉浆的战友,我有今天已满足了。梁阿四抹着脸上的汗水笑笑说,柏松,我离家这几年,别人以为我死掉了,你怎么认为我没死,还分了我一份田地给我啊?

梁柏松说,你我都是玩尿泥长大的自族人,我早就知道你死不了。你忘了当年,我那瞎子老叔,对你和我又掐又摸了一阵,说我俩命大,能当官。

梁阿四说,你还真信啊!

梁柏松换了话题说,你得娶个老婆,给你做饭端水。

梁阿四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我不想了。

你看我当年我妈给我找了个童养媳,至今儿子都十来岁了。梁柏松说,如果有合适的,我给你留意着。

梁阿四笑笑。那时男多女少,好像到处缺能做媳妇的女人。过了好几年,梁柏松也没有为梁阿四介绍过女人。1958年,两个高级农业合作社合并,成立东风大队,原本分给每家每户的田地由集体经营与耕作,梁柏松安排梁阿四到竹子埭生产队的大食堂做饭。可那大食堂成立没几个月,又解散了。这时县城正在筹建化肥厂,有个招工名额分到了东风大队。那时城镇工人的地位与国家干部相差无几。梁柏松不想让成了瘸子的梁阿四从事繁重的田间劳作。已做了大队长的梁柏松力荐梁阿四去化肥厂当了工人。但没几年,连年的自然灾害和其它诸多因素,政府供不起那么多吃商品粮的人,提出精简城镇人口,号召工人和城镇居民下放或回农村从事农业劳动。梁阿四在化肥厂做门卫,觉得应该回农村更能发挥作用,便第一个报了名,又回到了竹子埭。

与梁阿四生活在一个村的梁柏松很快知道了。傍晚的时候,他赶到他家,喘着粗气,瞪着眼望了梁阿四许久说,你赶啥时髦你!你为国家上过战场,政府缺你那口饭?你这一瘸一拐的,挑泥担水这种活儿,能承受得了多少?现在是生产队集体劳动,报酬是记工分,算你全劳力还是半劳力?算你全劳力,怕没缺胳膊少腿的心里不平衡;不算你全劳力,我都替你抱不平!再说,这工分能值几个钱?你在化肥厂拿两月的工资,在生产队起码得干上一年!还有,现在城乡都缺粮,你以为你回到了乡下能挖上野菜啦!

梁阿四坐在条凳上,勾着脑袋没吭声。听梁柏松讲完,他叹口气,慢吞吞地说,在粮店里常买不到粮食,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乡下,随手抓把草根,也能填填肚皮,在镇上哪有草根!

梁柏松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这年年底的一天中午,梁阿四和梁茂盛正靠在破旧的八仙桌上吃饭,梁柏松跨进门来,瞅瞅他们碗里的胡萝卜,悄声又不知如何说好,所以表达的语气有些结巴:我给你,你,你们找了个女人。梁阿四和梁茂盛都惊讶地望着梁柏松。梁柏松用手点点门外,梁阿四透过门缝,见外面廊屋下有穿旧花衣的人,明白了八九分。那段时间,有外省的女人逃荒到这里,有姑娘择了人家,嫁在这里已不是一个两个。梁柏松拉起梁阿四进了里屋,说,外面那姑娘,今天寻到大队部,拿着她老家开的介绍信,说想在这里嫁人,要我替她选择一户人家。我看那姑娘长得健壮,也很标致,我就想到了你!

梁阿四问,姑娘今年多大啦?

梁柏松说,她说她十八啦。人家可是黄花闺女!

梁阿四说,那岁数,我该是她叔呢!想想都缺德,作孽哦!梁柏松问,你不要?梁阿四说,我要!我要让她做我弟媳。他看梁柏松有些犹豫,怕梁柏松将姑娘领到别的人家,转身出了屋。

大门边站着的姑娘,见是梁阿四出来打量她,周正的模样有些羞涩。梁阿四只睃了她一眼,招呼着要她进屋。姑娘机械地进了屋,抬起眼睑,看到正从条凳上站起来的梁茂盛,脸竟红了。此时,梁柏松正站在堂屋中间,和梁阿四看到了姑娘的表情,冲梁阿四笑笑,指着梁茂盛又对姑娘说,你看他怎么样?姑娘羞了个大红脸,眼睛扫向别处。

梁阿四后来断断续续地从梁茂盛那儿得知,这名叫潘子芳的娘家有六口,爹娘健在,她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这年的正月,才三岁的妹妹由于没粮又没有很好的医治夭折了。那里的土地贫瘠,加上连续两年的洪涝灾害,庄稼欠收,家家无米下锅,大队长号召大家自度难关的同时,又要求每家一至两人出去逃荒。考虑到逃荒到外地怕被当地遣送回来,所在的生产大队又为愿意出去逃荒的人开了证明。大队长是潘子芳的父亲,他告诉潘子芳,他潘家上数四代,一直在杭嘉湖地区生活,那里土地肥沃,即使掉下一粒干瘪的种子也能萌芽,稻米、棉花、丝绸要多好有多好。只是由于战乱,他的祖上才迁徙到此。当潘子芳约了村里年龄相仿的玉芳、明芳两个姑娘一起准备出去逃荒的那天早晨,父亲拿着开好了的逃荒证明,给她们指明了杭嘉湖这个地方,似戏言却是苦涩地笑道,到了那里,有好一点的人家,好一点的小伙,就把自己嫁了吧。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潘子芳和玉芳、明芳两位姑娘一路风尘,终于抵达了父亲给她们指明的杭嘉湖地区。乞讨了几户几村的饭,发现此地缺粮也是十分严重,大多用瓜菜替代。不过,从湿润的土地和空气,以及人们的穿戴中,她们似乎看到了这里曾经的富足与未来的发展。她们嘀咕了好几天,以其厚着脸皮乞讨,不如自己把自己嫁了。好在这里的乡间,习惯了那些逃荒女人在此嫁人。当潘子芳她们把想在此嫁人的口风放出去后,竟有人追着她们做媒。当地人每次首先看中的是潘子芳。但她与玉芳、明芳都说好了,要嫁人得先让她们嫁了,才能轮到她。所以,面对媒人,她一直说自己已经嫁了人。待玉芳、明芳都落户嫁人后,那些媒人也不再从这个村追到那个村。尽管她有些失落,想到当大队长的父亲,她立即有了主意。她拿着介绍信跑进设在关帝庙里的东风大队办公地,看到梁柏松盘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翻报纸,她将介绍信递了过去。梁柏松看了一眼介绍信,又还给了她,说,你老家的凤冠大队真是操蛋,逃荒竟然开介绍信!潘子芳说,要是降生在这里,我们也用不着逃荒啊!梁柏松说,你乞讨得上每家每户去,我这里除了报纸,没饭可吃。潘子芳说,我找你组织,是想在这里生活!梁柏松打量了她一眼,说,想在这里嫁人吗?潘子芳轻声说,那好,请大叔替我选一户好人家。梁柏松一骨碌从椅子上跳起来,从头到脚,仔细观察了她一番,又问了她的家庭和她一路过来的情况,认为该问的都问了,说,那你跟我走。你看中了谁,你就跟我说一声。

潘子芳死心塌地跟梁茂盛过了五年的光景,多年未孕的潘子芳在这年有了身孕。梁阿四虽然是梁茂盛的兄长,却是兄长当父。也有可能自己因战争失去生育机能的缘故,他对弟媳的怀孕十分看重,这几年里一直在嘀咕却又不便多问。潘子芳怀孕的消息,是梁茂盛特意赶到养猪场告诉他的。那时他在竹子埭养猪场已当了饲养员。梁茂盛说,四哥,子芳有喜啦!正在扫猪圈的梁茂堂惊讶地望着梁茂盛,一会儿却是哈哈大笑,惊得猪们哼哧哼哧直转圈。他止了笑,又对梁茂盛说,兄弟,你们都生几个,送一个给我,让我这一脉也有个延续。这样,我也没白活一回啊!梁茂盛点点头。

梁阿四以为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下了,将来弟媳再生下孩子,就过继给他。然而,预料不到的事情在不断地发生。一天中午,梁柏松来到养猪场,说县人武部来了电话,让他到人武部去一趟,有人要找他。梁阿四有些吃惊地皱了眉,自从复员回乡,人武部的人从来没有找过他,如今找他干嘛?梁柏松说,该是你那些生死战友做了大官,想起你来,要见见你呢!梁阿四拍了一下腿。他复员后,听说他那个所在军移防到华东军区,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军区。南京虽然在江苏,但自己这块土地可属南京军区管辖呵!梁柏松看梁阿四眼睛都在发亮,说,你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县城,也怪累的,要不要弄条船送你过去?梁阿四说,不用了。虽然我的脚瘸了,只不过走路难看,一旦走起路来,脚板比你好使。

自己离开部队都十三四年了,谁还能想起我啊!一路上,梁阿四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宋团长。对,这宋团长蛮好的一个人,这十几年下来,该是个师长或军长什么的了。宋团长怎么知道我住在东风大队?这个念头一浮现,梁阿四迅即否定了,当年他们连敌人的情报都能弄到,打听一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梁阿四胡乱猜想着就到了县城。他没来过县人武部,是询问着到了一条小街的院门口。临街的院墙外,贴满了大字报,有的大字报上还打了红色的大叉。梁阿四认不了那么多字,瞄一眼院门柱子上的人武部牌子,张望了一下欲往里走,这时有个穿着六五式军装的人儿,从楼道里快速迎出来,并喊他老排长。梁阿四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下,立即认出来了:黄得成!黄得成握着梁阿四的手,又拥抱着他:老排长,这几年你辛苦了,你看你头发快白了一半了。梁阿四说,我老啦!当年,你被国民党拉去当壮丁,好像才十三四岁。黄得成说,老排长,里边请,里边请。

进了一间会客室,坐下后,两人还是激动地问这问那。聊了许久,梁阿四才知黄得成是目前他所在地区军分区副参谋长。当年的宋团长早已转业在沪上担任一个什么委员会的主任。说到这里,梁阿四情不自禁地问,他现在挺好?黄得成站起来,将会客室的门关上了。告诉他,宋团长在年初被打倒了。他最不放心的是他那个儿子宋解放,十八九岁的人儿游来荡去的,怕儿子学坏了。想让他去支边,怕太远又人生地不熟的不学好,于是他们想让儿子插队到梁阿四生活的那个地方。梁阿四终于明白了黄得成让他到人武部来的目的,不由得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可以想到哪就到哪?黄得成说,上海那边的事情,宋团长的妻子会办妥的,我们不用管了。

复员都十几年了,宋团长还想着我!梁阿四清了清感觉有些堵的嗓子,说,只要宋团长他儿子到了我那地方,能关照的肯定关照好。黄得成说,有你这句话我算完成任务了。梁阿四说,只要你跟县里、公社打个招呼,就说把他安排到东风大队,这事儿就办成了。黄得成说,那没问题。

黄得成为梁阿四的茶杯续了水。梁阿四说,你这么知道我住在东风大队?见黄得成笑笑,梁阿四也笑了。黄得成说,宋团长对你的情况都了解。当时他只考虑让你尽快复员成家,没有想其它的事情。后来,从医院了解到你胯下受了伤,又没成家,他后悔当初考虑不周。如果不那么匆忙地让你复员,让你熬个干部转业,日子或许比现在好得多。梁阿四说,当时全国刚解放,好多政策没定下来,谁能想那么多那么远啊!黄得成问他生活困难不困难,梁阿四说,在乡下,好歹我还有个抚恤金,加上在生产队养猪场养猪有工分,生活过得蛮好!黄得成说,将来社会发展了,对复员转业退伍军人的待遇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梁阿四忽然说,我弟媳快生孩子了!我跟我老弟说了,让他们多生几个,一个归我。黄得成眼睛有些发潮,装着没事儿的样子,又为梁阿四边续水边说,宋团长说了,他儿子宋解放下放到你那里,就把他当成你的儿子一样看待,让他成为一个新型的农民。

梁阿四哎了声,想想又不对,这宋团长的儿子怎么可以成为自己的儿子!梁阿四知道,这是宋团长在落难的时候,将儿子寄托给他的说辞。同时,他知晓像宋团长儿子宋解放这样毛头小伙,在乡下成家立业也是不可能的事儿。

然而,梁阿四命中似乎注定有个儿子。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一章


梁栋躺在2012年暖春中午的一张白色塑料躺椅里。明亮的阳光透过枇杷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照耀着他,使他四十多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双手捧着一本书,一目十行地翻阅着。这是一本类似于厚黑学的书。这种书籍,梁栋不曾买过,也未曾读过。但是,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梁秋秋前几天让他买一套中国四大名著的白话缩写本。在买下那套丛书的过程中,发现书架上那本教人如何为官、为人、处事的书,他翻也未翻,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这会儿,那套中国四大名著白话缩写本丛书搁在他身旁的白色塑料桌上。那套丛书的边上,是一只玻璃杯。杯内仅是嫩芽的绿茶冒着袅袅升腾的热气。

在一般人眼里,一个有了电气工程与自动化硕士学位的人,对于为官用权、为人处事,自然已高人一筹了。然而,自从出任崇德市供电局局长,特别是面对当下的企业内部管理体制等系列性改革,他感到许多东西需要学习。改革的目的是不断适应生产力的发展需求。生产力是什么?最终还是人!这人要适应改革,必然触及利益。一旦触及利益,简单的东西也会复杂化!毫无疑问,这次顶层设计的企业内部管理体制改革,不仅是组织架构的重塑,也将是团队形象的重塑、企业精神的锻造,电网发展方式的转变。作为县级供电企业的一把手,既是执行者,也是领导实施者。他似乎想从书本中找出使复杂、繁琐的问题简单化的办法。

那本书翻了几页,梁栋叹口气,将书扔在白色塑料桌上,喝了口茶,又挑了本《三国演义》白话缩写本,躺在那里随手翻阅起来。此时,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只似蜂似蝉的小家伙在院子里鸣叫起来。初始时声音微缓,接着便均匀又肆无忌惮。梁栋挺起眼敛朝头顶望去,那只他叫不上名儿的的小家伙正攀在枇杷树枝上,随着声声鸣唤,尖尖的屁股一翘一伏。这小家伙如果是蝉,该不会这个季节鸣唤;如果是蜂,又不会像蝉一样鸣唤。不知是孤陋寡闻,还是由于自然环境的变化,原本没见过的生物出现了,见过的生物却见不着了。他观察了它一阵,灵机一动,给它取了个蜂蝉的名儿。他为自己冒出的名儿沾沾自喜,蜂蝉却停止了鸣唤。他没再理会,眼睛又盯向书本。不料,连着的几滴水从蜂蝉的屁股尖掉出,正巧落在了他脸上。他皱起眉头,撸了一把脸,一个鲤鱼打挺,就站在了躺椅上。这时,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欲捕捉那只蜂蝉,而当他的手心伸向它的时候,蜂蝉突然飞走了。

梁栋跳下躺椅,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院子五十来平米,几乎被枇杷树遮满了。院墙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与东边邻居梁四毛钢筋涂铜围成的院墙相比,他家的院子显得土气。梁栋却是喜欢这种土气。不过,对院子后面两开间的前后楼,与目前现代结构的别墅相比,梁栋是不满意的。这栋房子建造时,竹子埭的房子都是这么个结构,都是那么大,考虑的是能养蚕、养猪羊或其它家畜,以及还有堆稻草及其它柴火的存放功能。如今竹子埭的所有农户已不再养蚕及猪羊。也因为竹子埭前边的水田里建起了一座水泥厂,大批良田减少,水稻、麦子等作物,平均每户人家已不足一亩,靠每年水泥厂的地租,用于买粮。这种使农民失地而一些农民似乎迫不得已接受的发展模式,梁栋觉得有些滑稽。但他不愿意多想多说这种事情。他需要关心的不是这些。

梁栋走进屋,找出把剪刀。

这房子,是在九十年代中期,在梁家的祖居上建起来的。那时他参加工作才三四年,手头并不宽裕,但叔叔梁茂盛建议他将房子拆建了。

一个已没了父母,电校中专毕业后,分配在石苗市供电系统工作的梁栋,不曾考虑过在竹子埭建房,当时他打算在石苗市买一套套房,虽然离拥有买房的资金还遥不可及。问题是他正暗恋并有意或无意地在追漂亮的惠惠。惠惠正是叔叔梁茂盛和婶婶潘子芳的女儿。而惠惠面对他不敢挑明的追求,是让他感到他和她之间不可能沦为恋人关系的三个因素:一是她比他大一岁;二是他俩是堂姐弟;三是她正上学读本科,而他虽然已工作,毕竟是中专生。

至于第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但真要男女相恋,女大一岁又算得了什么,大三五岁的都有哦!第二点,她和自己是堂姐妹不假,可他是她伯父的养子,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第三点,他是中专生,但他可以继续学啊!可以用自学考试或成人教育的方式,提高学历。当然,这仅是梁栋憋在心窝里头说说而已。

就在一个在暗追,一个怕明甩又伤感情又伤他自尊并胶着的时候,叔叔梁茂盛告诉梁栋,他在村西择了一块地,准备建两开间有前后楼的房子。普通百姓拥有的房子不仅是居所,也代表着家产,更是家的归宿地、情感的寄托地和子孙的繁衍地。为了这些,乡下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努力奋斗着。他们精打细算,勤俭持家,量入为出,有的甚至东借西挪,等房子建起或借款还清,大半辈子的血汗已经耗尽,或已日落黄昏。那时堂弟梁玉成已是玉树临风,只有建好房,凤凰才愿筑窝哦!这些事儿,梁栋自然懂。养父梁茂堂在梁栋还没懂事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梁栋是在叔叔婶婶的抚养下长大。他们待他如同己出。一听叔叔家准备建房,梁栋问缺不缺钱,若缺钱的话,他积攒了一些。叔叔宽厚并欣慰地笑笑,问他有多少钱,梁栋说了个数。叔叔梁茂盛说,依我看,你就在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宅居地上,重新把房子翻建了。

梁栋那时的房子本是阿爸梁茂堂的,因为他是梁茂堂的养子,这前面只有一开间的房子自然属于他了。梁家祖上留下的房子,可能上百年了,整个房屋都走了形。不论那一间拆走了,剩下的房子,是经不住风雨的。

梁茂盛说,旧房子上的一些木料还可以用到新房子上去,像铺着楼板的楼骨木可以当桁条用,还有一些椽子、面板、砖瓦等也可以用。按我预想的房屋结构建起来,如果楼板用五孔水泥板,总体算下来,大概需要七十块水泥板,每块二十,不到一千五百块钱,再添补些砖瓦,大概在两千块钱左右,另外加些砂石料、水泥、钢筋,大概在五千上下。往宽里算,这些材料加运费,大致一万两三千。另外呢,就是人工费,如果建造速度快,还不到买材料的数。

对于叔叔梁茂盛的精打细算,梁栋有些惊讶。但乡下人无论是过日子还是创家业,靠的就是精打细算。

乡下人啊,无论走多远,总得在祖居上有个片瓦,不然,像是没根的浮萍呢!这也是这里农家的风俗。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叔叔又说了一句,惠惠在城里上了几年学,说还是住在乡下好。

二十三岁的梁栋没建造过房屋,觉得建造房屋实在是件麻烦事儿,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说,这造房子的砂石料、砖瓦、木料、石灰、水泥、钢筋、钉子等等,我是买都买不过来,太麻烦了。还有,我得上班,哪来那么多工夫哦!

叔叔说,这样吧,我让造房子的木匠和泥瓦匠拉个单子,看看建我们这种式样的房子到底需要多少材料,多少钱款。到时如果你没空,我替你去买。那些木工、泥工的工钿按工计算。房子的式样就跟我的一样,怎么样?

梁栋说,那就辛苦阿叔啦!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叔叔笑笑,说,你还跟我客气,就见外了。

如今,在叔叔梁茂盛的帮助下建造的房子,已近二十余年,无论内外,已显斑驳、陈旧了。虽然梁栋和惠惠省吃俭用,在石苗市拥有一套套房,但他还想将房子改造成有现代气派的别墅,尤其是他被任命为崇德市供电局局长之后。尽管现在的农村房没有房产证、土地证,可惠惠说,只要乡下环境好,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

然而,这里已列为新的开发区,据说整个竹子埭要拆迁了,村里和镇里已规定这里的住户不准建房。这一晃,五六年都过去了。

几棵已涨满院子的枇杷树,一颗颗枇杷呈着金黄或淡黄,足有乒乓球那么大小。那枇杷金黄的叫黄沙,淡黄的叫白沙。梁栋用剪刀剪下了几颗硕大的枇杷,在厨房洗净,装进盘里,端着上了楼。在水果中,惠惠最爱吃的是枇杷。

梁栋与惠惠一起长大,可自从他去上电校,她去读高中,变得生分起来。每当寒暑假回家,惠惠躲在她的屋子里,有时一整天都不出来。一开始,他以为她是考大学压力大,勤奋学习,后来她去她的房间,发现她在读一些文学作品、哲学、历史之类的书。他知道这些都是课外书,在高考时并不需要,所以他说她看这些书可能影响高考,她冷冷一笑,眼神中闪过一种孤傲,说,你忙你的去吧!全然没了以前那种把他当犊子护着的姐弟情。

惠惠考上的大学是一所师范学院。她考上大学的第二年,梁栋电校毕业参加工作了。在她大学四年的时间里,她的父母已向她说起过,等她大学毕业,她就嫁给他,说这是她的伯父,即是梁栋的养父在世时说过了的。梁栋同时知道惠惠为此事不爽,尽管梁栋在电校入了党,并在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参加了电气工程与自动化专业的本科学习,在惠惠眼里,在职学习只不过是“水货”。

在拿到电气工程学士学位之后,梁栋又萌生了想考全日制研究生的想法,这可是全国统考,难度非常大。当众多应届生夜以继日复习考试的时候,时任石苗市电力局电建公司变电项目部经理的他还整天在工地上忙碌,从准备复习到正式考试,他没有向单位请过一天假,白天工作晚上挑灯复习,最终他以优异成绩被浙江大学软件工程系录取,这不能不算个奇迹。当梁栋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既激动又矛盾,激动的是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得到了证明,一个只有中专学历,又工作这么多年的成年人,能够考取全日制研究生多么不易;矛盾的是如果去就读将意味要暂别几年岗位,而繁忙的电网建设又非常需要他。最后他权衡左右,决定放弃这个机会。尽管放弃有些遗憾,这次经历让他弥足珍惜。同时向惠惠证明,即使自己不是全日制的本科生,同样能考到学士学位,并考上全日制研究生!

那一年,梁栋成为“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又过了两年,在电力系统的报纸上,刊出了一篇题为《年轻老党员,学习当模范》的长篇通讯。

那时,惠惠研究生毕业后,已在石苗市的一所传媒学院工作了。一个星期天,她在家里看到了这张刊有梁栋事迹的报纸。通讯很长,内容也很翔实,其中一段文字吸引了惠惠:

在石苗电力局,梁栋的英语水平颇有名声,这位两次夺得全局青年英语大赛第一名的年轻人,虽然只是中专学历背景,但他的英语水平毫不逊色正牌本科、硕士生。翻译进口原装设备英文资料,与外国专家面对面洽谈工程技术等,这些工作对小梁来说已经驾轻就熟。去年6月份,梁栋随队远赴斯里兰卡进行PUTTALAM燃煤电站项目送变电工程施工合同谈判,该项目被称为“斯里兰卡政府一号工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作为随队唯一的英语翻译,梁栋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一到斯里兰卡,他无暇观赏印度洋热带岛国上奇丽旖旎的风光,一头深深扎入工作中去。这是一座由132千伏扩建至220千伏的输变电工程,从输变电设备的新老搭接,到停电方式的安排,施工组织方案的技术协调等等,小梁娴熟流利且准确到位的表达,让双方的沟通进行得十分顺畅,谈判最终获得成功。当老外得知小梁的英语水平是靠自学成才时,不由纷纷竖起大拇指,连声OK。

去年9月份,梁栋被任命为电建公司总工程师,虽然工作更忙了,责任更重了,但他学习的劲头丝毫没有松懈。今年6月份,梁栋通过多年不懈的自学考试,顺利拿到英语学士学位,如今又在业余时间攻读在职电气工程专业工程硕士学位。

这篇报道,使惠惠暗自惊奇。

你别眼高手低!如果你给我找个栋栋这样的男人回来,我和你阿爸就依了你!一旁的母亲潘子芳,瞟了惠惠一眼,栋栋也是吃我的奶水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

啊呀,妈,你别说这事了。你也不想想,他是我弟!只有封建时代,才有堂兄娶堂妹,表哥娶表妹的事情发生,又何况是男的比女的大!惠惠有些生气地说,要是人家知道我们是堂姐弟,我和他怎么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

别人关你们啥事啊!人家想嚼舌头就让人家去嚼去,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潘子芳忽然嘿嘿一笑,我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惠惠不愿再听,跺了一脚,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那时的梁栋已二十六七岁,在石苗市和自己的工作单位既有说媒的,也不乏追求者,但他认定了惠惠,显得有些固执。梁栋的师姐林红知道梁栋的情况后,问梁栋,惠惠已是二十七八的人了,她为啥不谈恋爱?梁栋说,谁知道她!林红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倒是可以为你试探一下。

也正是这天,林红驾驶着一辆红色轿车,载着梁栋停在梁茂盛家门口。站在门口的惠惠呆了一下,看着林红和梁栋从轿车中出来,只听林红微笑着问梁栋,这是惠惠姐吧?见梁栋点点头,林红叫了一声惠惠姐,又叫着从屋里迎出来的潘子芳为婶婶。潘子芳打量着衣着时髦又得体的林红。梁栋对潘子芳介绍说,婶婶,这是我的同事林红。潘子芳已被林红期望她认可的叫声和表情弄得手足无措,微笑着冒昧地问,姑娘今年多大啦?林红显然没防备潘子芳与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的内容,脸一红,说,婶婶,我比栋栋大两岁。潘子芳嘴里说着好好好,又去怪梁栋,你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像这样……回来,你也得跟婶婶打个电话啊!林红抢着说,今天我们是路过,等一歇,我和栋栋还有事哩。

什么路过,两人这架势,分明是一对恋人上男方家认个门!惠惠忽然发现这个叫林红的人,除个子高挑,那脸盘和五官并不如自己。从梁栋和林红的肢体语言判断,他们的恋爱也只是刚开始。可当他们似一阵风般离去,自己母亲招呼他们回家来吃饭的热切,以及期盼与不舍的眼神,惠惠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母亲,鼻子一酸,几乎流下泪来。她发现母亲真的把梁栋当亲生儿子在看待。同时,她感觉梁栋与林红与她招呼或说话时的客套,表示感情转移的信号。

母亲倚着门框,叹息一声,说,还是这林红姑娘有眼力啊!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站在廊屋下的惠惠,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在心的某个角落泛起,并几乎弥漫了全身。如果失去梁栋,她也不知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沉静了一会儿,惠惠突然发现自己,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成为伴侣,她也没有什么目标。毕业以后,因发表了几篇小说,她的思想与情感几乎落在了虚构的男人身上,甚至为自己虚构中的男人疯狂。也就在今天她似乎突然发现,栋栋不再是个鼻涕揩袖子、跟她抢零食的脏小子,而是相貌俊朗、风度翩翩,具有良好教养的大男人了。过后几天,她竟为这个男人整夜无眠。于是,在一个晚上,她要通了他的手机:你让那个女人离开,我要和你结婚!电话那头的梁栋很久没说话。惠惠顷刻心里没了底,一下子也没了自信,她对着自己的手机,无助地说,这是你阿爸和我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约好的。梁栋在电话那头叫了声惠惠姐,惠惠几乎用哀求的口气说,你不要叫我姐,叫我惠惠,叫我惠惠,好吗?

后来,梁栋和惠惠当然是水到渠成。惠惠因为有了这层情感波澜,她跟梁栋说,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可以写一部小说。梁栋喷出笑来:这能写成小说,世上所有人都该写一部小说了。活在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以为比别人重要,所以不停地为自己、家庭、事业扑腾着,都以为自己的活法都能写成一部小说。

惠惠似乎找到了小说的支撑点,眼睛一亮,这就是人不断扑腾的力量!

惠惠说是这么说,结婚十多年,也没见她再有小说之类的文学作品发表。不过,这十几年她既为哺育儿子辛劳,也为学校的教育奔忙,她几乎没有业余时间再写她的小说。直到前些日子,梁栋发现她的手提电脑里有一个长篇小说创作大纲。

梁栋上了楼,进了书房。发现惠惠坐在书桌边,手指敲打在键盘上的声音因快速而悦耳。他将装着枇杷的盘子,轻轻地放在书桌的一角。惠惠似没见到他的到来,双手在键盘上不停地走动着,脸上的眼镜快掉在鼻尖上了。

梁栋绕到她身后,两个胳膊伸上她的肩膀,并哈下腰,看她打在屏幕上的文字。他在屏幕上读了几段文字,温柔地说:还真写上了,怎么用了我阿爸的名字?

惠惠的手指并不停,一边敲打键盘一边说,这叫非虚构类小说。惠惠侧脸看了梁栋一眼,发现他的脸正在自己的嘴边,她不失时机地亲了一口。说,你忙你的去吧,今天我要把第一章写好。

梁栋直起腰,说,我下午还有个会呢。

去吧。惠惠不停地打着字,说,新官上任不要急着烧什么三把火。

梁栋唉了一声说,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又复杂。

惠惠说,不就是你们电网企业内部实施的改革嘛!

你说得轻巧!企业内部改革,牵涉内部利益,更难处理,也吃力不讨好。梁栋说,人力资源、财务、物资集约化管理,意味着一级一级的权力往上收,县级企业若想进花点钱,甚至买个茶杯等都要往上级请示,像我当局长的不能直接运用权力不说,主要是不方便。电力规划、建设、生产、检修、营销体系建设,实际是组织建设的重新构建。人要重新整合。

工作就是解决问题,不然要你当局长做什么!惠惠双手从键盘上移开,侧过脸说,你不是说崇德供电局是个几十年的老店,人员几乎是近亲繁殖,不利于现代企业发展嘛!

梁栋说,这虽然是事实,可要打破这种不利因素,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情况。

既然上级要实施改革,你贯彻落实就是了。这央企不是你个人的,有困难就找你的上级,还有与班子里头的其他人协调好,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惠惠似乎不想谈梁栋说的工作话题,眼镜往上一推,问:你调到崇德供电局工作,跟寄娘说过没有?

梁栋直起腰来,说,我哪有时间给她打电话!

不就是打个电话嘛!惠惠说,当年,要不是谭玲这位寄娘引导你考电力技校,哪有今天!

她还不是怕你父亲负担重,让我考电校,早些有份稳定的工作,减轻你父母的压力!梁栋说,要是我跟你一样上高中,说不定我也在大学弄个教授或副教授干干啦!

预想的前程总比现实美好!惠惠瞟了梁栋一眼,没吱声。

梁栋说,她在美国,加上时差,哪有那么方便!再说,跟她一打电话,没完没了。唉,年纪大了,可能容易唠叨。

惠惠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望着显示屏说,因为朵朵非得去美国留学,寄娘几乎倾尽所有。按她退休后的月薪,在国内的生活水平已经让人羡慕,应该安享晚年。朵朵在美国有了工作,特别是生了孩子,貌似稳定了之后,她要求寄娘过去长期居住,实际是让寄娘做免费保姆看孩子,自己好出去工作。唉,过去在我看来她去美国度晚年,又能享受与朵朵团聚的天伦之乐,是非常幸福的。然而,现在我终于认清了,像寄娘这样,如果在美国外出,语言不通,没有朋友,没有交流,只能为朵朵照看孩子,操持家务,甚至终日不出门,这样的日子枯燥而变态,对她是一种残忍的虐心的折磨。所以,每当听到你或我打电话,会感觉有些唠叨。

梁栋说,如果她丈夫孔老师在朵朵上大一的时候不出车祸,或许她的生活是另一副情景;如果朵朵不受寄娘的姐姐一家子的影响,朵朵可能也不想出国。

好了,我们不说朵朵了。惠惠说,昨天,我跟寄娘打了电话,把你工作调动的事情说了。正像你所说的,她问这问那,说了半天。不过,她说朵朵的公公婆婆都过去照看孩子了。她也有许多闲工夫,还利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把美国逛了一遍。她还邀我们一家过去看看。并且还说,她正在写一部她当知青为蓝本的小说。

梁栋说,你搞文学创作,我相信;她写小说,我好像与她这个人儿对不上号。

惠惠说,她在电话里还念了一段文字给我听,我觉得蛮好。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二章


古州城西,一个叫天庭的小区。吃过早餐的宋平谦,拄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地从屋中步至自家的小院,在石桌边的石凳上慢腾腾地坐了下来。此时的宋平谦已是九十三岁高龄。他的白发有些稀疏,飘至胸前的白胡子却是浓密,眉毛依然浓黑且有几根眉毛长至耳鬓,似一位颇有仙骨的白发老翁。老伴张桂端着一把紫色茶壶,慢悠悠地跟出来,轻轻地放在石桌上。宋平谦瞅着也是满头白发和身着红绸短衫的张桂,伸出手掌,往下摆摆,见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了,他咧嘴一笑,说,桂啊,瞧你这身穿着,好像过去的地主婆呢!

张桂嗔笑一下,伸手将摆在石桌的茶壶往宋平谦的身旁挪了挪。你呀!我们成亲的那天,你还让人为我找来一件碎花红棉袄呢!

当年,你还刚满十八,我快三十喽!宋平谦孩子般地笑起来,拉过张桂的手,说,可现在看看呢,我们好像一般的年纪噢!说着,他伸过脑袋,将自己的脸欲往张桂的脸上贴。

张桂搡了宋平谦一把,说,一会儿谷华快来了。

宋平谦收起笑容。说,这次,她说要到梁茂堂老家去找,我看她到底能不能找到!

严格意义上说,谷华只不过是你儿子的遗孀,如今再婚又有家小,六十来岁的人了,还为这事操心,你该怎么说话得搞搞清楚!张桂说,要不是当年你那倔脾气,解放这孩子也不会下放去那儿呢!

宋平谦脸露愧色,轻吁一口气。

宋平谦是浙江泰顺人。1935年的一个夏天,一支二十多人的苏区红军游击队在他那个山村驻扎了十来天,时年十多岁没爹没娘的宋平谦参加了这支游击队,并转战于闽浙赣。抗日战争爆发后,又编入新四军。凭着作战勇敢与机智,从班长做起,直至担任团长。当年,已是副师长的宋平谦从朝鲜战场回来不久,就成了华东水利水电委员会的一员。当时,这个委员会既有地方干部,也有军队干部。军队干部兼职地方职务,在建国以后的二十来年里十分普遍。作为军人的宋平谦在这个委员会兼职,可能考虑一旦有水利水电建设或需要部队参与的任务,能在早已熟悉的环境下指挥部队迅速投入工作。在那个年代,人们描绘未来的美好生活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以及“电气化即是现代化”,所以,宋平谦对自己在这个委员会兼职,觉得很崇高。后来,宋平谦早年参加革命时的一位老领导,卸甲于上海,动员他干脆转业到水利水电委员会,并兼任一所属水利水电设计院党委书记。宋平谦对部队十分难舍。他的老领导说,部队要出战斗力,今后无论在人或装备上需要不断更新换代。我们吃尽了千辛万苦,炮火摧毁了旧中国,还不是为了建设新中国?建设新中国就要我们这些人。再说,部队时常吐故纳新,不要太依恋。回到地方,生活安定下来,你那双儿女可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学。我们在枪林弹雨晃荡,还不是为子孙后代创造这样的生活吗?

好,我听你老领导的!宋平谦脱下军装,转业到水利水电委员会,走进了组建不久的水利水电设计院。也因为是刚组建,大家相互尊重,相处也很客气,上下级或同事之间的关系似乎较清纯。宋平谦这个党委书记自然要轻松得多,除去一些党务和人事方面工作需要操心,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电力设计学习和外出查勘等工作上。没到两年,宋平谦连电压潮流计算都会了。这样过了六七年,随着形势的发展,他被人贴了大字报,还开了他多次的批斗会。同时,他被责令打扫电力设计院的所有卫生。经过揭批查,他感觉许多地方是有错误的,特别是党委书记不政治挂帅,不着重抓党建、抓队伍、抓意识形态领域的革命,而是一门心思用在电力设计业务上,他认为自己也是失职的,所以,他不停地写检讨,承认自己的错误。然而,宋平谦毕竟做了几十年的军人,当造他反的人指出他的错误是罪行时,宋平谦怒不可遏,吼叫:老子参加革命搞政治的时候,你们这帮兔崽子连你爹的鸡巴蛋还没进呢!

宋平谦这句话使他吃尽了苦头,据说被打得皮开肉绽,关在设计院的仓库里一连两天不给吃喝。这还不算,他的家被抄后还封了起来。走投无路的一家子,在上海熟悉的人,最多是同事。宋平谦的妻子张桂在部队是医生,随宋平谦转业在上海,在一家医院做医生。宋平谦虽然遍体鳞伤,但还能走动。望着被封的家,他凄婉一笑:什么都没有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走,我的一位战友李春山在上海郊县,我们到他当农民总可以了吧!

宋平谦一家子到达郊县李春山住的一个村坊是清晨。村坊都是平房,有砖木结构的,也有草房。宋平谦欲在这里躲一躲。当年宋平谦抗美援朝归国后,李春山做过团部的公务员,六十年代初退伍回了老家。宋平谦转业后,曾经找过他一次,本想看看他,问问他有什么困难。李春山听了,连声说没困难。李春山退伍后管理着一座机埠,生活虽不富足,却是粗茶淡饭能过日子。虽然宋平谦一家子都跟着来了,但这一路走来,使得宋平谦和张桂都冷静下来。这一家四人,往李春山家一住,什么时候才是头?吃喝拉撒不仅带来负担,也还有许多不便。再说,儿子宋解放和女儿宋阳兄妹,虽然休学在家,可在这里一住,连什么时候开学也不知道。还有,宋平谦失去了工作岗位,张桂依然还是医生,还得上班,尽管医院也是乱七八糟的没有头绪。所以,他们在路上决定,宋平谦先在李春山家住一段时间,养好伤,调整一下心态,并瞅瞅下一步的形势再做打算。

临来之前,张桂已将家里被封的处境,跟医院作了反映,希望医院将锅炉房后面空着的房子,作为暂栖之所。而医院也已经同意。那房子尽管小,但张桂与一双儿女能住下了。因此,宋平谦在李春山这里安排停当后,张桂领着宋解放和宋阳返了城。

宋平谦在此躲藏几个月后,还是被水利电力设计院的那些人发现了行踪,在一个冬天的午后,他们派人来到李春山家,告诉宋平谦,让他去五七干校学习与劳动。他所去的那座五七干校是一所农场,离这里不远,他已经知道那里的基本情况。因此,他没说话,跟着来人走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几年后,宋平谦从干校出来,那个华东水利水电委员会已不复存在,原本兼任党委书记之职的华东水利水电设计院也分成了水利与电力两家设计院。宋平谦从此仕途不济,特别是“文革”靠边站一段时间后,任职岗位几乎是“跑龙套”。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华东电管局在古州地区需建一座水电站,他成了筹备组的组长,算又做了回正职。他踌躇满志两三年,眼看雄伟的水电站高耸起来并要发电的时候,无奈岁月不饶人:离休的年龄到了。那时,他的好多个人关系已在古州,又对在筹建水电站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和谐人际关系、青山绿水,十分留恋,而想到一旦回上海,面对在上海工作时错综复杂的人与事、恩与怨,他把离休后的住地选择了古州。古州有关方面对这位有老红军资历的宋平谦也是十分看重,除了在干休所安排住房外,还给了他省政协常委的头衔。当时虽然是个闲职,但他做得有滋有味,在水利和电力建设方面时常建言献策,出了不少好主意。直到政协任职也受年龄限制后,他才完全闲赋在家。此后,在上海一家医院离休后的老伴张桂也随他在古州生活。

宋平谦活泼好动,生活又有规律,除闲暇钓鱼、打太极,凭着参加革命后学会的文字,勤练书法,并学会了摄影与画画。干休所好多人还记得宋平谦八十多岁的时候,走路生风,声如洪钟。也是在那个时候,水电站在古州城西,即在古州城与水电站的中段买下一块地,水电站的房产公司为职工建起了第一批商品房。水电站的领导没有忘记宋平谦这位当年的筹备组组长,在春节到他家慰问的时候,拿出那个小区的平面图和效果图,请他欣赏。并说如果他这位老红军欲购买的话,还让他优先选购。宋平谦瘦弱的手一挥,说,我有公房住,怎么能和职工争利呢!你们还是优先考虑职工吧!

来慰问宋平谦的水电站领导面面相觑。原来,水电站成立房产公司买下这块地的时候,一来想为“三产”开拓市场,二来确实想为职工谋点福利。水电站的领导估计古州城的发展必将拓展并向外延伸。这块地产实际位于古州城的西北方向,尽管与城区离得远一点,但从地理位置上看,将来的拓展是必定的。但是,当这个被命名为天庭的小区打下第一根桩基后,却不被水电站的职工看好,在他们看来,天庭小区在一个乡村集镇的边沿,离古州城郊还有四十来里。这四十来里路如果用马路、街道连接起来,不知到猴年马月!虽然传闻这四十来里路的乡村将建成一个很大的湿地公园,但仅仅是传闻。何况,学校、菜场等事关家庭未来和生活的配套设施,远没有住在县城的职工宿舍方便。其实,也因这传闻,水电站才买下那块土地,用来开发房地产。没料到一百多套联排正式动工建造了,传闻依旧是传闻。为使新开张的房产不亏本,他们把销售的眼光投向了省城。而广告做了木佬佬,真正选购的却是廖廖无己。于是,他们多管齐下,想从宋平谦这里产生影响效应。水电站的领导知道宋平谦的秉性,与宋平谦兜圈子,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他们愁眉苦脸地讲了这块地产开发的原委。

宋平谦沉默许久,指着效果图上的几栋排屋,顺口问了一下房价。四十二万!这在当时,对一个家庭来说,还是个天文数字。宋平谦不禁脱口而出:我哪来这么多钱啊!

水电站领导告诉宋平谦,如果他有意买,水电站可以帮他贷款,也愿意借他一些钱。

宋平谦说,贷了,借了,也得还呢!万一要是我死了,还不清怎么办?

站在一旁的张桂说,房子还在呵!

宋平谦笑笑说,这倒也是个办法。

水电站的领导告诉他,针对中央政府住房制度改革方针,从省到县级政府都出台了离休干部自购房的相关补贴工作通知,如果像宋平谦这样在红军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自购房屋,还有一笔不小的补贴。水电站房产公司经理表示,如果有老红军或其子女购房,房产公司只卖成本价,不会赚老红军一分钱,同时房子的装修,房产公司会提供方便。

送水电站的几位领导出门时,宋平谦说,购房的事情,请让我考虑几天。

宋平谦所说的考虑除了现有的积蓄不够买一栋房子,还得征求女儿宋阳的意见。宋阳是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当年她考上大学的时候虽然已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而如今成了上海一所大学的教授,并担任着学院里头一所城乡规划设计院的指导老师。宋平谦用电话向宋阳慢条斯理地讲述了水电站的房地产开发,以及有意欲购一套排屋的打算,哪料想,没等他说完,宋阳在电话里尖叫一声:买!你买一套,我也买一套!如果有商铺,也买!钱不够,我想办法。

为买房,宋阳特意连续在上海与古州之间奔跑了几趟,直到办完购置房产的各种手续,宋阳才告诉宋平谦。她在大学担任指导老师的那所城乡规划设计院,刚完成从古州到天庭小区集镇的湿地公园设计,估计古州有关方面将在新的五年规划中投入并完成建设。对于这个信息,当时的宋平谦并不关注。他觉得自己为水电站的房地产开发已经尽了最后一份力,因此,在宋阳的鼓动和参与下,以宋平谦和宋阳的名义,各买下一套排屋和一人一间的商铺。只是在排屋与商铺的姓名登记上,宋平谦反复叮咛其中的一套排屋和一间商铺必须登记他与老伴的姓名。

宋阳有些奇怪父亲的反常,经几次试探,宋平谦仰望着山峦,喃喃地说,虽然你哥哥解放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我还是想把这套排屋和商铺留给他!买房欠下的钱,我和你妈会慢慢地还。如果真有天堂,等我上了天堂,见到你哥哥,我会告诉他,我参加革命几十年,在人间还给你留了一套排屋、一间商铺呢!你怎么能先我而来呢!你该……,你该为我老宋家留下血脉才对啊!

说到这里,宋平谦几度哽咽,弄得宋阳潸然泪下。好在张桂在旁,拉着宋阳走开了。又对宋阳说,你爸每说到你哥哥,总认为是自己的倔脾气使自己当年受到了冲击,也因为是自己的冲击,才致使你哥哥下乡与当兵并牺牲在战场。

宋阳听了,沉默一会儿,只是安慰几句。

其实,宋平谦、张桂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宋解放参军入伍前,与一个名叫谭玲的女知青有关。据说他们相爱过,并且在宋解放参军入伍后,在宋解放不知情的情况下,谭玲生下了他们的孩子,还遗弃给了一个叫梁茂堂的人做了养子!梁茂堂给这孩子取名为梁栋。

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也就是宋解放牺牲八年后,准备再婚的谷华告诉宋平谦与张桂的。宋平谦和张桂听到这个消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谷华倒是异常平静,说,这不能怪解放,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叫谭玲的女知青!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张桂说,梁茂堂早已过世了十多年,那么这叫梁栋的孩子,岂不成了孤儿?

谷华惊讶地望望张桂又瞅瞅宋平谦。她从宋解放在部队与梁茂堂的通信,以及梁茂堂寄给宋解放的孩子相片,并与宋解放儿时相片十分相似,推测那个叫梁栋的孩子,该是宋解放和谭玲的孩子的事情,向宋平谦和张桂有条有理,详详细细叙述了一遍。

坐在那儿的宋平谦,过了许久,才愤愤地吐出一句话来:解放啊,这该死的逆子!

此时的谷华明白了宋平谦、张桂难于接受的现实,立即改口说,也可能是我多疑,解放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谭玲这个女知青。我也只是从梁叔和解放的一些书信往来中的猜测。

那时,宋解放的英雄事迹宣传热早已过去,但熟悉宋平谦和张桂的人都知道,他们有一个为国捐躯的儿子,牺牲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这是老俩口的骄傲,也是宋解放的荣耀。如果宋解放当知青时有过私生子,无疑会对他的声誉产生负面影响。这是宋平谦、张桂并包括谷华所不愿看到的。然而,此事却成了他们放在心底的一桩十分牵挂的事情,时不时地在心底会泛起。特别是谷华,当与第二任丈夫有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随第二任丈夫转业到南京后,她又认真阅读了她密藏着的宋解放与梁阿四及其它信件。直觉和推测告诉她,宋解放和谭玲的孩子是存在的,并且欲证实这种存在的念头变得强烈起来。以至把这种证实并找到这孩子,看成自己对宋解放,对宋平谦、张桂尽的一份责任和义务。她知道,要想证实这个孩子,必须找到谭玲。那时转业在公安局工作的谷华,为找到谭玲创造了便利。这个便利,是公安内网常住人口互联网的开通。开通之初,对公安内部人员来说,几乎没有什么限制。在谭玲所在省的古州,叫谭玲的女人有上千名,但她没费多大工夫,锁定了一个标着籍贯古州,工作单位在一家电力培训中心,年龄五十多岁的女性。

谷华审视着常住户口登记的谭玲的相片,脸色竟慢慢舒展开来。谭玲鹅蛋形的脸上,一头短发烫得有些卷曲,黑浓的柳月细眉,一对双眼皮的眼神中透着知识女性的柔和,或者说是经历了沧桑后谈谈的忧郁;挺拔的鼻梁下,性感的双唇在照相时,画了淡淡的口红。从天蓝色衬衣的大翻领盖住深色西装的领子的着装上,谷华似乎看到了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谭玲。而这种女人,在散发着青春活力的时候,宋解放如果遇到了,不会不喜欢!这也难怪宋解放给她写信,而她不回信,他又托梁茂堂打听谭玲的原因了。更主要的是,从谭玲的气质上,谷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鼠标点到户主一栏,谷华又遗憾起来,因为上面标着亡故。在这个常住户口登记栏里,谷华知晓了谭玲的女儿叫孔朵朵,并且户口已转至别处。大概去上了大学。当然,谷华也查了铭刻于心的梁栋的名字,却发现崇德这个县级市,只有五位叫梁栋的人,并且,皆在十来岁上下。这,显然不是她要想找的梁栋。正像宋解放的母亲张桂所说,梁栋的养父梁茂堂的故去,梁栋显然成了孤儿!那么,当初是送了人还是改了名,或是夭折了?谷华知道,公安系统这套常住户口登记系统的录入,仅是近几年的事情,很早以前的资料,在这个系统中反映不出来,也根本找不到。因此,这些所有疑问的解开,只能找到谭玲,或去宋解放曾经下放过的东风大队实地了解后才能知晓。然而,谷华并没有急切地去找谭玲或去宋解放曾经下放过的东风大队。她知道,这是一件涉及多人与多个家庭情感、声誉以及今后人生走向等十分棘手的事情。时机不成熟,只会适得其反。

在谷华的潜意识里,自己与谭玲见面并说破此事是迟早的事儿,因此,她通过多种渠道,不时关注并收集着谭玲的情况,甚至连谭玲的工作单位和家庭地址,还有其家里的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都弄到了。有多次产生欲与谭玲聊一聊的冲动,有一次她还要通了谭玲的手机号,听到谭玲轻柔的你好或喂的声音,她又不忍心说明自己是谁。她知道,当自己向谭玲表明自己曾是宋解放妻子的时候,会使谭玲原本平静的生活带来巨大的波澜,有可能会给谭玲带来伤害。同时,宋解放的父母宋平谦、张桂,视声誉如生命的人,能接受这个事实么?或许是这多种原因,谷华默默地挂上了电话。直到谷华退休一年以后,宋平谦给她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地又问起二十多年前,谷华告诉他们的梁茂堂的养子的情况,她的眼泪一下子涌进眼眶。

这件事情,宋平谦和张桂两位八九十岁的老人其实一直盘绕于心,并且有二十多年了啊!

宋平谦在电话里说,梁茂堂是我团的一个排长,也是我的战友。他的养子也是我的孩子。当然,要是这孩子真是解放的血脉,一定得找到他。英雄有过不是错,烈士有过不是过嘛!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过的哦!

谷华忽然领悟了宋平谦的意思。作为团长的宋平谦,与在他团里任过排长的梁茂堂的养子,认个义孙,外人又能说什么!也不至于影响宋解放或其他人的声誉与生活。这大概是宋平谦或张桂想了二十多年冒出的主意!真是思维一变天地宽啊!

谷华说,好,爸爸,我一定想办法找到或打听到梁茂堂养子的下落。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谷华出现在谭玲办公室门口。她看到现实中的谭玲与公安系统常住人口登记里头的相片变化不大。此时,只有她一人的办公室里十分安静。她盯着办公桌的显示屏十分专注地在键盘是敲打着什么。在来之前,谷华了解到谭玲的工作单位电力技校已改为电力培训中心。谭玲虽已退休,但又返聘在单位上班。那时,电力培训中心在筹建一个电力博物馆,谭玲正在搞筹建。就在谷华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说话的时候,谭玲抬起头,发现了她。她迎着谭玲打量她的目光,微笑着走了过去,问你是谭玲大姐吧?

谭玲点点头,礼貌地站起来,眼神中有了询问的意思。

请原谅我的唐突。谷华靠近办公桌,站在了谭玲的左侧,悄声自我介绍:我是宋解放的妻子。

谭玲的脸上有了瞬间即逝的惊恐。宋解放已经牺牲了近三十年,而眼前这个自称是宋解放妻子,穿戴又不俗的女人找她,显然不是为聊家常或谈友谊而来。她即刻想到了她和宋解放的孩子。但她又变得十分镇静。她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了谷华的手,似见到久未见面的熟人一般,说着欢迎之类的话,又十分热情地邀谷华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为谷华倒茶的时候,她说她和宋解放当年下放在同一个大队,还在大队的业余宣传队同道过几个月。只是没想到他后来牺牲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上。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谷华双手捧着那杯热茶,谭玲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谷华微笑着盯着谭玲说,今天看到大姐,才理解当年宋解放当兵以后,不停地写信给大姐的原因了。可大姐当时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回呢!

谭玲叹息一声说,自卑啊!我当时很自卑。我家庭成分是资本家。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凭当时东风大队会计沈翰明的关系,下放到那里的。当时在东风大队除了沈翰明,谁也不知道我家的成分。在那个年代,一个来自资本家家庭的姑娘,怎敢与解放军战士通信呢?一旦被人发现,我的头上可能戴顶拉拢腐蚀解放军战士的帽子。宋解放也有可能被人家打成与资本家女儿拉拉扯扯的堕落分子。所以,尽管那时,我二十岁还不到,对解放这么一个较优秀的人,即使暗恋着也不敢跟他回信啊!

谷华点点头,她知道谭玲说的实话。忽然,谷华觉得谭玲是个坦荡的人。对她竟有了好感与信任。所以,当谭玲问起宋解放当年参加抗美援越的情况,谷华不紧不慢,侃侃而谈。并且经谭玲似乎不经意的询问,谷华甚至谈到了自己与宋解放的恋爱,宋解放的喜怒哀乐,以及流血牺牲。谷华突然发现自己沉在心底,从来未跟任何人说起的有关宋解放的事情,在谭玲面前竟收不住口了。直到瞅着谭玲为宋解放的牺牲流下无声的泪水,她才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世上多了个烈士,却少了个好人呵!谭玲从桌上的纸盒中,抽出几张纸巾,吸着脸上的泪水,又说,解放的父母,听到儿子牺牲的消息,一定很难过。

他们,当时表现得很顽强。他们毕竟是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谷华轻轻地吁了口气,说,他们是离休干部,有关方面对他们关照得蛮好。可现在年纪大了,看到别人儿孙绕膝,他们总感到缺少些什么。

谭玲问,他们还不是有个女儿么?

他们的女儿宋阳在上海。宋阳的儿子北大毕业后,去了英国。谷华说,噢,你可能有所不知,宋解放的父亲,当年华东电管局派他在古州筹建水电站,离休后和老伴居住在古州。现在,呵呵,他们发了一笔小财!谷华笑着,向谭玲简要叙述了当年宋平谦在古州城西的天庭小区如何买下排屋与商铺的情况。

谭玲说,那地方我知道,湿地公园建成后,周边房价涨了十余倍呢。说他们发了一笔大财也贴切。

可不是嘛!谷华说,因为宋解放的父母有了这财富,他们在考虑传给谁了。

谭玲凝视着谷华。

谷华说,你当年下放的东风大队,不是有位复员军人叫梁茂堂嘛!他是宋解放父亲的老部下。当年,宋解放下放到东风大队也是奔着梁茂堂去的。

谭玲说,梁茂堂早就故世了。

谷华说,梁茂堂故世,宋解放的父亲早就知道。同时知道,梁茂堂有个养子。所以,宋解放的父亲,想在百年之后,希望他的房产由梁茂堂的养子继承。

谭玲拍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梁茂堂是有个养子。但是,梁茂堂故世后,这养子去了哪里,我当时真的没关注。当年,我们虽然都是东风大队,但不是一个生产队,也不是一个自然村。在乡下,如果不是一个生产队和自然村,有的家庭情况根本不知道。

谷华疑惑地笑了笑。

谭玲即刻捕捉到了谷华的表情,说,不过,我可以回东风大队打听打听。等打听到了,我就告诉你。谭玲站起来,为谷华的水杯里续上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谷华笑笑,说,我部队转业后,在公安局工作。因为宋解放生前在我面前提起你多次,我很想认识大姐。又因为宋解放的父亲,近段时间想找到梁茂堂的养子,我就冒昧地找来了。

谭玲眼神中也有了疑惑,说,如果你是因在公安局工作找到的我,想必用同样的方法,也能找到梁茂堂的养子哦!

谷华说,大姐,我找过,但找不到梁茂堂的养子。

此时,一上午已经过去了。谭玲热情邀谷华去培训中心食堂吃快餐。谷华倒也不客气。在此期间,两人还互留了联系方式。而当谷华与谭玲告辞,离开电力培训中心往回返的路途上,谷华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谭玲那儿,只是得到了一个帮助寻找梁茂堂养子的承诺,其它什么也没得到。倒是自己告诉了谭玲可能希望得到的消息。谷华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谭玲这样答应了,谷华选择了等待消息。但半年过去了,也没有谭玲的电话打来。于是谷华主动打电话给谭玲,而谭玲依然十分热情地说,正在联系人帮助寻找。谭玲还告诉她,等忙完电力博物馆的筹建,她想亲自去自己当年下放的东风大队一趟。谷华说,那就辛苦大姐了。谭玲说,这是应该的,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或许是岁月磨碎了谷华寻找梁茂堂养子的迫切心情,或许宋平谦没再提起与催促,谷华再也没有给谭玲打过电话,加之她身体不济,在第二年患上胰腺炎后,从治疗到休养,几乎耗去了三年半的时光,她似乎没有太多的精力顾及寻找梁茂堂养子的事情了。在此期间,谭玲因女儿在美国读研后结婚生子,她去了美国并常年客居在那儿。

谷华在几个月前,给宋平谦打过电话。从宋平谦对梁茂堂的叹息中,似乎猛然想起她还没有完成宋平谦托付她打听梁茂堂养子的事情。她翻出谭玲的手机和家庭电话号码,用座机打了过去,均被告知这些号码已不存在。她不得不往谭玲原来的办公室打了电话。好在这电话有人接听,但对方告知她,谭玲在四年前已去了美国。

承诺要去寻找梁茂堂养子下落的谭玲,没有完成承诺不说,竟未招呼一声,四年前去了美国!这,要么谭玲品质有问题,要么梁茂堂的养子就是宋解放与谭玲的私生子!尽管与谭玲只有一次见面、一次交谈,谷华敏锐地觉得,谭玲是为了后者。至今想来,谭玲的承诺,内心充满了矛盾。她的那种礼貌与承诺,实质是在应付。她不愿意让自己曾经的隐私被人发现。同时,作为一个母亲在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既有生活的外来干扰。不过,即使梁茂堂的养子是宋解放与谭玲的孩子,如果以宋平谦与梁茂堂的上下级关系或战友之名,相认下来,既隐瞒了谭玲的隐私,也伤害不到梁茂堂的养子。

所以,当谷华出现在宋平谦家中的院子,坐在石桌旁,坦荡地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宋平谦和张桂惊喜交集,宋平谦释然一笑,说,你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啦!

谷华说,我下定了非要找到梁茂堂养子的决心。我想去解放下过乡的东风大队看看,实地寻找到梁茂堂的养子。

宋平谦连忙说好。张桂轻轻地吁着气说,要是谭玲在国内就好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三章


一个午后,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谭玲站在坐落于顶级学区亚凯迪亚的一栋别墅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红枫和针叶松,以及百米开外的几栋与她所住的别墅有些相似的房子。谭玲明白,如果当年曾经成为宋解放的妻子的谷华不找她,她是不会知道宋解放的父母也已生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谷华找她,是想从她嘴里证实,宋解放和她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儿子,并且这个儿子是梁茂堂的养子。这个秘密如果经她的嘴一出,不仅会影响自己,许多人的人际关系需要调整。这种调整,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对她所有亲缘关系的人一种伤害。她不希望这种伤害出现。所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决定来美国。然而,过去的事情时常萦绕于心,特别是夜深人静或寂寞无聊的时候。

东风大队辖二十来个自然村,初始以自然村为一个生产队,后来为体现农村大集体,至少有两个或三个自然村合并在一起,以数字区分每个生产队。宋解放下放在第七生产队名叫竹子埭。谭玲落户在第一生产队,一个叫米酒村的自然村。

那一年,东风大队建成了能容纳几百人开会的小礼堂。在礼堂大门两侧内外墙都要写上政治语录。按往常的做法,这种活儿一般都有大队会计沈翰明来写。那时什么都讲政治。沈翰明想这种字不好写,也怕写不好,且要完成这么多的字,需要花费不少功夫,便以写不好为由,借故推脱。同时,主动推荐大队业余文艺宣传队的人来写。文艺宣传队大多是全大队有些模样和姿色的男女青年,他们上过几年学,但要写这种字都说不行。于是,他们嚷嚷着推荐了会吹笛子和拉二胡的谭玲。谭玲是古州插队来的知青。她也说她的字写得不好。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梁柏松,跟沈翰明说,你把竹子埭的宋解放喊来试试,他的字可能写得好!

文艺宣传队的男女青年都没听说过竹子埭有个叫宋解放的人,面面相觑。沈翰明跟他们说,跟谭玲一样,也是插队知青。从上海来了还没几个月。

站在屋里的男女青年,静了一下。谭玲说,来一个知青,我们都不晓得,这太……她觉得有一个与她同类的人,出现在东风大队而她不知道有些遗憾,所以,当沈翰明问你们谁愿意辛苦一下,跑趟竹子埭的时候,谭玲即刻举手说,我去吧。

那天,宋解放正在晒谷场上和几个妇女晒稻谷。穿了一身父亲在解放战争中穿过的旧军衣,戴着一顶草帽,在几个妇女中间十分惹眼。谭玲直觉便知晓,这就是上海来的知青宋解放。她站在晒谷场外沿,问,谁是宋解放?

晒谷场的人都抬头望着谭玲。

我是呀!宋解放摘下草帽,望着谭玲,心跳了一下。单纯而又脆弱瞅人的模样,在他看来,美而不艳,丽而不俗,落落大方中透着俊秀。

谭玲说,大队干部让你去大队部一趟。

晒谷场上几个人一听,都催宋解放快去。

宋解放放下翻晒稻谷的锄头,跑到谭玲跟前。谭玲仰起脸,看了宋解放一眼,脸忽地红到了耳根,说了声,走吧!就先走了。宋解放上前几步,问,他们叫我去干啥?谭玲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宋解放望着谭玲脑后像马尾巴状的头发和那身衣裳,估计也是个知青,问,你是从哪下放的?谭玲头也不回:古州。宋解放又问,你在大队做事呀?谭玲脑后的马尾巴状头发一甩,侧过脸,似嗔怪道,你这个人怎么像个老太太似的!宋解放说,我好久没有跟人——人家,不,没有跟差不多年龄的人说话了,一见到你就想跟你说话。你不喜欢跟别人说话啊?

谭玲又回头,嘴一咧,笑笑又快速朝前去了。

建在竹子埭东北边的关帝庙不大,紧临大殿东头还有两层楼,均是木质结构。关帝庙院子东侧是新建的礼堂,虽没有楼层,却与关帝庙一般高。关帝庙曾经香火旺盛,但现在早已没了和尚。原本的大殿空着。东风大队大队部设在大殿边上的一间小屋子里。谭玲领着宋解放到那间办公室时,大队业余文艺宣传队的男女已经离开,只有大队长梁柏松和大队会计沈翰明了。梁柏松除了大队部有公事需要他处理,其余时间都在生产队劳动,宋解放自然认识。宋解放到公社报到时,大队会计沈翰明正在公社开会,是沈翰明顺便将他领到东风大队的,所以早就认识了。宋解放和梁柏松、沈翰明打过招呼,梁柏松说,解放,大队礼堂建好几个月了,我们打算在墙上写些语录,想请你来写。宋解放倒没客套,说,我怕写不好,但可以试试。沈翰明听了,立即取来盛着墨水的一只碗和毛笔,放在靠办公室一角原本当作香案的桌子上。谭玲拉过几张报纸,铺设在案。这种似考试般又要让他干活的事儿,在宋解放看来有些滑稽。但不知何故,他此刻特想当着谭玲的面表现自己。他跟谭玲说,你叫啥名,我还不知道呢!谭玲说了自己的名字,宋解放拿起毛笔,饱蘸墨水,又在碗沿边将毛笔淌磨了几下,稍作迟疑,用宋体写下了谭玲的名字。谭玲不由得说,这字真棒。宋解放也不言语,依旧用宋体字下了梁柏松、沈翰明的名字。写过,他瞅着自己的字,说,礼堂墙壁,适宜写宋体字。

一直在旁抽着烟并看宋解放写字的梁柏松说,解放是真正的知识青年哦!沈翰明说,解放必将大有作为。

梁柏松拿起挂在壁钉上的上衣,边披上肩边说,写啥内容,由翰明定,解放负责写。他又看看谭玲说,谭玲如果有空,也当个帮手。

宋解放在东风大队礼堂内外墙壁上的字书写完毕,用了一个礼拜。

宋解放站在礼堂大门前,仔细端详着。大门两侧的空墙上,均写上了红色宋体的语录,十分醒目。大门上方那块白色门匾上,尽管用水泥字突出了“东风大队礼堂”,并描上了红色,但细细瞅来,整体效果还缺少点什么。

谭玲从院子里出来,见宋解放望着礼堂大门,上下左右凝视着看个不停,说,自己写的还欣赏个没完没了啊!

我倒不是欣赏。宋解放的脸上浮出笑意,你看整体效果怎么样?

蛮好呀!谭玲虽然这么说,却是上下左右的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东风大队礼堂”的字挨得紧了点。这字是造这房子的时候,泥瓦匠用水泥做的。不过,泥瓦匠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宋解放说,如果在那些字的地方画上一些光芒啊或者水浪啥的,这缺陷就能弥补了。

谭玲问,你能画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宋解放说,这有什么不会的!

谭玲说,你的字写得这么捧,上次你说小时候与部队上那些参谋干事学的,这画画也跟他们学的?

当然跟他们学的。我愿学,他们也尽心教我。宋解放说,你以为部队的干部战士光是冲锋陷阵的大老粗啊!文化人也有的是,比如唱歌、跳舞的能人每个连队都有呢!业余水平也不比专业的差。像你,在业余宣传队操弄乐器,我看就不简单呢!你也受环境或家庭影响?

不是。谭玲想岔开话题,问,你自己做饭吗?

这一个礼拜,宋解放每天与谭玲见面,聊起家庭,他说父母以前都是军人,一个在电力设计院、一个在电力医院上班。当然,宋解放没说目前父母的处境。可宋解放每次问起谭玲父母,谭玲都以转移话题的方式,没再往下说。宋解放也不是有意想知道谭玲的家庭背景,所以也没去在意她转移话题。

宋解放听谭玲这么问,反问她,自己不动手做饭,还指望别人替你做啊?

谭玲说,我很烦做饭。唉,要是吃食堂就好了。

女同胞不能烦做饭哦。不然……宋解放看她心不在焉,似不愿往下听,说,今天中午我回家的路上,发现快干涸的水沟里有几窝水,那水窝中全是小鱼,我抓了半脸盆。今天到我家吃鱼去吧?

鱼有多大?

都是一些大拇指大的小鲫鱼。

这鱼怎么吃!该是喂猫的鱼。

这喂猫的鱼,焙着做,又脆又香又鲜,不用吐骨头,整条鱼在嘴里一嚼,让你一辈子都难忘!

真的?

你到我那里尝尝,就知道了。宋解放听谭玲兴奋地说了声好啊,他瞅瞅西斜的太阳,说,我把这些红油漆和笔送到沈会计那里,马上回去做。等你们排练结束了,你立马过来哦!焙好后的鱼得趁热吃。如果鱼凉了,或者受了潮,就不好吃了。

宋解放收拾起地上的红油漆和毛笔,进了院子,跟在大队部办公室的沈翰明交代一下,就出来了。这时,谭玲从礼堂的后门也走了出来,招呼着宋解放,我跟你一起去。宋解放说,你不排练了?谭玲说,我请了假啦!

宋解放的小屋里,一个脸盆、一只木桶里都养上了拇指大的小鱼,且在清水里游动着,听到动静,有的小鱼快速地奔游起来,似要逃跑。谭玲惊喜地用手去捞,有小鱼跳到了地上。谭玲说,你不是说是半脸盆嘛,怎么会有那么多?

捉来的时候是半脸盆,养在水里,面积总得大些,不然怎么叫养鱼?宋解放说到这里,想到这是个常识,而谭玲却不知晓,就说,谭玲,你不会自小娇生惯养,生活在像大观园的那种世家吧?

谭玲伸在水里的手停住了。

谭玲祖上是皖南歙县人氏。谭玲的爷爷谭元兴,早年在古州一带做茶叶生意。还在古州城里经营了一个茶叶铺。铺子虽然不大,但日积月累也积了些小财,并在老家改建了老宅,又供子女上学读书。不论做任何生意,义利并重,拓宽人脉,能屈能伸,才能发展壮大。这是谭家几辈人积累的经验。谭元兴茶叶铺的邻居,是当年在省建设厅做事的汪之祖。汪之祖的上辈人也是徽州人。他们在古州及周边县以收购乌桕,做蜡烛为业。后来又在古州郊县种桑,经营桑苗园、蚕种场。亲不亲,故乡人。因为同是徽州人氏,谭元兴与汪之祖有了交情。民国元年,创建于清光绪二十三年的蚕学馆更名为古州中等蚕桑学校,谭元兴将儿子谭百福从老家接了出来,由汪之祖推荐上了这所学校。谭百福长得英俊潇洒,勤奋好学,琴棋书画样样在行,很得汪之祖的喜爱,毕业后又有汪之祖举荐,在新成立的古州毛竹弄筹办蚕业改良场做技术员。改良场在古州塘桥建立总场。谭百福经常奔波于设立在重点产茧县的指导所,以及周边县和古州市郊区等蚕业改良区建造蚕室,培育桑苗,为制造原蚕种发挥了重要作用。随着蚕业改良工作的开展,除官方举办一批改良蚕种场外,私人也纷纷举办。此时,已成为汪之祖二女婿的谭百福也办下了一家蚕种场。由于生丝外销顺畅,茧价上扬,古州虎啸公司拟增设缫丝部,基于资金不足,力邀谭百福出资入股,缫丝车由五十台逐渐增至两百余台,还配备锅炉、蒸汽机、煮茧机、扬返车等设备。生产的厂丝直接运销国外,有一年,厂丝产量达到两千四百万担,一度成为中国缫丝业中发展对外贸易最具优势的一大丝厂。但至日本占中国东北领土,造成生丝外销停滞,丝价茧价下跌,古州虎啸公司只得暂停营业。直到日本投降,公司才重新开张。

已伤元气的企业在恢复到战争未开始之前,谈何容易!

谭百福也像这企业一样,只得重新恢复。他除一个大女儿待嫁,两子牺牲在抗日战争中,他迫切并希望再生一个儿子,继承家业,直到1950年,他们才有了第四个孩子。但并非是谭百福期盼的儿子,而是女儿谭玲。这时候,在谭百福看来,生男生女已不重要了,因为谭百福的企业已公私合营。划分家庭成份,他成了资本家。

谭玲的母亲由于患有肺结核,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谭家的佣人汪姨带大的。汪姨本是她父亲谭百福的远房亲戚,年轻守寡又没有儿女,才到谭家做佣人。汪姨比谭玲的母亲年少十来岁。谭玲的母亲去世后,父亲便与汪姨同居了。新中国成立前,已经出嫁的姐姐随夫去了香港。

十多年来,谭百福被一个又一个的政治运动搞得焦头烂额。那座曾经象征着荣耀由围墙围着的三间二层楼并有画栋雕梁的古朴老宅,似乌云遮住了太阳,到处都是阴霾。

去年,学校和街道都动员青年去下乡或支边。高中未毕业的谭玲在父亲的书房对父亲说,爸爸,我想报名去支边。

谭百福从书桌上抬起头,微笑道,好,我支持!

谭玲的郁闷,甚至压抑,对父亲来说是痛苦。换个环境,只要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谭百福其实早已考虑,只是自己说出来,怕女儿不愿意。如今,谭玲主动提出要求,证明她要离开这个环境,想过另一种生活。

父母是由不得自己选择的,未来的生活是可以由自己选择的。谭百福从破旧的滕椅上站起来,说,你要像其他青年一样,响应号召,下放到农村去。我打听过了,下乡的地方,只要对方愿意接收,到任何农村都可以。对你来说,下在古州近郊,我认为不合适。真的要去支边,像你这样的身体素质,我看不行。谭百福凝视了她一下,说,我一个熟人,在崇德乡下。为使你换个生活环境,我去找过他。他愿意帮忙,欢迎你到他们那里插队。

谭玲同意了父亲的安排。

这种说来话长又噜嗦又有隐私的事情,谭玲当然不愿意跟宋解放谈起。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因为谭玲蹲在那里不说话,宋解放说,是不是被我猜中了呀?

谭玲站起来,说,什么大观园不大观园的,现实生活当中有多少人家住在大观园那种地方!我看你受《红楼梦》影响太深了。

宋解放笑笑,拎起养着小鱼的木桶,又从地上顺手拎起竹篮,到了廊屋下。谭玲不知宋解放要干什么,跑了出来。宋解放也不说话,回屋又端出那脸盆鱼,放在地上。宋解放见谭玲一脸茫然的模样,又从屋内搬出两把小竹椅,一把放在谭玲面前,一把放在自己屁股底下。他坐在那儿,抓起一条小鱼,四个指头往鱼肚上一挤,鱼肚即刻破裂,鱼肠什么的露在外面。他利索地拿掉这些东西,将鱼扔进竹篮。又捞取第二条小鱼,用同样方法将鱼进行了处理。分把钟时间,竟连续处理了好几条!这时,他抬头冲谭玲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解释道,小鱼的内脏,这样处理已经干净了。这小小的鱼鳞现在不用括,到时用把竹刷子,对着竹篮里的小鱼多刷它几下,那鱼鳞全都会掉。

谭玲发现这宋解放不但字写得好,生活能力也很强,不禁问,你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啊?

小时候在军营里生活,学来的哦!有时候的星期天或节假日,有的战士到河里抓个鱼什么的,弄来打牙祭。我常跟他们泡在一块儿,岂有不会之理!宋解放说,你要嫌脏,就不要弄了。稍等会儿,也就好了。

听宋解放如此说,谭玲心里倒有了暖意。她往小竹椅上一坐,学着宋解放处理鱼的方式也挤了起来。因为不熟练,速度自然慢。甚至有几次,鱼肚里的水被挤到脸上,谭玲习惯地用手去擦,脸上便有了那些鱼肠的痕迹。宋解放笑笑,说,不用拿手去擦,这样越擦越多。等这鱼弄好了,洗把脸就行了。

两人边挤着鱼肚,边有一搭没一搭唠着。谭玲突然发现,宋解放读的文学与历史知识远远超过了自己,并且对生活较现实。特别是他能把毛主席语录与自己的行为相结合,她觉得他不简单。他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怎么生根开花呢?一是要了解地理、自然环境,二要了解风俗习惯,三要使自己融入进去。说起来是哲学道理,做起来是长章大篇的生活解读。要解读好,真是不容易哩。

鱼清洗完毕,宋解放点上了柴灶。谭玲说,这烧柴火,我会!宋解放说,不要专门蹲在灶口烧火。铁锅烧热后,放几块硬柴在里头,使铁锅保持一定温度就好。说着,他从灶口出来,在铁锅里放了少些菜油,并向谭玲解释,这油不能放得太多,也不能放得太少。放得多了,这鱼成了油炸的;放少了,鱼容易烤糊。焙鱼,油要恰到好处。他见油冒了热气,用铲子往铁锅四周浇了些菜油,又用碗从竹篮里舀起半碗鱼,往铁锅里一倒,只听刺啦一声,冒出一锅热气。宋解放用铲子将鱼在锅里铲了几个来回,又将鱼分摊在锅的四周,并用铲子压了压锅中的鱼。不一会儿,阵阵焙鱼的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宋解放将焙好的鱼盛进一个盘子,又撒了少许细盐,拿着筷子拌了拌,将筷子递给谭玲,你快尝尝。谭玲夹起一条小鱼,送进嘴,刚嚼几下,顿觉既香又脆又酥又鲜,连声喊好吃,还嚷嚷着要宋解放也尝尝。这时的宋解放已连续吃了好几条,并又开始焙鱼。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半脸盆鱼全部焙完了。焙好的鱼装了满满四盘子。宋解放从小水缸边拿出一个瓶子,往一大瓷缸里倒了进去,边倒边说,这是梁叔送我的米酒,温热后我们再喝。他涮好锅,又往锅里放了一瓢水,把装有米酒的大瓷缸放了进去。盖上锅盖后,他拿起一大盘焙好的鱼,对谭玲说,我送一盘给梁叔尝尝。

谭玲问,梁叔是谁呀?

我们生产队的饲养员。宋解放走到门口,又说,他就住在后头的养猪场。我去去就来。

这时,谭玲才将宋解放的小屋打量起来。这个屋子与她在米酒村住的屋子,结构基本相同,都是一间屋子分两半,前半间既是灶间也是坐起间,后半间既是卧室又是书房。谭玲站在两个半间的门口,瞅见床上的被子叠得十分整齐,估计是他自小受军营生活的影响。床边的书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站在书架边,见是高中的数理化和语文、历史、地理课本,似受到了触动。她也是念满高一后因学校停学而没读完高中。这使她有些遗憾。但她下乡到东风大队米酒村,只带了一把笛子,其它书籍一本也没带。那时,她以为再读这些书也没什么用,反而省得动脑筋。

听到屋外有动静,谭玲走了出去。宋解放从锅里拿出温着的米酒,说,这几天忙着在大队写字,里间有好几天没打扫了,肯定比你们女孩子邋遢。谭玲笑笑,说,你在学高中的数理化呀?宋解放说,人家说我们是知识青年,可我连高中的课程没学完。我从家里出来时,就带了这些原本该已经学过的课本。我已经学完了,自考了两回,算不算真正高中毕业也不得而知!

两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宋解放说,让你见笑了,在这里还在学高中的课本。谭玲说,笑什么呀,这些书我连看都没看过呢!宋解放凝视了谭玲一会儿,说,你说的如果是真的,我这套书,你拿去看好了,反正我已自我毕业了。谭玲说,没人教,我可看不懂。宋解放说,这种基础知识也不难,你多做练习就好。谭玲说,下次再说吧。

天渐渐黑了下来。宋解放拉了一下灯绳,灯却没亮。那时乡下用电是隔天停送电。于是,宋解放将点亮的蜡烛置在了桌子的一角。两人喝着温热的米酒,吃着自己做的焙鱼,谭玲有了温馨的感觉。想到宋解放刚才将焙好的鱼送给养猪场的饲养员,谭玲不仅感觉宋解放的善良,又感觉这位饲养员值得令他尊重,于是,话题很快转到了梁阿四身上。宋解放说,唉,这梁叔啊,说起来也是一位老革命,又是国家的功臣,既令人尊重,也让人同情、怜悯。他向谭玲简要介绍了梁阿四的经历和目前的境况后,说,这梁叔却期望自己有个后代。别看他解放以前参加革命,但骨子里无后为大的意识很严重哩!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这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他。谭玲呷了一口米酒,说,梁叔真想要个孩子的话,可以领养一个小孩呀,这种事情不是多的是!

宋解放说,梁叔这么大岁数,会领养孩子么?领养孩子也该年轻一些才好。

谭玲说,领养小孩,哪有这么多讲究!

这种事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宋解放端起酒碗,说,来,来,我敬敬你。听说东风大队目前有七八个知青,都落户在每个生产队,你约个时间,我想认识认识他们。

你跟他们肯定处不到一起。谭玲说,他们都是崇德县城里下来的。白天在生产队劳动,晚上回县城住家里,过的是早出晚归的生活。

宋解放问,是因为他们是当地人的缘故,还是他们早出晚归的生活方式,我与他们处不到一起?

这个对你来说不是问题。谭玲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几个不像话,如果晚上住在生产队,时不时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一次竟然偷了我们米酒村老乡家的鸡。那户人家的阿婆以为村里人偷了,又是骂街又是哭天抹泪的,看了难受死了。老乡家的老母鸡可是全家人日常花销的来源,老母鸡下了蛋,积攒起来,拿到街上去卖了,再换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什么的。这老母鸡让他们一偷走,断了老乡的财源呢!

宋解放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哪些事情?

谭玲倒是坦诚,说,第四生产队的丽丽,有一次叫我到她那里去玩,那些人全在那里。我以为丽丽很客气,请我们吃鸡。后来吃着吃着我听出来了,这鸡是他们从我们米酒村老乡家偷去的。他们还交流着白天怎么偷,晚上又是怎么偷呢!

你不说说他们?

说啦!可这些人会听我的?他们插队已经两三年,都成老油条了。谭玲说,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不跟他们扯在一起。

简直给知青丢脸!得阻止他们这种缺德行径。

你去阻止教育他们,你凭啥?算了吧!弄不好,轻的被他们臭骂一顿,重的就是他们和你打上一架。谭玲说,跟他们较劲,不值得。我了解他们。

宋解放不再吭声。

进入冬季的西北风吹得虽然不大,却有些寒冷。谭玲走到门口,说,谢谢你做的焙鱼。宋解放拿着一件旧军大衣,走出来,笑笑说,谢啥谢!我送送你。谭玲说,不用送了,时间还早。再说,走夜路,我不怕。竹子埭到谭玲插队的米酒村,有四五里路。宋解放说,你不怕,我可担心呢!要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过意不起的。

谭玲没再拒绝。

路是窄小的土路。路旁,是一些摘了叶子的桑树枝条。这天晚上月光皎洁。透过枝条,可看见近处或远处土墩上没有落叶的樟树和柏树。樟树和柏树下,有的是坟茔,有的是装着故人的棺材亭子。谭玲说走夜路不怕,是为自己壮胆的客套话。其实她最怕的就是路边这些不规则的坟茔。就算是白天,每当路过那些坟茔,常常毛骨悚然。她既不敢走在宋解放的前面,也不敢跟在他的后面,便紧挨着着他前行。每当桑树林里出现黑糊糊的樟树或柏树,如在她的左侧,她不由自主地跑到宋解放的右侧;而她的右侧出现黑影,她又走向左侧。宋解放看出了谭玲的胆小。宋解放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此时,谭玲感觉那披着的大衣,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内心安稳,步行也稳健起来。

宋解放似在寻话题,问,你读过《安娜·卡列尼娜》吗?

谭玲的心跳加速了,却说,没有。我没记过过。

不论凡人或伟人,从其一言一行的平凡小事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人品。谭玲从宋解放今天的行为中,既感到了他的质朴、坦荡,也感受到了体贴与魅力。这种男人,不能不使怀春的女孩动心哦!她不想这种感情在这个年龄段到来,她也知晓如何理智地处理与异性特别是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的关系。她明白并有一种直觉,如与宋解放谈文学、谈《安娜·卡列尼娜》,往往涉及到人性,涉及到男女感情,从而可能连自己也难以把握的爱情发生。她不想爱情这么快来临。

宋解放已把东风大队礼堂内外墙上的字写完了,他就没再到关帝庙去。而这几天习惯了偶尔看宋解放写字的谭玲,有了失落。排练过程中,不是笛子吹走了调,就是二胡拉得失了音。负责排练的大队团支书问谭玲有什么事,谭玲都说没什么。团支书是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业余宣传队的排练、演出什么的都由负责。排练的参考节目有很多,都是公社下发的。团支书挑了几个节目,既有舞蹈类的也有合唱和独唱节目。宣传队有近二十来个人,真正会唱会跳并且能摆弄乐器的不多,连同谭玲也就三四个人。谭玲一走神,整个排练也似散了架。休息的时候,团支书将谭玲叫到一旁,问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谭玲说没事,团支书说,你肯定有事,逃不过我的眼睛。团支书已有些阅历,又凝视了一会儿谭玲,笑道,业余宣传队还缺队员,如果宋解放会摆弄乐器,他愿意参加,我找大队长他们汇报汇报。

谭玲正哈着腰系鞋带,一听此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幸亏那天她的头发散在那儿,才没有被团支书发觉。谭玲的鞋带尽管系好了,但她又将它解开,重新慢腾腾地系,边系边说,你认为需要,你自己去征求意见。

这时,东风大队民兵连长茅财发走上舞台,他招呼团支书走到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什么。团支书竟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共青团是党的参谋和助手,组织什么活动需要征得大队党支部同意。你是民兵连长,你要管就管你那摊子事情。

茅财发站在那里,清清嗓子后,说,公社早已成立了“战鼓擂”造反组织,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在各个大队还没有燃烧起来。经过揭批查,公社原党委书记沈伯年落荒而逃,不知所终。“战鼓擂”负责人已联络各大队有关同志,要求行动起来,重点斗争对象是当权者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我希望东风大队以基干民兵和文艺宣传队为基础,把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烧起来,把广大社员同志动员起来。

团支书冷眼瞟了茅财发一眼,竟含有轻视的成分。说,文艺宣传队宣传毛泽东思想,这个基石谁也不能挖!谁挖谁就是反革命。

谭玲从茅财发和团支书从交谈到争执中,突然感觉到,父亲和家庭将难逃被批斗的命运,即刻背脊上有了冷汗。想到插队到现在,自己还没回过家,元旦又即将来临,谭玲有了要回去看看的念头。此时,这个念头是那样的急切。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四章


梁栋踏进与主辅楼相连的过道,皮鞋踩在花岗岩石板上的脚步声,清脆而又空旷。梁栋想,如果是夜间,这种脚步声会有一种幽幽感。这条过道,除了主辅楼的连接处,其它的地方从上至下全是幕墙玻璃落地,光线如同室外。除了摆着用大盆装的铁树、发财树,还有几块宣传板。偌大的过道光放这些,显然是浪费,可又怎么能利用这些空间呢?梁栋当然没想好。可能连那些设计者也不曾详细考虑过,或许仅此就是这么空旷,以炫气派。

梁栋早就听说,新的调度大楼初始规划是在九十年代末期,当时只考虑建九层高的楼,以示九九艳阳天。后来市里一位领导与陈之平喝酒,喝到可以说各种段子的时候,他以玩笑的口吻对陈之平说,传说中的天是九重,九是到顶了的意思,你陈局长就此到顶了?陈之平那时不到五十岁,即使已知没有升迁的希望,也不希望在其它方面到此为止,便哈哈一笑,说,那就十一层,刚起步的意思总可以了吧?那位市领导说了声对头,就和他碰了杯。这个时候,市里主要领导换了人,没过几个月,市区新的建设规划作了调整,拟建调度大楼的地段成了商贸区,并重新规划了新调度大楼的位置。望着从城建部门拿来的几张图纸,凝视了一下还是一大片农田和桑地的平面图,陈之平又瞅瞅规划图,对本单位基建工程的负责人说,我们原来那块地说没了就没,总是说不过去。如果让我们挑,就挑块最大的。陈之平认为,有粮心不慌,地多好建房。因为筹建新的调度大楼已有好几年,石苗市电力局和市里也有领导开始催促,调度大楼的规划图和效果图很快有了设计方案。局领导班子开了几次会,也象征性地发扬民主,征求了意见后,规划图和效果图分别送到了石苗市电力局和市政府。石苗市电力局没什么异议;崇德市委书记走访供电局,说到新建调度大楼一事,说,崇德虽然是个县级市,但连座标志性建筑还没有。现在已经到二十一世纪了,依我看,你们还是建二十一层吧!这样既有世纪性标志,也提升了我们这座城市的品位。至于资金缺口,市里通过另外途径帮你们解决一些。

当所有这些敲定后,近年来喜欢易学的陈之平倒吸一口冷气:新的调度大楼南边是市检察院,北边是市公安局,东边是一条市区街路,西边是法院和司法局。这些部门与过去的衙门叫法不一,但职能大同小异啊!按古代风水论的说法,如果住宅被衙门包围,那是凶宅!但陈之平自有一套心理安慰法,原本朝南的大门移至东边,面朝街路,说让供电局享受紫气东来;南边的检察院和北边的公安局,陈之平说就当两个哨兵;后边的法院和司法局是两座山,虽然它的办公楼没有山那样的伟岸、高大。当然,这种玩笑,也是陈之平当年酒后嘻哈着说的。不过,陈之平与梁栋移交工作时,在转到存在的问题方面时先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搬到这幢新楼前,我们的主要工作都很顺利;自从搬到了这里,磕磕碰碰的事情特别多。

梁栋对陈之平研究易学早有耳闻,但当时只是笑笑。

然而,当陈之平谈了几个面临的问题,梁栋再也笑不起来。石苗市电力局决定他任崇德市供电局局长的时候,石苗市电力局局长周子坤说,这次让你去任崇德市供电局的局长,出于你个人和石苗市供电系统和崇德市供电事业的整体考虑。他谈了一些崇德市供电方面存在的问题后,他说相信你能够解决这些问题的。同时又说,崇德市的供电量和用电量已超过五十亿,这是一个好的基础。当然,周子坤没往底下讲。梁栋知道,供电量和用电量超过五十亿的县局,前年在石苗市已有两个县市,而这两个县市的供电局已升格为副处级单位,更主要的是这两个县局的局长与党委书记都升至副处级干部。

如果人的平台本身就高,一提拔可能就是副处级干部,但是对许多基层干部而言,奋斗了一辈子还达不到副处级这个级别。人一旦进入某个行当都想更上一层楼都属正常。可梁栋感觉自己还没触摸到,却已处在风口浪尖。

电梯在七楼停住了。梁栋走出电梯门,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号码,直截了当地唤了声,天楚。电话里传来办公室主任秦天楚的声音,局长,会议是三点钟。

梁栋说,我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说声好的,也就挂了电话。

梁栋将手机放进兜里,打开了办公室。

与电建公司十二平米的办公室相比,这间办公室太大了。就面积而言,眼下的办公室,可能抵得上他在电建公司三间那么大,而且办公室隔墙后面,还有一间备有卫生间、淋浴房的卧室。电建公司的办公室除了简易的办公桌、一对双人和三人沙发,因工作需要,就是两台电脑。那个办公室虽然简陋,但梁栋已经满足了,因为三人沙发在午休时,可以躺下;两台电脑使他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电脑是思想和智慧的延伸哦!而眼下办公室这些仿古的木质单人、双人与三人坐椅,还有那些仿古的茶桌、办公桌,除显气派、笨重,似乎并不实用。这间办公室,原来是陈之平的。陈之平在崇德市供电局党政“一肩挑”已经多年,当然以履行局长职责为主。这从七层和八层机构布局可见一斑,七层除了局长室还有局办公室。八楼目前是陈之平的办公室,与梁栋办公室的结构和办公桌椅一模一样,以前也一直空着。但党群部门在八层。陈之平知道梁栋将要接替他的局长之位并没有正式任命前,他腾出办公室,搬进八层那间空着的办公室,并将自己用过的办公家具与那些没用过的办公家具进行了调换。还对自己住过的办公室重新给予了粉刷。陈之平在与梁栋移交工作的时候,跟梁栋说了这个情况,梁栋真诚地说谢谢。在梁栋看来,这是陈之平对他的重视和支持,也是待人和处理事情的细致和周到。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陈之平今年已经五十七岁,党政“一肩挑”这么多年,早已超过了石苗电力局去年新出台的干部任职年龄,因此让出行政一把手之职,已属正常。陈之平在局长任上,崇德市的电力事业和企业内部的规范化管理得到长足发展,多项工作不仅获得县市先进,还获过省乃至全国先进。或许有这么多先进作支撑,企业又平稳发展,领导班子都是就地提拔,还有几位交流到别的县局或市局的直属单位任职。从而为崇德市供电局包括陈之平赢了些好名声。去年,虽然出了个别职工跳楼、几名职工辞职及少数职工上访等问题,陈之平倒是坦率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不足,也分析了这方面的主观客原因。跟他聊完这些,陈之平又坦率地说,这个单位成立至今快五十年了,人员结构不尽合理,人事关系错综复杂,稍动一个人,可能牵动一帮人,同时有可能产生使你工作无法开展下去的情况。对这个问题,我与市局的周子坤局长谈过,所以我期望最好是派一名跟崇德市供电局没什么人事关系的同志任“一把手”,没想到,是你这位老家在崇德的人来任局长。哈哈,我这个党委书记也是兔子尾巴啦!你也不用为难,放开手脚干好了,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当然,当下最主要的是柳溪镇陈年电费的清欠,这是我在局长任上出的问题,我会把屁股擦干净,力争不给你添麻烦。你把主要精力放在熟悉情况和其它工作上吧。

柳溪镇陈年电费的清欠,陈之平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梁栋知道,这是一项十分棘手的事情,去年十二月份,市里由一名副书记牵头,供电局联合柳溪镇政府进行过催缴电费,供电局由分管用电的副局长杜斌协调。不知是把催缴电费看得简单了,还是组织不力,最后没有催缴成功,甚至今年蔓延至13个行政村,至此月底,全镇累计拖欠电费353万元,欠费的表户数达31813户。同时,再拖欠下去,会影响企业内部改革在崇德市供电局的实施。换句话说,企业改革实施后,根据供电企业内部考核,根本不允许这样的问题存在!为此,梁栋着急,陈之平着急,市局周子坤局长也着急。

陈之平叹息一声,说,你没来之前,我局向市政府反映过这个问题,并对一些具体做法做过请示,市政府已组织、协调多个部门和单位把这件事抓落实。这次市领导由吴诚副市长牵头。但是,我没有说因为我们要实施多方位的改革,才这么着急地清理柳溪镇的陈年电费。

梁栋有些凝重地笑笑。他明白,如果把清欠柳溪镇的陈年电费与供电企业内部改革联系起来,会使崇德市一些部门及柳溪镇的领导产生光是供电企业的事情,失去他们的帮助和支持。而此事的成因,却是市政府、柳溪镇镇政府。如果把这些说白了,反而对清欠柳溪镇的陈年电费不利。

陈之平说,吴诚副市长做事情是拎得清的。

梁栋说,这个事情,我也不会跟他解释什么。只要把清欠电费的事情完成好就行。

梁栋上任之初,去拜访过市政府分管电力的副市长吴诚。那时在吴诚的办公室,吴诚除了表示支持梁栋开展工作外,其它的都是聊些家长里短,似乎没有什么架子。而从陈之平那儿了解到,吴诚干事很有魄力,且与陈之平关系很好。从吴诚牵头组织催缴电费的情况看,吴诚做事颇有章法。

几天前,吴诚决定今天下午在供电局召开催缴柳溪镇陈年电费的协调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讨论催缴柳溪镇陈年电费工作计划。说是讨论,实际是让大家提意见,并明确分工,布置任务。这份工作计划按陈之平和梁栋的想法,由秦天楚起草,并经他俩审定后,交市政府。说起市政府,如果剔除那些职能部门,真正履行政府领导职能或者分管几方面工作的,一般是一个副市长,协助副市长履行职能的是市府办一位副主任和市府办里的一位综合科副科长。跟随吴诚副市长的是市府办副主任朱耀武和综合科副科长小夏。涉及供电方面具体工作需要协调或汇报,大多由朱耀武和小夏在具体做。因工作关系,梁栋早已认识了他们。供电局催缴柳溪镇陈年电费工作计划,经他们两位之手作了些修改,就变成市政府的工作计划了。而要落实这项工作计划,还有千头万绪的工作要做。

梁栋来到八楼会议室,柳溪镇的镇长李士良、公安局的副局长韩政明、宣传部的副部长章节、信访局的局长张虎生、政法委的副书记沈险峰,以及本局的陈之平、杜斌围着会议室的圆桌,坐在那儿正闲聊。秦天楚正给他们递水倒茶。梁栋进门,冲他们拱拱手说,各位比我到得还早,抱歉,抱歉!

陈之平可能与这些人很熟,坐在那儿随意地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局新来的梁栋局长。

梁栋上前和他们一个个握了手,又坐在陈之平身旁,悄声问是不是该去门口迎一迎副市长吴诚。陈之平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过随即点点头,又对着梁栋的耳朵说,他每次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做这一层。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免得他又说我笑话,一个从来不迎送他的人,怎么会这样了?以为我有事求他!

梁栋笑笑,叫上秦天楚,出了会议室。到了楼下过道的大门口,秦天楚才知梁栋和他到这里的用意。秦天楚说,陈书记和局里其他领导,好像从来不曾在门口迎接过地方或系统的领导。

陈年电费拖欠虽然有多种因素,有的也不是我们的问题,但催缴电费是我们的本职工作。领导和相关部门也是在为我们服务呢!迎接一下为我们服务的人有啥不应该哦!梁栋说,如果不知道他们要来,不在这里迎接也就罢了;如果他们来得很正式,该在门口迎接一下,这与党风廉政建设和是否是拍马屁无关,但与为人处事和对他人的尊重有关。你是办公室主任,可得注意这方面的细节,如果有空,一定得在这里迎接为电力服务的上级领导和到访的客人。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一辆轿车驶入院门,一会儿在他们面前停住了。吴诚从轿车后座走出来,似乎并不在意梁栋和秦天楚在此迎接,上前和梁栋握了握手,又看了秦天楚一眼,问梁栋,他们都来了吧?听梁栋说都在会议室了,他又顾自往里走去,似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这时的市府办副主任朱耀武和该办综合科副科长小夏,也从车里钻出来,和梁栋、秦天楚招呼着握了握手。他们紧跟着吴诚的脚步,走近电梯。

秦天楚小跑几步,赶在了他们前头,按下电梯按钮。吴诚和梁栋、朱耀武、小夏走到门口,电梯门正巧敞开了。看到秦天楚站在门边用了个请的手势,吴诚冲他点点头说,一起进吧。秦天楚哎了一声,待他们都进了电梯,他转身跟着进去又按了一下要停的楼层。这时,吴诚面向秦天楚,你这是专门培训了吗?秦天楚愣了愣,微笑着摇摇头。梁栋、朱耀武、小夏起初不知吴诚的话是何意,等反应过来,大家都笑了。吴诚瞟了朱耀武一眼,对小夏说,市政府的待人接物得跟供电局学一学。朱耀武正欲说话,电梯停住了,门也随即打开了。

进了会议室,吴诚在临窗的位置上一坐下,朱耀武、小夏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纸,一份份分发到与会人员面前。见大家手里拿了催缴柳溪镇陈年电费工作计划,吴诚又抬腕看了一下手表,说,大家手头上的这份工作计划,我跟市委龚书记和汪市长都作了汇报,他们同意这项工作计划草案,并要求全力抓落实,决不能使拖欠电费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这个事情,从1997年至今,柳溪镇海光村部分用电户对集资办电的集资款持有不同看法而引发矛盾,直至拒缴电费,已严重地影响了供用电秩序,期间还发生了越级上访等一系列的问题,虽经多方工作,拒缴电费仍未得到解决,严重地侵害了国家、供电企业和绝大多数用电户的合法权益。在此情况下,为彻底扭转柳溪镇供用电秩序混乱的状况,市政府决定对柳溪镇的陈欠电费进行一次全面清理整顿,并把此项工作提到了事关国家利益、社会稳定和地方经济发展的高度,要求参与此项工作的有关部门、乡镇从全局利益出发,从讲政治的高度统一思想,端正认识。吴诚随手翻了几页手里拿着的工作计划,语调放平了,说,这个计划,还是草案,召集大家来讨论,并提出修改意见。通过后,按职责分工,抓紧落实。

与会人员翻动着手头上的工作计划,会场静了下来。梁栋放开工作计划,说,我先说明一点哦。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指导下,崇德的乡办和镇办的集体企业及个体企业如雨后春笋,可是电力供需矛盾十分突出,有的是电源性缺电,有的是电力设施引发的“瓶颈”。其实当时缺电是全国性的,崇德没有发电企业,却存在电力基础设施加快建设的问题。上了些年纪的同志都知道八十年代以前的用电状况,农村用电主要是水利排灌和农户照明用电,但电力也是不足,隔三差五停电大家都习以为常了。简单地说,这不是缺电问题,是没钱搞建设。为解决电力建设资金问题,中央政府提出了“经济要发展,电力须先行”和“集资办电”的方针。当时崇德是全国率先实施“集资办电”的县之一。当时崇德县政府“集资办电”的具体做法是“三个拿一点”,即政府拿一点,电力部门拿一点,用户拿一点。这“三个拿一点”,得到了当时的省政府和国家计委的肯定,被誉为‘崇德经验’在全省和全国推广。凭良心说,“三个拿一点”为弥补电力建设资金缺口,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同时,这样的做法,直至国家电网公司成立,崇德市供电局划归中央企业管理。说到这里,梁栋瞅瞅陈之平。陈之平站起来,向围坐在桌边会抽烟的人撒了一圈烟。

梁栋冲陈之平哈哈一笑,说,这历史性的沿革,说起来有点噜嗦。

吴诚坐在那里,吐出一口烟,说,梁局,你还是把问题讲透吧,在坐的可能还不知道这段历史和往事呢!

我还是简单一点,就单说“三个拿一点”中的一点,也就是用户拿一点吧。因为这一点与这次清欠柳溪镇的陈年电费有关。梁栋翻开摊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说,大家都晓得,我国大部分地区,到了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电力供应还相当紧张。柳溪镇集体经济较薄弱,而个体织机业快速发展,用电量猛增,供需矛盾较为突出。当时柳溪镇的村、镇两级财力在相当困难的情况下,他们根据上级有关精神,在征求各村意见的基础上,决定以集资办电的方式,改造各村低压线路,并于1991年上半年开始以“村级电力设施集资费”为名收取集资款。执收集资款的是柳溪镇农电站。当时农电站归乡镇管理,供电局只给予业务指导。当然现在的农电站早已撤销,农电站的业务和人员连同村级电力设施划拨供电企业管理。梁栋说到此,瞅瞅柳溪镇镇长李士良,笑着说,我不是为供电部门开脱哦!

梁局,你往下说吧。李士良耸耸肩,也微笑着说,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期,我还在当农民呢!到现在,柳溪镇的镇长和书记已换了多任。这前任的跳蚤在头发里闹,至今有我捉出来,还有一种使命感呢!

大家哄地一声笑起来。

信访局的局长张虎生,早年做过柳溪镇的镇长助理,听了李士良的话有些不舒服,说,柳溪镇少数来电来信来人反映到一个问题,说是镇政府和地税所,以用电量计算税收并与电费同时收取。他们认为,欠债还钱,用电缴费,天经地义,而税收不该以用电量多少来收取。

这个问题显然与当镇长的李士良有关,他脸色阴了下来,说,如果地税部门收税不当,也是地税部门的事情!我镇里每个月派出工作人员,协助地税部门收税,我镇政府一分钱也拿不到,现在想想又何必呢!今后我镇里不派人去协助收税就是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吴诚似乎没听见李士良和张虎生的话,对梁栋说,你抓紧往下说。

梁栋低头在笔记本上看了一下,说,村级电力设施集资费,起初收费标准不一,但后来统一了标准,并调整过一次。在九十年代中期,市政府要求其他乡镇均先后停止集资办电收费,而柳溪镇个私工业快速发展,电力设施与用电量需求还很不适应,为缓解这一矛盾,市政府又下发了一个文件,批转同意原柳溪镇农电站继续收取电力设施集资费,直到1997年4月底取消。数年间合计共收取集资费779万多元。在收取集资费期间,柳溪镇农户的“三上交”和排灌费、脱粒费及农民建房用电费均已不再收取。因此,这项集资费实际上已演变成为一项综合性收费。1999年12月市审计局对该项费用专门进行了审计,作出了“资金去向明确,使用基本合理”的结论。但集资办电依用电量为标准收取,电费拖欠户一直认为不合理,便继续拖欠电费,直到现在。

梁栋说了那么多与电有关的事情,明眼人都已看出,这拖欠电费的原因或者说最终责任是市政府和镇政府相关规定没有很好地落实而引发的!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章节说,从一些电力报上,我看到你们这些县局大部分的电费是月结月清。可你们这不是月结月清哦!

梁栋无奈地笑笑,说,理论上可以说电费是月结月清,可实际当中哪里做得到!比如电工去收费,用户家没人在家,你怎么办?有的电工认为电费只有几十或上百块,就拿自己的钱先垫付一下,等有空或下个月收电费,再跟用户收取。可电工也要生活啊,总不能老垫钱吧!

吴诚咳嗽一声,大家静了下来。吴诚说,刚才大家听了梁局的简要情况介绍,对照催缴柳溪镇陈年电费工作计划,大家看看这个计划哪个地方需要修改和调整。

柳溪镇镇长李士良说,首先我作个检讨,柳溪镇有那么多的陈年电费没缴,虽然有历史原因,但我作为镇长也是有责任的。拖欠电费涉及户数最多、时间最长的是海光村。海光村原住民不多,大部分农民在新中国成立前后迁徙到这里。据说他们的祖上,早先是一些活动在太湖流域的船民、渔民,总之是居无定所的流民。他们的先辈,由于生活所迫,有的还做过太湖强盗。或许有这么多的因素,这个村民风剽悍,过去打架斗殴是常事儿。但改革开放以来,这个村个私经济发达,几乎每家每户都是一个小型的工厂,是出了名的集体穷、农民富的村。

公安局的副局长韩政明插了一句,可能有太湖强盗的遗风哦!

大家乐哈了一下。政法委副书记沈险峰说,士良,你该和他们交朋友。

李士良没接茬,继续说,在清理陈欠电费过程中,我希望因情制宜制定清欠措施。我们要考虑到用电户陈欠电费数额大、织机业行情差、普遍经济条件不宽裕等具体问题,做到因情制宜制订清欠措施,主要是收取滞纳金问题。对在某月某日前缴清电费的,免收滞纳金;对在某月某日前主动缴纳电费的,滞纳金按1‰比例减半收取;对拒缴电费并依法采取强制停电措施的,滞纳金按1‰比例收取。同时要照顾困难户。请供电局予以重视。

与会人员的目光,扫向梁栋和陈之平。梁栋瞅瞅陈之平,陈之平的下巴冲他往上扬了扬,梁栋说,这个问题可以综合考虑。

吴诚又问大家对工作计划还要作哪些修改,于是,代表部门而来的每个人员不是说计划很详细,或干脆说没有。

那就好,请大家按分工,做好准备,抓紧落实。吴诚说,综合这次会议和清欠陈年电费的情况,我谈几点个人想法。柳溪镇陈欠电费问题,既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又是一个交叉着多种矛盾的敏感性问题。一是要明确主体,集中精力。清欠工作的主体单位柳溪镇和市供电局,对核心工作,要主动提方案、定措施和目标,便于清理工作的整体安排和实施,体现原则性、政策性、灵活性、针对性和时效性。清欠工作千头万绪,矛盾错综复杂,本着大局当前,不搞争论,不找原因,不分析责任,齐心协力,集中精力清欠。二是清欠工作要依法依规。以电力法和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为依据,通过宣传教育、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并辅之于经济的、行政的、法律的手段加以清收。采取“新老分收,应收尽收”的清收原则,即重点先行清收1997年5月至上月底的陈欠电费。三是在工作目标上,通过努力,收足收好先行清收的陈欠电费,为柳溪镇形成良好的供、用电秩序奠定基础。在工作推进上,需要循序渐进,分步实施,先易后难;先动员清收,后依法实施强制措施。做到多管齐下、协力工作。特别是要把教育转化与严肃执法相结合。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望着公安局副局长韩政明说,从去年底的清欠情况看,这次不采取强制措施可能解决不了问题。

我回去跟胡局长汇报一下。韩政明说,如果出动协警,最好让市委龚书记与石苗市公安局主要领导先打个招呼。

吴诚点点头,又看看手表,唷了一声说,快六点了。会议到这里吧。

陈之平这时说,我们在食堂为大家准备了便饭,吃了再走。

对,大家吃了晚饭再走。吴诚也招呼道,余下的事情,我们边吃边议。

秦天楚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他关门的时候,从洗手间出来的陈之平说,天楚,你跟梁局准备的发言稿很详细嘛!秦天楚一愣,满脸认真地说,梁局跟人家解释的时候,在看他自己的笔记本,怎么会是和为他准备的呢!陈之平点点头。这证明梁栋已不仅仅进入角色,且对崇德市供电局已相当了解,并掌握了崇德市与电有关许多情况。

市里的清欠计划定下后,梁栋将此计划通过邮箱发了一份给石苗电力局局长周子坤。这次清欠行动,得向市局作个汇报。而汇报也离不开这份文字计划。所以,他在邮件中将崇德市政府对这次清欠行动的态度,大致写了一下,并说详细情况再当面汇报。市局周子坤局长看到他的邮件,给他打了电话,说这份计划很详细,他已知道,不用当面汇报了。需要市局配合的工作,由他来协调。周子坤又说,柳溪镇的陈欠电费已是沉疴,可能会弄出大的动静。要多关注舆情,防止产生负面影响。

市里为避免产生负面影响,工作计划安排得较详尽,相关部门调出人员,参加为此而设立的宣传组、法律与政策组、清收组、治安组。宣传组理所当然地由市委宣传部牵头,法律与政策组由市政法委负责,清收组是供电局从各个供电营业所抽调去的职工,在负责清收的同时,也是先期的宣传人员。他们走村串户,挨家挨户分发宣传资料。治安组由公安局负责,公安局副局长韩正明驻在柳溪镇。然而,催缴陈欠电费过去一个礼拜,也就是宣传发动阶段快结束了,似乎进展不大。局里的陈之平、杜斌和秦天楚等多人去了柳溪镇。每天的工作进展,由秦天楚从现场编发信息,通过计算机邮件传至供电局和崇德市府及石苗电力局。因此,梁栋虽然不去催缴电费的现场,该项工作进度还是掌握的。这样,他可以腾出时间处理日常事务。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五章


一个人能够来到这个世界,或来到一个原本不熟悉的地方生活,或原本不相识的人成为知己,甚至互生爱意,或结下仇怨,其实有好多偶然因素在起作用。谭玲在电脑的键盘上敲下上述文字后,闭起了双眼。

宋解放早想和东风大队其他下乡知青认识、熟悉。没想到那天晚上大队民兵连长茅财发召开了一个光知青参加的会议。当然,知青们不知道茅财发是在动员大队文艺宣传队参与造反却受到大队团支书的阻挠,而想借知青这股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才召开这次会议。这次会议除谭玲请假回古州老家,其他知青都参加了。宋解放第一个到了大队部的一间会议室,接着是茅财发。宋解放与茅财发已经认识,互相招呼着正准备闲聊,这时走进两个女知青、四个男知青。他们显然已知道宋解放,却是从未见过面,只是瞟了他一眼,坐在那儿,继续说着他们刚说的话题。

茅财发站起来,说,你们都来了,我跟你们作个介绍。他指指宋解放又说,这位是插队到竹子埭的上海知青宋解放同志。宋解放走到他们面前,冲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各位好!茅财发又从左至右向宋解放作着介绍:这是姚依明、王大成、陆晓锋、孙德文、杨丽丽、石萍华。随着茅财发的介绍,他们的目光扫视着宋解放,长着高大又一脸疙瘩的王大成,脸上始终一个表情,深陷的眼睛盯着宋解放,伸出一只大手,说,哥儿们,我们算认识了,下次患难与共吧。宋解放说,好,我们患难与共。说着宋解放主动与姚依明、陆晓锋、孙德文握了握手。他的手伸向杨丽丽,感觉她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他跷起大拇指,想比划一下算了,没想到王大成冒出一句话来:丽丽,这么俊朗的小伙的手都不握,太马列了吧!小心失去白马王子哦!其他人都笑了起来。杨丽丽翻了白眼,又怒视着王大成说,你阴阳怪气的干啥!一旁的石萍华站起来,向宋解放伸出手来:您好!我叫石萍华。

好,好,你们就是知青战友了。不等宋解放说话,茅财发说,今天召集大家来的目的,是要让你们在群众运动中发挥重要作用。今天,我们先学习元旦社论,他扯过一张报纸,问,你们谁念得好些?

知青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王大成说,杨丽丽的普通话蛮好。

我不念!杨丽丽没好气地说,茅连长,王大成的普通话比谁都好,就让他念!这是对群众运动的态度。

王大成嬉皮笑脸地吹了一声口哨。

茅财发只得把目光投向宋解放。宋解放说,我小时候随父母在部队生活,上海话说不好,普通话也不标准。

茅财发说,没关系。念吧!

这是元旦社论,下面我直接念了哦。宋解放拿起报纸,粗览了一下,念了起来:光辉灿烂的一九六八年来到了。

嘿嘿,嘿嘿——几个知青竟轻声笑了几下。宋解放不解地望望他们,王大成说,你的普通话说得真好!实话对你说,我们从小学到初中,老师给我们上课,说的都是这里的土话。我们听到的普通话都是广播里和电影里的,今天看到真人在念普通话。

宋解放没接茬,继续念:……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片大好形势。空前广泛和深入的革命群众运动,正沿着毛主席指出的轨道继续向前发展。革命的大批判正在各条战线上进一步展开,中国赫鲁晓夫等党内最大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反革命罪行,大量地被人民群众揭露出来,使人们对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重要性,有了更具体、更清楚的认识。各省、市、自治区的革命委员会一个接一个地建立起来。教育革命和各条战线的斗、批、改,正在逐步出现新的面貌。文化大革命带动了各方面的工作,我国导弹、氢弹的试验成功,震动了全世界。农业生产获得空前的大丰收。全国热气腾腾,到处是蓬蓬勃勃的革命景象。

你们听听,其它省、市、自治区的革命委员会一个接一个地建立起来,我们这里基本没变啥样!茅财发打断了宋解放的朗读,愤愤不平地插了一句,说,里边用事实说话了,文化大革命带动了各方面的工作,我国导弹、氢弹的试验成功,震动了全世界。农业生产获得空前的大丰收。导弹、氢弹的试验成功,意味着啥呀?如果一切帝国主义胆敢侵犯我国,我们就用导弹、氢弹打到他们的本土去!

宋解放听茅财发在说话,只得停止了朗读。看茅财发的下巴冲他往上提了提,宋解放又继续往下念。此时的茅财发凝神静听,直到宋解放念完,他咳嗽一声说,社论里头指出,要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全面胜利,摆在我们面前的战斗任务有五个方面,一是更加广泛和深入地开展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群众运动;二是要继续深入开展革命的大批判,促进和巩固革命的大联合和革命的三结合,深入展开各单位、各部门的斗、批、改;三是整顿党的组织,加强党的建设;四是进一步贯彻执行毛主席关于“拥军爱民”的伟大号召,大力加强军民团结,这是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胜利的重要保证;五是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宋解放低头再看报纸,发现这五个方面一个不差。他疑惑地盯着茅财发。他知道他报纸上的字认不了几个,可他竟然记住了!并且他抓住了社论中的话,表达了他要抓的事情。

茅财发又说,第二个方面说到了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开展,即是“深入展开各单位、各部门的斗、批、改”。注意,社论中说的是深入,而我们东风大队连斗都没有斗过啊!同志们,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简直是有意抵制运动!所以,今天召集你们来开这个会,就是让你们有所作为。明天我们准备召开社员大会,先批斗四类分子。你们要响应揭批,踊跃上台,积极揭批。具体这么安排,明天我会交代给你们。好不好?

大家没说话。茅财发眼光扫了他们一下,在王大成这里停住了。王大成面无表情,也瞅着茅财发。姚依明、陆晓锋、孙德文、杨丽丽、石萍华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大成身上。王大成说,你们瞅我干嘛?我又没有你们长得好看、细腻!

茅财发说,他们都在等你表态呢!

王大成呲牙一笑,说,我家祖宗八代都是受剥削的贫雇农,也正因为此,在解放前,我父亲不远几百里,来到崇德,在一家属于资本家的油厂做苦力,是共产党打下了江山,才使我们翻身做了主人。如今我响应党的号召,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实际上就是回到了我祖上的生活。返祖归宗,我深感荣幸哦。

王大成,你在说啥呢!杨丽丽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错了吗?没错啊!王大成耸耸肩,嘿嘿一笑。

茅财发说,王大成的话没问题,请继续往下说。

王大成得意地瞟瞟杨丽丽,说,我代表我自己表个态,我王大成没啥可说的,只要你茅连长一句话,我赴汤蹈火也要勇往直前。

茅财发问大家,你们呢?

他们七嘴八舌,说,我们跟大成一样。

宋解放看出来了,长着一副马脸,眼珠子深陷在眼窝,鼻小嘴阔和满脸疙瘩的王大成,是他们几个知青中的“王”。这几个人中,除杨丽丽外,其他人似乎有些怕他。

宋解放第一次参加东风大队的批判会,似在观看一场演出。批判大会的地点,设在关帝庙的院子内。由于昨天晚上茅财发没有布置他具体任务,他吃过晚饭才随竹子埭那些壮劳力去会场。

关帝庙大殿比院子高出好几座石阶,屋檐那里自然形成了会议大台子。大台子的前沿,立起几根毛竹,扯着大幅会标,上有“东风大队批判四类分子大会”的大字。大殿门框上拉上了紫色帷幕,正中挂着大幅毛主席像。像下是一排空着的桌椅,东风大队和公社“战鼓擂”造反组织的几个干部端坐其后。宋解放只认识茅财发、梁柏松和大队书记茅哲荣。台子右侧的桌子上摆放着播音设备,在毛竹上挂起高音喇叭。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歌曲。台后墙上,会场两侧红旗招展,可容纳几百人的院子,挤满了人。会场周围,站着不少持枪的民兵,为批判大会增添了腾腾杀气。宋解放注意到,昨晚和自己一起开会的姚依明、王大成、陆晓锋、孙德文、杨丽丽、石萍华几个人臂戴红卫兵袖章,或站或坐在摆放扩音器桌子的后面,有的望着会场,有的窃窃私语。姚依明和石萍华坐在那里正在交头接耳,拟准备领头喊口号。想起自己昨天与他们一起开过会,他想走过去问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的,但从会场后边过去需要挤过人丛,想想又算了。他知道,农村里文化生活单调,即使哪户农家宰杀一头猪,也会引来好多人围观,何况这样极有声势的批判会,对于人们还是有吸引力的。

宋解放看到王大成、陆晓锋、孙德文、杨丽丽从台子上跳下来,挤到人群里。他估计他们是为响应台上将要发生事情,才混入人群的。

批判会开始,主持人茅财发这时走到台前,对着台前左侧的麦克风,高喝:把四类分子押上来!

那些被称为四类分子的十几个人,被持枪的民兵押上台来。他们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其人的姓名,打着红叉。

这时,人群出现一阵骚动,是最后上来的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引起的。他个儿较同龄人短小。胸前那块纸板做的牌子遮住了他脖子以下的整个人体。牌子上写上“富农分子陆莉娥”。这牌子上的名字显然是个女的,与这男孩肯定不符,且这男孩被两个民兵反剪着胳膊推上台时,很可能扭痛了他的胳膊,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富农分子才这么小一点?宋解放正疑惑的时候,旁边的人啧啧了几声说,陆莉娥病重住院,又让他孙子来顶替了。

坐在台上的大队书记茅哲荣和大队长梁柏松脸色铁青。

四类分子押上台后,原本是由姚依明和石萍华带领着呼喊口号的,因为这个男孩子的出现,使他俩惊愕得忘了这个环节的职责。茅财发侧过脸正要示意姚依明和石萍华呼喊口号,不想茅哲荣气呼呼地把茅财发轻声叫了过去,并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茅财发欲申辩,茅哲荣挥了挥手,茅财发只得转身走到押着男孩子的民兵边上,拉了拉其中一个的衣袖,意思要他们带男孩下去。

如此一来,批斗四类分子本当严肃的开头弱化了。指定批判四类分子的人上去念批判稿子的人没有一点儿激情。利用扩音器领头呼喊口号的姚依明和石萍华似乎找不到间隙,只在念批判稿换人的时候,才插空呼喊几句口号。台下响应的除了王大成他们几个,其他人似乎没有反应。

批判会在没有声势中结束了,人群逐渐散去。宋解放随人群出了院门,又转身向大台子望了望,发现王大成、陆晓锋、孙德文、杨丽丽跳上了台子,茅财发正与他们说些什么。想起昨晚茅财发交代任务时自己在场,今天又没有跟他们碰过头,他又进了院子。走到台子前侧,王大成瞅见了他,问,你在哪啊,怎么现在才来?宋解放说,我早就来了,站在你们后头呢!杨丽丽说,我怎么没发现你?宋解放正要回答,却听公社“战鼓擂”的几个干部与大队书记茅哲荣争辩起来。茅哲荣板着脸说,这个批判会是你们遥空指挥茅财发开的,事先我又不知道,关我什么事啊!“战鼓擂”中的一个人说,你要为今天的问题负责!谁要求那个富农婆的孙子下去的?茅哲荣说,那孩子的奶奶是富农,可关她孙子什么事?毛主席说出生不能选择。她奶奶是富农成分,那孩子不是啊!“战鼓擂”的人说,那孩子是富农家庭的成员!茅哲荣一时语塞,却气得脸红了。

站在一旁的梁柏松走过来,说,你们弄个孩子来批判,群众心里有反感,今天的气氛你们不是没有看出来。他又对茅财发说,财发,下次组织这种批判会,你也该跟哲东书记打个招呼。

梁柏松的本意是打个圆场,双方都有台阶下,今天的事情也就过去了。哪料想茅财发早已有了反骨,所以,他也不给梁柏松面子,手指茅哲荣与梁柏松,东风大队的群众运动没有发动起来,是你们俩在抵制,在背后捣鬼!今天的批判会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表面是组织者的问题,实质就是你们俩的问题!梁柏松的脸板了起来,张嘴要说什么,却是没有说出来,拉了一把茅哲荣,走,回家睡觉!

东风大队这地域,春秋战国时期是一个城池要塞,从那时起,称为管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管城出现了两个高级农业合作社,一个叫东升社,一个叫风雷社。东升社社长是茅哲荣,风雷社社长是梁柏松。后来两个合作社合并为一个大队,从两个合作社各抽一字,叫东风大队,加入共产党早的茅哲荣做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入党比茅哲荣晚一些的梁柏松做了大队长。到宋解放插队的时候,一直叫了两千多年的管城不再叫管城,而叫东风大队。茅哲荣和梁柏松都上过私塾,但上学的时间短,识字不多,文化不高,却凭着厚道与处事的公正,赢得了大多数农民的信任,从而也建立了威信。不过,这两人有一个共性,即不怎么能说会道。跟人斗嘴皮,有时一急,基本上说不出话来。不过,这两人倒是合作得很好,有事商量着来,相互之间也没什么利益冲突,两人的短处喜欢相互取笑,有时不分场合。

两人离开院子,快要分手回家时,茅哲荣气咻咻地说,这财发想造反呢!

当初,这小子一口一个阿伯地叫唤你,你被他叫得晕头转向了。梁柏松冷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的嘴太甜。嘴甜过了头的人没几个好东西!当时选民兵连长的时候,你非要选与你是本族的茅财发。这下,有你苦头吃了。

茅哲荣说,你反对也没有公开反对,我与你沟通的时候,你只是说了一句,这小子不合适,我问你为啥,你屁都不放一个!梁柏松说,茅财发与你是本族,你又是书记,我得罪得起吗!

宋解放后面赶上来的时候,茅哲荣倒不忌讳,说,时势造英雄啊!如今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不出个茅财发,也有可能出个梁财发。梁柏松说,老梁家才不会出茅财发这种人呢!也就是你老茅家才会有茅财发这种人!茅哲荣说,茅财发毕竟姓茅,他想造我的反,还得掂量掂量。你可得小心,小心他造你的反!梁柏松说,只要我在生产队生活,他能造我的反?做梦吧!

茅哲荣和梁柏松以自己的方式,尽最大可能促使东风大队和自己不被卷入这种人斗人的无序状态。然而,随着隆冬来临,农事不再繁忙,公社“战鼓擂”造反组织召开的批判会次数,也随之增多。一个又一个批判会触目惊心。

公社召开的批判会,一般有人事先写好批判稿,选几个造反派中嗓音好的男女,在会上宣读。当时每个大队都有业余宣传队,找两个男女演员带领群众高呼口号。程式固定,颇似演戏。

这样的批判会,地点有时在公社的礼堂或礼堂前的空地上。主持人先喝令地主或富农分子或其他什么称呼的“四类分子”面向主席团请罪,批判会就正式开始了。那些被称作“四类分子”的人,刚转身,他们身后的民兵,上前朝他们的腿弯处,狠踹一脚,他们不由自主地咕嗵一声,立马跪倒。等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地请完了罪,主持人便喝令他们面向会场跪下。随后是批判人员宣读批判稿,声音高亢,咄咄逼人,说的虽然大多是家乡土话,但其气势、其韵味,却铿锵有力。

批判人员读上一段,就有嗓音宏亮的人男女带领群众喊口号,先是喊歌颂领导人、革命路线万岁或无产阶级伟大、光荣、正确,然后再喊打倒四类分子某某或“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的口号。会场上的群众,跟着振臂高呼,吼声如雷。后来,批斗对象变成了一些大队干部或公社干部,甚至昨天还呼风唤雨的造反派人员。有的人被批斗,心中不服,虽被强迫跪倒,仍腰杆挺直,昂首挺胸,主持人便喝道:某某还不老老实实低头认罪!民兵便以枪托往他的脊梁上猛砸,令其弯腰低头。有的人被枪托砸倒在地,爬不起来,又被民兵抓着双臂拎起来,喝令其跪好。批斗期间,主持人又喝令他们交待自己的罪行,谁若说话声音低了点,或交待得不合造反派的意思,立马被斥避重就轻。轻则当场受到口诛笔伐,重则惨遭毒打。

批判会结束后,又押着被批斗的人游街。被批斗的人被押在游行队伍前面,紧跟着是敲锣打鼓喊口号。与会者排成队伍,尾随其后。

东风大队批斗人初始,领头的是民兵连长茅财发,他的斗争对象是地、富、反、坏,即所谓“四类分子”。批斗来批斗去,人们早已知道了这几个人的那点事,也渐渐失去了兴趣。有时召开批斗会,会场上仅是几个嬉戏打闹的孩子。他们也很想像公社或其他几个大队一样,抓住书记或大队长,批斗一番,取得斗争的战果。他们绞尽脑汁,把茅哲荣和梁柏松的错处翻了几遍,都没有什么把柄可抓,又怵于他们平时的威信,不敢揪斗他们。于是,治保主任沈同仁想到了斗争对象。自东风大队成立以来,沈同仁即是治保主任。近十年来,他早已掌握了各村那个人做过偷鸡摸狗或有婚外情的勾当,以及谁在解放前帮过太湖强盗的忙等等不为大多数人熟知的人与事。

这种新的斗争对象,很快吸引了人们。


……

98

浏览量:

小说描写的是国网企业改革的故事。作品以生活在不同时期几代人的人生轨迹,描写了与主要人物梁栋密切相关的梁、宋两家三代人的命运沉浮,突出了宋平谦、宋解放、谭玲、梁栋等三代人生活在社会发展不同时期的人生追求,讲述了亲人间在特殊历史时期的悄然离别、错位,又在时光走向间汇合、归位。讴歌了在新时代电网企业波澜不惊的改革成果。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