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越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张云、张玉兰


第一章

  一

“暴风雨,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走出会议室,高挥轻轻吟咏着这句早在上学读书时就读熟的诗句,似乎把胸腔里的不快去掉了一块,心境觉着宽舒了许多。

厂务会直延迟到下班以后仍无结果而结束。这是高挥沿海开放城市考察学习回来后召开的第一个会议。会议从早上八点上班就开始,开到中午十二点钟休会,下午上班接着开,直开到下午六点下班后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过去,一个会开八小时、十小时,甚至白天开不完晚上继续开,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今天的会开这么长时间而无结果,高挥心里堵得慌,出师不利,第一个山头没有攻上去,后面的山头怎么攻?

在沿海开放城市考察学习时,每参观一个工厂,高挥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真像个乡里孩子进了城,什么都觉着新鲜,什么都觉着应该学习。最使高挥感动和深受鼓舞的,每到一个企业考察,企业的同志在介绍改革开放给企业带来的新气象时,总是忘不了改革开放初期,时任省委书记习仲勋副委员长虽然已经是六十开外的年纪,锐气仍然不减当年创建陕甘边区之时,精神抖擞地为中国改革开放和特区建设过关夺隘,开山辟路,在改革开放和经济特区建设中做出了重大贡献。进中央政治局并担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党和国家要职后,一如既往仍关心和支持企业大胆改革创新,鼓励企业家们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砥砺奋进,以开拓创新的革命胆略,攻难关破难题,创伟业谱华章,在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中勇当排头兵。高挥听着似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坚定不移深化企业内部改革,高挥有了主心骨和精神支柱。考察学习结束了,别的同志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唯独高挥只带回来一厚本笔记和一份雄心勃勃的深化企业内部改革的规划草案。从沿海返回的列车上,东风拖拉机制造厂厂长杜云山看到高挥仍在修改企业内部改革规划方案,推心置腹地说:“老弟,别拿个棒槌认个真(针)。你没听人说过吗?到沿海的企业参观学习,听经验介绍时激动,参观现场时感动,回厂老样子不动……”看到高挥对他的话并不以为然,杜云山叹了口气,接着颇有感触地说:“想要在我们内地企业深化内部改革,谈何容易啊!有人形容说,我们内地一些企业的内部,就像一盆螃蟹互相咬在一起,我动不了,你也别想动。这话说得太深刻太有意思了,难道还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高挥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杜厂长你说的是一个方面。我们更应该看到,改革开放,一个新时代已经开始了,汹涌澎湃的改革大潮,造就了成千上万灿若银星的优秀企业家,他们有胆识,敢于承担风险,敢于超越常规,为伟大时代谱写了一曲曲改革之歌,使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历史变迁,城乡经济发展进入了快车道。和沿海开放城市企业相比,我们内地企业最根本的差距是什么?是我们主观上没有树立商品经济观念,计划经济的观念仍占据着我们一些同志的头脑,尽管身处改革开放的大潮之中,仍缺乏开拓进取的竞争意识。观念的落后,导致了工作的滞后,工作的滞后不能不影响到生产经营滑坡,有的企业甚至到了资不抵债的破产边缘。像红星汽车制造厂这样靠吃国家财政补贴过日子的企业的厂长,就更要学习沿海开放城市企业内部改革的经验,转变观念,敢闯敢试,敢为人先,勇于变革,开拓进取。只有深化改革破解矛盾,才是企业谋求发展的唯一出路。我说的对吧?”

听高挥讲完,杜云山不无感慨地说:“高厂长你魄力谋略兼备,很有干一番大事业的雄心壮志,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但愿你能旗开得胜,为渭滨市企业内部改革树起一面旗帜……”说着想起春节前市企业工委送的贺卡上的两句诗文,娓娓咏道:“江山代有才人出……”

杜云山没有想到,清朝赵翼《论诗绝句》中这两句现用以形容人才辈出的诗句,高挥早已熟记在心,杜云山刚咏完上句,高挥举起紧握的拳头,满怀豪情地咏出了下句:“各领风骚数百年!”

咏完,两人心领神会地同声开怀笑了。

回到厂里后,高挥心无旁骛,一心扑在企业内部改革上,广泛征求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进一步修改完善了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企业内部改革方案,今天召开厂务会对方案进行讨论。会议开始,高挥首先介绍了南方开放城市考察学习的收获和感受。高挥兴致勃勃地介绍南方一些企业深化内部改革给企业带来的巨大变化和活力时,有人拿着笔记本认真边听边记,并时时点头,也有人像在听天书,要么干瞪着眼望着高挥的嘴,高挥是不是在说神话故事?要么抬头望着天花板,心不在焉地在想什么心事,要么气定神闲地眯缝着眼睛佯装打瞌睡,有人甚至匪夷所思地看着高挥,心里直犯嘀咕,那还是社会主义国有企业吗?有人甚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不识时务呢?党委书记于伯飞实在看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说:“大家别嚷嚷了,有话留着讨论时再说吧。现在集中精力听高厂长讲正题。”接着对高挥说:“言归正传直奔主题讲吧。”

高挥看大家对他的开场白没兴趣听,就讲了一段在南方考察时遇到的小事,想以此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会议的主要议程上来。

霓虹灯渐次亮起,一个灯红酒绿五彩斑斓的城市展现在高挥眼前。夜幕下的城市街道热闹非凡,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街道两旁全是摆小摊做生意的人,卖电子表,卖半导体收音机,卖塑料制品,卖衣服布料,卖儿童玩具……高挥眼花缭乱,对这一切既陌生又遥远。高挥正沿街观摩人家是咋样做生意的,忽然听到有人在招呼他:“高厂长,你也有兴趣逛夜市吗?”寻声找去,那不是陶瓷厂的乔总工程师吗?白天在陶瓷厂参观时,是这位乔总工程师向他们介绍陶瓷厂深化企业内部改革的经验,讲得是那么的生动,那么吸引人,乔总工程师还满怀激情诵读了当年省委书记勉励企业家的两句古诗,高挥对乔总工程师崇拜得五体投地。夜晚他怎么也会到夜市摆摊卖自己厂里的陶瓷产品呢?高挥走过去打了声招呼,接着问道:“乔总,你怎么也会摆摊做生意呢?”乔总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说:“高厂长,和你们内地人的观念不一样,在我们沿海开放城市人的心目中,做生意挣钱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事,能赚到钱那是本事。”

听高挥讲到这里,大家又议论起来了,在乱哄哄的嘈杂声中,副厂长范玉堂不知深浅地说:“那是在沿海开放城市,再说人家的产品畅销是抢手货,就我们红星汽车制造厂拼装的汽车,库里放了那么长时间,削价处理都没有卖出去几辆,谁有本事能拿到夜市上去卖呢?”

高挥心里暗自笑了,范玉堂你算说到点子上了。借着范玉堂的话题,高挥说:“范副厂长说的这个问题很现实,这正是红星汽车制造厂症结所在。大家想想,就红星汽车制造厂现在的生产经营状况,再不深化内部改革行吗?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出路,就是要向改革要动力,向改革要活力。”接着,高挥宣读了《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内部改革实施方案》,然后说:“对方案大家可以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管是同意还是有分歧的意见,都可以畅所欲言提出来,集思广益进一步修改完善。”

开始听高挥宣读深化企业内部改革方案时,每个人的精力都是十分集中的,听得也格外认真,等高挥宣读完要大家发言谈个人意见时,参加会议的人对方案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要么以改革方案为由头,没边没际地瞎吹神聊,要么对改革方案既不表示同意,也不发表反对意见,说一些模棱两可的闲话,有人偶而还会冒出几句带着调侃意味的话……会议整整开了一天,仍没有任何结果……

下班好一会了,高挥看今天的会没必要再开下去了,就征求党委书记于伯飞的意见:“于书记你看今天的会……”

于伯飞搞党务工作多年了,曾经比较认真地读过一些马列主义经典著作,注重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和中央领导的讲话,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总能运用马列主义的观点引导大家思考。今天的会开成这样,于伯飞心里也添了堵,听高挥征求他的意见,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最后我想和大家一块重温一下中央领导的有关改革开放的一段讲话。中央领导说,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呀,劲呀,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业。希望大家认真领会中央领导这段讲话的精神,思考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应该怎么搞,等大家考虑好了,找时间开会再讨论吧。”

熬时一天的厂务会就这样结束了。

高挥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默咏着于伯飞领大伙学过的中央领导的讲话,心里禁不住激动起来,自言自语问自己:“难道是这份改革实施方案不符合中央领导的讲话精神吗?”他自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疑问。平心而论,高挥正是学习领会了中央领导的讲话精神,用心良苦拟定的这份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内部改革方案,聚焦利益掣肘的领域,突破条条框框的限制,是要从深化企业内部改革中,寻求红星汽车制造厂生存发展的新途径。放弃深化企业内部改革,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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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汽车制造厂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的产物。那一年,高挥刚踏进初级中学的大门,记得有一天,全校学生打着小红旗,敲锣打鼓到市委大院里,为红星汽车制造厂制造出的第一辆汽车向市委报喜。高挥和梁雅芳是学校挑选的金童玉女,手擎“红星”牌汽车标志牌,站在报喜汽车大厢最前头。当披红挂彩的红星牌汽车开进市委大院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欢呼声口号声直冲云霄。高挥激动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当时他暗暗地在心里说,等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到红星汽车制造厂去当工人,制造很多很多的汽车。后来报考大学时,征求了叔叔高塔的意见,高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汽车制造专业。等高挥大学毕业时,正处于文革动乱时期,命运之舟把他载到了边远的生产建设兵团,制造汽车的愿望留在了梦中。

去年,高挥奉命调到红星汽车制造厂,担任了厂长,作了几十年的汽车梦就要实现了,激动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高挥雄心勃勃地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代理厂长尹子章没认出高挥是当年报喜时的“金童”,要领他先去厂荣誉室参观红星汽车制造厂出的第一辆汽车,高挥急着要了解汽车生产情况,催着尹子章陪他先去参观车间。在去车间的路上,高挥看到厂区中央大道人来人往,像农村的集贸市场,大道两侧的树影下,职工三个一堆,两个一伙,肆无忌惮地在吹牛聊天。高挥心里很纳闷,问尹子章:“上班时间,这么多人怎么会没有活干呢?”

尹子章不在乎地说:“多少年了,一直就是这样。”

赫赫有名的国家二级大企业,怎么会是这样呢?心怀疑虑参观了几个车间之后,高挥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尹子章陪高挥到装配车间,一件对其他厂领导来说也许是司空见惯的事,却使高挥非常愤怒,几乎是忍无可忍。

这是一座高大明亮的厂房,可惜车间里没有正常生产,静悄悄像座古寺。高挥站在车间正中,正朝四周张望时,忽然从车间的一角传来一阵嚷嚷声,像在激烈争论。高挥寻声走过去,总装台背后,围着一堆人在看几个人打扑克,彼此争抢着,嘻闹着,赢了牌的人趾高气扬地往输了牌的对手脸上贴纸条,两个输了牌的不服气,在大声争吵,围观的人不停地在起哄,多么热闹的场景啊!

高挥强忍住没有发火,大声问道:“上班时间,大家不去干活,怎么在车间聚众打扑克呢?”

似乎没有谁注意到高挥的存在,仍在肆无忌惮地起哄争高低。

高挥嗓子眼要冒烟了,厉声又问了一句:“你们就是这么上班的吗,怎么都不去干活呢?”

人堆里走出一个青年工人,骨碌着眼睛把高挥看了个够,然后怪声怪气地问道:“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怎么把经念到我们头上来了?”

尹子章脸上挂不住了,对着青年工人吼道:“别满嘴冒泡,这是市里新派来的高挥厂长。”

听高挥是新来的厂长,青年工人一点没有胆怯,狡黠地笑着说:“新来的厂长?好啊,我们不打扑克,厂长给我们活干吧。”

其他人跟着随声附和道:“我们工人也想多干活多拿钱,厂里领导没有拿活给我们干,这能怪到我们当工人的头上吗?”

高挥真是火冒三丈,真想理直气壮地对他们说:“你们难道忘了自己是工厂的主人吗?工厂有没有活干,你们尽到主人的责任了吗?”他咬了咬牙忍住了,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几乎让在场所有人惊诧不已的话:“等着吧,会有活让你们干的!”

片刻冷场,青年工人以挑战的口吻说:“就凭你这句话,我们会等着的。”

经过进一步了解,高挥制造汽车的梦想成了泡影。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历史,并没有像高挥想象的那样辉煌。大跃进时期,只有几十名木匠和铁匠的红星力车厂,变魔法似的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厂大门挂上了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牌子。不知从哪里调运来的汽车零部件,由十几名汽车修理工领着木匠和铁匠,东拼西凑拼装成几辆红星牌汽车,披红挂彩开到市里、省里报喜,红星牌汽车大幅照片不仅登在省市报纸上,还登在了北京的大报上,竟然引起了省部级领导的重视,征地拨款建了新厂区,招收了大批工人进厂,红星汽车制造厂真正红火了一阵子。尽管与其说是红星汽车制造厂,还不如说是红星汽车拼装厂,主要配套件大部分是靠外协厂家供给,就连紧固件和挂件,不少也是靠外购,东西南北中各地配套件运到厂里后,工人费不了多大劲就把汽车“造”出来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汽车是抢手的紧缺商品,又是统购统销,不用工厂操半点心汽车就卖出去,钱就进到工厂的财务账上了。吃香的喝辣的职工不愁没有钱花。历史进入改革开放新时代,汽车工业飞速发展,汽车不再是紧俏商品了,红星汽车制造厂拼装的红星牌汽车“皇帝的女儿”也愁嫁,生产经营每况愈下,每年生产经营的结果,不要说给国家上缴利税,连工人的工资都保证不了。近千名工人闲呆着无事干,自找出路挣钱养家糊口,先后生产过榨油机、磨面机、打麦机……当年的铁匠木匠又操旧业,制作马车人力车,每年给上面报产值时,仍以制造了多少辆汽车实现了多少产值上报。工人私下议论说,红星汽车制造厂是挂羊头卖狗肉。后来还是发挥铁匠木匠的技术专长,生产大拖板,拖车,拖拉机拖斗,大马拉小车仍是年年亏损,已经到了资不抵债的地步。红星汽车制造厂像个内脏发育不健全的人,虽然拼命在挣扎,对外仍是名声显赫的国家二级大型企业,经常登报上广播,就连厂长书记去市里开会,也会邀请到前排就坐。

高挥殚精竭虑苦苦干了一年,最后终于醒悟了,工厂一些人奉计划经济为圭臬不说,单就工厂的技术装备、技术水平、工艺水平都不具备制造汽车的条件来说,想改变企业当前的现状也只能是徒劳之举。苦苦寻求始终没找到治厂之策,直到这次到沿海企业考察学习后,高挥心里才亮堂了,紧跟国民经济和产业结构调整的步伐,通过全面深化企业内部改革,着力解决企业面临的突出矛盾和问题,才是最有效的治厂良策。高挥在深化企业内部改革实施方案中提出,产品结构上要改换门庭,放弃红星牌汽车组装,改弦易辙,研制开发新的替代产品。在企业内部改革上,把工厂现有的车间和科室,划分为独立核算的分厂和公司,按市场竞争机制和市场法则,组织生产和经营。

高挥费尽心机制定的企业内部改革方案,有的人理解不了,有人也不愿理解,有的人会上徒托空言心里并没想实行,毋庸置疑高挥的企业内部改革方案还刺痛了副厂长尹子章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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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厂务会,尹子章没有回家去,径直去了外协配套科科长邱达家。

在今天高挥主持召开的厂务会上,尹子章表面看显得很冷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但听着高挥宣读的企业内部改革方案,尹子章心里却像是要从他身上往下割肉样难受,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改弦易辙开发新产品,划小核算单位,实行分灶吃饭,真要那样做,要我这个分管经营的副厂长干球用!高挥呀高挥,自打你来红星汽车制造厂当厂长,怎么老跟我尹某人过不去呢?

尹子章刚满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考高中没考上,闲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成天东游西逛消磨时光。一天,尹子章闲逛到红星力车厂,见工人不再改板打眼做榫装马车人力车而装配汽车,越看越好奇以后天天去看。有天汽车装配出来要开到市里去报喜,赶巧报喜队伍里敲锣的人家里临时有急事,就拉尹子章上汽车,让尹子章代替他敲着锣去市里报喜了。市里报完喜又去省里报喜,来来去去十来天,尹子章和报喜队伍里的人都混熟了,报喜队伍里的鼓手是厂里的劳资干部,看尹子章挺机灵也很会来事,就留在厂里分到办公室专干为厂领导服务的杂务事。

尹子章任劳任怨干了几年,深得厂领导赏识,提拔尹子章担任办公室副主任没干多久,轰动全国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红星汽车制造厂成立了好几个造反派组织,尹子章一时没看清风向,那一派都没有参加。尹子章虽是逍遥派,但不管是那一派,只要找尹子章要他提供厂走资派执行修正主义路线的事实材料,他都会按要求的口吻提供,所以,不管那一派,都把尹子章作为依靠的对象。后来,尹子章作为逍遥派代表,参加了红星汽车制造厂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大会投票选举时,几个造反派组织不约而同都给尹子章投了票,尹子章作为先进工人代表,不但以压倒多数的票数当选为红星汽车制造厂革委会委员,而且还担任了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以后顺理成章坐到了副厂长的交椅上,主管经营销售……

尹子章扣响了邱达家的门,听到屋里有动静,却不见有人来开门,估计邱达在家,重拳又敲了几下,门终于开了。尹子章望着门里站着的叶筣莎,狐疑地问道:“你怎么跑到邱科长家来了?”

叶筣莎是尹子章的娇妻,如花似玉的年华虽然已经逝去,但在她身上仍然有一种说不尽的和谐美,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眼睛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样迷人,温柔的嘴唇和秀美的下颌告诉人们,她的年龄确实到了心理学家说的危险时段。叶筣莎没有料到敲门的会是尹子章,面对满脸狐疑的丈夫,脸不觉红了,勉强微笑稍作镇静,噘嘴作嗔道:“下班都好一会了,不知猫到哪里去了,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才来问邱科长……”

尹子章打断叶莉莎的话,没好气地说:“高挥主持开厂务会,你难道不知道他的脾气,能随便去外面打电话吗?”

邱达趿拉着鞋从里屋走出来,报怨叶筣莎说:“怎么把尹副厂长堵在门外了呢?”接着对尹子章说:“尹副厂长快屋里坐吧。”

尹子章进到屋里,还没坐稳就叹了口气说:“高挥这小子跑了趟沿海,带回来的风很硬啊!”

邱达不屑地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企业改革喊了这么些年了,你我屁股底下的交椅不是一点也没有活动吗?”

尹子章摇着头说:“高挥他不是秀才,是商鞅,是王安石!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看高挥这次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叶莉莎勾搭邱达干的那些挖企业墙脚的事,尹子章略知一二,借邱达在场的机会向叶筣莎叮嘱道:“常言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今后不管干啥事都要检点一些,不要再给自己惹麻烦。”

叶筣莎秀眉一挑,连珠炮似地说:“我一个小小的业务员,一没偷谁的二没抢谁的,凭本事自己挣钱自己花,能惹着谁?能碍着谁的眼?有什么需要检点的?”

邱达看尹子章阴沉着脸,赶紧打圆场说:“我看高挥未必真能成气候。不过尹副厂长说的没错,到山打柴,到河脱鞋,现在形势和此前不一样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以后是得随风转舵注意着点,凡事都要考虑给自己留条后路。”

尹子章拨浪鼓似的摇着头说:“我看高挥是条龙不是只虫,你们不要小看了他,企业内部改革他是铁了心……”

前年,原任厂长到站下车,市机械局发文由副厂长尹子章代理厂长,主持厂里全面工作。转年,全市各企业掀起了“砸三铁”的高潮,尹子章抽人组成“砸三铁”领导小组,制定了“砸三铁”实施方案,在全厂发动了“砸三铁”的群众运动。短短二十多天时间,全厂车间科室经过优化组合,精减下来三百多名富余人员,交到厂里待业。市机械局长頋兴中亲自在红星汽车制造厂召开“砸三铁”现场经验交流会,由尹子章介绍了红星汽车制造厂“咂三铁”的经验,红星汽车制造厂“砸三铁”的成功经验,报上登了,电视里放了,广播电台播了。尹子章在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历史上写下了光彩的一笔。

那天开完经验交流会陪参加会的领导吃完饭,尹子章兴冲冲地哼着小曲回家。到了家门口,尹子章看到门前蹲着十几名职工,没等尹子章开口,机修钳工崔猛子迎上来说:“我们没地方去吃饭,哥们几个到尹副厂长家里来讨口饭吃,不需要招待,尹副厂长不会不给管顿残汤剩饭吧?”

尹子章望着眼前这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不是刺儿头,就先掏出一包“红塔山”打了一关,然后耐下性子,和颜悦色动员他们先回去,说厂里会尽快研究解决他们的问题。十几个人纠缠了一阵,临走留下一句话,没有饭吃我们还会来的。一个星期过去了,尹子章还没有解决待业职工的生活出路,崔猛子领上找过尹子章的那十几名职工,打了块上面写着“我们要工作,我们要饭吃”十个大字的牌子,到市政府大院去请愿。

这一下,尹子章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正急得团团转时,顾兴中打电话来,要他立即到市政府大院去,把请愿的职工动员回厂去。

尹子章心急火燎地赶到市政府大院,望着堵在政府大楼前的十几名职工,个个都是难剃的头,他自己头皮先发麻了,正发愁不知用啥法才能把这些不饶爷的孙子动员回厂去时,从大楼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走到请愿职工中间,和颜悦色地说:“同志们都回去吧,有啥问题回到厂里去解决。”

崔猛子斜眼打量着中年男子,讥诮地问道:“不知你是哪路的英雄?”

中年男子微微笑着说:“咱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高挥,是红星汽车制造厂还没有上岗的厂长。你们能不能把自己给我也介绍一下……”

崔猛子耸耸肩,打断高挥的话说:“站在高处挥手,是指挥人的人。给你介绍我们也不怕,我叫崔猛子,他叫王宽胜,他叫郑洪祥……”

不管崔猛子介绍到谁,高挥都要亲切握手,像故友重逢问候一声:“你好?以后我们就要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了。”

高挥你来的可真是时候,今天有场好戏要看了!尹子章躲到没人注意的地方,幸灾乐祸地等着要看高挥他咋样收场。

和大家见过面,高挥真诚地说:“大家跟我一块回去吧,有问题咱们回厂里去解决。”

崔猛子问高挥:“你说话算数?”

高挥铿锵地说:“说话不算数就不配当厂长!”

尹子章万万没有想到,高挥用他的真诚打动了请愿职工的心,他敢于担当的精神更让崔猛子他们心悦诚服,崔猛子望着高挥的脸说:“看你是条汉子,今天我们就听你的……”接着对大伙一挥手,“都跟我回去。”十几名请愿的职工,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跟着崔猛子回厂里去了。高挥没有忘记对崔猛子他们的承诺,上任干的第一件事,是把精减下来的三百多名职工组织在一起,经过专业培训,大多数都到新的岗位去上班了。尹子章这才知道高挥比他棋高一招。出于某中需要,尹子章主动给高挥建议,把剩下还没有岗位的二十多人交给他,由他负责建起了养猪场……

邱达看着尹子章忧心忡忡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忌惮,试探地问道:“尹副厂长你说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尹子章说:“这正是我上门来要给你说的问题。小不忍则乱大谋,暂时谁也不要锋芒毕露,不是有句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吗,自己不要把不痛的手指头往磨眼里塞。”

邱达忙不迭地点着头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尹副厂长的没错,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叶莉莎瞥了邱达一眼,支吾道:“雷声空大,只有心虚人才会害怕。”

尹子章严肃地提醒了一句:“记住,光棍要吃眼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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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高挥拿出钥匙往锁眼里插时,才发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心里想秘书梁雅倩不会粗心大意,下班走时怎么连门都没有锁呢?想着,收起钥匙推开门走了进去。

“今天的会怎么开了那么长时间?”

高挥抬起头,看到梁雅倩忽闪着忧虑的双眼望着他,关切地问道:“下班好一会了,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去?”

“厂长在忙着开会,当秘书的怎么能离开办公室呢?”梁雅倩说完对着高挥莞尔一笑。在高挥眼里,梁雅倩的笑有几分调侃,有几分慧黠,还有几分多情。

高挥在来红星汽车制造厂报到前,去市委组织部换组织关系时,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对他说:“我有家远房亲戚的女儿叫梁雅倩,在红星汽车制造厂办公室当秘书,对厂里的情况比较熟悉,你去了接触一下,说不定她可以向你提供一些工厂的情况,也许对你开展工作有所帮助。”

高挥很不以为然,在心里说,还不是暗着在打招呼,对你远房亲戚的女儿要格外照顾吗?高挥到厂上班的当天,为他服务的秘书自报家门:“我叫梁雅倩,厂长有什么事要办,就告诉我一声。”高挥目不转睛地把梁雅倩打量了一会,喜出望外地叫道:“梁雅芳,你怎么改名了?我是高挥啊,你真不认识了?”

梁雅倩并没有多惊喜,先逗了一句:“我是大活人不是化妆品,为啥要叫雅芳?”接着说:“接到机械局的通知,我心里就纳闷,你怎么会到红星汽车制造厂来当厂长呢?后来我明白了,你是为了实现当年的梦想,才来当没有谁愿当的厂长。”

高挥喜笑颜开道:“知我者梁雅芳也!”紧接着又问道:“你怎么改名了呢?我知道你去了兵团,怪不得我几次去兵团找你都没有找见,还真不知道是你改了名。”

梁雅倩说:“就是怕你去兵团找,所以往兵团迁户口时就改了名。”

在高挥心里,梁雅倩虽然已是徐娘半老,仍然姿态曼妙,音容笑貌使人很难确定她的真实年龄,她笑起来有一种少女般的羞涩,神情还常带着孩子般的狡黠,但她办事干练,从不拖泥带水,讲起话来更有一股令人心悦诚服的知识女性的气度。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怎么也不会相信她在生产建设兵团摔打过几年。不知为什么,有梁雅倩在身旁,高挥总觉着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这会儿,尽管梁雅倩就在身旁,高挥还是有一种就像老牛钻进刺蓬里,有劲使不出来的感觉。

梁雅倩看到高挥面带疲惫之容,心情显得有些沉重,知道是今天的会开的不顺利,有意要给他思想减压,故意逗他说:“你别闷闷不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了保证让你开心。”梁雅倩接着讲,今天中午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南方人在路旁围了个蓆筒,上面贴着看稀奇的广告。看一次只收一毛钱,很多人排着队进去看。看过稀奇出来的人只是笑什么也不说,问是什么稀奇也不说。我花了一毛钱进去看了,你猜看到了啥稀奇?

高挥对梁雅倩讲的并没有多大兴趣,为了不扫她兴却故意装出一副极想知道谜底的神态催促道:“快说说,你看到了啥稀奇?”

梁雅倩没说出谜底自个先笑了起来,边笑边说:“一只塑料盆里,放着一只小乌龟让你看。你说人怎么就那么容易上当呢?”

高挥轻轻笑了一声说:“那样的当我也上过。有次出差到郑州,在街上看到一个卖祖传秘方的,一块钱买一份,买的人也很多。出于好奇我也买了一份。打开一看,你猜是啥祖传秘方?”

梁雅倩忽闪着眼睛,心想无非是滋阴壮阳一类的瞎话,却故意摇着头说:“我脑子笨,猜不出来。你快说吧,是啥祖传秘方?”

高挥说:“一张十六开纸上,写着尿尿时咬紧牙,不伤元气……”

没待高挥说完,梁雅倩先笑了起来,边笑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祖传秘方!”

高挥没有笑,等梁雅倩停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不觉着当前红星汽车制造厂一些人也有这样的心态吗?”没等梁雅倩回答,高挥接着说:“愚昧,保守,不思进取,安于现状,这种状况靠什么解决?没有灵丹妙药,只能走改革开放这条路。”

高挥简短几句话,说得梁雅倩打心眼里佩服。和高挥在一起这一年多的时间,梁雅倩深深感到在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心悦诚服的魅力,究竟表现在哪里,她说不清楚。在梁雅倩心目中,高挥已不是昔日扮演金童玉女报喜时的高挥了。他虽然已是人到中年,却既有成熟的气质,又洋溢着青春般的活力,同时在他身上还有一种慑服力,似乎永远表现出一种气势磅礴、所向披靡的气概。尽管这样,梁雅倩还是预感到,高挥苦心孤诣制定的企业内部改革实施方案,在全厂实施阻力一定很大,困难一定很多,借机会接过高挥的话提醒他说:“厂里的情况很复杂,你心里应该有数。我下班没走等着你,就是要给你说,红星汽车制造厂曾经是全市以至全省一些领导的掌上明珠,深化企业内部改革不可能没有阻力和障碍。”

高挥被梁雅倩的诚意感动了,深情地笑了一声,接着充满豪情地说:“你说的这些我心中有数。改革开放是当今时代的主旋律,是中国发展的强大推进器。改革开放赋予了企业家厂长经理们新的神圣使命,厂长经理才有可能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在改革大潮中展现出来。身为企业改革前沿阵地的厂长经理们,就应该有新的作为,谱写新篇章,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实践在党旗下宣过誓的誓言。”

梁雅倩眼睛里闪烁着火花,听高挥讲话也是一种愉悦的享受,她多么想就这样和高挥在一起聊天,当她注意到窗外已经拉下了夜的大幕时,故意自怨自艾地说:“怪我多嘴多舌,本来开了一天会心情就不好,也够累的了,我又东拉西扯影响了你休息。”

高挥真诚地说:“不要这么说。敞开心扉说,跟雅倩你这么聊一会,本来沉重的心情倒轻松了许多。”

梁雅倩低声说:“和你呆在一起听你讲话,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你看不知不觉天就黑彻了。走吧,赶快回去吧。”说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梁雅倩刚要开门,忽然听高挥在身后说:“雅倩,让我吻你一下行吗?”

梁雅倩慢慢回过头,当从高挥的眼神里证实她没有听错时,脸上一阵发烧,心里像揣了只小兔登登乱跳,刚要扑向高挥,又听高挥说:“对不起,请原谅我的鲁莽……”梁雅倩不管不顾,猛一下扑进高挥怀里,抬起头望着高挥的脸喃喃地说:“吻吧,只要你愿意,怎么吻都行……”高挥紧紧地搂住梁雅倩,在梁雅倩的唇上狂吻着。梁雅倩微微闭着眼,沉醉在高挥的热吻中,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

那年装扮“金童玉女”去市里省里报喜回学校后,有同学既嫉妒又羡慕地逗高挥梁雅倩说:“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啊!”高挥梁雅倩尽管羞得心跳耳热,以后两人心里各自都在眷恋着对方,憧憬着幸福甜蜜的明天。天公却不作美,有情人终未成眷属。高挥等了三十多年,终于有了今天这一吻,他在心里说:“雅倩你知道吗,今天这一吻可是我人生的初吻,几十年来不要说和别的女人接吻,就连别的女人的手我都没有摸过,我伤了多少姑娘的自尊心啊……”心里想着嘴里窃窃私语道:“雅倩,今天这一吻你让我等了三十多年……”稍倾又说,“不瞒你说,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想着实现当年我们共有的梦想,深化企业内部改革的决心就更坚定不移了。”

梁雅倩神往地说:“瑞典作家斯特林堡在他的剧作中说过,最美好的,也是最痛苦的就是爱情!我何尝不是既幸福憧憬又苦苦企足而待了三十多年?老天有眼,终于让你又回到了我身边,只要你愿意,红星汽车制造厂的改革不管成败,我都会和你在一起做你的马前卒……”

高挥心里热乎乎的,嘴里却说:“改革是要付出代价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吃后悔药。”

梁雅倩说:“别忘了,当年在兵团我也是名战士,虽然是文艺兵,有时也还是要冲锋陷阵,巾帼不让须眉……”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高挥深情地望着梁雅倩,颇为感慨地说:“是啊,是战士就得冲锋陷阵。”

梁雅倩说:“不知为什么,说到红星汽车制造厂的改革,我还是一直在为你担心。”

高挥哈哈笑了一声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这个人大半生饱尝人间酸甜苦辣,有潮有汐,有诗有梦,就是还没有坐过牢,大不了去坐一次,没有什么可怕的。”

梁雅倩不想听高挥说不吉利的话,就转换话题说:“肚子一定饿了,我陪你一块去吃饭,你不会不去吧?”

高挥欣然答应了,由梁雅倩陪着,到华灯初上的大街吃完夜宵,不由分说又让梁雅倩拽着去逛夜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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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城市风尘落定,沉入万家灯火织就的阑珊夜色,大街小巷,几乎同时开始了多姿多彩的夜生活。辛勤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有人奔向卡拉OK歌舞厅欢歌劲舞;有人去影院剧院观看新潮电影或传统戏剧;还有人逛夜市购物……高挥没有想到,随着经济和物质生活的富有,渭滨市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开始转型变化,夜生活的形式内容可谓不枸一格了。这些对高挥来说有些陌生,要不是身边有梁雅倩陪着,他真会以为自己漫步在南方开放城市的街头。高挥边走边对梁雅倩说:“雅倩,咱们渭滨市企业的效益,和南方开放城市企业相比差距就太大了,可是夜生活和南方开放城市比差不到那里去,甚至比南方开放城市夜生活还要丰富,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梁雅倩嗔怪道:“你就不能放松一下吗?为什么为什么,怎么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今晚我随你不光是为逛夜市,还要陪你去放松一下。”说着挽起高挥的胳膊,进了一家卡拉OK歌舞厅。

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卡拉OK歌舞厅,分里外两厅,外厅是卡拉OK演唱,已坐满了青年男女,正随个人的心愿一个一个点歌演唱,里厅是舞厅。梁雅倩陪高挥走进里厅,恳求似地问道:“可以陪我跳一曲吗?”高挥愉快地点了点头,两人便步入舞池轻轻起舞。跳完一曲,梁雅倩轻声赞道:“你的舞跳得很标准,不用说是舞场老手了。”高挥喜声说:“那是因为今天遇上了一个好舞伴。”

高挥看梁雅倩跳舞的兴致很高,就陪着他多跳了几曲。等从舞厅出来,外厅卡拉OK暂时没有人演唱,梁雅倩对高挥说:“咱俩唱一首吧。”高挥说:“五音不全,恐怕唱不好。”话虽这么说,还是点了一首《人生啊,是一个海》两人同台唱了。这首歌词写得寓意深刻,曲谱得韵味无穷。高挥唱得很生动,很有感情,唱完梁雅倩连声赞道:“谁说你五音不全,你的歌声太让人着迷了。”

高挥深有感触地说:“我真的喜欢这首歌。人生确实是一个海,一个无边无际、瞬息万变的大海。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要直面一个人生的大海,一个并非只有丽日蓝天、风平浪静的海,而更多的是有波涛、有激流、甚至有排浪滔天的大海。我们驾着生命之舟在人生的大海中航行,只有时刻坚定人生的信念,把握住人生的航向,才会不管遇到什么风浪、激流或暗礁,都不畏艰难,勇敢地向着人生梦想的彼岸驶去。”

听高挥内心深处的感情发抒,梁雅倩神情很专注,等他讲完了,抿嘴笑了一声说:“真正的职业病。”

高挥拍着脑袋抱歉地说:“真对不起,请你自己唱一首让我听好吧。”

梁雅倩没有推辞,亮开歌喉唱了一首《涛声依旧》。她那干净、本色的嗓音跌宕起伏,收放自如,宛如潺潺溪水流入山涧,颇有点回肠荡气、绕梁不绝的味道。听着梁雅倩的演唱,高挥在心里感叹,她唱歌还像当年那么让人陶醉啊!望着梁雅倩动情的演唱,引起了高挥对往事的回忆。

高挥和梁雅倩虽说不是青梅竹马,却称得上是情深意笃。从上初中到高中毕业,他俩不但是六年的同窗,而且两个人一直都是班干部,高挥当了六年的班长,梁雅倩担任了六年的班级团支部书记。每当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谈理想,谈学习,更多的是憧憬未来,他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幻想。天长日久,他们有了共同的志向,上大学就选汽车制造专业,将来到红星汽车制造厂制造汽车。高中毕业前夕,梁雅倩忽然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高挥像丢了魂似的提不起精神,后来终于有了梁雅倩去了建设兵团的消息,去兵团寻找了没找到……

走出卡拉OK歌舞厅,高挥问梁雅倩:“雅倩,那年高考前夕,你为什么突然去了生产建设兵团呢?”

往事不堪回首。梁雅倩出了口长气说:“那年爸爸单位进行社教试点,爸爸是财务科长,有人捡举爸爸有严重的经济问题,领导没有调查就硬逼着要爸爸交待,爸爸被逼得无路可走就跳了渭河……”梁雅倩的嗓子眼发涩讲不下去了,停了一会才接着说:“妈妈没有工作,弟弟还小,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我只得去了生产建设兵团……”

两人再没说什么,默默走了一会,高挥想起梁雅倩婚变的传言,试探地问道:“你爱人在哪里上班,现在过得还好吗?”

梁雅倩叹了口气说:“对我来说,无所谓过得好不好。我爱人在市劳动局烧锅炉,他们家成分高,上学时受歧视就退学了,初中都没毕业,我们是经人介绍才相识的,人挺朴实,只是平时在一块我们很少有共同语言,凑合过日子还过得去……”梁雅倩心里的苦衷,从来不愿对别人吐露。结婚后和丈夫仍两地分居,一年没有几天团聚的日子,名为夫妻,实际如同路人,后托关系调到红星汽车制造厂,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因两人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再加性格也不和,在高挥调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前一个月,已经和和气气地分道扬镳了。此时此刻梁雅倩不想给高挥说个人感情生活的事,没有谁比她心里更清楚,高挥自打调到红星汽车制造厂后,每天忙忙碌碌没有消闲过,现在更是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了企业内部改革上,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感情生活而让他分心呢?等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搞成功了,她会把在心里深藏了三十多年的爱慕之心向高挥倾吐,和他共筑属于他们两人的爱巢。

不知是为了安慰梁雅倩,还是有意要打破沉闷的气氛,高挥说:“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历次运动中曾干过不少荒唐事,确实伤害过不少好同志。就说我们红星汽车制造厂吧,有同志对我讲过,对建厂初期曾提过不同意见的同志,文革中硬说他们执行修正主义路线,反对大跃进,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唉,当初要是采纳了那些同志的意见,红星汽车制造厂也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要死不活的局面了。”

梁雅倩听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忽然看到彭国安牵了只狼狗,和妻子陈玉娥从一家餐馆出来,正对着他俩走过来,就拽着高挥的胳膊躲到一边,佯装着看别处的什么,才没被那两口子看到。

等彭国安两口子牵着狗走远了,梁雅倩才告诉高挥,彭国安原来是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工人,因为和车间主任发生口角,打了车间主任一拳头,给了除名处罚,后来买了辆“夏利”彭国安跑出租,陈玉娥在饲养场养猪……说到这里,梁雅倩忽然笑了起来。高挥问梁雅倩笑什么?梁雅倩边笑边说:“别看陈玉娥长了一副憨相,其实很会算计的。那年冬天买了台洗衣机,花五元钱叫了辆人力车往家里拉,陈玉娥跟在人力车在后面走了几步,就借口要扶洗衣机,坐到人力车上让人家拉着走,结果回家就感冒发烧,吃药打针花了不少钱。”

高挥跟着笑了一声说:“是很会算计的,只是没算计到点子上……”说着高挥猛然想起了什么,就对梁雅倩说:“咱们去趟家属院吧,今天开完厂务会,工厂深化内部改革的事肯定在家属院传开了,我想找几位老工人听听对改革方案的意见。”

梁雅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语般地说:“看来你心里只想着红星汽车制造厂的改革,别的啥也不想了。”

高挥说:“雅倩,陪你逛了趟夜市,我还真挺有收获的。”

梁雅倩笑了:“你又没有购物的欲望,逛夜市有什么收获?”

高挥颇有感触地说:“实话给你说吧,今天厂务会开成那么个结果,我对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内部改革几乎失去了信心。今晚逛了趟夜市我才知道,咱们渭滨市的夜市,几乎和南方开放城市的夜市一样热闹。由此我想,渭滨市企业内部的改革,用不了多长时间,也应该出现和南方开放城市企业一样新的新局面。”

梁雅倩温和而关切地问道:“你真的就那么自信?”

高挥振振有词地说:“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永不放弃是人生要成功的一大因素。不管困难有多大,道路有多曲折,只要能够坚持,锲而不舍,终会到达成功的彼岸。”

在梁雅倩心里,高挥认定的目标就会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从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这会听他如此说,心悦诚服地说:“我算服了你了。”

高挥真的要去家属院,梁雅倩说:“还是你一个人去吧,免得你我一块去别人说三道四嚼舌根。”

高挥想想也对,让梁雅倩回家去,一个人去了家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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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红星汽车制造厂家属院,和冷清萧条的厂区相比却是另一番景象。白天上班没干多少活的职工,上班养精蓄锐下班有了功夫和精力,女人们围着锅台忙吃喝,男人们有人自干木工活打家具,有人挑水和煤泥脱煤砖,还有人房前屋后浇花弄草………晚饭后不愿在家看电视的人,聚集在家属院各个角落,聊天的,下象棋的,抹纸牌的,打毛线的,凑在一起吆三喝四的,有的人家老少齐出动,说说笑笑去渭河滩,侍弄自家开的小菜园,施肥,浇水,松土除草,回家时摘一把鲜嫩豆角,摘几根带花带刺的黄瓜,别有一番农家乐的情趣。别看工厂衰落不景气,红星汽车制造厂职工的日子过得还真有滋有味。家属院环形大道中央,有座八角形的砖塔,传说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建筑,由于长年风吹雨淋日晒,古塔表层风化脱落,斑驳不齐,和周围砖混结构的住宅大楼相比,显得过于古朴、土气。早年间随着工厂的扩建,家属院建设破土动工时,建筑施工单位要毁掉古塔,负责筹建工作的高塔多方面做工作,才把古塔保留下来。知道高塔身世的人说,当年就在讨饭途中,母亲生高塔于一座古塔下,多亏古塔遮风挡雪,高塔才没有冻死。所以,高塔对古塔有特殊的感情。其实,在高塔看来,八角古塔虽没有西安大雁塔那样壮观,也没有杭州六和塔“人立青冥最上层”之感,但在家属院留下这么个古迹,也许能给职工的生活增加一些乐趣。近些年来,古塔周围栽了一排排针叶松、空心竹,炎热的夏夜,休闲的节假日,职工们三五成群围在古塔下的水泥地上,聊天吹牛皮,谈古说今,传播花边新闻,也有人拉胡琴,唱小曲,倒也乐在其中。

这天傍晚,天气虽然并不炎热,古塔下面仍然聚集了不少退休职工,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从每个人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就能猜出他们的心情都不轻松。

“胖子,你说的消息可靠吗?”精瘦的刘锐胳膊肘碰了一下蹲在旁边的马诚,问道。

老厂长高塔在厂时,刘锐是财务科长,他像要求财务数字的精确无误差一样,要求马诚传播的消息也要准确无误。

高塔任厂长时,马诚担任厂工会副主席,成天乐呵呵不知愁字怎么写,退休居闲,也很少看到他有愁眉苦脸的时候。这会儿,马诚也是紧锁眉头,听刘锐问他,闷闷不乐地说:“都啥时候了,我还能有闲工夫瞎谝胡说吗?高挥主持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就是讨论红星汽车制造厂改换门庭另起炉灶的事。不信,你自己去问高挥就知道了。”

几个人听马诚说得有鼻子有眼,相信他说的确有其事,个个唉声叹气,没有人再说什么。停了一会,刘锐忽然想起了老厂长高塔,就征求其他人的意见,问大家:“这事,咱们得去给老厂长说一声,听听老厂长是啥意见,你们说行不行?”

高塔早些年已离开红星汽车制造厂,调到市人大常委会担任副主任,厂里的老职工仍然习惯称高塔老厂长,厂里有什么事拿不准主意,也都愿意给高塔反映,听他的意见。听刘锐这么一提醒,其他人立即响应:“对,明天我们就去市里找老厂长……”

几个人还在商量去找老厂长的事,塔侧面探出一个青年工人的脑袋,怪声怪气地说:“三十晚上没月亮,一时和一时不一样。如今嘛,老厂长手中没有权了,你们去给他说了也是白说。”说话的青年工人叫顾春华,是市机械局长頋兴中的儿子。厂里人都知道頋春华吊儿郎当是个混混,对他的话,刘锐几个人听到装作没听到,谁也没有去搭理他。

顾春华自觉没趣,刚要缩回头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嘻嘻笑着说:“你们知道高厂长的后台是谁吗?”故意卖关子,停住不往下说了。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人搭理他,顾兴华才接着说:“告诉你们吧,市委郭书记是高厂长大学时的同学,高厂长的后台够硬的了吧?”

马诚脸气得铁青,吐了口唾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滚一边去!”

这个顾春华,技工学校毕业分配进红星汽车制造厂,凭着他老爹的关系,在厂工会占了个干事的位置,整天东游西逛不干正经事。去年高挥主持精减科室富余人员时,把顾春华从厂工会精减了出来,分配到机加工车间上床子学技术。顾春华少不了发牢骚说怪话,传播小道消息也最多。马诚训斥了顾春华一句,又想他的话也许不是空穴来风,刚想拽住他让他把话说清楚,刘锐呼一下站起来说:“那不是高厂长来了吗,咱们这就当面去问他……”

大家回头,果然看到高挥正朝塔下走过来。

高挥曾听人说过,住在家属院的职工经常聚集在古塔下,发布花边新闻,评头品足工厂的工作……他这时到古塔下来,就是想听听大家对深化企业内部改革实施方案的意见。没想到会碰上几个退休元老要向他发难。

“高厂长,大家都在议论,说你要砸了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牌子另起炉灶,是真的麻?”

“听说你沿海溜了一趟,回来头脑开始发热了,对吧?”

“高厂长,红星汽车制造厂真的垮了,我们这些人已经是一只脚踩进火葬场大门了,不愁到时候工厂连个骨灰盒都不给买。可孩子们还都在厂里,工厂倒闭了他们总不能找针线把嘴缝了吧?”

站在高挥面前的这几个退休职工,都是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功臣,在过去几十年的岁月里,他们风里来雨里去,白天黑夜为工厂辛劳,从来没叫过一声苦,没发过一句牢骚。听着大家的追问,高挥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从他们焦虑的表情上可以断定,他们不是对高挥个人有意见,他们是对深化企业内部改革有很重的疑虑。高挥刚想把深化企业内部改革实施方案讲给他们听,征求他们的意见,不料顾春华在古塔背后阴阳怪气地高声说:“政府给了个碗,尹副厂长给打了个眼,高厂长要给扔个远,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有几个人随声说:“高厂长,你把饭碗给砸了,让我们去喝西北风吗?”

高挥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目光透出炯炯威严,似乎有些激怒,真想大声对他们说:“有朝一日,从渭滨市的地图上把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厂名完全抹去,你们心里就会舒服吗?”知道在现在这种场合说气话没有用,就带着诚意说:“你们都是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元老,更应该相信,深化企业内部改革,搞活企业,不是要把企业推到死胡同里去,而是要增强企业实力,增强企业的后劲,增强企业适应市场经济的应变能力。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的实施方案,是不是符合工厂的实际和现状,我今天到这里来就是要广泛听取大家的意见。你们几位对方案有什么意见和建议,现在就欢迎提出来。”说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等着听大家发言。

听高挥如此说,这几位元老心里的疑虑一点也没有消除,真想对着高挥发一通牢骚,出出心里的气,但他们毕竟是受党教育培养多年的老职工,望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一厂之长,谁也不愿当出头的椽子,没有一个人贸然说话,一会全都打了退堂鼓,离开高挥回家去了,边走边互相低声嘀咕,明天一块去找老厂长告状,听老厂长怎么说。

古塔下留下高挥孤零零一个人。

望着满天星斗,高挥像临战前的指挥员,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不无焦虑地长叹一声,直抒胸臆说:“打赢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攻坚战,何处才是突破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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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堵砖墙,隔出两个天地。

一个是红红火火的大世界。高大明亮的厂房,具有现代化建筑风格的办公楼,笔直的厂区大道两旁,绿树成荫,鲜花飘香,水泥杆子上的广播喇叭,每天准时播出广播员抑扬顿挫的甜美之声,或报告厂里的大好形势,或欢迎某某领导来厂里检查指导工作。装璜现代化的厂大门口,人来人往,车出车进,显出一派繁荣兴旺的景象。大门上方“红星汽车制造厂”七个镀金大字,像巨型磁铁,不知吸引过多少人的目光。生活在这个天地里的每一个人,自然都有一种国营大企业职工的优越感,荣耀、自豪、幸福,走起路来胸脯挺得老高,就连说话的口气也与众不同,开口闭口我们红星汽车制造厂怎么怎么的,惹得这个天地外的不少人眼馋,有人甚至嫉妒。

一个是被历史遗弃的角落。紧闭的大门上横着钉了几条木板,像封条一样把大门封死了。偌大的厂院,空空落落,冷冷清清,西面是年久失修的厂房,北面依砖墙是一排砖木结构的平房,门上挂着锁,窗户上钉了油毛毡,显然是很久没有人进出了。东面是一排隔成单间的库房,里面放着一些尚未安装的设备、积压的圆钢和角铁之类的材料。靠大门东西两边,唯一留守在这里守摊看门的邵老头开出几小块地,种了黄瓜、豆角和土豆之类,靠墙搭了鸡棚,养了十几只鸡,常年有吃不完的新鲜蔬菜和鲜鸡蛋,日子过的虽然也算舒坦,邵老头心里却总也难耐寂寞,常常望着空落落的大院叹息,昔日热闹非凡的风光何日才能重见啊!。

邵老头已经过了六十五岁生日,是这个天地里唯一留下来的遗老。老伴和子女都还住在农村老家,他退休后不愿离开这块被遗弃的土地,就留下来看门守场地。偶而有人找来和邵老头聊天,邵老头总会十分自豪地说:“你们不要忘了,当年这里红火的时候,市长省长都来看过哩。”听者要是对他的话表示怀疑,邵老头就会瞪起眼说:“那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和尿尿泥玩呢。”接着,不管你愿不愿意听,邵老头都要给你讲那些让人难以忘怀的红红火火的往事。

五十年代,这里是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前身红星力车厂。几架风箱,几盘火炉,几尊铁砧,十几个腰扎围裙的铁匠,整天挥汗如雨,叮叮当当,锻打出人力车马车上用的各种配件,送配件库供木工车间领用。那时厂里还没有电锯电刨,几十个木匠,有的两人架一副大锯,把长短不一的圆木改成薄厚不一的板材,更多的人则使用小锯,把板材加工成人力车或马车不同规格的配件,交下道工序,有人刨平,有人开榫,最后套装成人力车和马车。虽然只是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小厂,当时在渭滨市也是名声显赫,不少姑娘慕名找这里的木匠铁匠作如意郎君。

忽然有一天,从汽车修理厂来了十几个修理工,说是要在这里制造汽车。木匠铁匠们惊呆了,这不是白日做梦吗?过了没几天,不知从啥地方拉来了几汽车配件,十几个修理工领着这帮木匠和铁匠,还真拼装出几辆汽车,开到市里省里报喜后,就摘掉了厂门上红星力车厂的牌子,换上了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大牌子。原来的木匠铁匠,成了制造汽车的技术工人,有人领着笨手笨脚拼装汽车。紧接着,在厂子的北面大兴土木,建成了新厂区,这里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不再拼装汽车,就被冷落了。

过了几年,有那不愿在家吃闲饭的职工家属,在这里办起了当时在社会上叫的很响的“五、七”工厂,大厂给拨了专款,翻修了厂房,安装了机床,专门给大厂生产几种工艺简单的汽车配件。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近百名女人,成天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这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再后来,这些女人一个接一个转成了正式工,进大厂去上班了,只剩下几个年龄偏大又没有文化的女人,只好回家又去围着锅台转了。

再后来,厂革委会要培养自己的知识分子,选址这里开办了“7、21”工人大学,整修了北面的平房,做了教室和办公室,几十名从工人中选拔出来的大学生,荣幸地坐进了“7、21”大学神圣的殿堂,郎朗的读书声,大批判的口号声,嘹亮的革命歌声,在上空回响,震荡,吸引着不少青年工人在神往。

“7、21”大学只培养了一批工人阶级自己的大学生,就停办了。这里寂静到八十年代,厂里成立了劳动服务公司,一批青年男女集中到这里,在原来的厂房里垒上炉灶,支起案板,烤大饼,炸油条,蒸面皮,到厂大门口摆摊,卖给上下班的职工。别看生意不景气,青年人的日子却过得倒也很开心,唱歌跳舞,喝酒划拳,惹得大厂不少人眼馋。

红火了不长时间,劳动服务公司的青年一个接一个相继招工走了,只有邵老头一个人还留在这里,这里就成了被历史遗弃的角落。

邵老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沉寂的大院又热闹起来了。历史的列车驶入九十年代,在“砸三铁”的声浪中,二十几名青年工人咋咋呼呼进到大院,毁了邵老头的菜地和鸡棚,修猪栏办起了养猪场。围绕着养猪,宰猪,吃猪肉,演绎出了一个个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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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子章领着职工食堂两名炊事员,手里提着杀猪刀和烫洗家当,匆匆忙忙赶到养猪场去了。当他们跨进养猪场的大门时,尹子章望着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怒不可遏大发雷霆。

在养殖场南墙前的单杠上,倒挂着一头已经毙命的白条猪,二十几名青年职工,个个扮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围在单杠周围,专心在听王宽胜说着什么。尹子章往前走了几步,才听王宽胜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我们含辛茹苦喂你养你,本想要你牺牲自己无私奉献,造口福给大家。不曾想你不幸重病缠身,一命呜呼……”尹子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忽听郑洪祥高声说:“尹副厂长和食堂的同志前来参加追悼会,我们表示感谢!”

尹子章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望着倒挂在单杠上的白条猪,恼怒地问道:“马上就要过节了,你们瞎闹腾什么?”

崔猛子向前跨了两步,站在尹子章几个人面前,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尹副厂长请先节哀。事情是这样的,这头猪本来是准备过节时杀了给领导们改善生活的,中午还很健康,下午不知得了什么急症,突然睡倒直哼哼,抢救无效不幸死去。我们正在开追悼会……”

尹子章鼻子都气歪了,鼻孔里出着粗气说:“你们这是鸡窝里入拐仗,专门寻着捣蛋。”稍顷,又问道:“栏里还有能屠宰的吗?”

郑洪祥举起右手,拳头在空中划了个圈,佯装认真地说:“报告尹副厂长,够上宰杀标准的猪为零。”

尹子章再也按耐不住了,怒声怒气地吼道:“胡闹!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喘了几口粗气,对着两个炊事员挥了下手说:“到栏里去看看,有能湊合着宰的就拽出来。”

两个炊事员去猪栏看了,很快就回来说:“栏里一头能宰的也没有。”

尹子章气红了眼,手指头没有目标乱点着说:“贼打鬼,不可救药!”

崔猛子凑到尹子章跟前,笑模笑样地说:“尹副厂长你算说对了,我们真的都是贼打鬼。站在你眼前的这些人,有人过去是做过贼,偷鸡摸狗的事有人也干过。可是现在,我们都是钟馗,专干打鬼的事。”

王宽胜补充道:“不管大鬼小鬼,只要是鬼我们都打。”

尹子章气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们不要太……放肆了!”

崔猛子似笑非笑地说:“尹副厂长,气伤身……”

尹子章气急败坏地对两个炊事员说:“回去!”说完,气咻咻地走了。

望着尹子章从大门里走出去,二十几个人齐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像带着芒刺,刺得尹子章全身不舒服,狠下决心似地说:“断奶,一定要断这帮贼打鬼的奶……”

自打养殖场开始养猪后,每逢节假日放假前,尹子章总要亲自带人来杀上两头猪,一部分肉分给职工食堂,放假期间给单身职工改善伙食,大部分送去慰问在职和离退休的领导,剩下猪下水全归尹子章,据说动物的下水特别是阳具,有壮阳补肾益脾之功效,吃完必然提高性功能。也许这正是尹子章办养猪场的初衷吧。端午节就要到了,崔猛子他们知道尹子章要来杀猪,就在猪食里倒了瓶白酒,把唯一可杀的两头猪醉倒,悄没声息地杀了,导演了给猪开追悼会这出恶作剧,把尹子章气走了。

尹子章没吃到猪下水,大家知道惹下大麻达了,目光一齐投到崔猛子脸上,等着他说话出主意。

早年下乡插队锻炼时,崔猛子是他们那个点的领头人。一次,和另一队的知青打群架时,崔猛子的胳膊被打骨折了,崔猛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吊着胳膊继续指挥打架。另一队的知青被打服了,领头的秦虎子摆下酒席,亲自给崔猛子他们赔礼道歉。崔猛子端起酒杯豪放地说:“不打不成朋友,为我们成了朋友干杯!”说完,举起杯,仰起头,一饮而尽。崔猛子和秦虎子结下了袍泽之谊,胜似同胞兄弟。知青点拔点时,崔猛子他们招工进了红星汽车制造厂,秦虎子带了几个人去深圳打拼,拼搏几年功夫有了自己的公司。听到崔猛子他们下岗要去养猪场,秦虎子给崔猛子写过一封信,要他带人去深圳一块干。秦虎子在信中说:“自打党中央、国务院正式批准在广东实施特殊政策、灵活措施和创办经济特区,时任省委书记高瞻远瞩支持在深圳办经济特区,深圳已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综合改革的试验区和排头兵。到深圳来干大有发展前途……”崔猛子当时还真动了去深圳的念头,后来顾虑自己去了深圳母亲没人照顾,没有离开红星汽车制造厂仍在养猪场养猪。

崔猛子看大家都在看着他,想起了秦虎子给他写过信的事,满不在乎地说:“大家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去,祸是我惹的,没有你们的事……”

王宽胜打断崔猛子的话说:“今天的事是我们大家干的,要处罚就处罚我们大家。”

“对,是我们大家干的!”在场的人齐声说。

崔猛子说:“谁也别怕,天塌不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去深圳找秦虎子,学秦虎子的样咱也自己办个公司干,还愁没有饭吃?”接着,给王宽胜交代:“你负责把猪收拾干净,肉分一半给职工食堂送去,剩下的留着大伙过节会餐。”当目光落到腆着大肚子的肖银娣身上时,又叮咛道:“别忘了,拣最肥的地方割下一块来,让姜平生提回去,给肖银娣补补身子,到时候生孩子就有劲了。”

王宽胜“啪”一声打了个响指,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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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工会副主席鲁景超在工会办完工作移交手续,随不情愿却也颇有心劲去养猪场报到上班了。

养猪场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上班时间人都会到哪里去呢?鲁景超站在院里心里正纳闷,邵老头从值班室出来,看到有陌生人东张西望,走过去警惕地问道:“你站这里想干什么?”鲁景超告诉邵老头,他是新分配到养猪场来上班的。鲁景超没在意邵老头用诧异目光望着他,接着问邵老头人都到哪里去了?邵老头朝院北的平房努了努嘴说:“都在那屋里害祸着哩。”鲁景超这才注意到,平房里猜枚划拳声此起彼落,便寻声找了过去。

鲁景超推开门,屋里冲出一股浓烈酒气的热浪,刺得眼睛发酸流泪,不得不在门外站了一会,才走了进去。屋里摆着一副木质旧乒乓球台案,上面摆放着几盆熟猪肉、酒瓶和玻璃酒杯。十几个人围圈坐在乒乓球台案周围,个个喝得面红耳赤,醉眼曚昽。鲁景超没有出声,看着崔猛子和王宽胜划拳。崔猛子斜眼瞅了瞅鲁景超,给王宽胜递了个眼色,划拳的嗓门更大了:

“全都打倒!”

“一个不剩!”

“八大轿抬!”

“不愿高升!”

……

王宽胜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对崔猛子说:“又是你赢了,喝!”

崔猛子已喝得脸红脖子粗,头上冒热汗,但仍不装“熊”,接过酒杯,“咕”一声,一杯酒下肚后,说:“接着来!”

吆三喊五,两人又划起来了。

望着这样的场面,鲁景超心里很不是滋味。

昨天,厂党委书记于伯飞把鲁景超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对他说:“养猪场那帮浑小子又捅下乱子了,差点没有把尹副厂长给气死。再不对他们加强教育,任其混下去,就把他们给毁了。党政联席会议研究决定,要调你去养猪场担任场长,你有什么意见?”

鲁景超没有立即表态说什么,脑子里却急剧活动起来了。

三年前,鲁景超从部队转业,安置到红星汽车制造厂,人事科分配他到厂工会上班,鲁景超心里很不乐意,找理由推辞不想去。他听人说过,不管在那个工厂,工会的工作就是吹拉弾唱,打球照相,迎来送往,开追悼会送葬……手中一点实权都没有不说,就是想干一件实打实的工作也没有。于伯飞亲自找鲁景超谈话,有根有据地讲了企业工会工作的重要性,终于做通了鲁景超的工作,同意去厂工会上班了。干了一段时间,鲁景超深深爱上了工会工作,现在又要他离开工会,一时还真难拿定主意。

于伯飞等了一会,还不见鲁景超表态,知道他思想上有顾虑,就动员他说:“我知道你在工会干的很顺心,但作为一个决心要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终生的共产党员,想问题,办事情,都要从党的利益这个大局出发。大家都知道,自你到工会工作以后,工作得心应手很有起色,现在要你到养猪场去,那帮人不好管,工作会遇到很多困难。不过,有句名言你一定牢记在心,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

看鲁景超还在犹豫,于伯飞若有所思地说:“那年,市机械局决定要我从厂长位置上退下来,到党委来工作。你知道在不少人的眼里,地位是权力的象征,特别是企业的厂长,更是难得难舍的宝座,一些人斤斤计较患得患失,生怕失去获得的地位。当时就有人对我说,当今在企业里,人们宁愿跟着厂长跑断腿,不愿给书记提壶水。你又没有犯啥错误,为啥放着厂长不干,却要去干没有实权的书记呢?我当时也犹豫了一阵子,后来想通了,一个人不能光在我字上打圈圈,应该多想党的事业,多想企业的利益,还是服从了组织安排……”等着鲁景超考虑了片刻,于伯飞语重心长地接着说:“高厂长对你可是寄托了很大的厚望,我想你一定不会让高厂长失望……”

行伍出身的鲁景超深知,在战场上服从是一名军人的天职,现在他仍然是没穿军装的战士,红星汽车制造厂就是他的战场,服从红星汽车制造厂的一切需要,无疑也是他的天职。“于书记,我明白了。工作需要就是我的志愿。”鲁景超没有让于伯飞再说下去,答应服从组织安排去养猪场上班。

于伯飞推心置腹地说:“景超同志,压在你肩上的是副千斤重担啊!”

“我以一个退伍战士的名义向党委保证,党把再重的担子压在肩上,我只会勇往直前绝不后退半步。”鲁景超掷地有声地立下了军令状。

鲁景超知道养猪场这帮人个个都是刺儿头,但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浑到了这种地步,他心里在犯愁,也在思考,用啥样的办法才能把这帮人带到正路上呢?

崔猛子他们仿佛根本就没看到还有个人站在一旁,继续肆无忌惮地划拳喝酒,有人甚至故意说几句不三不四的话给鲁景超听。鲁景超忍耐不住了,有意咳了一声,对着崔猛子说:“你就是崔猛子吧,厂里派我到养猪场来,跟大家一块工作……”

从鲁景超进门,崔猛子就已经猜出他是厂里派来整治他们这帮人的,听鲁景超作了自我介绍,崔猛子醉眼望着鲁景超说:“你不是在厂工会当副主席吗?犯了哪方面的错误,怎么也给发配到养猪场来了?该不会是吃了桃色新闻的亏吧?”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哈……”其他人跟着笑起来了。

鲁景超胸腔里的火苗呼呼直往上窜,他咽了口唾沫,把窜到嗓子眼的火苗强压了下去,强作和颜说:“到哪里工作都是一样,我高兴和大伙一块把猪养好。”

崔猛子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起杯对鲁景超说:“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先干了这辈接风酒,有话好说。”

其他人目不转睛望着鲁景超。

鲁景超毫不犹豫地从崔猛子手中接过酒杯,声音洪亮地说:“感情深,一口抿。我就不客气了。”接着,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咂着嘴一语双关地说:“好猛的酒力啊!”

崔猛子竖起大拇指说:“好样的!白干酒,咂一口,赛过神仙乐悠悠。坐下来陪大伙痛痛快快喝几杯吧。”

王宽胜给鲁景超搬了把少了一条腿的椅子,要鲁景超坐。鲁景超望着缺腿的椅子说:“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坐椅子的命,还是去找点活干吧。”

崔猛子虎下脸,不高兴地说:“想干活好说,几个圈里的粪都满了,你去掏出来吧。”

鲁景超二话没说,真的去掏圈里的粪了。刚走出门,就听屋里传出一阵嘲弄的笑声,听着,鲁景超自己也酸苦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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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景超熬了半晚上的夜,写了一份如何把养猪场的工作搞上去的计划。第二天清早,就赶到养猪场,本想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听听大伙对下一步工作的意见。到了养猪场,几个房间的门全都锁着。鲁景超站在院里喊了几声,仍不见有人出来,却听两只喜鹊在屋顶喳喳鸣唱,喜鹊是报喜还是报忧?鲁景超心里有些沉不住气,难道是昨天酒喝过量都没有醒过来?鲁景超正想着,从猪圈里走出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青年工人,对着鲁景超咋呼了一声:“大呼小叫的喊什么?”

鲁景超急声问道:“养猪场的人都去哪里了?”

青年工人叫张亮,昨天喝酒时也在场,一眼就认出了鲁景超,和气地说:“姜平生老婆生孩子,大家都到他家里去帮忙了。”

鲁景超心里笑了,嘴里却问道:“女人家生孩子的事,男人去他们家里有什么忙可帮呢?”

张亮瞪了鲁景超一眼,不满地说:“这有啥奇怪的?我们养猪场从来都是这样,不管谁家有了事,也不管是啥事,大家准都要去帮忙。”

听张亮这一说,鲁景超心里有了主意,按张亮说的地址找到姜平生家,门锁着连敲几下屋里没有动静,心里正在犯疑惑,邻居家老太太告诉鲁景超:“他家媳妇生娃难产,来了一帮人送到医院里去了。”

鲁景超没有犹豫,跨上自行车直奔医院去了。

肖银娣难产,声嘶力竭折腾了多半夜,到天明时孩子还没有生出来,姜平生正拿不定主意时,崔猛子领着养猪场的人来了,临时绑了个担架,把产妇送到医院里去了。

肖银娣送进产房检查后,医生有些生气地对姜平生说:“你这个作丈夫的太不负责任了,再要晚一些时间送来,大人小孩的命就都难保了。”看姜平生焦虑不安,医生接着说:“需要立即手术作剖腹产,你去交住院费吧。”说完,把交费单给了姜平生。

大家早上来医院走得急,谁身上都没有带多少钱,每个人把口袋里的钱全都拿了出来,凑了还不到一千元。姜平生把交费单给崔猛子留下,就回厂里去借钱了。

姜平生拿着借款单去找尹子章签字,看到尹子章坐在沙发里阅批文件,怯声说:“尹副厂长,我爱人难产进了医院,医院要让先交住院费……”

尹子章抬起头打量着姜平生,问道:“你爱人在哪里上班?”

姜平生低下头说:“我们两个都在养猪场上班,这个月还没有发工资……”

听到养猪场几个字,尹子章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神经质抽搐着,紧紧盯住姜平生问道:“养猪场没有发工资,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姜平生鼓起勇气说:“你是管养猪场的副厂长,我到财务科去了,科长说养殖场职工借款得找主管厂领导签字。”

尹子章鼻孔里哼了一声,问道:“领导要是不愿签这个字呢?”


……


姜平生一下懵了。他从上幼儿园时就学会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共产党辛劳为民族,共产党他一心救中国……”尹副厂长怎么会说共产党靠不住呢?

尹子章看到姜平生哑口无言,揶揄道:“我常听到你们养殖场的人说,爹同志,妈同志,爷爷奶奶老同志,新社会,新国家,自己挣钱自己花……”尹子章正说的得意,没提防被姜平生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尹子章“呼”一下站起来,厉声吼道:“要造反了你……”

姜平生脸憋得通红,一把揪住尹子章的衣领,毫不示弱地说:“走,到外面去,把你刚才说过的屁话给大伙再说一遍,给大伙说清楚,共产党为什么就靠不住了?”

尹子章害怕了,自我解围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走吧。”

姜平生着急老婆生孩子,没跟尹子章多纠缠,愤愤然离开尹子章办公室,到财务科再三给科长求情说好话,财务科长说没有主管厂领导签字,就是磨破嘴皮也不会把钱借给他。姜平生想到肖银娣等着交了钱动手术做剖腹产,心里像火在烧,看到出纳员正在数钱,不管不顾从出纳员手中抓过一沓,对出纳员说:“这些钱先借给我用一下。”说完拿起钱扬场而去了。

姜平生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看到只有刘欣梓一人守在手术室门外,其他人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心里正纳闷,刘欣梓迎上来说:“你不用着急了,鲁景超拿钱交了住院费,医生已经在给肖银娣作手术。”

姜平生自言自语道:“咱和人家鲁景超没有一点交情,他怎么会替咱交住院费呢?”

刘欣梓说:“多亏鲁景超赶来交了住院费,不然耽误了时间,说不定肖银娣会出危险呢。”

姜平生这才问道:“其他人都上哪里去了?”

刘欣梓告诉姜平生,鲁景超听说大伙都没有吃早饭,就让她一个人留下来,领上其他人去吃饭了……忽然,手术室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刘欣梓惊喜地叫道:“生下啦!听到你娃的哭声了吗?”

姜平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呐呐地说:“总算平安了……”

就在这时,厂保卫科长杨正民领着两个身着警服的公安人员,到医院来找姜平生。公安人员目光威严地逼视着姜平生,冷冷地问道:“你就是姜平生?”

看姜平生惶恐地点了下头,公安人员接着又问道:“在财务科抢钱的人是你吗?”

听到抢钱两个字,姜平生急眼了,忙分辨道:“不是抢,是借……”想起从出纳员那里拿的一沓钞票还攥在手里,忙递到公安人员面前说:“你们看,钱在手里还没有用。”

公安人员接过姜平生手里的钞票,在手里掂了掂问道:“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姜平生茫然地摇了几下头,喃喃地说:“刚到医院里来,我还没顾上数。”

公安人员嘲笑了一声说:“比你狡猾的抢劫犯罪分子我们也较量过……”说着,拿出一副手铐,在姜平生面前晃了晃,“这玩艺是不认人的。”

刘欣梓看到要铐走姜平生,急了,扑到公安人员跟前,替姜平生开脱道:“他老婆难产,现在还在作剖腹产,我求你们不要铐走他……”

杨正民把刘欣梓拉开,警告她说:“你这样做是妨碍公安人员执行公务,要承担法律责任,快走开。”

“咔嚓”一声,冰冷的铐子将姜平生铐走了。姜平生挣扎着喊道:“你们不要冤枉人,我真的是借,我有借款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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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猛子几个人正在餐馆里吃饭,看到刘欣梓慌慌忙忙跑进来,还以为是肖银娣的手术出了问题,忙站起来迎上去问道:“是不是肖银娣不行了?”

刘欣梓喘着粗气,把姜平生被公安人员抓走的事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崔猛子没听完脸脹得通红,想爆发又忍住了,等刘欣梓说完紧锁眉头想了想,给刘欣梓交代:“你马上回医院去,照顾好肖银娣,姜平生被抓走的事,暂时不要给肖银娣说。”

刘欣梓说了声:“我知道了。”转过身就走了。

听到姜平生被公安人员抓走了,谁也没有胃口再吃饭了,大家齐声催着崔猛子拿主意:“姜平生我们不能不管,你快说该怎么办?”

崔猛子吐了口唾沫,对大家说:“你们都跟我到派出所去,人多力量大,一定要把姜平生要回来。”

王宽胜犹豫地说:“这么多人去派出所要人,我觉着有些欠妥当。咱们再商量一下,是不是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崔猛子跺着脚说:“没有什么不妥当。他们能随便抓人,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把人要回来?别前怕狼后怕虎,够哥们的都跟我走。”说完,手一挥,率先朝外面走去。其他人全都跟在崔猛子后面,呼喊着朝外面走去。

没等崔猛子一伙人出门,就被鲁景超堵住了。鲁景超严肃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应该向厂里反映,由厂里去人联系解决。大家这样莽撞行动,就一定能把人要回来吗?”

崔猛子瞪着鲁景超,毫不留情地说:“站一边去,今天的事与你不相干。”

鲁景超一字一顿地说:“今天的事我不但要过问,而且你们还都得听我的,哪里也不能去,都回养猪场呆着。”

崔猛子看鲁景超的态度很强硬,就把姜平生被抓和他们去要人的打算重又说了一遍,问鲁景超:“你说,姜平生是养猪场的人,他被抓走了我们能不管吗?”

鲁景超耐心地说:“姜平生的事公安机关还要调查落实,会做出正确的结论。我们大家这样吵吵嚷嚷去派出所,只能把事态扩大……”

“哈哈……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根本和我们就不是一条心。”崔猛子说着,手一挥,“别理他,我们走!”

鲁景超亮开嗓门,坚决地对大家说:“今天你们都得听我的,谁也不能跟崔猛子去派出所要人!”

鲁景超的话更激怒了崔猛子,毫不示弱地说:“我是养猪场的头,养猪场的事我说了算。你算哪路的英雄,想在这里指手划脚充大头?”

听崔猛子这一说,其他的人一起挥舞着拳头,齐声“嗷嗷”起哄。

鲁景超看到大门外有不少人在看热闹,怕把事情闹大,就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厂里派到养猪场来主持工作的场长,养猪场的事我说了算数,大家都得听我的安排,姜平生的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崔猛子冷眼看着鲁景超,问道:“你是场长?我是大伙举手选出来的头,有人给你举过手吗?”

有几个人为崔猛子助威,高声问鲁景超:“崔头是我们举手选出来的,养猪场有谁给你举过手?”

鲁景超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交给崔猛子说:“这是厂里的聘任文件,你给大伙宣读一下吧。”

崔猛子接过文件看了看,真的是厂里聘任鲁景超担任养猪场场长的通知,场长后面还打了个括号,注明正科级。崔猛子对着大伙,故装郑重地说:“你们都听明白了,养猪场场长鲁景超同志括号里的正科级。”接着转向鲁景超说:“正科级场长同志,我问你,你知道拼命三郎这个人吗?”

鲁景超微微笑了一声,反问道:“拼命三郎同志,我也问你,你在南疆打过仗吗?你当过炮兵营长吗?”

崔猛子被鲁景超问得哑口无言,愣了会才强词夺理说:“葱一行蒜一行,你问这些有屁用……”

鲁景超当仁不让地说:“我鲁景超不但在南疆打过仗,还当过炮兵营长。怎么样,你应该服气了吧?”

桀骜不训的崔猛子,还真让鲁景超给问住了,憋了一会,脖子一梗说:“你就是当过炮兵司令,今天也无权干涉我们的事。不去把姜平生要回来,我就跟着你鲁景超也姓鲁了。”

鲁景超心平气和地说:“崔猛子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姜平生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你领这么多人吵吵嚷嚷去公安机关,不但不能把姜平生要回来,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这样的后果你想过吗?”

崔猛子的嘴软了,嘟囔道:“照你这么说,姜平生抓走的事我们就不用去管了?”

“不,要管。”鲁景超肯定地说,“回头我去向厂领导汇报,把姜平生出事的前因后果给厂领导讲清楚,由厂里派人去和公安部门联系,讲清楚姜平生财务科拿钱不是抢劫,是事起有因。公安机关会判姜平生无罪放他回来。大家说这样行不行?”

大家默然。每个人心里都明白,鲁景超的话句句在理,只是碍于崔猛子的面,大家不愿伤他的脸,就没有人说出来。

王宽胜把崔猛子拉到一边,不知说了些啥,崔猛子虎着脸,再没有说活,显然是同意了鲁景超提出的做法。

鲁景超趁热打铁,启发大家说:“大家冷静地想一想,今天姜平生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像要从每个人的脸上寻找答案,每个人脸上表现出的都是迷茫困惑。鲁景超接着说:“就是因为他的口袋里没有钱,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找出路挣钱。每个人的口袋都鼓起来了,有谁还会去干那样的傻事呢……”

没等鲁景超说完,郑洪祥问道:“你没听有人讲吗?我们辛辛苦苦养的猪,领导吃,群众看,尹副厂长吃猪鞭。你说,照现在这样干下去,我们的口袋得等到啥时候才能鼓起来呢?”

鲁景超说:“像咱们现在这样干,不要说赚钱,恐怕连饭也要吃不上。大家都应该想一想,我们这些人和养猪场的优势在哪里?只有发挥自己的优势,才有赚钱的出路。”

鲁景超看大家的气基本消了,动员大伙回养猪场去了。崔猛子边走边对王宽胜说:“听他说话,鲁景超还真不像尹子章他们……”

王宽胜说:“我早听人说过,鲁景超这小子是个人物。跟着他干,我们不会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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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平生被派出所带走的消息传到尹子章的耳朵,尹子章心里七上八下很是恐慌了一阵子。他知道崔猛子那一伙人没有一个是饶爷的孙子,姜平生被抓走,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平日没事他们都想着要弄点事出来,这次能饶了他尹子章给他好果子吃?更使尹子章挠头的是公安机关审问时,姜平生要是供出他尹子章说共产党靠不住,那不是自己把头塞进胡辣汤里去了吗?尹子章越想越害怕,就去找保卫科长杨正民,摸一摸姜平生被公安机关抓去的情况。

杨正民叹息道:“要说,姜平生抢钱是事起有因,不应该按抢劫量刑。但他的行为确实是抢,怎么量刑,就看公安机关调查的结果和姜平生本人的态度了。”

听杨正民如此一说,尹子章心里一惊,忙问道:“那你说说,现在厂里该怎么办?”

杨正民说:“高厂长给我们已经交代过了,要我们保卫科跟公安部门联系,把姜平生出事的前因后果讲清楚……”

尹子章的心紧缩了一下,又是高挥?尹子章试探地问道:“姜平生出了事,我作为养猪场的主管领导,想去趟公安机关,有些情况由我出面给公安部门的同志说一下,你陪我一块去一趟吧。”

杨正民说:“尹副厂长工作忙,姜平生的事就不用再操心了,我们会按厂领导的意图尽力去办。”

尹子章不好再多说什么,离开保卫科心里像有猫爪在挠,思前想后总也不踏实。杨正民为什么不让他去公安部门谈姜平生的问题?难道姜平生已经把他说过的话给公安部门招供了?尹子章后悔莫及,当时要是签字借钱给姜平生,哪里会有今天这事……

“受贿不要勒索,大吃不要大喝,跳舞不要乱摸,采花不要结果……”

尹子章吓了一跳,抬头寻声望去,看到疯人乔四虎手舞足蹈正朝他走过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就虎下脸说:“虎子你听好了,再胡闹就把你送到疯人院去。”

乔四虎嘿嘿笑着,嘴里重复说:“受贿不要勒索……”和尹子章擦肩而过,离他远去。

乔四虎发育比例失调,上身长,腿短,走路给人的感觉不稳定,脑子也不灵活,爱认个死理。按政策照顾招工到红星汽车制造厂,分到外协科配件库给叶筣莎当下手打杂,打扫卫生,搬运摆放配件,干得格外卖力,叶筣莎在尹子章面前经常夸乔四虎是个好帮手。

叶筣莎离开配件库,到外协配套科担任计划员,暂时没有找下接替她的合适人选,就把库房钥匙临时交给乔四虎,配件临时由乔四虎管,叶筣莎仍兼管帐目。一天夜里,库里配件被盗,丟失近万元的配件。公安人员现场侦破,门锁没撬,门窗没有破坏,没有任何外盗的线索,最后认定是内盗。只有乔四虎有库房门上的钥匙,就把他拘留了。过了一段时间,乔四虎放回来了,理由是乔四虎患有精神分裂症,是个疯子。

乔四虎的疯,尹子章总觉着是个谜。

尹子章望着远去的乔四虎,心里更沉重了。在妻子叶筣莎手里已经出了一个疯人,姜平生要是再疯了怎么办?

尹子章打定主意要去趟公安部门,把姜平生借款他没有签字的事情讲清楚……正想着,叶筣莎到办公室来找尹子章,她还不知道姜平生被抓的事,有些幸灾乐祸地告诉尹子章说,鲁景超领着养猪场那伙人,风风火火回养猪场去了,看样子每个人心里都憋着股气,不知又惹下什么麻达事了。

尹子章倒吸了一口冷气,忙把没给姜平上借款单上签字的事给叶莉莎说了,说他正在为这事发愁,问叶莉莎要不要去公安部门把情况说清楚?叶筣莎忙摇头劝阻道:“你想自己找不自在吗?你哪里也不用去,什么话也不用说。不管谁问都只能一口咬定,姜平生被抓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就连姜平生借钱找你签字的事也没有发生过,明白吗?”

尹子章犹豫道:“我要那样做,姜平生可能就要按抢劫罪判刑。”

叶筣莎提醒尹子章:“姜平生如果真的被判无罪,说不定就会摘掉你的乌纱帽。那头重那头轻,你自己去权衡吧。”

尹子章犹豫不决地说:“这可怎么办好呢?”

叶筣莎不满地嘟噜道:“像你这样优柔寡断,趁早啥事也别干了。”

尹子章无可奈何地说:“只能按你说的,我什么也不说了。”一会又说:“筣莎,乔四虎的事,你能不能把实情告诉我,我心里总觉着是个事。”

叶筣莎嘴一撇说:“今天你是怎么啦?乔四虎偷盗配件的事,公安部门早就认定了,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尹子章说:“乔四虎的眼神不像是疯子……”

“别疑神疑鬼了。”叶筣莎嘟囔着走了。

尹子章望着叶筣莎从门里走出去,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语道:“不听我的话,说不定那天你要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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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厂部办公大楼三楼会议室,由高挥主持召开的党政联席会,正在讨论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和公司成立后产品立项问题。会议室外面,王宽胜几个人在等待消息。已经等了好一会了,会议室一个人也没出来,讨论的结果一点也不知道,几个人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冲进会议室去探消息。

那天,鲁景超把大伙领回养猪场,就坐下来开会,讨论养猪场今后发展的出路和方向。别看这伙人平时咋咋呼呼一个比一个嗓门高,一但讨论起正事来,就像嘴上贴了封条,一个个缄口不语。崔猛子是猴子屁股坐不住,借故撒尿出去了好几趟,还没有散会,心里正窝火,看到王宽胜低头在思谋,就出他洋相说:“王宽胜有个挣钱的路子,让他给大伙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宽胜,等着他说话。王宽胜低着头不开口,大家就噼噼啪啪给他鼓起了掌。

大家拍巴掌一欢迎,还真把王宽胜给激将起来了,有板有眼底说:“走秦虎子的路,办公司!最近这段时间,渭滨市不是也大兴挂公司的牌子吗?打公司的旗号能挣大钱。咱们何不把养猪场也改成公司……”

王宽胜的话还没有说完,郑洪祥拍着手说:“好主意,把养猪场改名为养猪实业开发公司,挺时髦的。”

崔猛子捶了王宽胜一拳,说:“是个好主意,我早想着如果能像秦虎子那样,办一个自己的公司赚钱花,那该有多好,只是心里没有谱。快说说公司怎么办?”

王宽胜双手一摊,笑着说:“我说的就这些,公司怎么办该大家说了。”

大家本想听王宽胜讲出个子丑寅卯来,不料才说了个开头就说完了,崔猛子悻悻地奚落道:“说了句屁话,不如不说。”

养猪场如何发展,这正是鲁景超考虑的问题,虽然心里有了谱,但还不成熟,这才开会要大家出主意。现在看大家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鲁景超清了清嗓子说:“王宽胜同志讲的,给咱们养猪场指出了条路。办公司,不能说不是咱们发展的方向。”接着,给大家讲了他草拟的养猪场改制方案。大家听了鲁景超对改制公司的打算和实施方案后,才明白办公司原来有许多事要做,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崔猛子着急地问道:“你说说,这公司还办不办?”

鲁景超说:“要办。咱们不是办换汤不换药的养猪公司,而要办一个实业开发公司,要开发生产能获得利润的产品,要创效益,要让大家的口袋都鼓起来。这才是咱们办公司的目的。”

鲁景超这一番话,说得大家心里热乎乎的,有人摸着口袋,好像钱已经装到口袋里去了。兴奋了一会,王宽胜疑惑地问鲁景超:“就凭咱们养猪场现在的条件,就是把公司办起来,能生产出有销路的好产品吗?”

“能!只要方向正确,大家齐心协力干起来,就一定能生产出适销对路的好产品。”鲁景超胸有成竹说,“在我来养猪场前,就听厂领导讲过,咱们养猪场里的二十几名同志,人人都有一手好技术。到养猪场后,我看到库里有现成的设备和材料,就有了要出产品的念头。咱们把现有的设备利用起来,发挥每个人的技术专长,就不愁出不了好产品。”

听鲁景超这一说,大家想想还真有道理,几乎是异口同声说:“你就领上大伙干吧,只要有产品能赚钱,我们都愿意听你指挥。”

崔猛子在鲁景超肩上拍了一巴掌,心悦诚服地说:“你比我能耐多了,我再不会跟你争那个烂球场长了。今后我就听你的,你就领上大伙干吧。”说着,崔猛子拿出秦虎子写给他的信,交给鲁景超说;“你看看这封信吧,咱们也学学人家深圳的样,办一个能赚钱的实体公司。”

鲁景超把养猪场改制建公司的意见给高挥作了汇报,最后说:“崔猛子给我看了深圳一个叫秦虎子的人给他来的信,很有启发。我们的公司办起来后,厂里应对公司实施特殊的政策,使公司成为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内部改革的窗口和排头兵,成为红星汽车制造厂的深圳,成为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经济特区,为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内部改革鸣锣开道!”

高挥听着心里高兴,先跟鲁景超开了句玩笑:“英雄所见略同!”接着说:“你我不谋而合!你说的正是我考虑要办公司的初衷。南方考察回来我就在考虑要确定一个单位作为试点,办成实业开发公司,自主经营,独立核算,作为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企业内部改革的突破口和桥头堡,总结出经验,以点带面,推动全厂改革的深入发展。”高挥越说越兴奋,紧紧握住鲁景超的手说,“景超同志,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尽快把养猪场改制办公司的方案拿出来,我要召开党政联席会进行讨论论证,形成共识,很快要把公司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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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席会议的人员看,不难看出今天的会议是十分重要的。党委书记、工会主席、行政副厂长、三总师和有关部门的头头脑脑都到会了。会议开始像往常开会一样有些稀松,直到鲁景超开始发言,参加会的人才把心收回来,神情专注听鲁景超都在讲些啥,有人还时不时在笔记本上作些记录。党委书记于伯飞眼睛望着鲁景超,手里捧着磁化杯不停地转动。熟知于伯飞的人都知道,这时他一边在听鲁景超发言,心里肯定还在琢磨别的什么问题。

鲁景超介绍完养猪场改制成立实业开发公司的相关问题,最后情不自禁地说:“我们给公司起名为宏达实业开发公司,就是宏伟的目标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在被历史遗弃的这块土地上,借改革的东风,依靠改革开放的好政策,为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蹚出一条阳光大道!”

鲁景超的发言结束了,高挥征求了于伯飞的意见,说:“养猪场改制成立公司,是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的起步,正如鲁景超同志说的,是要为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探路。现在开始讨论,对养猪场改制公司的方案,不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还是有什么建议,畅所欲言都可以谈出来。”

会议开始讨论,似乎每个人都持慎重态度,谁也不愿先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人对鲁景超讲的本来就心不在焉没当回事,有人拿出两枚硬币,并在一起一根根拔胡子,有人拿出指甲刀修剪指甲,有人眼睛微闭不知在想什么心事……于伯飞手中的磁化杯转动得更快了,似乎为没有人发言而着急。等了一会,会议室还是一片沉寂,高挥情绪有些急躁,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强调说:“咱们今天开的是讨论会,论证会,不管什么意见都可以说,怎么一说讨论就成了哑巴会呢?”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没有人发言。

对鲁景超讲的,邱达开始听时不时点头,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其实并没有往心里去,就凭养猪场那帮人,你鲁景超有再大的本事,也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听着听着邱达才觉着鲁景超讲的不对味,心里自然打开了小九九,他要办公司,我该怎么办?看没有人对鲁景超的方案表态,邱达自己沉不住气了,打破沉默说:“我来提个问题。听了鲁景超场长讲的,我本人认为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设想很好,目标很宏伟,也确实鼓舞人心。不过鲁场长没有说清楚,就现在养殖场的条件和人员构成,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成立后,靠什么创造效益,更通俗地说,靠什么赚钱?要是不保密的话,鲁场长就说给我们大伙听听吧。”

邱达提出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是啊,想办个公司上下嘴皮一动就说出来了,光在嘴上说说容易,公司办起来靠啥去赚钱呢?大家纷纷议论起来,会议室响起一阵嗡嗡声。

鲁景超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淡淡地笑了一声说:“不怕公司不好办,就怕公司不赚钱。邱科长提的问题也正是我要给你说的,靠什么赚钱?我们就是要靠邱科长,赚邱科长口袋里的钱。”

邱达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迷惑地望着鲁景超,他这不是在挖苦我吗?想着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不无揶揄地说:“靠我?我提醒鲁场长,别靠空了栽一个大跟头,到时候后悔莫及啊!”

邱达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

邱达眯缝着眼,得意地摇晃这脑袋,等着鲁景超说话。

高挥投给鲁景超的目光,是信任,更多的是鼓励。

鲁景超没有恼,仍然面带着笑容,不急不躁地说:“邱科长心里应该有数,这么多年来,红星汽车制造厂的主要配件都是靠外协厂家供给,有多少钱装进人家的口袋里去了,还用我再费口舌吗?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成立后,先要收回一部分外协厂家干的配件,由宏达实业开发公司干,这不是要赚邱科长你口袋里的钱吗?”

邱达像被虫咬了一口,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诡谲地笑了一声说:“要说嘛,我口袋里的钱确实不少,到时候就要看鲁场长有没有本事掏出去。”

鲁景超刚要说什么,又听有人嘀咕了一句:“钱要是都像鲁场长想的那么好赚,红星汽车制造厂早就不应该是亏损大户了。”

鲁景超心里暗暗乐了,针锋相对地说:“过去,我们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吃惯了大锅饭,在企业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眼睛向上,手心向上,等!靠!要!照工人的话说,靠吃共产党的奶水过日子。所以,怀里抱着金娃娃,手里却端着讨饭碗。这就不足为奇了。”

鲁景超的话,有人听了瞠目结舌,有人面红耳赤,有人不悦地摇着头,高挥和于伯飞交换了一下目光,会心地笑了。

稍停,鲁景超给大家算了一笔细账:“就以我们厂现在拼装的红星牌汽车横拉杆为例,外协的横拉杆总成,每件进价175元,实际成本140元,按我们厂过去每年拼装5000辆轻型汽车计算,就这一个配件,一年少说就让人家赚去十七八万元……”

鲁景超的账把参加会的人都算清醒了。从来还没有人这么认真地算过账,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高挥的心思没有完全放在算账的数字上,他特别注重的事鲁景超在算账时,两处说到的拼装汽车,而不是制造汽车。高挥支持鲁景超办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目的,就是要通过办公司推进红星汽车制造厂的改革,把拼装二子变成生产或制造。有些人到现在还不承认现实,鲁景超没讲完,邱达的皱眉头已经锁起来了。

鲁景超接着说:“我们红星汽车制造厂靠外协厂家干的配件,有多少种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把现在外协的配件拿回来自己干,拼装5000辆红星牌汽车成本可降低多少,也就是说可获得多少利润?这样的账,不知邱科长过去算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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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达被鲁景超的话噎住了,脸憋得通红,吭吃了半响,突然想起不知啥时候听人过的一个故事,扬起头对着鲁景超:“众所周知,只有大家都赚钱,经济才能搞上去。有一个破窗理论故事,不知鲁场长听过没有?”没等鲁景超作答,邱达接着津津有味地说:“有一家商店的玻璃窗被小孩拿石头打碎了,商店老板拿钱去购买玻璃重新安上。这下玻璃店赚到了一笔钱,拿钱去面包店买了面包,面包店老板又去农民那里买进了面粉……”

邱达正津津乐道地讲着,没想到鲁景超会打断他的话侃侃而谈道:“邱科长讲的破窗理论故事,在夜大上课时我也听老师讲过。那不是正确的经济理论,是有人误解了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的理论偷换概念而得出的经济谬论。破窗理论的最早提出者是十九世纪法国经济学家巴师夏,他是把破窗理论当成谬误来讲的,是为了说明生活中有许多看不见的成本,不知为何邱科长也会把谬误捧为至宝……”

坐在邱达旁边的生产副厂长赵玉红,过去他也没少拿外协配套厂家的好处费,看到邱达的窘态,想给他解围,就说:“鲁景超同志的账算的是不错,不过不要忘了前车之鉴,养猪场那帮人,哪一个是肯出力干活的?连猪都养不好,还能干出汽车配件?尹副厂长办养猪场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天道酬勤,就凭那帮人,即使把公司办起来,能创造出效益吗?”

听着赵玉红的话,有人点头称是,有人咬耳朵说悄悄话,有人等着要听鲁景超怎么作答。不料,赵副厂长的话不但没有将使鲁景超难住,反而提醒鲁景超,今天要让大家对养猪场的职工有个重新认识。鲁景超不慌不忙地说:“赵副厂长说的没错,不怕天道不酬勤,就怕人不勤。过去在吃大锅饭的时候,养猪场那些同志表现不是太好的,养猪场办起来了,他们的积极性却没有调动起来,所以就一直没见有效益。事物总是会变化的,何况人呢?宏达实业开发公司办起来后,机制转换,利益调整,劳动关系市场化,职工是改革的直接承受者,既享有改革带来的实惠,也承受着改革付出的代价。职工自然就有了自立、自强的意识,有了谋求发展的积极性。有国家加大改革力度的大环境和我们职工的积极性,有什么事还办不成?有什么困难能难倒我们?我刚才讲的还只是宏达实业开发公司起步阶段的目标,公司发展有了实力,我们还要开发生产名牌产品占领大市场!”

于伯飞放下手里转动的磁化杯,腾出手边鼓掌边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好,讲得好!”

听着鲁景超发言,高挥内心比谁都高兴,鲁景超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高挥激动只在心里,神情上没有表露出来。等鲁景超讲完,高挥引经据典说:“听着鲁景超同志的发言,我想起了经济学家萨谬尔森的一个观点,经济活动是着眼于未来的。照顾长远利益而不单独集中于眼前的利益,才是经营企业的好办法。鲁景超同志讲的,就很有点超前意识。对鲁景超同志讲的,大家都应该有个态度,可以各抒己见,无所顾忌谈自己的观点。”等了一会没有人再发言,高挥就指名道姓地对尹子章说:“尹副厂长,你是经营口的主管领导,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成立后,应该是归你主管,谈谈你有什么意见?”

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尹子章轻轻咳了一声说:“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上符合中央深化企业改革的政策,下符合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的实际,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是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改革的试点,或者说是窗口,所以我建议公司成立后还是由高厂长直接主管为好。”

尹子章对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态度,完全出乎鲁景超的意料。开会前有人给鲁景超说,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最大的阻力将会来自尹子章。听了尹子章的表白,鲁景超说:“今后公司的事,少不了要尹副厂长操心,还要请尹副厂长多指导。”

尹子章摆着手说:“企业深化改革的大事,我们都应该从大局出发想问题,谁也用不着客气。”接着话锋一转说:“再说还有高厂长为你们掌舵,你们就放开手脚干吧。”

邱达听着尹子章的发言,心里怨道:“真是只老狐狸,翻手云覆手雨,没有人能猜出他葫芦里装的是啥药。”

再没有人发表不同的意见,高挥跟于伯飞交换了意见,就说:“大家没有不同的意见,现在我宣布,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方案就这么定了!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成立,标志着红星汽车制造厂内部改革迈出了新的一步,我们希望宏达实业开发公司全体职工,在改革的大潮中乘风破浪,为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内部改革扬帆领航!”

高挥简短几句话,给宏达实业开发公司职工吃了定心丸,鲁景超代表全公司职工表态只说了一句话:“请领导和全厂职工看我们的行动吧!”

会散了,高挥和鲁景超并肩走出会议室,高挥握住鲁景超的手说:“到办公室去吧,有些问题我们需要具体探讨一下。”恰在这时,梁雅倩找来对高挥说:“银行考察组的人到厂里来等你好一会了,你快去接待一下吧。”高挥用劲握了几下鲁景超的手,多一句话没说急急去了接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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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银行赴厂考察组的杨良乐股长,高挥舒了口气,抖抖肩,全身都觉着轻松了许多。银行信贷股杨股长已经表态,近期将可给红星汽车制造厂贷款一百万。贷款一旦到位,就可以给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注入启动资金……高挥正想着,看到一辆红色小轿车开进厂大门停下了,车门打开,从车里下来一位年近六旬的长者,面朝后,背朝前,倒步朝办公楼走去。好像后脑勺上长了只眼睛,长者倒步走路很自如。高挥一眼就认出来了,长者是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高塔,毫不迟疑地对着他的后背迎了上去。

高塔患有椎间盘突出的痼疾,牵引、按摩都没有起作用。后来有人告诉高塔,倒着步走路可以拉直椎骨,有助于椎间盘复位。高塔坚持倒步走路已有四年之久,椎间盘突出的痼疾没有治愈,倒养成了倒步走路的习惯。高挥从高塔的背后绕到面前,亲切地问道:“叔叔,你怎么来了?”

那天,马诚几个人去市人大给高塔告了高挥一状,向高塔诉说了高挥要停止拼装红星牌汽车,谋求生产别的产品的事,气得高塔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血压几天一直居高不下。今天早上厂里有人给高塔打电话,告诉他高挥正在召开会议,讨论以深化企业内部改革为名,摘掉红星汽车制造厂牌子为实的事。高塔急急忙忙赶到厂里来找高挥,就是要听他讲出个所以然来。听高挥问他,高塔一边继续倒步往前走,一边拉下脸严肃地说:“我是渭滨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来红星汽车制造厂有公事要办,不是来看侄子的,别喊我叔叔,应该叫我高副主任。”

高挥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高挥上小学时,当建筑工人的父亲在一次事故中丧生了,母亲悲痛成疾,不久也离开人世。是叔叔供养高挥从小学直到读完大学。走上工作岗位后,虽然和叔叔来往的机会少了,但高挥对高塔仍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高挥从来还没有以职务称呼高塔的先例。叔叔今天是那根神经出了毛病,怎么会是这个态度呢?高挥心里犯嘀咕,来者不善啊!

高挥扭不过这位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叔叔,不得不叫来梁雅倩,打开接待室的门,把高塔让了进去。进到接待室高塔没有落坐,倒步看着墙上红星汽车制造厂各个时期的照片,有大跃进时期工人拼装第一辆红星牌汽车的照片,有红星牌汽车开到市里省里报喜时的照片,有工厂扩建时建筑工地的照片,其中有几张照片,是高塔陪着省长、市委书记、省委书记在车间参观时的留影。现在再看这些照片,高塔仍然激动不已,颇为自豪地说:“挂在墙上的这些照片,都是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光荣啊!”说着,转向高挥不无奚落地说:“高厂长,你是切菜刀背上翻跟斗,本事不小啊!厂里有职工给市人大反映,说高厂长你要改换门庭,摘掉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牌子,有这样的事吗?”高厂长—高挥的代称,每天不知有多少人这样称呼他,高挥从来没有觉着有什么不顺耳的。现在从高塔的嘴里叫出来,高挥听着要多刺耳有多刺耳。高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故意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说:“高副主任,请你坐下,听红星汽车制造厂厂长高挥给你作详细汇报,可以吗?”

高塔落坐,高挥坐在高塔对面。

梁雅倩在高塔和高挥面前的雕漆茶几上摆上茶杯,给高塔点上烟,就坐在一边等着作记录。高塔端起茶杯,揭开杯盖,撮起嘴唇对着茶杯里的茶水轻轻地吹了几口,却没有饮,又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望着高挥。高塔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稳定自己的过于激动的情绪,另一方面是等待着高挥说话。等了一会还不见高挥开腔,高塔沉不住气了,生硬地问高挥:“怎么不汇报,不好开口说是不是?”

高挥举杯呷了几口茶水,认真向高塔汇报。高挥从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生产经营现状说起,说到这次到南方一些企业考察学习后的感受,最后才说到红星汽车制造厂深化内部改革的实施方案,汇报完话锋一转,毫不掩饰地说:“从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实际出发,改换门庭不能说是唯一的出路,但也不可否认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的一种选择……”

高塔的脸抽搐了几下,“呼!”一下站起来,拽住高挥的胳膊把他拽起来,指着墙上玻璃框里省委书记和他握手的照片说:“你睁大眼睛看一看,和我握手的那是谁?我告诉你那是省委王凯书记!当时王凯书记紧紧握住我的手说,‘红星汽车制造厂是全省人民的骄傲,你们一定要为全省人民争光彩!’当时我激动得不知说啥好,代表全厂职工向王凯书记保证,‘王书记放心,红星汽车制造厂职工不会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说到激动处,高塔的眼里泪花闪闪,情不自禁,“那时候你娃还在凉房里啃书本哩。我看你长大会有出息,才支持你到大学里去学汽车制造。大学毕业后你去了生产建设兵团,学非所用,你以为我不为你惋惜吗?去年我通过省人大的关系,把你调回来为的是啥?是要你带领红星汽车制造厂的职工,实现当年我给王凯书记的承诺,不是要你来把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牌子摘走……”

高挥扶高塔坐下,然后紧挨着坐在高塔旁边,动情地说:“叔叔,我知道你对红星汽车制造厂有深厚的感情,一直关心着工厂的发展。可是,不彻底改变红星汽车制造厂先天性不足的状况,当年你对省委书记的承诺还是实现不了啊……”

高挥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高塔截住了。高塔愤然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是先天性不足?红星汽车制造厂是在我亲自指挥下建起来的,就是要摘牌子也还挨不着你!”

高塔调进红星汽车制造厂时,新厂区刚开始建设,那时国家正在渡饥荒,高塔每天饿着肚子,风里来雨里去,一心全扑在工厂建设上。几度缓建,几次上马,最后终于把新厂建起来了,高塔担任了厂长。后来高塔调市人大担任了领导,人离开了工厂,心里仍然牵挂着红星汽车制造厂,经常到厂里走动,就连厂里新进厂的年轻职工都知道,高塔是红星汽车制造厂的元勋,高塔自己也是受之无愧,自豪地以元勋自居。

高挥看一时很难说服高塔,打开皮夹,从里面拿出一页信笺,交给高塔说:“这是我去年刚到厂时,一位工人写给我的。叔叔你看一看吧。”

高塔戴上老光镜,展开信笺看到上面写了几句顺口溜:老㞞搬砖,碎㞞吃烟,瞎㞞作官,贼㞞挣钱,傻㞞上班。高塔默念了一遍,对高挥说:“编的还挺顺口的。你拿这给我看是啥意思?”

高挥直言不讳地说:“这就是一个时期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现实状况。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现状?工人上班没活干,闲得无聊什么样的事情就都会出现。叔叔,这难道不是红星汽车制造厂先天性不足造成的后果吗?”

“胡说八道!”高塔气昏了头,眼睛盯着着高挥的脸问道:“有人还跟我说,你高挥要在红星汽车制造厂搞一个自己的深圳,搞一个自己的经济特区,你真有这样的野心吗?”

高挥不以为然地说:“叔叔,我没有那样的野心,是有那样的雄心……”

“你听听,这也太离谱了!”高塔不再搭理高挥,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觉着别扭,才转过身倒着走出了门。高挥追出门,望见叔叔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满是老人斑,背陀腰躬,较过去苍老了许多,心里不觉酸溜溜的,亲切地问道:“叔叔,中午饭到哪里去吃?”

高塔仍没好气地说:“你不用操闲心,到厂里来,一顿饭还是会有人管的。”说完,倒步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下令似地对高挥说:“下午,我要代表市人大召开一个厂里有关人员参加的座谈会,对一些问题要征求大家的意见,你是不是也屈尊参加一下。”

高挥要扶高塔下楼,高塔甩开高挥的手,自己倒步朝楼下走去。望着高塔一手扶住楼梯栏杆,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倒退下去,高挥百感交集地说:“叔叔,第一个和我作对的怎么会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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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宽胜一口气跑回养猪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欣梓等不得他喘口气,迫不及待地问道:“咋样啦?”

王宽胜喘着粗气说:“完了……”

崔猛子一脚刚踏进门,就听王宽胜说完了,上去拽住王宽胜的胳膊,急火火地问道:“你快说,是那个王八蛋给咱们放的水?”

王宽胜挣脱崔猛子,摸着被崔猛子拽痛的胳膊,故意卖关子说:“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看大家都在等着他说话,才说:“高厂长主持召开的论证会开完了,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方案通过了……”

王宽胜的话音未落,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掌声传出屋外,惊动几只鸟雀,啁啾几声,展翅飞向院外的绿树中去了。

“万岁!”张亮喊了一声,提起串鞭炮就要到外面去放。

崔猛子喊住张亮说:“别急着放鞭炮,等鲁头回来,还有仪式要举行。”说完,给彭国安打了传呼电话:“国安,现在就把定制的牌子送过来,不要误了事。”

崔猛子打完电话,就和大家一块欢天喜地地等着鲁景超回来。他们不知道,这会儿鲁景超还在尹子章办公室呆着。刚才在会上,尹子章对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表态热情支持,鲁景超心里既感激又有些捉摸不透。离开高挥后,鲁景超想到过去对尹子章有些误解,现在应该主动去找他沟通,征求一下尹子章对今后工作的意见,也探听一下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尹子章没想到鲁景超会来找他,望见鲁景超从门外走进来,忙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说:“景超同志,祝贺你旗开得胜!”两人落座,当鲁景超谈了公司成立后急需解决的几个问题后,尹子章打着哈哈说:“景超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那股开拓进取敢冲敢打的劲头。改革年代,最要紧的是速度、效率。公司办起来了,不要事事都请示汇报,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去干吧。具体怎么干,别人只能在嘴头上帮忙,干好干坏全要看你们自己了。”说完打了个哈欠,显出一副疲惫不堪需要休息的神态。鲁景超心里一沉,把想好要说的话留在肚子里,知趣地离开了尹子章办公室。

鲁景超赶回养猪场,看到大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估计是彭国安也来了,待鲁景超跨进大门,才知道大家都站在院里等着他回来。鲁景超知道大家都在急着听消息,就把党政联席会议通过改养猪场为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消息报告给大家:“同志们,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方案,厂党政联席会已经通过了……”

厂里同意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事,尽管大家从王宽胜嘴里已经知道了,但从鲁景超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是正式宣布,是有权威性的官方消息。鲁景超话音没落,大家就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了。望着陶醉在喜悦之中的职工,鲁景超挥动着紧握的拳头,响亮地说:“同志们,办公司的方案通过了,这只是开了个头。下一步怎么干,就看我们大家的了……”鲁景超没再往下说,等着看每个人脸上有什么反应。崔猛子心急等不住了,高声催道:“快说吧,公司成立了我们怎么干?”

鲁景超略显激动地说:“开完会走出会议室,高厂长一句多余的话没跟我说,只紧紧地和我握了握手,瞬间我的心热了。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仿佛又回到南疆作战时的前线阵地,发起总攻前,部队首长紧紧握着我的手,鼓励我们的勇士们勇往直前夺取胜利。高厂长跟我握手尽在不言中,大家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大家异口同声回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崔猛子捋着袖子说:“鲁景理你给高厂长捎句话,我拼命三郎知道今后该怎么干!”

王宽胜掷地有声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让高厂长相信我们,最后胜利一定会属于宏达实业开发公司!”

像变戏法一样,刘欣梓和陈玉娥抬着一块制作精致的牌子,突然出现在鲁景超面前。鲁景超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崔猛子指着牌子问他:“鲁头,你看这牌子怎么样?”

鲁景超端详着牌子,油漆考究的牌子上,上书“宏达实业开发公司”几个遒劲黑体字。刚要赞扬崔猛子想事超前,崔猛子拉彭国安到鲁景超面前说:“牌子是彭国安给捐赠的。够哥们吧?”

彭国安说:“崔猛子讲了,鲁头为人够朋友。今后有用得着我彭国安的地方,不用客气,打声招呼就行了。”

鲁景超在彭国安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信赖地说:“不用说,有事我肯定会找你的。”

张亮急着要放鞭炮,催着鲁景超说:“你们别光顾说话了,快挂牌子吧,我等着点鞭炮哩。”

崔猛子也催鲁景超说:“我们大家等着你回来挂牌,现在就等着你宣布放鞭炮挂牌!”

尽管对挂牌的事大家热情洋溢,鲁景超想还是不能草率,再说要不是有厂党委书记于伯飞和厂长高挥的支持,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方案党政联席会不一定能顺利通过,举行公司挂牌仪式,一定要请高挥和于伯飞参加,就对大家说:“同志们,今天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正式成立了,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大喜事,对全厂职工来说,也是一件大喜事。所以,既要热烈也要隆重。大家立即行动起来,要把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欢迎党委于书记和高厂长来参加挂牌仪式,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一阵掌声响起,表达了大家的心声。

听鲁景超在电话里汇报说,宏达实业开发公司职工自发要举行挂牌仪式,邀请高挥和于伯飞参加,两人满口答应:“就按你们准备的进行吧,挂牌仪式我们一定要去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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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挂牌仪式定在下午两点二十二分开始。

时间是王宽胜定的,三个2相加得6,六六大顺,三个2相乘得8,公司要发。职工要图个吉利,鲁景超也默认了。

崔猛子领着大家,中午没有休息,把养猪场院里院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接上水管,把原来的车间、库房的门窗全都冲洗了一遍。王宽胜不知从那里找来几块木牌子,找李文杰写了字,钉在平房的门框上,一跨进大门,迎面就能看到经理室、财务室、技术室、调度室、活动室……还真有几分大公司的气派。

郑洪祥望着钉牌子的王宽胜故意喜笑说:“公司牌还没挂出来,你先把办公室的牌子挂上,小心有人拿你当皮包公司清理掉。”

王宽胜神态凝重,一本正经地说:“你没听鲁经理说,咱们要把公司办成红星汽车制造厂的深圳,办成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经济特区。咱们就得正正规规把各部门的牌子钉到门上,让人一看像模像样是个大公司。”

看到王宽胜又要钉职工活动室的牌子,郑洪祥又问道:“公司办起来要出产品赚大钱,谁还有闲工夫去活动,要个活动室干啥用?”

王宽胜成心要占郑洪祥的便宜,故意一脸严肃地说:“姜子牙封神时,所有的神都封了,最后没有给他舅舅留位置。公司办起来后,你们都有了地方,没有活动室,我往哪里去?”

郑洪祥不愿吃亏,对王宽胜说:“王宽胜你真不知道,姜子牙不是给他舅舅封了个毛鬼神吗?”

“郑洪祥说的没错,姜子牙看他舅舅上蹿下跳尽捣乱,就给他舅舅封了个毛鬼神……”王宽胜猛地反应过来郑洪祥的话在嘲弄他,刚要说什么话还没想好,就听崔猛子高声说:“只要郑洪祥你叫声舅舅,封什么神都行。王宽胜你说对吧?”

王宽胜猛地醒悟了,提醒大家说:“刚才说的是笑话。公司挂牌后咱们还真的要警惕,说不定还真会有毛鬼神明里暗里捣乱……”

张亮扮了个鬼脸故意逗大家说:“你们都小心着点,我看邱达就是个专跟我们公司捣乱的毛鬼神。”

崔猛子哈哈笑了一声说:“我们都是二郎神,十八罗汉乱点头都能认出那尊是真神,还怕毛鬼神捣乱?”

几个人正说笑着,邵老头过来打断他们的话说:“小师傅们,在我值班室的门上,也得钉块牌子吧。”

刘欣梓看到邵老头刮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显得格外有精神,就逗他说:“邵大爷,公司还缺一个副经理,就把副经理的牌子钉到你值班室的门上去吧。”

邵老头拉下脸,故装生气地说:“副经理算什么,告诉你们说吧,别小看我那值班室,就连经理也得服我管。你们刚才不是说怕有毛鬼神捣乱吗,你们都放心吧,值班室只要有我邵老头在,什么样的毛鬼神他也别想跨进公司大门半步。”

望着邵老头的精神模样,崔猛子说:“值班室有邵大爷这尊二郎神,我们就更放心了。”然后给大家交代,都回去换上新衣服,看大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又强调说:“男的还要理发刮脸,女的要吹头化妆,谁做不到,下午就不要来参加挂牌仪式。”

大家“嗷嗷”起哄着刚要离去,大门外有人抬了一块贺匾进来,走到鲁景超他们跟前,对着鲁景超说:“这是深圳一家叫虎子商贸公司的总经理打电话定制的,说他们路远一时赶不过来参加你们的挂牌仪式,要我们把贺匾送到你们这里来……”

大家围上去,看到贺匾上写了两句古诗: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落款是深圳虎子商贸公司。有几个人心里纳闷,深圳的虎子商贸公司怎么会送贺匾呢?王宽胜亮开嗓门对大家说:“是我给秦虎子打的电话,把成立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事告诉了他,听我说有人对我们办公司说三道四,有人甚至公开反对,秦虎子特意打电话给工艺美术公司制做了这块贺匾,赶在我们公司挂牌前送来了。”

崔猛子听着情不自禁地高呼了一声:“秦虎子真够朋友!”

王宽胜跟鲁景超说:“挂牌仪式加一个送贺匾的内容,可以吗?”

有深圳虎子公司送的贺匾,鲁景超心里也很激动,听王宽胜问他,略显兴奋地说:“虎子商贸公司送的贺匾可真是锦上添花啊!就按你说的,挂牌仪式必须要有赠贺匾这项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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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不到上班时间,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职工全都养猪场大院集中了。鲁景超看到,这几十个人个个都像参加婚礼的新人,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刘欣梓和陈玉娥两人的打扮更是超群,艳色的衬衫,配以长裙,化了淡妆,不仅显出青春女性的形象魅力,而且表现出当今女性自信、干练、沉着、坦然的气质。鲁景超心里赞叹,人在衣服马在鞍,这些人稍加打扮,就男有男子汉的气质,女有女性的风韵,谁能说他们表现的不是一种热爱生活积极上进的精神面貌呢?

厂长高挥、党委书记于伯飞和厂工会主席周福田准时到了。看到打扫干净的场地和职工良好的精神面貌,三人心里格外高兴,热情地和在场的人一一握手,既对大家表示慰问,又表示对宏达实业公司成立的祝贺。鲁景超向厂里领导汇报了挂牌仪式准备情况,高挥听了后喜笑颜开说:“就按你们的安排进行吧,我和于书记周主席来参加挂牌仪式是要为你们摇旗呐喊。”于伯飞赞同道:“就按你们的安排挂牌吧。”

鲁景超指挥大家排成两列队站在门口,刘欣梓和陈玉娥抬着红绸子蒙着的牌子,站在队列的前面。张亮和郑洪祥各用竹杆挑一挂鞭炮,只等王宽胜宣布挂牌仪式开始,他俩就鸣鞭炮庆贺。

一切准备就绪,挂牌仪式就要开始,邵老头突然跑过来说:“大家等一等,老厂长领着人来了,挂牌仪式一定要等老厂长参加。”

大家举目望去,高塔仍倒步朝这边走来,马诚那几个退休元老跟在他前面,不知说着啥一同走过来。高挥心里有数,对鲁景超说:“别等了,按原来的安排进行吧。”

鲁景超给王宽胜点了下头,示意挂牌仪式开始。临到要宣布挂牌仪式开始时,王宽胜心里有些紧张,吁了口长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可着嗓门宣布道:“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挂牌仪式现在开始!”

张亮和郑洪祥同时点响了鞭炮,噼噼叭叭的爆竹声,使挂牌仪式更庄重更热烈。听到鞭炮声,高塔还以为工人在欢迎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对马诚他们说:“你们都听到了吧,工人还是欢迎我的嘛。”

爆竹声中,刘欣梓和陈玉娥抬着牌子,款款走到大门前,高挥和于伯飞庄重地揭去蒙在牌子上的红绸子,然后从刘欣梓和陈玉娥手中接过牌子,举起来,交给鲁景超和崔猛子。鲁景超和崔猛子将牌子高高举起来,对着大家亮了相,然后转过身,把牌子挂在了门墩上。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第一个讲话的是高挥,只听他热情洋溢地说:“同志们,宏实业开发公司的成立,标志着红星汽车制造厂的改革迈出了新的一步,我们的目标不是到游泳池中去耍水,而是要到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中去迎风击浪。我祝贺你们,朝着远大的目标去拼搏吧……”

高挥话没讲完,于伯飞看到高塔已走到门前,就低声对高挥说了一句,接着转向大家说:“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老厂长、渭滨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高塔同志讲话。”

在噼噼啪啪的掌声中,高塔走到大家面前,平伸出手掌朝下压了压,表示大家不要鼓掌,接着说:“我先说明,我不是来参加挂牌仪式的。你们的高厂长要摘掉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牌子,我心里难受啊!就领着他们几个当年和我一块出过力的老人,来这里看看老厂址。既然于书记要我说,我就借这个机会说几句。你们这些年轻同志不知道,当年,就是在这地方,几十名木匠和铁匠,用他们的双手造出了红星牌汽车,从而诞生了一个汽车制造厂。几十年过去了,而今的红星汽车制造厂今非昔比,已经是渭滨市的佼佼者,是全市人民的骄傲……”

高塔讲得动了感情,差点没有掉下泪来,咳几声稳定了下情绪,正要接着往下讲,大门外敲锣打鼓走进一拨人,是几个车间工人自发来给宏达实业开发公司送贺匾的。鲁景超让刘欣子和陈玉娥迎上去接过两块贺匾,走到前面举起来给大家看,车间工人别出心裁,送贺匾也不讲措辞,一块贺匾上写着:推波助澜的弄潮儿;另一块贺匾上写着:乘风破浪的先行者。没有人说大家就鼓起了掌。高挥看高塔气得脸上的颜色都变了,等掌声平息后对大家说:“大家静一静,听高副主任把话讲完。”

高塔气糊涂了,刚才讲了些啥连他自己都记不起了,高挥要他继续讲,气呼呼地说:“高挥头脑发热要摘掉红星汽车制造厂的牌子,你们说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不需要大家回答,老厂长先看看这块贺匾吧……”

高塔回过头,看到邵老头和郑洪祥举着块贺匾走到跟前要他看,高塔不得不看,看了写在贺匾上的两句古诗,心里更来气了,再看送匾单位是深圳虎子商贸公司,心里直犯嘀咕,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招牌都没有挂出去,深圳怎么会有公司给送贺匾呢?是不是他们自己弄这么块贺匾来糊弄我……邵老头看高塔努着嘴不吭声,把贺匾交给郑洪祥一个人举着,索性走到他面前,面对着高塔说:“老厂长,高厂长他没有错。几十年了,红星汽车制造厂自己制造了多少辆汽车?别人不清楚老厂长你心里难道也不清楚吗?大家的头脑都应该清醒清醒了!”

高塔说啥也不会想到,邵老头会跟他唱对台戏,气的直打哆嗦,手指头点着邵老头的额头说:“邵老头,在红星汽车制造厂那几年,在哪一点上我亏待过你,你怎么能弄这么块牌子来耍笑我呢?”

邵老头动情地说:“老厂长,你知道我肚里没有多少墨水,贺匾上写的这两句唐诗,王宽胜他们常朗读我耳熟记心里也会背诵了。我还真的从这两句诗里悟出了点道理。站在你面前的这些人,过去是啥德行,谁心里都清楚。就这几天功夫,他们全都变了,这都是高厂长领他们走了自己愿意走的路。”说着转向大家问道:“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着呢,我们愿意跟高厂长走深化企业内部改革的路。”

高塔气得无言以对,一挥手,对马诚几个人说了声:“走!别在这里跟他们磨牙了。”

高塔气呼呼地先走了,边走边说:“忘本,全都忘本了!”

望着高塔身影慢慢远去,高挥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对于伯飞说:“说啥我也不会想到,红星汽车制造厂第一个跟我过不去的人,会是我的叔叔。”

于伯飞沉思道:“改革这场革命之所以深刻,是因为阻碍这场革命的老框框、老套套、老作风、老传统,以及派生出来的经济结构严重不合理的旧体制所造成的巨大的惰力,在今天仍然是十分强大的。对这点我们应该有清醒的认识。”

高挥有同感,接着于伯飞的话说:“所以新时代敢于担当的改革者,必须要具备新时代所需要的品质,勇敢而又谨慎,热情而又冷静,敢于义无反顾,又必须能够忍辱负重,甚至要有不惜牺牲自己一切的精神。”

于伯飞看高挥仍在为叔叔的发难而烦恼,就宽慰道:“改革开放是深刻的革命,谁思想上有点疙瘩也不足为奇。高主任思想一旦通了,就会不遣余力支持工厂的改革。”

高挥向往地说:“我多么希望真是那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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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宏达实业开发公司的牌子挂出去以后,鲁景超急于要公司运作起来,就去外协配套科找邱达,要外协配套科给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提供外协配套件生产计划。邱达客客气气地接待了鲁景超:“景超同志,不,现在应该称你鲁经理了。鲁经理,今后我们经常要有业务往来,免不了要发生勺子碰锅沿的事,希望你我都能互相理解不要伤了和气。”鲁景超只微微笑了一声,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邱达听了当下就变得不客气了:“我说老弟,别想着一上来就要冷手抓一个热馒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是我给你泼冷水,钱要都像你想的那么好赚,中国人不是早就都过上小康人家的生活了吗?”说着,扳起指头给鲁景超讲公司还需要去办那一些手续,“公司是办起来了,要办的事还多着呢,去工商部门注册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去公安部门备案刻制公司印章,给供应科报原材料供应计划……”看鲁景超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邱达又危言耸听地说:“你们公司一台加工设备都还没安装,今天就算我把配件生产计划给你们,你们是用牙啃还是……”

不等邱达说下去,鲁景超胸有成竹地说:“邱科长不用担心,你所说的这些,我们会尽快办妥的。至于设备和材料,我已经调查过了,在我们公司院内的仓库里,设备和材料都有现成的。邱科长把配套件生产计划给我们,我们也要排个计划,争取早日开工生产。”

邱达装模作样地说:“我何尝不是急着让你们早一点干起来呢?欠外协厂家一屁股的债,人家天天跟在后面要钱,躲都没地方躲。你们干成功了,就可以缓解配套件供需的矛盾,我们外协配套科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我何乐而不为呢?你们公司还没有领取营业执照,就没有独立法人的合法资格,生产的配件能当商品卖给厂里吗?不行。所以我劝你不要心急,配套件的计划就在柜子里放着哩,把该办的手续都办齐了,到时候不用你跑腿,我会亲自给你们公司送到门上去的。”

鲁景超在外协配套科碰了个软钉子,回去就招集大家开会,群策群力要大家出主意。听鲁景超如此说,崔猛子急巴巴地说:“球毛!别听邱达谝的那一套。鲁经理你去忙外面要办的事,安装设备的事交给我,就那么点事还能把咱们给难住?”

崔猛子的话,提醒了鲁景超。一个人全身都是铁,也打不了几斤钉子,只要依靠大家,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想着,恳切地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们的公司虽然挂牌成立了,但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还需要大家继续努力拼搏……”刘欣梓着急地说:“有啥话你就直说吧,我们大家都会听你的安排,没有人会偷懒耍滑。”

“对,有啥事你就直着说吧。”王宽胜附和道。

鲁景超说:“万事开头难。咱们公司刚挂牌,工作千头万绪如何抓,我心里还真没有谱,你们出出主意该怎么干?”

王宽胜说:“人家大公司既有董事长总经理,下面还有这个部,那个处,我们公司小,按职责范围分成组,你觉着怎么样?”

“好你个王宽胜,难怪人家都叫你智多星。”鲁景超说着转向大家问道:“我想就按王宽胜的建议,把咱们现有的同志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完成一项任务,完成了受奖,完不成受罚,你们觉着怎么样?”

崔猛子不以为然地说:“就这么点事,也用得着跟大伙商量?别浪费时间了,该怎么分,你就说吧。”

鲁景超按每个人的专长和特点,把现有的人分成三个小组,崔猛子为组长领一个小组安装调试设备,王宽胜为组长领一个小组刻制印章编制各項计划,刘欣梓为组长负责公司内部事务,陈玉娥继续照顾好肖银娣。鲁景超问大家:“这样分组你们有意见吗?”

大家无异议,一齐鼓掌表示赞成。

“你们都有事干,我怎么成闲人了?”

鲁景超望着李文杰一本正经地说:“量体裁衣,李文杰你当宏达实业公司办公室主任最合适了。”

王宽胜点头说:“李文杰能写会画,当办公室主任不屈才。”接着转向鲁景超建议道:“现在有了办公室主任,就让李文杰去跑工商部门办营业执照吧。”

鲁景超说:“到工商部门注册领营业执照的事比较麻烦,我自己去办,大家别再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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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景超来到工商管理所,敲开所长办公室的门,站在他面前的女所长,清秀,文静,眼睛像刚出水的葡萄,水汪汪的招人喜欢。鲁景超眼睛立即亮了,禁不住惊喜地叫起来:“夏玉丹,怎么会是你?”

女所长虽然已不是喜欢在爱情的光环上涂金描彩的妙龄,但当她认出站在她面前的是鲁景超时,鸭蛋形的脸盘上还是流露出只有对恋人才有的柔情蜜意,楚楚动人的目光里,闪烁着爱情的火苗。从头到脚打量着鲁景超,女所长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喜出望外地问道:“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鲁景超吗?”

鲁景超反问道:“站在我面前的难道不是夏玉丹吗?”

两人面对着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夏玉丹才抱歉地说:“怎么让你站在外面说话呢,快到里面坐吧。”

把鲁景超让进办公室,夏玉丹仍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感,端杯倒水时,眼睛一直在望着鲁景超,差点没有把水倒在手上。鲁景超看在眼里,主动说:“把壶给我,让我自己倒吧。”

鲁景超从夏玉丹手里往过接水壶时,无意间手触到了夏玉丹的手上,像一股电流通到了身上,全身立即热乎乎的,他索性放下水壶,双手紧紧握住夏玉丹的手,两眼定定地望着她说:“玉丹,你来渭滨市多长时间了?”

夏玉丹说:“毕业分配时,本来我已经留在省城,我再三要求,才改派到渭滨市来了。当初我就想,在渭滨市总会见到你的……”

鲁景超和夏玉丹相识,纯属偶然,绝没有谁诱惑谁的因素。那时候,夏玉丹还是商学院的学生,鲁景超南疆参战凯旋,省城各界开展各种慰问活动,为新时代最可爱的人庆功。在商学院和部队的联欢晚会上,夏玉丹邀鲁景超跳了一曲交谊舞,鲁景超说了一句:“你的舞跳得很潇洒。”夏玉丹说了一句:“你的舞姿也很优美。”仅此而已。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晚上,鲁景超在城里办完事,骑车返回营房途径商学院大门时,想起联欢会上陪他跳过舞的姑娘,心里不觉浮起一缕思念的情思,可惜当时连姓名都没有问下,不然,还可以进去看看她。鲁景超自嘲地笑了一声,心里说:“自作多情。”

想着骑车往前走了不远,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葡萄园里传来“救命”的呼喊声,鲁景超没顾上多想,跳下自行车寻声疾步追去。朦胧月光下,鲁景超看到两个身穿牛仔服的青年,拽着一个姑娘,顺着葡萄树的行间往里走去。姑娘挣扎着,喊叫着。鲁景超边往前追着边喊道:“放开她!”

两青年被鲁景超的喊声震慑了,一怔,被姑娘挣脱了。姑娘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向鲁景超跟前跑去。鲁景超拉住姑娘刚躲到自己身后,两青年已经追到跟前了,看鲁景超是军人,转过身跑了。姑娘像受了惊的羊羔,全身直打哆嗦。鲁景超安慰道:“姑娘不要害怕,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惊魂未定的姑娘忽然看到一把匕正朝着她飞过来,正惊慌不知所措时,鲁景超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她,匕首扎到了鲁景超背上。姑娘没顾上多想,扶着鲁景超去了商学院医务室。

在医务室包扎后,鲁景超和姑娘才相互认出了曾经的舞伴,两人反而都有些羞涩。鲁景超没有伤到要害处,包扎完没呆多久就回部队去了。以后,夏玉丹经常找借口到营房去找鲁景超,鲁景超只要空闲也到商学院去看夏玉丹。一次,夏玉丹问鲁景超:“等我毕业了,到你们渭滨市去工作,你欢迎我去吗?”

姑娘潜心的暗示,粗心的男人还是心领神会了。只因自己是现役军人,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鲁景超佯装愚笨,故意满不在乎地说:“工作嘛,只要你喜欢,在哪里都一样。”

鲁景超要去炮校学习,主动约夏玉丹散过一次步。黄昏时分,分手在即,夏玉丹把头抵在鲁景超颏下,鲁景超双手揽住夏玉丹的肩,就这样两人在夜色里站了许久。不得不分手时,夏玉丹情意绵绵地说:“不管你会不会忘记我,我都会到渭滨市去找你的,你相信吗?”

鲁景超神往地说:“我期待能在渭滨市见到你。”

到炮校没多久,鲁景超收到夏玉丹寄给他的信,展开信笺一看,上面只有几个红色的印迹,一个字也没写。就像当头泼了一盆凉水,鲁景超全身凉透了。鲁景超早是就听人说过,红笔写的信是绝交信,何况信笺上一个字也没写,只有几个红色的印迹呢?鲁景超彻底打消了和夏玉丹联系的念头。后来转业到红星汽车制造厂工会上班,鲁景超给女工委员讲了跟夏玉丹的恋情和夏玉丹给他寄去绝交信的来龙去脉,女工委员牛巧珍听后惋惜地埋怨鲁景超:“你真是个傻瓜,红色印迹那是人家姑娘的唇印,表示对你的热吻……”鲁景超后悔莫及,以后常常在心里念叨,玉丹,你现在在哪里呢?

……

鲁景超显得格外激动:“做梦也不会想到你就在渭滨市……”

夏玉丹低下头带几分羞涩说:“一直不见你回信,我还以为你又去打仗,在战场上牺牲了呢,你知道吗,我不知暗暗流过多少次泪……”

鲁景超心里想着来工商所要办的事,不想多耽误时间,简单叙说了别后这些年的情况,直截了当说明了他到工商所来的任务。夏玉丹问道:“注册登记可以,公司章程和其它材料都带来了吗?”

鲁景超说:“注册登记还真够繁琐的。你告诉我,还有什么事要办呢?”

夏玉丹忽闪着明亮的眼睛,给鲁景超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你们公司是什么性质,是国营、集体、还是民营?固定资产有多少?流动资金有多少……这些,都要在公司章程里写清楚。”

鲁景超没有想到,办公司还有这么多的名堂。他一时说不清楚,就恳请夏玉丹说:“聘请你担任我们公司的顾问,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夏玉丹说:“担不担任顾问我都会帮着你们。第一你们要制定好公司章程,章程是公司的纲领,一定要重视。其它方面的事,我先替你们联系。”

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下班时间,鲁景超起身要告辞,夏玉丹投石问路,试探地说:“打电话给你爱人请个假,中午别回家去吃饭行吗?”

鲁景超明白夏玉丹的用意,笑了一声说:“我是灶王爷贴在大腿上,走到哪里吃到那里。你呢,需要请假吗?”夏玉丹心里乐滋滋的,甜甜地笑着说:“我是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今天我请你……”两人几乎同声说,又同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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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猛子接受安装调试设备的任务后,领着几个人,把存封在库里的设备逐台检查了一遍。库里尘封的设备,是红星汽车制造厂建厂初期,市里领导动员所属企业无偿支援的,后来厂里购进了新设备,这批设备就封存起来了。不仅车铣刨磨齐全,而且还有锻造和冲压设备,只要安装调试好,还真能派上大用场。按鲁景超的交代,崔猛子几个人连夜加班,按设备性能一式两份造册登记完,打发张亮把登记表给厂设备科送去一份,等设备科批准备案后,他们就开始安装调试了。

崔猛子进厂拜师老技工金吉林门下,干了十五年的机修钳工,学了一手硬功夫,为解决妻儿农转非的问题,金吉林调去甘南藏族自治州农机厂后,论技术崔猛子应该坐上机修钳工的第一把交椅,只因车间主任赵如意在车间当技术员时,一次给工人讲技术课,讲到如何鉴别钢材型号时,讲得舌干口燥,工人还是没有听明白。崔猛子听不下去了,找来几根不同型号的钢材料头,一截一截在砂轮机上打磨出火花,给大家讲如何根据不同的火花鉴定不同型号的钢材,大家很轻松地都听明白了。这下丢了赵如意的面子,赵如意担任了车间主任,你崔猛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赵如意也不会让你出人头地。英雄无用武之地,车间进行优化组合时,不用说崔猛子下岗了,后来不得不去了养猪场养猪。

鲁景超把安装调试设备的任务交给崔猛子,崔猛子自己感到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踔厉风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鲁景超说:“你就一百个放心吧。设备安装调试要是出了问题,你就把我的头掐了当花盆用。”

鲁景超鼓励崔猛子说:“过去我常听人说你有一手好技术,到养猪场有劲无处使。现在正是你施展才能的时候,我有啥不放心的呢?”

鲁景超越是信任他,崔猛子越是操心,唯恐设备安装调试出问题拖延时间。张亮送设备登记表去了好一会还不见回来,崔猛子自己着急了,该不会是设备科出什么难题了吧?

崔猛子正在胡猜乱想,刘欣梓来告诉他:“保卫科来电话,要鲁经理马上到保卫科去一趟,他人不在,怎么办?”

“你没问有什么事?”

“说是张亮和人打架了,要鲁经理去把人领回来。”

崔猛子听到张亮和人打架,立即想到一定和送设备登记表有关,刻不容缓地说:“鲁经理不在,我去。”

刘欣梓知道崔猛子爆竹脾气,见火就着,双手拽住他的胳膊说:“你正在忙,还是让王宽胜去吧。”

刘欣梓没劝住,崔猛子执意去了保卫科。

推开保卫科长杨正民办公室的门,崔猛子看到张亮和顾春华坐在里面,杨正民正在给他们两人训话。

“不管什么原因,打架总是不对的。特别是你张亮,你们更要格外注意影响,人家说养猪场要凤没凤,要龙没龙,全是刺猬毛毛虫,你们养猪场那帮人的影响本来就不好……”

崔猛子忍不住,冲到杨正民跟前气呼呼问道:“杨科长,别忘了你是保卫科领导,说话可要负责任,养猪场那帮人有啥不好?”然后转向张亮问道:“为啥要跟他打架?”

屁股底下像有弹簧弹了一下,张亮“呼”一下站起来,指着顾春华忿忿地说:“他屎克螂打喷嚏满嘴喷粪,说我们宏达实业开发公司是《西游记》人物大联欢……”

“怎么啦?”

“下面的屁话让他自己说。”

“群魔乱舞,是我说的,怎么样?”

崔猛子冲到顾春华跟前,捋了捋胳膊说:“揍的轻了!”

杨正民赶紧劝住崔猛子:“崔猛子你不能动手,有话慢慢说。”

崔猛子喘着粗气说:“我不会动他一指头。顾春华你如果有种,就跟我到我们公司去,把你说过的屁话当着大伙的面再说一遍。要不然,当着杨科长的面,从爷我裆里钻过去,再叫一声崔爷,就算完事了。”

顾春华眨巴着眼睛,望望崔猛子,又望望杨正民,忽然扑过去抱住杨正民的胳膊,带着哭腔说:“杨科长,崔猛子的话你全都听到了,你可要秉公办事,为我作证……”

崔猛子嘿嘿笑了一声说:“孬种,看看你的熊样……”

顾春华仗着杨正民的势,指着崔猛子说:“当着保卫科长的面骂人,我不会善罢甘休……”

崔猛子走到顾春华跟前,举起拳头说:“我还想揍你呢……”

顾春华战战兢兢地说:“杨科长你看到了吧,崔猛子他要打人!”

崔猛子拽过顾春华用力一推,把顾春华搡到墙角,然后拉起张亮的手说:“狗改不了吃屎,我们没时间跟他磨牙。”说完,两人理直气壮地走了。

一叶小游船,在清澈见底的湖面上游荡着。

鲁景超和夏玉丹虽然各自手中执着桨,却都没有用心去划。他们是第一次这么肩并肩坐在一起,心里都有说不完的话,又都不知从哪里说起。

上午,鲁景超去工商所,把准备齐全的材料交给夏玉丹后,夏玉丹说:“我们方局长的父亲去世了,所里的人都去帮忙办丧事,只留我一个人值班,今天啥事也办不成了,中午休息时咱们出去玩玩吧。”

鲁景超不忍拂夏玉丹意,问道:“去哪里?”

夏玉丹说:“你是渭滨市人,知道哪里最好玩,你选好玩的地方,咱俩就到那里去玩。”

鲁景超想了想说:“就去马跑泉公园吧,那里可以划船。”

夏玉丹说:“你等一会,我去换件衣服。”说完回宿舍去换衣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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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高挥担任大型国企红星汽车制造厂厂长后,力图把这个1958年建厂以来一直靠领国家财政补贴过日子老厂扭亏为盈。刚到厂里就遇到十几名工人请愿,他带领职工埋头苦干一年也未出现转机。好在厂办秘书碰巧是他失散30年的女友梁雅倩,同学了6年,快高中毕业时梁雅倩突然离开了学校不知去向。目前她刚离婚,他们鸳梦重温。他去南方沿海开放城市考察学习后,制定了深化企业内部改革方案,研制开发新的替代产品,按市场竞争机制和市场法则组织生产和经营。但是,他的改革方案不被省市个别老领导和副厂长尹子章、外协配套科科长邱达等部分老职工所理解,遭到阻挠。厂内外的顽固势力发力,使高挥停职检查。市委书记郭海林收到厂里有人写的告高挥黑状的匿名信,就让在《渭滨日报》当记者的女儿郭燕去调查,并匿名写了一篇赞扬高挥改革的通讯报道,这篇报道被郭燕投到省报。有了省市主要领导的关怀支持,高挥带领工人成功研制开发了替代产品农用运输车,企业内部改革成功了。而尹子章通过邱达用残次汽车配件组装的汽车出了事故,邱达被幕后黑手灭口推进河里淹死了,他的情人作为知情者也被追杀。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听了高挥关于企业内部改革的汇报后,赞扬了高挥锐意改革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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