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上的石油人

作者:曹建川


天际线上的石油人

 

 

非我

 

柴达木意为“盐泽”。“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气候恶劣,难以交通,人迹罕至。地貌类似月球一般蛮荒,固有“地球上的月球” 之说。

柴达木盆地平均海拔近三千米,是我国四大盆地之中地势最高的盆地;加之地处青藏高原,素称“苦寒”之地。盆地四周被祁连山脉、昆仑山脉阿尔金山脉所环抱,面积约25万平方千米,因盛产石油、盐、煤及多种矿藏,故誉为“聚宝盆”。

上世纪初叶,柴达木盆地被发现有裸露的油砂,但因国力所限,止步于初探。新中国成立之后,受国家之命,大批勘探队员骑着骆驼挺进瀚海戈壁,开始正规的石油勘探。1955年,在油泉子钻探了第一口油井,获得工业油流。

因此,青海油田有理由在柴达木这片土地扎下根基,并开始了半个多世纪艰苦卓绝的创业。可以说,青海油田的发展史就是一部青海工业文明的发展史。从这里,可以看见一个民族在工业化进程中自强不息的倔强身影。

柴达木盆地高屹云朵之上,是一个令人呼吸困难的高度,个别油井在3500米之上,被称之为世界海拔最高的油井。这个高度,是令人仰望的高度。这个高度,从内地低海拔的视角来看,就是云朵之上的高度,是天际线之上的高度。

在天际线之上,一群中国石油人,他们扎根高原,用拥抱太阳的满腔热情,鏖战瀚海荒漠,基因代际传承,无私奉献青春和生命,用智慧和汗水浇筑了千万吨级规模的雄伟丰碑。

他们,站立着是大写的人,倒下了是高耸的碑。

他们,是天际线上的石油人。

——题记

 

西部在召唤

时间追溯到1954年的早春三月。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天地还一片昏黄。

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坐着敞篷汽车,骑着马或骆驼,从渭水岸边的古城西安出发了。他们的目的地,是青藏高原柴达木盆地。

这条西行千里的漫漫长路,正是千年前横贯欧亚大陆的陆上大动脉——古丝绸之路。

千年之前,这条大道上尘土飞扬,蹄掌翻飞,骡马嘶鸣,华丽的丝绸、闪亮的瓷器、印度的香料、波斯的织毯、西域的珠宝,在这条大道上演绎了近千年的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因此,丝绸之路在人们记忆中总是一条金光闪闪的绸带。柴达木的石油开拓者们,将踩着这条早已沉寂了几百年的金光大道,再度逐梦西部。

从古长安经千里河西大走廊,过阳关、玉门关,翻越祁连山和阿尔金山进入柴达木。石油勘探的先锋队踏着这条尘土飞扬的古道,漠风吹拂,锐意前行。走过陕甘黄土高原,跨过黄河,沿祁连山北麓,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到达了河西走廊的尽头,敦煌。在敦煌,他们停下了疲惫的脚步,短暂休养,并招兵买马,囤粮积草,准备着后半段的高难度跋涉。

对青海石油史来说,这是一次新纪元。

这次西部远征,石油人在践行国家的最高意志。

1952年,毛泽东同志亲发手谕,将中国人民解放军19军第57师整体化转为石油师,称为石油工程第一师。57师的前身是杨虎城将军的部队,大本营在陕西汉中。解甲归田,马放南山,从战场走上生产,这是一次革命。8000多军人脱下了军装,穿上了工装,他们的血液里奔窜着激情和豪迈。

师长叫张复振,身经百战,殒命文革。

政委是张文彬,后任石油部副部长。

柴达木石油勘探大队大队长叫郝清江,时年23岁,青春朝气,热血沸腾。一个毛头小伙子能担当得起这样的历史重任吗。西北地质局的领导没有怀疑,郝清江自己更是充满自信。但他也深深地知道,虽然前方没有枪林弹雨,但考验一点也不比战场轻松。

关于郝清江还有一段传奇。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我到江苏徐州管道局采访他。

那年他70多岁,精神很好,身体很好,记忆也超好。在他家的客厅,他不紧不慢为我复原了初进柴达木的那段历史,并讲述了他的人生传奇。那一次,也是他最后一次向柴达木石油人讲述自己的传奇。

他说,打抗战时,他是村子里的儿童团长,站岗放哨,为游击队通风报信;15岁时,他号召村里的青壮年男人去参军,一点数30人,刚好一个排,于是他就当了排长。后来,他带领他的弟兄历经了十几场大小战斗,把一脸稚气磨得钢硬如铁,等到新中国成立后,虽然年龄不大,但已经是一条铁打的汉子、带兵的人。

先锋队平均年龄不到23岁,有军人、地质学家,还有刚走出院校的知识分子,既有钢的意志,又有知识分子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浪漫和豪情。队伍里没有女的。郝清江说,女的进去不方便。勘探大队400多人,都是他挑兵挑将挑出来的。先锋队只有100多人,骑着骆驼,或坐着为数不多的几辆汽车,拉着设备仪器和生活给养,打着鲜艳的红旗,兴致勃勃望西而来。

在敦煌,队伍休养时,开始招兵买马。

招兵主要招的是驼工,买马主要买的是骆驼。

前方是茫茫沙海,更多的人和设备给养都需要骆驼才能驮进去。在敦煌和阿克塞,他们招租了300多峰骆驼。还得到玉门油矿和敦煌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他们精锐满蓄。个别兴致盎然者还参观了敦煌莫高窟。那时,敦煌莫高窟的守护神常书鸿也刚刚到达不久,洞窟坍塌颓废。他们在千年宝窟面前,酸楚而惆怅。

河西走廊在敦煌就挽了结,前方就是若羌古道。

黄沙漫漫,前路茫茫。没有路,人们边探路,边前行。如今从敦煌到花土沟还不到一天的路程,他们整整走了半个月。他们用脚掌,用毅力,用生命拓展开了柴达木石油半个世纪的辉煌大道。

当时,若羌古道还流窜着新疆土匪乌斯满的残匪。乌斯满早几年前就在当金山那边的花海子被活捉正法了,但他的小股流匪还在这一带贼心不死,时不时杀人越货。于是,酒泉军分区敦煌骑兵团派一支骑兵护送,荷枪实弹。土匪只有土匪的胆量,他们望着正规军护送的勘探队伍,再不敢动刀动枪。

虽然防患未然,土匪没有骚扰,但他们经受的自然考验可谓前所未有。戈壁沙漠上,地老天荒,流云飞度,干燥缺氧,缺水断粮。每前行一步,几乎都是与死亡为伴。但他们没有恐惧死亡,心中鼓越的只有战胜困难的钢铁一般的信念:走,走进柴达木去;去,去寻找石油,去为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寻找工业血液。

一路不乏惨烈的故事。很多回忆文章记忆了那段拓荒岁月的艰辛。虽然,半个世纪已经过去,时空转换,文字也不乏冰冷拘谨,但读来依然还是令人毛孔乍开,若同身受。所以,柴达木石油人最怀旧,最继承传统,最弘扬荣光,艰苦奋斗并无私奉献的基因至今仍代代相传。

其中便有一个关于19岁的小驼工范建民的故事。

范建民成了第一个牺牲在柴达木盆地的石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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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身份来说,范建民只是招募的一个驼工,不算真正的石油人,但是,他是为石油而牺牲的,在体制内极为讲究身份的今天,人们惟一觉得他的身份不那么重要。柴达木石油开发史,宽容而庄严地接纳了他。有很多记忆他的文章,最有名的是石油作家肖复华的《骆驼赋》,文章还被选入湖北中学语文课本。范建民因肖复华的文字而走进了中国严肃认真的教科书。这是柴达木石油的幸事、盛事。

肖复华是这样复原场景的:

 

31年前,我由北京去青海柴达木当一名石油工人时,便听说了这个故事,它足以让我终生难忘。 

1954年,当第一支石油勘探队踏入这浩瀚的“生命禁区”时,运载物资、陪伴他们前行的只有“沙漠之舟”——骆驼。 

  一次,一个8个人的勘探小分队在大风中迷了路,他们走了六天,一峰饥渴难忍的骆驼猝然倒地,它张着大嘴,仰天长啸…… 

  驼工向队长苦苦哀求:“给它点水吧,救救它吧。” 

  队长姓葛,他望望乌孜别克族向导阿吉老人,老人望望仅剩下的两桶水,坚定地摇摇头。全队人都明白了,面向骆驼脱帽肃立。 

  队伍行进不足十米远时,那峰骆驼竟顽强地支撑起前蹄,毅然站立起来,迈着沉重的驼步,蹒跚着,一步、一步向勘探队走来…… 

  驼工再次跪倒在地,失声大哭:“救救它吧……” 

  全队的人都被那驼步声和这嘶喊声震撼得落下了热泪,谁也不肯再向前走一步了。 

  葛队长急了,他仰天长叹一声,甩下一串热泪,从保卫人员肩上取下一支枪,冲天扫了一梭子子弹,大喊:“我的权力是战胜死亡,全队立即出发!”他的声音在戈壁滩的上空回荡。 

  队伍出发了,谁也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峰骆驼。那峰不屈的骆驼站起来又倒下,倒下又站起来…… 

  傍晚,队伍终于找到据点,驼工顾不上吃饭,灌了一桶水,刚要走。阿吉老人拦住了他:“小伙子,不能去,会迷路的。”驼工说:“不会,有月光,我顺着驼印走……” 

  驼工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勘探队在一个叫“开特米里克”的地方找到了他。在盐碱滩上,他仰天长卧,已成为不朽的人,上衣撕开,袒露的胸膛上留下无数条深深的血迹,上衣兜里,只有5元人民币。这钱是他第一个月留下的工资,准备寄给河北老家双目失明的老母亲。 

  “开特米里克”,蒙语为小山包。队员们在这个小山包上安葬了这位十八岁的年轻人。 

  “开特米里克”,这个沙砾堆就的金灿灿的小山包,深情地包容了这位在青海油田死亡档案里记载的倒在勘探路上的第一个人。他叫范介民。 

  今年秋天,我再次返回我在那里生活了28年的青海柴达木。当我站在“开特米里克”面前时,那峰骆驼又出现在我眼前,我也仿佛听见范介民说:我永远和骆驼同在了。 

不远处,已建成百万吨的油田,钻塔林立,钻机轰鸣,现代化运输车队川流不息。油沙山下,耸立着一座纪念碑,上面书写着:为勘探和开发油沙山而献身的烈士永垂不朽! 

我们来到纪念碑下,凝视着远方。远方,范介民牵着骆驼向我们走来。31年了,他和那峰骆驼一直走向我的心灵深处。 

 

回忆文章多少都带有“情景再现”的成分,但我宁愿相信这是最真实的版本。

有一年,在北京复华先生的家里做客。

他正在校阅他最后一本书《柴达木笔记》。说到柴达木、柴达木石油的历史,包括像范建民一样的柴达木先人,他热泪盈眶,长歌当哭。比黄豆还大的泪珠子簌簌滚落,淌过脸上那被柴达木风沙镂刻的层层沟壑,晶莹如玉。我是个极为克制情绪的人,但也忍不住泪花闪烁。

可惜,复华先生刚逾花甲之年,即在2011年的深冬,便匆然告别了这个令他愁肠百结的人世,魂灵和骨灰最终又回到了柴达木。

肖复华最后的遗言是:

 

我走后,请将我的骨灰撒向戈壁,我愿在那里长梦不醒……

 

如今,过凯特米里克,满眼依然是隆起的黄褐色的山包。

那山包像大海里的浪头,层层堆叠,连绵不尽。驻足在那些黄色的浪头之间,想象着半个世纪前的那个月夜……,我相信,其中有一个山包定是为范建民的而生的,那是上天给他修建的纪念碑。

那一路上,郝清江他们经历了沙尘暴、流沙等大自然的恶虐。

沙尘暴挟沙裹石,铺天盖地,把人和骆驼吹得找不到方向。夜晚里的帐篷会被大风连根拔起,做了沙暴中飞舞的一片残帆。沙尘暴过去,汽车的绿漆被剥得精光,钢板上满是黄豆大小的麻子坑。要是人脸遭遇这样的击打,后果可想而知。

也遭遇了断水、缺粮事关生命的临危考验。

甚至,他们还喝过自己的尿,还有骆驼的尿。

……最终,他们翻过了金鸿山(阿尔金山支脉)。在金鸿山顶,他们看见了雪峰瓦蓝的昆仑山,和昆仑山下碧波荡漾的尕斯湖。

他们,走进了青海西部的一隅——柴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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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向导

柴达木,在人们的印象中至今都是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柴达木,你就以这样体温,拥抱了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石油人。

柴达木,石油人别无选择地爱着你,接受了你的温度,并感恩着你的广阔和富足。他们没有嫌弃你,从半个世纪前被你以风沙和严寒的胸膛拥抱时,他们就从来没有对你产生一丝啧怨,至今依然如此;因为他们的血液里,早已渗透了你的粗粝和刚强,宽广和雄浑。

虽然,如今的你不再是值得炫耀的名片和可作谈资的荣耀;因为,在有些人眼里,崇高已被解构,理想和信念的旗帜已经褪色。柴达木石油第三代、第四代的孩子们,有的虽然拥有柴达木户籍,可一次也没有踏上过柴达木那片土地。也有的不甘心让自己的孩子再回到这片土地而励志远走高飞。再次折服于命运回到这片土地的人,他们只能重蹈先人早被风沙淹没的脚印,再度高唱无私奉献的战歌。

我无意怨言坚硬的现实和权力的刀案,事实本就如此。

好在,上个世纪前的石油先驱者们,他们是胸怀伟大理想和荣光的,因此才能安心在这兔子不拉屎的瀚海戈壁,扎营安家,用青春和生命抒写柴达木洪荒岁月的石油开发史。

柴达木也别无选择,西天一隅,离太阳最近,离人类最远。

除了阿拉尔草原和少量水草地以牧为生的游牧民族外,基本就是地球亿万年来留下的岁月洪荒和千古孤寂。勘探队员们感慨,这一片不毛之地啊,胜似月球;也有人说他们每迈出的一步,就是为人类留下第一只脚印。交通不畅,信息闭塞,物资匮乏,加上高寒缺氧,生命随时受到威胁。早期勘探,困难可想而知。

走下阿尔金山,最先迎接他们的是新疆军区派驻在阿拉尔草原的一支骑兵连。这支队伍驻扎在此的任务就是剿匪,保护刚刚解放后的牧民安全。当时,乌斯满的流匪还活跃在铁木里克一带。这支骑兵连一派驻在此已是好几年,连帐篷、军装都褪尽了颜色。当他们看见“口外”来人,激动得泪水奔夺,赶紧杀牛宰羊,盛情以待。

也巧,那几天正好有新疆军区派慰问团来慰问这支骑兵连,石油人和他们联欢了三天三夜。昆仑山下的阿拉尔草原,弥漫着节日的喜悦,尕斯湖的水鸟为之激情伴舞,草原的黄羊也奔走相告。后来很多人回忆,那是令人沉醉的三天。

可惜的是,那支骑兵连战士在后续与土匪的战斗中,死伤众多,他们很多人再没有能够走出柴达木,走出阿拉尔。很多战士的坟墓,还在阿拉尔草原荒芜的原野,凌乱而零星,随草木季季枯黄,面昆仑日日孤寂。要不是历史还有记忆,谁知道他们埋骨柴达木呢。

当然,早期勘探中最该隆重记忆的是一个少数民族老人。

他叫伊沙克·阿吉,是新疆且末人,从小在柴达木放牧、经商,对盆地情况十分熟悉,被人们称为柴达木的“活地图”。正是这张“活地图”帮了勘探队员的大忙。所以至今,石油人都把阿吉老人当成柴达木石油的功勋,并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柴达木石油人中,没有谁不知道阿吉老人。

这是一首阿吉老人女儿柴达木·罕写给父亲阿吉的短诗:

 

有人说,老人,

像沙漠里的骆驼,

  默默地奔走了一生。

  脚踩着历史留给的沙漠,

  背负着祖国交付的重托。

  问足下路程何远?

  风沙里月缺月圆日出日落。

  来时,默默;

去时,默默,

脚印儿都被风沙抹。

 

历史为证,在柴达木石油早期开发史上,阿吉老人有着特殊的至关重要的位置。勘探初期,阿吉老人作为向导,带领地质队员在柴达木盆地南征北战,东来西往,踏遍了漫漫沙海,为石油勘探立下了卓越功勋。他的故事富有传奇色彩,在柴达木和祖国西部广为流传。

阿吉老人传奇的故事,确是真实的柴达木石油开发史。

柴达木干燥、缺水、缺氧、风沙大。地质队员进入柴达木首先遇到的困难就是找不到道路和淡水。当时地图里柴达木盆地的标识只有几个圆点。按这些圆点的标示,既看不出哪里是路,也不知道哪里有淡水。没有水,不要说开展工作,就是生存都很困难。

阿拉尔的骑兵战士向勘探队员介绍了伊沙·阿吉。

阿吉听说要在柴达木找水找石油,二话不说,欣然带路。

那时阿吉已经62岁,是一位真正的老人。在地质队的驼队和帐篷里,经常可以见到他矫健的身影,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阿吉把地质队员们带到油砂山西南一个山凹地,用手一指,说:水就在那里。

大家一挖,果真有泉水奔涌,汩汩流淌。

在阿吉的指引下,地质队在茫崖找到了淡水水源。石油人在那里建了自流井,建了柴达木第一个石油基地——名扬全国的茫崖帐篷城。自流井的水直到现在还在流淌。后来阿吉还带着苏联的水文地质专家,在储油构造七个泉找到了无数个泉眼,为后来的勘探开发大部队解决了水源问题。

阿吉原本是以为穿越柴达木四海经商的商人。他记得曾路过一片乱山子,地上有闪着黑色油光的土块,可以点着火。他悄悄秘藏了这处宝贝,因为他担心落到土匪的手里。他心中一盘算,那大概就是地质队员要找的石油了。阿吉带着地质队员们向那片宝地走去。

为了节省水,他们日夜兼程。为了减少骆驼体力消耗,骑行三天后他们开始步行。第七天,一直走到深夜,阿吉才让大家停下来,把骆驼围成墙一样的圈,人们在里面休息。

天刚蒙蒙亮,阿吉就叫醒地质队员,指着“墙”外说:出去看看吧!

勘探队员炸开了锅,惊呼道:呀,石油,那就是石油!

地质队员们在那里发现有两个完整的背斜构造。清华大学地质系毕业的地质队队长葛泰生爬上渗着黑油的山坡说,石油在这里会像泉水一样流出来,这里就叫“油泉子”吧。他又指着另一个山梁说,那就叫“沥青嘴”吧。他转身对对阿吉老人说,这一大片山冈的石油是您找到的,您来命名吧。

阿吉说:就叫开特米里克吧。

这是维吾尔族语言,意思是:乱山头。

在没有地名的地方,勘探队员们为脚下的土地激情而诗意地命名。后来,柴达木的很多地名,例如甘森、那棱格勒、茫崖、冷湖、花土沟、涩北等等,都是他们的命名。从此,中国的地图上,便有了这些地理标注。有的,是蒙语音译,比如甘森就是苦水的地方,茫崖就是额头前凸的意思。想想能为脚下的土地命名,那是多么的神圣啊。

开特米里克,是地质勘探大队在柴达木发现的第一个储油构造。柴达木盆地的第一口探井,就是在油泉子开钻的,并钻获了工业油流。因此,青海石油勘探局才正式成立。

阿吉对柴达木了如指掌,对戈壁沙漠气候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他带领勘探队员几乎踏遍了所有油苗露头的地方。

有文章这样记载:

一次在昆仑山南山脚下踏勘时,绵绵沙滩一望无际,汽车开不过去。大家都望着阿吉老人。阿吉神色自若地向前走,用脚板“敲”沙子。阿吉“敲”着走着,一会儿直走,一会儿绕弯,沙地“啪啪”地响。忽然他转过身来,笑着说,这儿行啦。汽车果然顺利地开了过去。两天多的踏勘,全是阿吉用脚“敲”出的路。

辽阔的戈壁荒漠看似无路,而路就在阿吉的脚下。

阿吉不仅贡献于石油勘探。建立农场,他带领调查队察看荒地,走遍了2000多平方公里的尕斯草原,查明了16万亩的可耕种土地;修筑“茫(崖)—马(海)”公路,他带领筑路测量队,穿过上百公里的雅丹;勘察铁路走向,他当向导,在盆地穿戈壁,跨盐泽;考察青藏高原动植物生长,他走在科考队伍的最前面,带着大家在昆仑山里钻冰川踏雪原……

短短几年时间,阿吉老人行程数万里,给石油、地质、公路、铁路、农业、科考等勘探队伍带路,足迹遍布柴达木盆地的每个角落。

领导看他年迈,走路不太灵便,准备给他专门派一辆汽车,他回绝了:在沙漠里赶路,汽车还赶不上我的骆驼呢。

老人信奉伊斯兰教,有人建议给他开小灶,他摇头:出门背个小灶多不方便,还是怀里揣个馒头省事。

茫崖工委成立时,上级要请他当茫崖工委名誉副主任,他赶忙找到工委书记说:我当个骆驼工蛮好的……

老伴生了个女儿,他给起了个名字:柴达木·罕。

临终时,他留给家人的遗嘱是:我死了之后,就安葬在柴达木,你们没有特殊情况也不要离开盆地,这里是我们的家……

1961年10月7日,80高龄的阿吉老人病逝。

西部天空里的神鹰折翅安息。天空未留痕迹,但神鹰确已飞过。

遵照他生前的愿望,石油人将他埋在柴达木西部的花土沟。

每年清明节,都有不少石油人为他扫墓。柴达木石油人永远怀念他。他骑着骆驼带领地质队员找水找石油时摇响的驼铃声,永远在柴达木天地间回响。他的传奇故事,也永远在柴达木石油人中流传。

有史可考:阿吉祖籍乃中东某国,父亲带一家子女东渡经商,最后落脚在新疆若羌。阿吉年轻时,曾独自环游中东到麦加朝圣,最后又回到新疆。他继承了父亲经商天赋,靠骆驼横穿柴达木,并远去甘肃敦煌、兰州,甚至西安、成都交换商品,在甘青新交界的地方很有影响力。因不屈乌斯满的统治,还被抓到新疆坐过几年大牢,家里人顷尽家财才赎回了他。

命里注定,他必将成为柴达木的传奇。

曾一度时间,他的墓被流沙和垃圾围盖。有位作家为此愤然,墓地又修缮一新。其实,再坚固的墓碑都会在时间里坍塌,惟有矗立在人心中的墓碑,才会坚不可摧。

而对阿吉最好的纪念,就是油田日新月异的发展。

因死而生,阿吉这只雄鹰永远翱翔在柴达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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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勘探

柴达木在20世纪初页,就已经是探险家们的乐园。

在今天看来,柴达木这片土地依然能够激发人类探险的乐趣。那洪荒岁月沉淀的印迹,令人神奇而迷茫。假若一个人独步穿越柴达木,就一定能感觉似乎穿越了地球亿万年时空。

这份神奇,首先吸引了欧洲人的脚步。

有法国人古柏察;有俄国人普尔热瓦尔斯基;有瑞典人斯文·赫定。当然还有中国的地质学家孙建初……

20世纪40年代,国民政府提出“开发柴达木”口号,在盆地设置屯垦开发机构,并策划修建了一条“青(海)—新(疆)”简易公路。

1945年,国民政府西北工业研究所和西北地质调查所提出建议,组建考察队进入柴达木盆地进行矿产资源调查。1947年,国民政府拨出专项资金,抽调西北工业研究分所、西北地质调查分所、西北石油地质勘探处人员组成“甘青新边区及柴达木盆地工矿资源科学考察队”,于当年5月底从兰州出发,经河西走廊到敦煌,骑着骆驼,沿党河流域横穿阿尔金山,到达柴达木盆地。

这支考察队前后用了半年多时间,对柴达木盆地的植被、水文、地质、矿藏等进行了比较详细的考察。

测量工程师周宗浚、地质专家关佐蜀,他们带领考察队员来到柴达木盆地西部红柳泉一带,听修筑“青-新”公路的民工说,有人曾在红柳泉东面的山坡下拣到一种黑色石块,用火可以点燃。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终于,他们在红柳泉以东15公里处发现了露出地面150多米厚的油沙层。十分惊喜,大家冒着零下30℃的严寒,在现场工作了三天,测绘了地形图、地质构造图、横切剖面图。

在这些图上,周宗浚庄重地标上了“油砂山”三个字。

考察结束后,关佐蜀、周宗浚分别撰写上报了《青海柴达木盆地西部红柳泉油田地质初报》和《青海柴达木盆地扎哈油田简报》,并附上“油砂山”的地形图、地质构造图、横切剖面图等资料,提出《对于开发柴达木之建议》。

由于当时战事吃紧,国民政府无瑕顾及此事。但油砂山却成为柴达木盆地石油宝藏的标志,成为石油勘探工作者神往的地方。

一晃,就是10年。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急需石油。1954年3月,国家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在西安召开全国第五次石油勘探工作会议,根据周宗浚、关佐蜀等人发现的石油资源情况,决定派遣石油地质队伍进入柴达木盆地进行地质调查。

于是,就有了前面郝清江等率队逐梦西部的开篇。

当时,这支由480多人组成的柴达木石油地质勘探大队,包括6个地质小队、1个重磁力队、一个三角测量队、一个手摇钻井队。按现在的装备来说,那点装备有些可怜。

在柴达木,石油地质勘探队员遇到的最大困难是缺水。

队上几十个人的工作、生活用水,全靠几匹骆驼,每五六天送一次。正常情况下,每人每天只发一茶缸水,早晨用一口水漱口,其余用来洗脸。洗完脸,再把毛巾里的水挤入脸盆,放在一边沉淀,晚上收工回来再用沉淀过的水洗脸、洗脚。

每天在野外勘探测量,来回走十多公里山路,经常爬山越岭,脚汗很重,但没有水洗。于是,有人发明了一种“干洗法”,在休息的时候,将袜子埋在被太阳晒烫的沙子里,让热沙子吸干脚汗,然后搓掉沙子,再把袜子穿上。身上衬衣就没有办法了,只能任其让汗水浸湿又干,干了再湿,最后硬得像一块帆布。

地质队员最怕在野外迷路,当随身带的水喝完了,就要用骆驼和自己的尿来急救生命。这样的事,在早期勘探司空见惯。

后来接触很多早期进盆地高勘探的老石油人,他们几乎都有喝过尿的历史。听他们轻描淡写的回忆,我的心铅块一般沉重。每每在采访之中,我总是失语。

他们说,地质队在野外吃不上新鲜蔬菜,全是从内地运到的干菜,黄花、木耳、海带、粉条。即便是干菜,也得节约吃。

为了搬家方便,几个人住一顶三角帐篷。

每人配备一床被子和一床褥子,席地而睡。睡觉时,最难过的是夏天的中午和冬天的晚上。夏天中午,帐篷外太阳烤得人流油,帐篷里闷得汗流浃背,透不过气来。冬天晚上,单帐篷挡不住严寒,早上起床,被窝里凉飕飕的,被头、帽檐全是哈气结出的白霜。眉毛凝结成冰柱,一掰就断。

遇到刮风下雪就更惨。几个人龟缩在一起,下面铺两床被子,上面盖两床被子,身上穿着棉衣棉裤,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半卧半靠一直熬到天亮。有时,夜里会突然刮起八九级大风,狂风裹沙滚滚而来,把帐篷掀得老远。帐篷被大风所破,一部分人去追帐篷,一部分人去拣被风刮得四散的衣服和用品。

大家把帐篷和衣物找回来,天也快亮了。

于是,有人编了顺口溜:

 

天上无飞鸟,遍地不长草。

四季少雨雪,风吹石头跑。

上面烈日晒,下面热沙烤。

冬天寒风吹,夏天蚊虫咬。

整月缺水喝,常年不洗澡。

指甲当汤勺,虱多用沙炒。

拉屎往高爬,撒尿用棍敲。

脸蛋黑又红,对象不好找。

唯有油气多,大家都说好。

 

这顺口溜至今还在柴达木盆地流传。

就在那样艰难困苦的情况下,经过一年多的地质调查,地质大队核实了油砂山、干柴沟等地的含油砂层露头,发现了盆地西部第三系沉积岩厚度达三四千米,其中有很好的生油层。发现了油泉子、油砂山、油墩子、七个泉等18个可能储油构造和9处油苗。确定柴达木盆地具有勘探面积大、沉积岩厚度大、背斜构造大、生油岩条件好等特点,勾画了油气勘探远景。

电波飞传。柴达木有油的喜讯,引起国家高度重视。

为了摸清柴达木盆地的石油地质条件、勘探开发远景和队伍生存条件,1955年9月,国家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决定成立柴达木盆地石油考察队,由局长康世恩带队,石油地质专家张俊、王尚文、陈贲、沈晨、杨文彬、杨少华等,苏联石油地质专家特拉菲穆克、契雅契克夫、格罗斯、阿留辛、安德烈柯等,对柴达木盆地西北部的石油勘探开发进行实地考察,随行人员还有诗人李季、作家李若冰、新华社记者姚宗仪等,共60多人。

这次考察,对柴达木的石油开发至关重要。

考察队从西安出发,途经玉门,到达敦煌。沿着柴达木地质大队的行走路线,踏若羌古道,沿阿克塞、拉配泉、索尔库里,翻越阿尔金山进入柴达木盆地西北部。

考察队经20多天,详细考察了油砂山露出地面的油砂构造,油泉子和开特米里克的液体油苗,油墩子、七个泉等处暴露出地面的油层剖面、构造和圈闭。还考察了昆仑山下的淡水资源和野生动植物等资源情况。

专家们对柴达木盆地油气勘探开发前景非常乐观!

他们一致认为柴达木盆地含油地质条件好,昆仑山冰雪融化渗入地下的淡水资源也很丰富。并且以依沙·阿吉老人一家在此养儿育女生活多年,证明人类可以在此长期生活,可以组织地质勘探队伍进行规模勘探。

根据专家们的意见,考察队向国务院、西北局和青海省呈报了关于勘探开发柴达木盆地油气资源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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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期间,诗人李季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柴达木小唱》:

 

辽阔的戈壁望不到边,

云彩里挂着昆仑山。

镶着银边的嘎斯湖啊,

湖水中映照着宝蓝的天。

这样美好的地方哪里有啊,

我们的柴达木就像画一般。

黄河长江发源在昆仑,

柴达木井架密如林。

幼苗遍地似春草,

风吹油味遍地香喷喷。

这样富饶的地方哪里有啊,

我们的柴达木是个聚宝盆。

……  ……

 

1954年,柴达木盆地的石油地质普查得出结果。

1955年,国家拍板对柴达木盆地进行石油勘探。

1955年6月1日,燃料化学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决定撤销地质局、钻探局,以地质局机关、柴达木地质大队、柴达木勘探筹备处、民和地质区队为基础,抽调钻探局部分专业干部,组建青海石油勘探局。局机关设在青海省西宁市。

任命原地质局局长张俊为青海勘探局首任代理局长兼党委书记。

将枣园、永坪、四郎庙、民和的钻探大队,以及铜川转运站、东北石油八厂等单位划归青海石油勘探局管辖。

同时,从酒泉、吐鲁番地质大队,玉门、延长、茂名油矿调集职工,充实柴达木石油勘探队伍。年底,青海石油勘探局的地质队增加到47个,职工队伍达到4750余人。

国家地质部还派出“632”柴达木石油普查大队,以及由中国科学院兰州地质研究所和南京古生物研究所组成的柴达木石油研究队进入柴达木盆地,与青海石油勘探局一起开展石油地质勘探工作。

柴达木盆地,由此拉开了大规模石油勘探开发的序幕。

郝清江回忆了勘探队伍在柴达木的第一个难捱冬季。

他说,他随同考察队出盆地去西安汇报工作。

此时,柴达木的勘探队员们迎来了第一个冬天。似乎,他们对这个冬天没有准备预案,当白花花的大雪覆盖了原野的时候,他们显然措手不及。我曾在电视剧本《父亲的高原》里这样还原了石油人的第一个冬天:

 

柴达木。大雪。

早晨。陈启仁披着大棉衣,拉开帐篷的门:门口堆着厚达一米的积雪。

陈启仁“哇”的一声惊呼:好大的雪啊!

极目远处:银装素裹,原驰蜡象。

闻声而起的葛先华跑到门口一看,惊呼道:完蛋了,我们的取暖,粮食和水……

 

西安。地质总局。

何满江正在给张天翼汇报工作。

机要员一声“报告”,推门而进。

机要员将一纸电文递给张天翼。张天翼一看,眉头紧锁。

何满江警觉地站起身。

张天翼将电文拍在在桌子上,用打仗的口气,急道:老何啊,柴达木大雪,封锁了交通……,快一点,上北京求救,只能用飞机。越快越好,必须保证几百地质队员的生命安全!

 

北京。燃料工业部。

何满江推开副部长的办公室。

李副部长将一纸介绍信递给何满江,说:你们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快去国家民航总局!

 

北京。国家民航总局。

总局领导查看着中国地图,转身对何满江说:必须用军用飞机!

何满江张大了嘴巴,说:军用飞机?!

总局领导说:赶快去中央军委!

 

北京。燃料工业部。

何满江再到李副部长办公室。

李副部长打电话,问:请问你是高峰书记吗?

话筒里声音:我是青海省委书记高峰。

李副部长说:柴达木被大雪封锁,里面有好几百勘探队员啊……

话筒里声音:我们尽一切可能进行救援!

李副部长神色舒缓了一些,放下话筒,对何满江说:我们两条线启动,你再去找中央军委!

说罢,又将一张介绍信递给何满江。

 

柴达木。大雪。

陈启仁将几百人的队伍集合在寒风呼啸的戈壁。

大雪埋到队员们的膝盖处。大风一起,雪花狂飞。

陈启仁手握拳头,说:同志们,这是柴达木在考验我们,我们必须战胜困难。西安总局、青海省委领导,北京领导都知道了我们的困境,他们正在想法救援。我们也要开展自救,扫雪开路……

 

北京。中央军委大楼。

何满江将介绍信递给执勤的战士。

战士转身进了大楼。

何满江焦急地等待着。

战士出来,向何满江一个军礼,说:请进!

 

青海。格尔木。

30多峰骆驼组成的运输队,满载粮食和水、饼干、药品。

蒙古族族长骑上骆驼,大手一挥:出发!

 

金鸿山。大雪。

寒风呼啸。雪花飞扬。

陈启仁、葛先华带着几百队员,用铁锹,扫帚,奋力清扫山路积雪,打通交通要道。

 

中央军委。聂荣臻办公室。

警卫拉开办公室的大门。

何满江忐忑而进。

一身军装的聂荣臻坐在办公桌后。

何满江赶紧上前,敬了一个军礼。

聂荣臻“哦”了一声,说:你也当过兵?

何满江铿锵答道:中国人民解放军原五十七师!

聂荣臻看了看介绍信,关切地问:里面多少人?

何满江急速地回答到:加上解放军战士,500人。

警卫给何满江递过一杯水。

聂荣臻又问:柴达木石油勘探情况如何?

何满江放下杯子,说:我们初探已经发现18个地质构造,9处油苗显示……

 

柴达木。大雪。

驼队踩踏着厚厚的雪原,顶风向戈壁深处艰难迈进。

寒风撩起蒙古族老族长的狐皮帽子。

 

中央军委。聂荣臻办公室。

聂荣臻说:好!我们要集全国力量开发柴达木这个聚宝盆!

何满江脸上泛起微笑。

聂荣臻说:不仅要空运粮食、药品,还要送煤……

 

北京。康世恩办公室。

何满江正欲汇报中央军委情况。康世恩用手势制止了他。

康局长呵呵一笑,说:飞机不要了,问题解决了。今天,金鸿山的道路已经抢修通了……粮食、药品、煤炭,都正在送达的路上了……

何满江一听,满眼泪花闪烁。

 

剧中人物何满江,原形就是柴达木勘探大队大队长郝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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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崖帐篷城

柴达木石油人挺进西部荒原最早扎下的营盘,在茫崖。

现在人们叫那里为老茫崖。因为茫崖的地方机关早已经几十年前移师到了花土沟,所以,它就不得不老了。

我曾在老茫崖逗留了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所以,对老茫崖那片现在跟柴达木任何一片土地都别无二致的戈壁荒原产生了浓厚的感情。曾在记叙柴达木石油的长篇散文《三城记》里,对柴达木石油的几个重镇包括老茫崖有这样的一段描叙:

 

这三城,就是冷湖、花土沟、七里镇。

从行政管理上划分,应该叫三镇较为恰切。但我还是叫三城。城无大小,如同家园无大小之分。这三城就是柴达木石油的家园。

半个多世纪以来,因为石油,柴达木石油人串联起几代人的脚步都没有走出这三城。这叫宿命。上帝安排了你出生的地方,也就安排了埋葬你的地方。一辈子,你逃脱不了命运的暗示。在出生的摇篮,就能看见死后的墓地。

这不仅仅是悲切。也许跟悲切无关。很多生命的形式都是这样,生死之间也就是几步之遥,或者一辈子都没有走出一胯之距。死亡的墓地就在家园的隔壁。这叫生死相依。

当然,生与死并不是我求证的依据。我的求证在三城,冷湖、花土沟和七里镇。此三城是柴达木石油的生命线,是柴达木石油的指纹,也是柴达木石油的三枚卵。柴达木石油人都是这三枚卵孵化出的鸟。

人与土地,是苗与土壤的关系。时光带着日月星辰在土地上飘荡,伴随着风沙和雨水、霜雪,人就一茬茬被季节收割。人被收割后不是果实,只是记忆。记忆就潜藏在一代一代的基因里。并代代在血液里流传。

……

对,勘探队员从若羌古道而来,翻过阿尔金山,第一步落脚就在花土沟这边,在油泉子、红柳泉、七个泉。

最早集结的城市也不是冷湖,而是老茫崖。

老茫崖那时很繁盛,称为万人帐篷城。具体说来,有三万多人。三万多人都是职工,没有拖儿带崽拖家带口。比现在的职工总数还要多。那个时节的老茫崖,真正算是柴达木二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最大、最火热、最青春、最工业化的城市。

但是,老茫崖的寿期很短。短得要命。

一夜之间,老茫崖就消失了,连废墟也没有留下。

在老茫崖那片原址上,只有黄羊的蹄印和浅浅的芦苇。芦苇里潜伏有比蜻蜓还大的牛虻,叮一口,肿块比鸡蛋还要大,比蜜桃还红。

1993年的夏天,我在老茫崖的遗址上停留了一个月。

那里有一个油田运输处的食宿站。过往司机都在那里打尖吃饭。开饭馆的是油田运输处的职工,浙江萧山人。一口浓浓浙江话,很难搞懂。老板是个干脆人,接纳了我在那里感受生活。

门前一条公路,那条公路专为石油而生,飞驰的都是油田的大卡车、油罐车。还有茫崖石棉矿的运输车,石棉包码垒得跟小山一样巍峨。

很多年前,这需要将时间上推到大唐,这条路还没有铺沥青,路上跑的也不是内燃机车,而是骆驼。那时候,这条路就是古丝绸之路的“唐蕃古道”。每当丝绸之路河西道被战争淤堵,这条丝绸辅道就驼铃声声,马蹄飞扬。丝绸、茶叶、瓷器,珠宝、玉石、香料,这些人间烟火的东西就是硬通货,超越硝烟而富丽堂皇。

丝绸之路已经远去,那个大唐王朝也已经远去。

眼下,这条路的姓氏是柴达木石油。石油的精神光芒万丈。

老板那杂乱的储藏室里堆满了老式玻璃瓶装的五粮液。老板儿子偶尔偷出一瓶,我们两人仰躺在戈壁上,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喝着五粮液。现在想起来,奢侈得有些过分。

就在那年,我以偶然的形式,亲密接触了柴达木石油最早的城市遗址,老茫崖。我写下了一篇散文,叫《老茫崖散记》。那是我对柴达木的文学见面礼。有些句子至今记忆犹新。

偶然,总是诱导着必然。自那时起,我就跟苍茫的西部和高天流云下的柴达木,对接了灵魂和思想。那次对接,让我掌握了独特的认知山川大地和历史命运的密码。

我用这个密码,维护了我的孤独的面相。

当然,老茫崖短暂的生命春秋,来自很多因素。

那时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柴达木石油勘探一下扯那么大的摊子,国家受不了。邓小平发火了,用坚定的四川话说,与其下那么大的成本,还搞不出石油,还不如先撤出来,等条件好了再上马。

一声令下,老茫崖就撤了。

撤掉的人马,去了之前他们之前来的地方;去了大庆会战、华北会战;去了该去和不该去的地方。

留下的星星之火,去了冷湖。

在老茫崖扎城的理由基于两点,一是距离淡水资源自流井很近,二是在油泉子开钻了第一口油井。

有水,就保障了生活;有油,就有发展的理由。

这不得不说说柴达木的第一口油井。

1955年11月24日,柴达木盆地第一口深探井——油泉子构造泉一井举行开钻典礼。

青海省委、省政府十分重视柴达木盆地的石油钻探。11月23日,省委副书记朱侠夫、副省长马辅臣率青海省党政军慰问团赶赴油田,还带去青海省民族歌舞团到井场进行慰问演出。

可见,地方政府对一口油井开钻的重视程度。

泉一井由油泉子钻探大队3269钻井队负责施工。12月12日,钻至650米时,原油从井口溢出,日产2吨多,轻质油含量高达68%。有人说,打出来的油又清又亮,加在拖拉机里就能发动开跑。

荒原上,人们的欢呼声彼起此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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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勘探局进一步组织对油泉子构造进行钻探,证实了油泉子是一个浅藏油田。但也证明柴达木盆地有着丰富的石油矿藏。

喜讯飞传全国。引起党和国家、以及社会各界的重视和关注。

燃料工业部当即决定,对柴达木盆地的石油和天然气进行大规模勘探开发。

1955年12月,“青海石油勘探局”改名为“石油工业部青海石油勘探局”。

1956年4月,勘探局机关从西宁迁至柴达木盆地的茫崖。

1956年夏天,庆祝西藏自治区筹委会成立的中央代表团回返,路过格尔木时,专门派一分团到茫崖油区进行慰问,称“柴达木石油工人是祖国最可爱的人”,并赠送纪念章和礼品。

代表团的团长是开国元帅陈毅,分团团长是乌兰夫。

1956年9月5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支援克拉玛依和柴达木油区》的社论。

社论,在那个时代就是以国家的名义发出的最嘹亮的冲锋号。

于是,转业军人、大专院校学生、城市和农村青年,都把柴达木当成追梦的地方。全国各地,车站,码头,机关,学校,到处都是奔向柴达木的青春笑脸。

——在那西去列车的窗口,热血在沸腾,理想在燃烧!

短时间内,好几万人齐聚柴达木茫崖城。

茫崖城,被称之为西部边陲拓荒者的乐园。

想想,五十年代的茫崖跟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的深圳一样,具有强大的磁极向心力。

我在电视剧本《父亲的高原》里是这样再现当时茫崖帐篷城的情景的:

 

几百顶帐篷井然有序扎在茫崖这片戈壁上。

戈壁上出现了城市的模样。还有城市的生机。

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勘探队员,他们用火一样的热情点燃了高原深处的这座帐篷城市的激情和浪漫。

队员们唱着歌进进出出帐篷。

队员们席地而坐,对着一些岩石样本认真研究,讨论。

队员们对着一张地图,指点着柴达木的江山。

队员们给远方的家人和朋友写着最浪漫的书信。

队员们三三两两走在戈壁的旷野上,畅想着美丽的未来。

队员们在小山头吹着口琴,畅述心中的激越。

……  ……

还有一支支年轻的队伍,打着红旗,背着背包,扛着行李,唱着歌走进帐篷城。

还有骑着骆驼、骑着马的队员,疾驰进他们的青春乐园。

还有一辆辆汽车,满载年轻的男女,鸣笛驶进帐篷院子。

 

史料也是这样记载:

国家从部队组织复转军人参加柴达木油田建设;

从其他油田和厂矿抽调技术骨干支援油田勘探开发;

从上海、山东等地招收社会青年和技术工人加入勘探队伍。

至1956年底,柴达木盆地的地质勘探队伍由46个增至106个,职工人数由4750多人增至14540多人。

还成立了女子地质队、女子测量队等。

1956年,柴达木盆地石油勘探又有新的成果,通过在油泉子、油墩子、油砂山、茫崖等构造上进行钻探,初步发现了油砂山、南翼山等5个油气田。

1956年1月,茫崖工委(行政县级政府)成立。

1956年4月,青海石油勘探局机关由西宁迁至茫崖。

接着,钻井处、地质处、水电厂、机修厂、器材处、职工总医院等十几个单位相继在茫崖成立,成千上万的人开始涌向茫崖。

当时,职工的住房条件十分简陋,除电影院、浴室、苏联专家室等是装配式的铁皮木头结构房,医院有五六眼窑洞作住院部外,其余全部都是帐篷。发电在帐篷里,修车在帐篷里,机床在帐篷里,器材在帐篷里,实验室在帐篷里,食堂在帐篷里,看病在帐篷里,商店在帐篷里,邮局在帐篷里……

勘探局的招待所也是由十几顶帐篷围成的小院。

勘探局领导张俊、陈寿华、杨文彬等同志办公和宿舍都在各自的帐篷里,前面三分之二办公桌,后面三分之一铺床。

勘探局机关工作人员办公、住宿也都是三四个人挤在一顶帐篷里,中间用帘子或报纸隔开,后面住人,前面当办公室。有的部门人多帐篷少,就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晚上放下被子在床板上睡觉,白天卷起被子在床板上办公。

这是一座富有特色的 “帐篷城市”。

帐篷多时有三千多顶,住有职工一万多人。

白天,站在高坡看,“城里”的帐篷就像草原上盛开的小白花,一朵挨着一朵,约3公里长,1公里宽,白茫茫的一大片,仿若花海。

晚上,站在远处看,千万盏电灯和星星一起闪烁,不仔细辨认,很难分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

“白天一层云,晚上一片灯,远看象沙丘,近观帐篷城”。

还有文章做了更详尽的描述:

走进帐篷城里,可以看到宽阔的马路和整齐的路灯穿行于帐篷之间,东面是茫崖地区党政机关和贸易公司等服务单位,南面是水电厂等二级单位,西面和北面是勘探局机关和各单位职工宿舍。

在帐篷里,到处可以见到柴达木石油建设者们的豪言壮语:“钻透戈壁千层土,踏遍昆仑万重山”“石油藏在哪里,我们就追到哪里,上天追到灵霄店,下海追到龙王前,不生擒活捉,我们决不休战!”

就在这样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中央拍板,先撤下人马。幸好,柴达木石油人偷偷留下一份预案,那就是坚守。不然,柴达木石油史就会重新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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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夏天,当我来到茫崖帐篷城时,一顶帐篷都没有了,只有几间土坯房子,成为司机路过的一个食宿站。我叫它“老茫崖客栈”,后来还将它演绎成一部中篇小说,叫《老茫崖客栈》。

1955年,著名作家李若冰先生再次来到柴达木,来到茫崖,来到这座生气勃勃的“帐篷城市”,他被柴达木盆地千军万马战尤酣的场面所感动,为成千上万朝气蓬勃的热血青年来柴达木为祖国献石油,参加社会主义建设而感动。

他的满腔感动在《茫崖拓荒者的城市》里作了最深切的也近似白描记述。

我在《父亲的高原》里对李若冰先生当时的采访场景做了这样的情景还原:

 

李若冰再次来到茫崖。

他三十来岁,儒雅、激情,身穿米黄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手里拿着笔记本,穿行在帐篷城大街小巷。

李若冰跟局领导们高兴地握手,亲切地交谈着什么。

李若冰站在身穿野外工作服、脚蹬翻毛皮鞋的青年之间,认真聆听工人们的激情述说。

李若冰在“机械修配厂”“汽车修理厂”“水电厂”“钻头厂”“管子站”等字样的板房或帐篷工厂里观看采访。

李若冰认真地看着电焊工人焊接废弃钻头。

李若冰在帐篷里跟苏联专家握手。

黄昏时,李若冰走在万人帐篷城之间,眼前出现“新华书店”“邮局”“图书室”“文化宫”“贸易公司”字样的铁皮板房和帐篷,里面挤满了人。

李若冰走到职工宿舍,帐篷里贴满了人物画、山水画、花鸟画等五颜六色的剪报。

李若冰站在戈壁旷野上,眼望苍穹,思考着什么。

……  ……

茫崖帐篷城。夜。

几千顶帐篷在夜幕下繁星点点,恍若天上的星群。

李若冰先生坐在一只台灯下,奋笔疾书。

书写的字样:

标题:茫崖——拓荒者的城市

“广阔的大沙漠里,搭满了成千上万的帐房,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柏油马路,没有公园,也没有树和花,但是,这里有人,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拓荒者……他们为了给祖国开辟一个崭新的石油工业基地,在大沙漠里搭起了帐房,安了家……”

 

茫崖帐篷城,是柴达木盆地历史上第一个集勘探开发、科研生产、生活后勤于一体的石油基地,也是柴达木第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

同时,她也是青海工业文明发轫的一个标志。

茫崖城昔日的辉煌,仍深深地烙印在柴达木石油人的记忆中。

茫崖当时的职工人数最多时达到2万余人,比现在追梦千万吨的职工总数还要多。在那个一颗钉子、一粒大米都要不远千里万里运输进去的时代,可想而知“盘子”之大,负荷之重。

新手越来越多,管理和技术上的问题开始出现,导致钻井事故增加,生产成本上升,勘探费用越来越高。其中,钻井单位成本最高时达全国平均成本三倍以上。当时主管工业的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听取青海石油勘探工作汇报,眉头越皱越紧,他说,如果成本降不下来,石油含量再大、再珍贵,我们也开采不起啊,也是要撤下来的。

消息传来,引起了全局震动。

柴达木石油面临不二抉择:要么降低生产成本坚持下去,要么撤摊子出去。

大家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柴达木盆地,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摸爬滚打了三、四年,抱着一个共同的理想——我为祖国献石油,热血大义写春秋,才取得了一些成绩。要说撤摊子,谁也不乐意。

从已经取得的勘探资料看,柴达木盆地是一个很有希望的油田。加上油泉子炼油厂才刚刚上马。偌大的一个摊子,这样好的前景,撤,不仅对国家造成损失,就几年来跟柴达木盆地结下的感情,数万干部职工也难以接受。

1957年11月,勘探局党委召开了第八次全委扩大会。

会议研究提出了“一个决心,十条措施”。

一个决心是:下决心把勘探成本降下来。

十条措施主要是:充分利用盆地资源,大办附属厂矿,力求自力更生;大闹技术革命,提高钻井速度,提高生产效率;调整职工工资等。这十条措施中,重点是提高钻井速度、调整职工工资。

1958年初,经上级批准,勘探局进行了工资调整,盆地职工每月平均工资由224.5元调至144元,降低幅度为35.9%。

同时,油田精简机构,建立健全各项制度,配备基层党支部书记,加强思想政治工作;开展以减少事故、提高钻速、反对浪费为主要内容的社会主义劳动竞赛。

1958年底,全局勘探费用大幅度下降,盆地的勘探成果异常辉煌:

全局钻机月平均速度达808米,超出1957年592米;

钻井总进尺达28.38万米,是1957年的3.9倍;

有36个钻井队超过月上千进尺目标;

6月23日,狮子沟花2井完钻后大量喷油,日产原油百吨以上;

9月13日,冷湖地中四井在钻进中喷油,日喷原油800吨。

1958年,盆地又新发现了冷湖、尖顶山等10个油田和盐湖等3个气田。

特别是地中四井的喷油,它预示着冷湖大油田的诞生,也是柴达木石油继续坚守下来的坚强理由。

我曾有幸采访过当时钻井处的副处长赵振民。

就是他,在前几口井都不顺畅的情况下,憋着一口气,犟着性子戳开了冷湖地中四井的油窟窿。那是人与柴达木石油命运的一次较量。

关于“地中四”,后边要着重交待。

在茫崖帐篷城,还有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没有能走进柴达木石油的正史,只在人们的舌头上悲情传递。

当时有一对上海来的大学生,在荒原深处的茫崖恋爱了。

晚上,他们手拉手走出了帐篷城,漫步在无尽的旷野里,畅叙着人生理想,憧憬着未来的美好。谁知道两人最后竟然迷了路,再也没有回到帐篷城。等人们几天后找到他们时,他们年轻的生命和年轻爱情都被瀚海里的流沙掩埋。但他们依然手拉手,怎么也分不开。有人说,算了,不要分开他们,合埋吧。至今,连一个坟头也找不着。

这个故事的主人没有留下名字,只剩下这段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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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的传说

对,这只能是一个传说。

传说久了,传的人多了,口口相传,心心相印,信以为真,就似乎成了真的。比如柴达木最经典的传说——“南八仙”。

南八仙,如今是个柴达木的一个地名;那里出产天然气,也叫南八仙气田。

从地理形态来看,南八仙是典型的雅丹地貌。

亿万年的漠风随意而又精心地雕刻出大漠的奇观。远远望去,连绵不绝的山包弥漫在视野,大如楼房小如蒙古包,都是浑圆的形状,有的更像青春女人的乳房,圆润而坚实。夕阳下,金色的光芒普照,那些山头宛若神的杰作。那种美,只能天成,令人惊叹,令人陶醉。

在那种美丽的色蕴里,也潜藏着巨大的杀机,她就是美丽的杀手。也就是说,当你迷路在这种魔幻般的美丽里,你就根本找不到坐标,找不到方向。一模一样的山头连着一模一样的山头,一天走不到尽头,两天走不到尽头,三天也依然如此。于是,你就会深陷囹圄,被这美丽的魔幻静悄悄地扼杀。

于是,南八仙就此由来。

南八仙,就是为了纪念迷失在此的八位女地质队员。

有人说,南八仙只是传说,因为没有任何资料可考,那里曾牺牲了八位女地质队员。也有人说,那是真的,某年某月,甚至连人名也能搬弄出来,有鼻子有眼,不是真的都不可能。还有人说,那是一些文人的杜撰,为了给那片土地增加魔幻色彩,为了让后人铭记当初创业的艰难。似乎都有理。

于是,南八仙就成了真实的存在。

南八仙,地处青臧高原柴达木盆地北缘。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它是由一列列断断续续延伸的长条形土墩与凹地沟槽间隔分布的地貌组合,被地质工作者称为雅丹地貌

柴达木的雅丹地貌,是7500万年前第三纪晚期和第四纪早期的湖泊沉积物,由于地质运动抬高而脱离水体,期间的盐和沙凝结地壳被西风侵蚀雕塑而成。

它们广布于柴达木西北部,是世界最大最典型的雅丹景观之一,分布面积达千余平方公里。

因其奇特怪诞的地貌,飘忽不定的狂风,由于地形奇特而生诡异,再加上当地岩石富含铁质,地磁强大,常使罗盘失灵,导致无法辨别方向而迷路,被世人视为魔鬼城。

这里的雅丹总面积约2.1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3260米,是迄今国内发现最大的风蚀土林群。

这也是一个英雄的名字,并为后人所敬仰。

1955年地质队员的脚步声震醒了这片亘古荒凉的土地,使它焕发了生机。有八位南方来的女地质队员,为寻找石油资源进入这里,挥洒着青春的风采。

一次,她们在迷宫般的风蚀残丘中跋涉测量,返回途中,铺天盖地的黄沙笼罩了荒漠。她们在这被称作“魔鬼城”的地形中迷失了方向,仅有的标志也被掩埋。

干渴,饥饿,向她们袭来。

她们永远长眠在这片亘古的荒原。

她们用生命为大地命名。为了纪念八位女地质队员,人们将她们牺牲的地方称作“南八仙”。

其实,以上都是传说。五十年代开发柴达木,历史资料相当细致全备,假若真有八名地质队员牺牲,这也是天大的安全事故,史料会详尽记载。但是,至今查无可考。

再者,就按照传说来说,八名女地质队员牺牲后第三天是找到了遗体的。但是,遗体埋葬于何处,八名队员姓甚名谁,都没有只言片语的交待。也有资料说,八名女地质队员连遗体也没有找到,她们的坟茔就是那起伏连绵的山包。这就更具有传奇色彩。

对“南八仙”的演绎莫过于军旅作家王宗仁先生,他居然把南八仙的故事演绎成八位女兵,而且有鼻子有眼。这就更印证了南八仙只是传说。

王先生是这样书写的:

 

南八仙是八个女兵的墓地。没有墓碑,也没有坟包,只见一片望不到边的荒滩连着山脊。五十多年了,野草岁岁枯荣,寂寞年年增厚。她们用自己不朽的生命养活着这块土地,丰富着人们的思想。南八仙睡着了,只有她们醒着。

……  ……

那是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初进藏路上的悲壮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八个女兵。关于她们的人生档案,包括姓名,已经无从查清,永远地封存于青藏高原的冻土地上了,但是美丽的传说一直流传在民间。我是在二十年前踏破铁鞋才找到一位七十多岁的哈萨克族牧人,他虽然没有目睹当年八个女兵与暴风雪搏斗时顽强而无奈的经过,却在她们遇难后含泪收拾了她们冻僵的遗体。数十年的风雨也没有冲洗掉老人心头怀念的热泪和对八个女兵的感佩之情。他说,让我老汉心疼呀,我这一辈子都会记着这些女娃们死时留下的那不屈的身姿。

……  ……

若干天后,战友们在帐篷飞飘了几十公里的沿途上,找到了她们。她们已经变成了冰雕人,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祁连山下的马海荒原上。有的端直地站立着,散乱的头发冻在坚毅的脸上;有的半卧半跪,紧握双拳;有的倒在了地上,头却高高地昂着……她们在暴风雪里走完了自己短短的一生,把对祖国的忠诚和对亲人的呼唤升华为永恒的灵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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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想象的文字开放而多情,情节也似乎逼真,还有他踏破铁鞋才找到一位七十多岁的哈萨克族牧人作证,居然还埋葬了八位女兵的遗体,这似乎真实得让人不能怀疑。正因为如此,这才是最虚假的版本。埋葬了八位女兵不是一件小事情,必有墓和碑,必有死亡档案记录。但这些都没有。作为文学创作,是可以大胆假设和故事移植的,不为过。但是,这样的移花接木就是不负责任,不讲原则。

我看后,只能哈哈大笑,不必当真。

从南八仙传说的几十种版本来看,几乎都定型为八位女地质队员,这是铁定的,宗仁先生翻不了案。也就是说,假若八位女性的惨烈故事是真实的,那么也只能是地质队员。之所以宗仁先生又给八位女性设置了另一种身份,是因为他是军人。可见,八位女地质队员用生命留下的人间意义,已经超越了行业界限,已经升华为惨烈的大美。

于此,我宽容地说,是地质队员也好,是女兵也罢,她们都是这片土地的英雄儿女,值得人记忆、纪念和传颂,并在心中竖碑。

我的主要目的不是来求证故事的真伪,说白了,我也想演绎这个凄美绝伦的传说。作为早期柴达木石油开发来说,这是最浓重的一笔,绕都绕不过去。于是,我在《父亲的高原》里,专门以一集的时间,对她们做了还原现实的演绎,简摘几段如下:

 

西宁。接待站院子。日。

邢秀丽招呼女队员,就地开始打地铺。

何满江走过去,哈哈一笑说: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邢秀丽抬起头,看了一眼老气的何满江,说:你是……

何满江将手伸过去。

陈启仁介绍说:这是柴达木地质勘探大队大队长,何满江。

邢秀丽伸手握住何满江的手,说:女子地质队队长邢秀丽。

邢秀丽又指着旁边年纪稍大的一位同伴介绍到:副队长,张岂容。

何满江说:睡地上怎么能行,我给你们再联系其他地方。

邢秀丽将辫子一甩,爽朗地说:没有行不行的,听说进柴达木都是天当房、地当床,我们就算从今晚开始柴达木的生活了。

何满江无奈地摇摇头,说:那就柴达木见。

邢秀丽说:柴达木见!

 

日月山。日。

一辆汽车上,车头一面战旗:女子地质勘探队。

车上挤满了设备仪器、粮食、水,还坐着10个女地质队员。

汽车缓慢地在“青新公路”上颠簸。路面长年失修,坑洼不平。

汽车到达日月山。

女队员们雀跃着下车。

司机师傅说:过了日月山,就是柴达木了。

陈曼突然看见前方碧水连天,海天一色蓝,惊喜地问:这就是青海湖吗,太美了啊。

司机师傅说:这是青海湖,青藏高原的明珠。

邢秀丽指着山崖上“日月山”三个字,说:文成公主进藏,就在这里回望长安,眼泪一流,泪水成河,就是倒淌河了。

陈曼好奇地问:那么日月山是怎么来的呢?

邢秀丽说:公主掏出镜子,一看镜子里面就是长安的景色,她为了不受诱惑,义无反顾前行吐蕃,就把镜子摔成了两半。你们看,就是现在的一边日山,一边月山,合起来就叫日月山啊。

有队员说:陈曼,你也应该把镜子摔了。不然你也老想家乡的。

陈曼在口袋捏着镜子,说:我才不呢。

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张岂容看着天上爆炸似的云团,突发感悟,说: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邢秀丽说:都老大姐呢,你说些什呢?

张岂容说:这不是我说,是古人在说。

邢秀丽故意开玩笑说:别那么伤感,我们是来开发柴达木的,又不是嫁给松赞干布,再回不了家似的……我们,谁也不许回望啊!

出发时, 张岂容还是偷偷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长安”。

 

德令哈。日。

在一片草滩上,扎着三顶帐篷。一面“女子地质勘探队”的战旗迎风招展。

帐篷外,一条清澈的小河。司机师傅正在小河边架锅烧水做饭。

帐篷里。十个队员围聚在一起。

邢秀丽说:我们从今天起,就算真正进入柴达木了。

陈曼吐了一下舌头,说:我们从西宁出来三天了,才真正进入柴达木啊。

邢秀丽说:我们要有充分吃苦的准备,同时还要保证完成任务。

张岂容补充说:我们都是给所里立下军令状的。

邢秀丽说:你们知道吗,我们可是柴达木盆地第一支女子勘探队,我们一定要和其他队伍比一比,不能给我们南方地质研究所丢脸。

所有人都点头。

邢秀丽看了看大家,说:从明天起,我们的粮食、水都要严格控制,能不洗脸的就不要洗脸,能不刷牙的也不要刷牙……

一个队员“哇呀”一声,说:既不要脸,也不要嘴啊。

所有队员都忍不住笑起来。

邢秀丽说:所以,今晚上趁这里有水,大家都清洗一下自己,说不定等到下次洗澡啊,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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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日。

女子勘探队将红旗扛在肩上。

她们脚上穿着翻毛大皮鞋,身上穿着劳动布工衣,肩上背着帆布挎包,手中拿着地质锤,在山上敲着岩石样本。

张岂容和一个队员站在仪器旁,测量着什么。

邢秀丽和何曼,在本子上画着地形图,标记着坐标。

 

戈壁。日。

女子勘探队进入了柴达木风蚀林。房头大的山包彼此起伏,连绵不绝,一望无际。人走在里面,像一粒尘沙一样渺小。

邢秀丽、陈曼加上三名队员五人一个小组,张岂容带领四人一个小组;司机师傅守在汽车上,以汽车为大本营,每天天黑之前回到大本营。

定了坐标,限定了公里数,两个小分队出发。

临出发时,邢秀丽特意交代了安全问题,说:大家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注意安全,不准一个人掉队。我们必须光荣的完成任务并回到研究所……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保证不掉队!

邢秀丽走过去握住张岂容的手,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里意味深长。

张岂容哈哈一笑,说:怎么了,这么儿女情长的。

邢秀丽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多保重!

 

戈壁。日暮。

邢秀丽的小分队在太阳下山时,回到大本营。

邢秀丽问司机师傅:师傅,我们那只小分队呢?

司机师傅说:你们是第一只回来的队伍。

邢秀丽看看天色将晚,脸上有些着急,但嘴上没说。

有些队员爬上车顶去张望。

有些队员爬上附近的小山头去眺望。

司机师傅对邢秀丽说:姑娘,别着急,等一等,再等一等……

 

风蚀林。夜。

张岂容的小分队果真迷了路。

淡淡的星辉下,四野茫茫,除了山头还是山头。

五个人怀着恐惧,不停地走着。

张岂容说:不能再走了。我们迷路了。再这样走下去,我们耗费的体力更多。

一个女队员带着哭声,说:那我们怎么办啊。

张岂容说:就地宿营。一是保持体力,明天再走;二是等候大本营来营救我们。

山坳里,一栋简易的帐篷,在苍茫的戈壁,格外孤小……

 

大本营。晨。

邢秀丽坐在山头上,一个激灵醒来。她揉揉眼睛,向远处看,满眼苍茫。

邢秀丽叫醒队员,说:我们马上出发去寻找,再不能等了。

邢秀丽叫陈曼跟自己一组,其余三人一组,分头去找。转身对司机师傅说:师傅,你就在原地等着我们。若我们今晚上都回不来,你就……

司机师傅无奈地说:你们这些娃子啊,再等等……

邢秀丽说:不能再等了。

师傅说:你们把水带足……

 

风蚀林。日。

张岂容五人疲惫地在风蚀林里跋涉。

走了很久。有个队员一抬眼看山头,“妈”的一声哭出声来。

张岂容抬头一看,小山头上插着一面手绢标志。

 

风蚀林。日。

三人小分队,在起伏连绵的山包里行走,呼喊:张岂容——张岂容——

 

风蚀林。日。

邢秀丽和陈曼艰难地在戈壁上行走,小山包一个个横亘在眼前。

陈曼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张岂容——张岂容——

 

风蚀林。日。

张岂容的队伍已经疲惫不堪,每挪动一步,都十分艰难。

五个人干脆坐在地上,连哭的眼泪都流不出来。

 

风蚀林。日暮。

三人小分队突然发现,她们自己也迷了路。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仰面天穹,嚎啕大哭。

 

风蚀林。日暮。

邢秀丽拉着陈曼,跌跌撞撞走出风蚀林,眼前是黑魆魆的一片苍茫戈壁。

陈曼说:邢姐,我们走出来了……

 

戈壁。夜。

戈壁上,沙尘暴覆盖了连绵起伏的风蚀林……天地混沌,一派迷茫。

 

戈壁。日。

何满江带领骑兵战士、勘探队员四五十人,在风蚀沙丘林里进进出出好几天,始终没有见到女地质队员身影。沙尘暴之后,连一只脚印也找寻不到。

邢秀丽整个人变掉了人形,再不见当时那活泼干练的模样,眼泪,流不尽的眼泪。她说:她们会回来的,我要在这里等着她们,带她们一起回家……

陈曼伤心欲绝的样子,口里不停地念叨着姐妹们的名字。突然,人猛地一个趔趄,直愣愣栽倒在戈壁上。

何满江一步纵上前,一把抱起陈曼,使劲掐着她的人中穴。半天还是没有苏醒。何满江顾不了许多,连忙把陈曼平放在沙滩上,口对口做起人工呼吸。

好半天,陈曼慢慢醒过来,她睁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一双男人焦急的眼神。

何满江赶紧松开嘴唇,说:小丫头啊,你别再吓人了,赶紧喝点水。

邢秀丽旋开水壶盖子,轻轻地为陈曼喝着水。

陈曼低沉地问到:邢姐,我,刚才怎么了?

邢秀丽说:你昏迷过去了。

一串泪珠从陈曼眼角滚落出来。

何满江看着满眼连环的风蚀沙丘,悲痛地说:柴达木,永远不会忘记她们,她们就是柴达木耸起的丰碑!

骑兵战士举枪,向天空射出最铿锵的子弹,为八位女地质队员英灵送行。

胡挺展开地图,说:这是一块还没有标记的地方。

何满江说:这是柴达木之南,就叫它南八仙吧!

胡挺在地图上标上“南八仙”字样。

准备上车时,邢秀玲突然想起什么,下车。她找到“柴达木女子地质勘探队”那面旗帜,爬上一个小山包,用力插了进去。

邢秀玲说:她们看见这面旗帜,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何满江两眼泪花。

大胡子胡挺也泪水潸然,一滴泪珠滚落在胡须上,晶莹,透亮。

 

这是从剧本里摘下的几个片段。

由于是剧本,我也无法做过于细致的文字描述和内心矛盾铺排。但我将那个女地质队安排了10人,最终活下来了两人,一个女队长,名字叫邢秀玲,还有一个年龄最小的队员,名字叫陈曼。

其他名字都是剧中人物名字,不再做介绍。

我宁愿让她们的队伍活出来两人,而不要全军覆没。这当然也不是我的人道,而是为了后边的剧情延伸。因为,油田还有很多健在的女地质队员,让她们活下来是对一个群体的致敬。

我也多次去过南八仙,也在那里过夜过。

我说说那次过夜的经历吧。

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中期,油田上派了一支筑路队伍,去打通涩北气田至马海的一条道路,其中就要穿越南八仙。

我去南八仙采访,在那里住宿了三个夜晚。

那是冬季,气温很低,风也很大,寒冷渗进了骨头。我和筑路工人挤在一顶帐篷里。为了避寒,人们得喝个半斤八两。我也喝。酒后,由于一天的劳累,捱上床板就鼾声如雷,惊天动地,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后夜里尿急,憋不住,溜出帐篷,遁入夜色深沉的南八仙。

南八仙的夜风出奇的恐怖。

风在连绵的山包间迂回包抄,因此风声有些变调,急促的呜咽声令人毛孔紧锁,感觉就是从天地间发出的最哀婉的呻吟。也可以叫鬼哭狼嚎。

我提着胆子,迎着一个山头撒了泡尿。

尿水在落地的瞬间就改变了温度,虽然没有结成冰棒。

我转身往回走,总感觉身子被什么力量拽着,那似乎不是风的力量,是一种很奇怪的力量。我不敢回头,死也不敢回头,用意念拽着自己的身子,拼命往驻地逃遁。虽然夜里奇寒无比,但我浑身透汗。

于是我想到南八仙的传说。一想到这,腿就软了。

我连滚带爬进了帐篷,工人师傅们依旧鼾声如雷。

后来我想,我宁愿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我们只能感觉而不能具象的隐秘的空间,那里是生命体转化后的灵魂世界,在黑夜里我们睡去时他们醒来,看着人世的前半生。有了这样一个空间,人们才会产生敬畏,才会修正自己的道德和行为。而“活”的世界也才不那么平面,才有宽度和厚度,立体且充满弹性。

太阳升起,我找到夜尿的山包,长揖八个,并点燃八根香烟为祭。

我想,不管那八位女子抽不抽烟,那只是我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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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湖大油田

茫崖帐篷城的辉煌很短。

因为她的终结,才诞生了另一个全国石油重镇:冷湖。

在五六十年代,冷湖名声响亮,它是中国早期四大油田之一。另外三个是玉门、克拉玛依和四川。

冷湖的诞生主要源自一口油井,它的名字叫“地中四”。

可以说,“地中四”决定了冷湖的命运。那时,盆地内战斗严重减员,从两三万人一下锐减到五六千人。没有人就没有了人气,没有了人气也就没有了生气。油田万马齐喑。

减员的主要原因有如下几点:

一是东北大庆油田的上马,油田将最好的设备和最优秀的管理干部、技术人员、操作工人,无私支持大庆会战,一走就走掉了六七千人;

二是非战斗减员,下放了一大批回原籍,有的感觉在油田生存无望,自行离开回老家去一亩三分田老婆孩子热炕头;

三呢,还有在那个年代被莫须有地打倒了一批人。

总之,一个水池子四处开孔,哗啦啦就见了底。

留下的几千人怎么办?是等死还是坐望上帝拯救?柴达木石油人给出了一个自强不息的响亮回答:

与其坐而待毙,不如起而振之。

其实,早在1955年,冷湖构造就被地质部632地质队发现了。随之进行了1:100万比例尺的地质概查。因冷湖四号构造有80米厚的油砂出露,故于1957年,沿袭“构造加油苗”的方法,在冷湖四号构造上进行了钻探,结果在钻井过程中仅见到少量油花。

1958年,青海石油勘探局在632地质队工作的基础上,一改“构造加油苗”的找油方法,在构造比较完整、高点部位没有油苗的冷湖五号构造进行钻探。

部署在构造高点上的就是地中四井。

1958年8月21日由1219钻井队开钻,9月13日当钻达650米后发生井涌,继而出现井喷,喷势异常猛烈!

原油连续畅喷三天三夜没有停歇!

一天的喷油量估计高达800吨左右。

探区人员男女老幼齐上阵,筑堤储油。原油汇集成湖。远处飞来的野鸭子误把油湖当作水塘,纷纷飞下寻食,却被原油粘住了翅膀。

野鸭子的牺牲换来大油湖的美丽传说。

地中四井喷油以后,当时石油工业部部长余秋里、副部长康世恩先后来到冷湖探区,确定暂时收缩茫崖、马海地区的勘探力量,集中人力、物力加速冷湖地区的勘探。

此后半年时间内,相继探明了冷湖五号、四号、三号油田。

1959年元旦,青海石油勘探局改为青海石油管理局,局机关从大柴旦迁到冷湖。

1960年,试采原油30万吨。

冷湖油田,成为当时全国四大油田之一。

冷湖油田的发现和建设,使柴达木石油工业有了依托之地。

至此,柴达木盆地的石油勘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简易的地面地质调查,到地球物理、构造钻井等多工种联合勘探,终于在不毛之地立住了脚跟。在此后的长时期内,冷湖油田一直是柴达木的主要原油生产基地。

从冷湖生产的原油经过就地炼制加工,源源不断供应到部队、工厂、矿山,对青藏地区的经济发展和国防建设做出了贡献。

有这么一个历史镜头,值得收藏。

1959年2月20日,是青海省柴达木盆地原油首次外运的大喜日子。这一天,各地代表汇集冷湖,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在冷湖五号构造刚刚落成的选油站场地上,举行了隆重的柴达木首批原油外运典礼。当大会主席宣布“首批原油外运典礼开始”时,人群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局长李铁轮为首车原油外运剪彩。

插着彩旗、披红戴绿的油车徐徐开动。

在汽车上高挂着大幅标语牌,写着11个醒目的大字:

 

青海柴达木首次原油外运

 

一辆又一辆满载着原油的油罐车驶向远方。

欢聚的人们,有的敲锣打鼓,有的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有的欢呼,有的跳跃;有的不停地擦着脸上流淌着的行行热泪。

五年的跋涉。五年的奋战。五年的艰辛。

说不尽的困苦,道不完的艰难。成千上万石油工人,用血与汗,终于换来了累累果实,终于让柴达木盆地的原油千里东驰出祁连。

冷湖的名字,自此在中国石油史上有了重要地位。

但是,由于地下构造复杂,加上缺乏科学的开发手段,多快好省,大干快上,破坏了地层,又使冷湖很快就冷了下去。

石油人再次转移战场,回到最早进入柴达木的地方,花土沟。

也许,这就是命运。石油人在最先落脚的地方,经过几十年的建设,在1991年终于建成了百万吨油田,如今连续多年原油稳产在220万吨以上。目前,油田油气并举,正在向油气当量千万吨冲刺。

我的目光和思绪,还在冷湖那片废墟之上游弋,飘荡。

那些坍塌的四合院,那些拔去门窗掀掉屋顶的建筑,满目疮痍,凄凉而忧伤。冷湖曾经的历史,就藏在那些忧伤之后。

作家肖复兴2012年送弟弟复华的骨灰到冷湖。他说,历史上很多古城都老在废墟里,比如庞贝、古罗马,还有中国的楼兰,那些都是文明的大消亡,而冷湖,是因为发展,因为新生。虽然悲壮,但充满力量和希望。

不得不承认,他的见解是穿透历史的。

在冷湖,我曾在《三城记》里这样叙述:

巨大的鹰翅在废墟上滑翔,黑影一闪而过。

废墟,在冷湖老基地、四号、五号赤裸横陈。四号、五号是据地质几号构造而得名。那时的人们也懒得去诗情画意取个名字,地质构造代号就成了地名。

当九十年代初油田机关撤出冷湖,冷湖就真的冷了。

房顶被掀掉,门窗被拔去,墙体里的钢筋也被抽去,冷湖就成了破败的废墟。一年复一年的风沙停落在坍塌的家园上,那是岁月的掌纹。残垣断壁触目惊心。旷野里,白刺刺的阳光挥霍铺张。风沙潜藏在每一丝空气里,熟门熟道地走进你的肺叶。清新而又粗粝。

一次次从冷湖的废墟上走过,我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一根烟的停留,都可以击穿你坚强的意志。

冷湖之城的落幕,是在七十年代中后期。

柴达木石油战略西移,主战场去了如今的花土沟,他们叫重上西部建家园。冷湖最终的沉寂,是在八九十年代柴达木石油人走出高原,在甘肃敦煌七里镇建立了后方基地。也有人说,七里镇是柴达木石油“外挂的氧气袋”。

面对冷湖的快速兴起和沉没,冷湖人心情是复杂的。

这种家园的破碎,跟如今城市建设的强拆家园不一样,跟汶川大地震毁灭家园的惨烈也不一样。这是前进发展的脚步抛弃了家园,理性而又激情,温暖又有几分酸楚。

废墟,是冷湖人内心一道忧伤的弧线,一道深深的裂纹。

面对代表冷湖辉煌的地理坐标——地中四纪念碑,还有建设冷湖悲壮的地理坐标——冷湖烈士陵园纪念碑,我的心情也复杂起来。

我的理智和情感穿梭在两座碑的物理距离和时空之间。

我为这两座以生命形态对视的纪念碑写下了一篇纪念文章,叫《冷湖两座碑》。讲述的就是冷湖的一段成长史、生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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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湖,有两座碑,一座是“地中四”,一座是烈士陵园。一座是“生”的辉煌,一座是“死”的悲壮。

两座碑遥遥相望,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日子灰飞烟灭,生与死,辉煌与悲壮,欢歌与血泪……

逝去的,是烟云;凝固的,是历史。

从冷湖而过,岁月苍凉的手,以漠风的形式,抚摸额际,脖颈和胸膛。记忆已远去,辉煌与喧嚣,悲痛与壮烈,都遁入残垣断壁的废墟里,一张污纸,醉鬼一般在清冷空旷的大街上翻着跟斗。我们目睹了凄冷、惨淡。我们都演变成了过客,在曾经的家园里,我们心安而理得。但是那里有两座碑,我们不能忘记。

一座是“地中四”,一座是烈士陵园;

一座是“生”的辉煌,一座是“死”的悲壮。

地中四,一个沸腾了冷湖石油的起搏器。

那是共和国大贫血的年代,冷湖经多方勘探,因地质结构复杂,而被定论贫油或无油,加上勘探投入巨大,因此,勘探局大举压编缩员,9支钻井队,撤去了6支。局机关迁往了大柴旦。有位犟汉子站在冷湖五号一高点使出了犟脾气,他说,冷湖没油,他不甘心。他把自个儿小命赌上了。钻头嘶吼了25天,他等于度过了25天。苍天有眼,地中四井喷油了,日喷800吨。冷湖从此列为中国四大油田之一。

“英雄地中四,美名天下扬”。

“东风浩荡时,油龙逐浪飞”。

纪念碑高高地擎立在地中四,也撑立起了柴达木石油从此的辉煌。

陵园,是活者对死者情感的寄存处。

柴达木有很多故事,故事都是人制造的,多属于悲壮和血腥。悲壮也好,血腥也罢,一当溶于故事,用时间来传播,都化作了平淡和冷凝。黄土堆没有声音,它传播的只有气息。成群的黄土堆传播的又不仅仅只是气息,它还有声音。苍天不眠,长歌当哭,一代代石油人,走完了生的辉煌,活的激昂,静静地倒了下去。熟记了他们的名字,真知了他们的故事,然而,时空却把我们隔得很远。我们静默着,我们流着眼泪,又因为我们靠它很近――生命和死亡恰是没有距离的孪生同胞。

倒下了,倒成一座纪念碑。

面对石碑,心情拒绝平静。

能使人类感觉烫手的东西只有死亡的碑体。

两座碑遥遥相望,凄楚含情地对视着,它们在诉说着什么?

――选择了“生”,也就选择了“死”。

――“死”的悲壮,是因为“生”的辉煌。

终极的概念总是用“圆圈”在表示。

近四十年之后,一个瘸腿的老人,一身风尘来到了风尘一片的地中四。他,就是那个启开地中四瓶盖儿的犟人。

四十年,对人来说不是个小概念。他一瘸一拐从冷湖镇走到了地中四。花花的泪眼在寻找。从沙峁上,从泥沙里,从那残成一堆残砖的五号基地……然而,什么都没有。年轻的身影,深深的脚窝,嘹亮的号子,都远去了,飞逝在记忆深邃的甬道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哭了,用嘶哑的老嗓子挤出牵丝带缕的童音――

他看见了地中四井上巍峨的纪念碑。他找寻到那口井眼,只有一根通至地心的腐锈的铁管。他抱着铁管贴上耳朵,没有汩汩的油喘声。他扔了一颗石子,哐,当啷啷,一串干涩无尽的空旷之音。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站在纪念碑下留张影吧,旁边是他的老伴……

我看到了那张照片,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油田,他颐养天年的家园的客厅的正堂上,放大成了明星画。

井,干涸了。

冷湖,冷寂了。

但历史,却永远镌刻进了大戈壁――那碑,可以作证。

陵园的路,是留给后人去走的。

陵园的碑,是留给后人去读的。

走上陵园的路,俨然没有柏油路那样平坦,旱冰场那样悠哉。心是沉的,腿是重的。层层迭迭的黄土堆羊群一般涌来,高高矮矮的墓碑争先恐后跳跃,腥红的夕阳从墓碑深处透过来,漠风丝网一般粘在脸上,感觉是检阅斯年后自己的家园。人们在表示纪念,周祭,清明,培土,扫尘;红领巾,青年团,他们在这里学史,宣誓,抖擞着青春的血液。激昂慷慨。无字的教科书,人类有几本?

但在这里,可以读到柴达木石油的“史记”――是部编年史。

我看见一位儿子,四肢着地跪在父亲的墓前。一瓶启开的烈酒,一根点燃的香烟,一卷碳化的草纸。儿子长跪不起,泪水,湿透了衣襟。

我看见一群儿女,正刨开黄土,启开木棺,将父亲干僵的尸体收卷入袋。他们要让父亲回到故乡里。他们将响头清脆地磕在陵园的纪念碑上。

第三次……

第四次……

我伫立在楚刷一新的烈士纪念碑下,感到躯体压缩般疼痛。

泪,涌了出来。

冷湖有两座碑。一座是“地中四”,一座是烈士陵园。

两座碑遥遥相望。

一座说:我站着,是为了创业者作昭示。

一座说:我站着,是因为倒下者的伟大。

两座碑无语了,因为他们正共同托着柴达木石油负重的今天。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碑。

 

废墟,对冷湖人是一道禁忌。

对冷湖具有强烈情感的冷湖人是不大愿意走进老基地、四号五号的废墟的。他们生怕那些坍塌的断墙所埋藏的记忆,会猛然惊悚地耸立起来,会让人措手不及,会让人情感四分五裂。

那里被埋葬的有赤脚光屁股的童年。

有乘着翅膀飞翔的朗朗书声。

有玩烧原油渣逐火奔腾的游戏。

有慌乱牵手中青涩的男女爱情。

有新婚中动荡人心的夹着风沙的湿吻。

有冷湖胎记的新生命。

有战天斗地的响彻云霄的高音大喇叭的革命歌曲。

有铿锵嘹亮的第五套广播体操的操令。

有从集体大食堂端回家的炒土豆丝烧黄鱼炖黄花木耳白菜和热气腾腾出笼大白面馒头的人间烟火。

还有在肉冰烧和青稞老酒里凝聚的战友情、工友情、兄弟情、石油情。

还有很多很多。

所以,走过冷湖的人都有些怕。怕记忆的疼痛和情感的伤痛。他们宁愿口头回忆,虽然空洞、飘渺,但是亲切,还有温度。

为此,我在一篇《关于柴达木石油的另类叙述》的文章里对冷湖的历史曾这样表述:

 

这个世界不容许现代化的部落,或部落式的现代化。

 

一个评论家说,以50 、60年代拓荒西部石油开采为题材的大批散文中,当散文作家们把“拓荒期”作为写作对象时,那段历史就成了既是英雄壮歌,更是如今西部开发的“醒世恒言”。

评论家的视距是恰切的。

虽然,我只是在轻轻叙述、轻轻抚摸我的石油,我的冷湖。但在西部,以能源为主题建设的城市很多,命运都随能源的兴盛和枯竭而潮起潮落。甘肃的白银、玉门。内蒙的包头、鄂尔多斯。青海的龙羊峡。还有近在咫尺的青海茫崖石棉矿。都有这样的宿命。

好在,冷湖人翻过了当金山。

他们在七里镇的沙漠绿洲里安歇了脚步,栽种了钻天白杨和花样年华;还在西去几百公里的花土沟,开拓了柴达木石油的鼎盛模样,正在向千万吨级大油田进军。

这是冷湖人,一代拓荒者于心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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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土沟的容颜

得要说说花土沟。

花土沟是当下的柴达木石油的代名词。

我曾在《三城记》里这样定性花土沟:

 

你想疯狂吗,那么你去花土沟;你想绝望吗,那么你去花土沟。但当你将生命锁定在花土沟时,当疯狂和绝望都消解之后,你的生命意识和生命形态,都将回归到一个词:孤独。

 

这就是花土沟。这就是柴达木石油的状态。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柴达木石油重心移向花土沟。这是一次无奈的抉择。好比草原上牧人的转场。因为冷湖的激情太有限,大场面没有指望上。幸好花土沟做了备用战场,不然,谁也不可预料柴达木石油的未来。

搞石油是门科学,但也看运气。

科学也需要运气作支撑。比如,油砂山的油砂露头,五十年代早在阿吉老人给地质队员当向导时就发现了的,那就是上天给石油人最大的暗示。但老一辈石油人还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绕了二十多年,才再次回到这里,找到了油砂山油田。

之后,他们发现了油砂山油田、狮子沟油田、尕斯油田、跃进油田。现在,还发现了昆北油田、英东油田。

其实,这些后发现的油田都有前人走过的足迹、抛洒过的汗水。经过几代人、几十年的做工作,才最终拍板定论,石油才喷薄而出。

石油大军风云聚会花土沟,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早中期。

那时花土沟只是一个地名,其余什么都没有。解决人的问题,首先是衣食住行。虽然口号是先生产再生活。盖房子,连块砖也没有,掘地为屋,造地窝子。人住在地下,爬上爬下,像一群鼹鼠。地窝子没有房顶,房顶就是地平线,惟一能证明是房屋的就是平地支楞起一根根铁皮烟囱。每当生火做饭时,满花土沟的烟囱就冒出浓黑的烟雾,缠绕,缠绕,再缠绕。那就是早期花土沟石油人的生活。

在花土沟没有住过地窝子的人,不算真正的花土沟人。

住地窝子也有很多乐趣,虽然被逼无奈。比如,孩子们在房顶游戏,动不动就踩塌了谁家的屋顶。一群羊走过,屋顶就会下起沙雨,婆婆娑娑。要是一头牛走过,说不定牛腿就陷进了谁家的卧室,还得找人把牛腿给拔出去,再用泥巴补上多灾多难的天窗。这样的事很多花土沟人家都遭遇过,不足为奇。

一个朋友说,童年的花土沟很是无聊,他家住在钻井的寡妇村。寡妇村不是真正的寡妇,男人们都上井了,剩下的只有女人和孩子。没有男人的村落自然就叫寡妇村。(写寡妇村故事最多的是油田作家李玉真,因为她是女性,更有母性)

孩子们的玩具就是垃圾堆。

在垃圾堆里模拟打仗,藏猫猫。垃圾堆里不仅有孩子,还有谁家养的猪。猪在垃圾堆不仅游玩,还顺便可以找点吃的。孩子们就追着猪玩,把猪当成了马,骑在猪背上,扯着猪耳朵。但猪毕竟不是马,它没有马的灵性。所以,满垃圾场都是猪很不配合的抗议声。

朋友说,他三岁随母亲从四川来到花土沟,等再回四川时已经是七八年之后了。没得办法,穷。四川多遥远啊,去来路上都要半个月时间,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还要走山路,才能回到自己的老家。

干脆,父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算了。

于是,母亲一狠心,七八年没有回去。等再回去时,母亲又多了一个孩子,也七八岁了。很多花土沟人都是这样的。那年代穷,都一样穷,谁也不脸红、不害羞。不像现在时时处处都是对比和攀比。

花土沟的孩子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后来,有了学校,有了医院,有了电影院,有了楼房,有了商场,有了地方政府,有了菜市场,有了饭馆,还有了舞厅。再到后来,该有的都有了,或者外边没有的这里也有。

于是,花土沟就从地窝子的村落演变成了一个城市:花土沟城。

花土沟城是石油的城,它的性别和气质都是石油的,它的个性和表情也是石油的。石油,是它的内核和本质。

花土沟也是在九十年代中后期进行了格局大调整。

花土沟不论家属孩子、学校后勤一应俱全,养一个小社会。

领导者具有长远的眼光,那眼光叫战略。那些石油的辅助产品或附属品都搬到了低海拔的甘肃敦煌七里镇。七里镇做了柴达木石油的大后方和指挥枢纽,花土沟只剩下赤裸裸的石油,和跟石油紧密关联的家伙。家,撤出了高原,老婆孩子可以呼吸到高质量的氧气,吃到当地新鲜瓜果和蔬菜,受到良好的学校教育。

从此,花土沟就更加孤独了。

孤独的花土沟因石油而孤独。

花土沟孤独在季节里。七里镇距离花土沟500多公里,是柴达木石油人一个前方一个后方的概念,但差距颇大。

河西走廊的七里镇本就晚了内地一个季节,但花土沟还比七里镇迟到一个季节。从敦煌到花土沟,不仅仅要倒时差,还要倒季节。五月份的敦煌该绿的都绿了,春天勃勃生机,人也生机勃勃。可一到花土沟,人们还要立马套上厚重的毛衣,把心情置换成与花土沟匹配的心态。因为,花土沟仅有的几棵树告诉你,这里的春天还潜伏在冬季。

红柳没有醒过来,骆驼刺没有醒过来,尕斯湖边的芦苇也还没有醒过来。要保持足够的耐心等到六月中旬,仅有的几棵树才艰难地吐出吝啬的绿芽,告诉花土沟,春天我来到了。

花土沟人对季节的迟到已近习惯,习惯久了就麻木,或者也从来没有在乎过。季节之交替只停留在心里。心里有了,就什么都有了。

假若命运把你扔在花土沟,心态也就只能如此。

花土沟不仅仅被孤立在季节之外。

花土沟的形态也很孤立,要不是有石油,鬼也想不起要到那里去吓人。只要人们走出高原、走出石油,花土沟就成了一个模糊的镜像,被风沙打磨成毛玻璃一样的记忆。或者,又仅仅还原成一个地名而已。

亦或,连地名也不存在。

从进新疆的315国道经过,就看见花土沟城斜缓地慵懒地躺在戈壁滩上。她的后边是一圈山,那是阿尔金山。山像奔腾的黄河巨浪一下被神灵定格了一样,波浪依然是波浪,谷峰依然是谷峰,势而不动,蓄势待发。这些山叫北山南山,叫狮子沟,叫油砂山,叫英雄岭,叫南翼山,叫尖顶山。这些山都跟石油有关,山里储藏的都是石油。

花土沟对面是昆仑山,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气势逼迫得花土沟都有些喘息困难。但因为这一截昆仑山,花土沟也雄性了一些,花土沟的人们也就更加荷尔蒙状态。这是人的借势。这也叫风水。

有风必有水,才能叫风水。

水就在昆仑山脚下,就是那个油气缭绕叫尕斯的湖。

湖里装着昆仑山的倒影,像一个妩媚的女子怀里抱着叱咤风云后疲惫的男人。男人一当躺进女人的怀里,再大的男人就都成了小孩。所以,尕斯湖柔化了昆仑山的刚硬和威猛,使昆仑山具备了人文情感。

尕斯湖里不长鱼,只长盐。

湖边滋生出并不茂盛的芦苇,还有一些耐盐的植物,和同样耐盐的水鸟、牛羊。牧放牛羊的是蒙古人,听说是成吉思汗西征遗留下的后裔们。他们还在固执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一些有草有水的地方,默读着他们祖先驰骋在马背上的日记。

那么,花土沟的石油人是谁遗留在这里的种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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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去设问过这个问题。我也不想解释。通俗一点的话,就是命运遗留在戈壁滩上的种子。这些种子一代又一代艰难而又坚强地生长着,踩着石油的脚印,义无反顾,又别无选择。所以,柴达木就有一句响亮但不动听的语录:

 

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子子孙孙,前赴后继,悲切而又悲壮。

悲壮的柴达木石油,这是花土沟城孤独的特质。因为除了石油,花土沟就一无所有,就只剩下一沟的黄沙和卵石。鸟不会来,连乌鸦也不会来。所以,在花土沟,必须说石油,也只能说石油。

我常常在想,石油真是很赚钱的家伙,你看,油砂山就那么一点点,跃进区块也就那么一点点,钻机零零落落,采油树稀稀落落,年产两百万吨并不是一个大数字,可她却养活了几代人几万万人。

还有因石油附属的庞大人群,开饭馆的、开卡厅的、开商场的、卖菜补胎的、偷油扒渣的。

还有职工们赡养的父亲母亲、救济的兄弟姐妹。

还有给花土沟、敦煌交的地税,给青海省纳的国税。

还是青海省连续二十多年的第一利税大户。

你一想,那都是那些不起眼的油井养活的,就会疑问,也会豪迈。所以,石油确实令人眼红。以前,石油看不起地方的人,因为钞票。现在呢,地方的人看不起石油,也因为钞票。因为油价下跌,石油人的身份也下跌了。这该死的用金钱衡量身份和价值的年代。

这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地转啊。

花土沟的孤独还是气质型的。气质型的孤独很可怕,几乎无法被外在所改变。外在的东西人们已经习惯了,都是在沙窝子里奔逐的人,久了,就习惯了。也就是说没法改变条件,就只有适应,不然是跟自己过意不去,抑郁的只能是自己,憋闷的也只能是自己。

人的个性很强,弹性也很足。

因为有弹性,人就有了适应性的张力。

没有张力,在花土沟你找到的惟一伙伴就是死亡。

记得很多年前,我在花土沟的夜晚里认识一个石油女工,虽然早已忘记姓氏,或者当时就没有索要姓氏。姓氏不重要。

那是一位个性很张扬的石油女工。

她的衣着跟内地年轻人一样前卫,该染的都染了,该露的都露了,实在没办法露的也在仅有的布料里蠢蠢欲动、欲欲跃试。

她抽着烟,喝着酒,狂放而又目空一切。

她说,她逃跑过,恨死了花土沟。

她说,在深圳打拼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不能进入内地人的圈子,丢枪卸甲回来了。

她说,可是回来了,依然还是融入不了花土沟。

她说,心还是在外边的世界流浪。

她说,我为什么投胎在了花土沟呢?

青春的绝望终极模式,就是结婚。

丈夫在井下,油田里最苦逼的依然要使用重体力的一各单位。

她说,结了跟没有结一个样,因为她在婚姻里没有投放爱情的虾苗,所以也没有奢望收获婚姻里的大鱼大虾。

我真的想抚摸她的孤独。我能说些什么呢。

我很礼貌地说,喝吧,今夜啤酒我买单。

我敬她一杯啤酒。啤酒杯硕大,翻卷着泡沫。她硬挺挺地一气灌进喉咙。喉咙里咕嘟咕嘟冒出一串回响,嘴角挂着一溜白沫。她目光迷离,说,大哥,跟我走吧,过了今夜,便忘记。

我紧了紧喉咙,朝服务生打了一个响指。

我逃出了花土沟,和花土沟里那个神经错位的石油女工。

但花土沟依然是花土沟。花土沟沉默地包容了一切。

花土沟的主题叫石油。没有石油,也就没有花土沟。没有石油,如今的花土沟不会有地名,只有野驴和黄羊,还有漫天遍野的风沙。

说起花土沟的石油,是悲壮的。

对,悲壮,只能用悲壮这个词汇。

解构石油本身,它就是一种生命的死亡置换出另一种生命的新生。生与死,构成轮回,这叫生死相依。生就依着死亡的肩膀。无论生亦或死,都是生命的悲壮。

距离花土沟二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叫七个泉的油田。

油田低产,人们还在艰难地挤弄着地底下几滴石油。七个泉早在五十年代就被发现。那时的花土沟真是地老天荒,石油老前辈们骑着骆驼走到这里,发现了它。他们曾经掘地为屋的窑洞还在,远远看去,像一排饥饿的洞开的无牙大嘴。

当我踩着浮土走进去,冰凉的、陈腐的气息席卷而来。

窑洞里有1957年的《人民日报》。

有干瘪的翻毛大头皮鞋。

有动物的或者人类的骨头。

有煤灯熏黑的墙壁。

有一排生锈的铁钉。

还有一张张泥台土炕。

这里,曾经活跃着老一辈石油人的青春,还有他们的热血理想。

为祖国找石油,承担着国家的责任,磅礴而又艰巨。他们因此义无反顾,哪怕抛头颅洒热血。有些人,就将生命埋葬在戈壁。有些人,将子孙后代繁衍在沙漠。风沙殷勤地湮没了人类的足迹。但是这几口窑洞穿越半个多世纪,就张弛在我的眼前,具体而又明确,让人感受到生存的气息和人类生活过的体温。

那些气息尖锐地蹿进我的身体,不寒而栗。

当然,如今的奉献也是一个与时俱进的词汇。

奉献不再简单地锁定艰苦的生活和艰难困苦的环境。

发展和幸福二字紧密捆绑。发展的目的就是要让人民过得更加幸福。这是国家的本意。生活环境得到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就连偏远的小站,也绝对三星级模样和三星级待遇。

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阿尔金山顶上,有一个南翼山气田。

偏远的南翼山气田小站,是个连鸟儿也不会光临的地方,但互联网已经通达,美国校园发生的枪击案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知晓,北京城的水灾他们也知道市民自发救助的人性温暖。

在昆仑山下的昆北油田,联合站的蔬菜大棚是星级构建,里边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时时刻刻能享受到滴灌和春天般的温暖。

以脏苦累闻名的井下压裂工人,晚上回到基地也能享受到热水淋浴。花土沟基地的几个硕大的职工食堂,每个都有四五百人就餐,餐餐都有几十道菜品,刺激着你跳跃的味蕾。

还有那能聚居上千人的集体公寓,温暖而又温馨。

石油工人,正在或者已经改变了生存和生活的模样。

他们跟石油一样,具有了强烈的温度。

虽然,这些都还是难以改变其孤独的特性。但,毕竟正在改变。

改变,会让人充满希望。

比如说很多年轻的石油人,他们不再对自己的职业东张西望。

他们从祖辈父辈的基因里得知,稳定压倒一切。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也享受着一份稳定的待遇。不高,但也不低。以至于很多年轻的石油孩子,在外边世界里东折西腾后最终还是回到花土沟,也许不乏父母们强加的意志。但不出三五年,他们就跟父辈们一样被自然修正成花土沟石油的模样,沉默而又孤傲。

还有那些上过大学的石油子弟们,也热衷在就业中心站队排列等待着招工,也不愿意在外边开疆拓土,寻求新的生命价值。

在石油宾馆、餐厅拖地端盘子,还有在石油小站上巡井的年轻小伙姑娘,本来这样的工作跟知识专业毫不沾边,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任劳任怨。于是,你不得不怀疑知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别无选择。就业的残酷性已经让这一代父母们提前熬白了头发,苦却了心智。也许,有这么一个差强人意的就业选择已属不易。

所以,低到尘埃里的生活是没有人再高看知识,再仰望尊严。

在花土沟亦或在敦煌的大小饭馆,人们口吐莲花的是在外边买了几套房子,买了什么品牌的汽车,购置了什么名牌的衣服,而再听不到七八十年代煮酒畅谈人生、理想、文学、追求和梦想的声音。

这不是花土沟的罪过,社会上很多地方很多人都是如此病相。

我认为,花土沟的石油因孤独而繁盛。是一朵开在戈壁滩上自我微笑、自我陶醉的花。这种微笑是强大的生命的微笑。

无论在花土沟基地,还是在边远的采油小站,无论是年过半百的石油汉子,还是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姑娘,他们都是戈壁旷野里生长的最灿烂的花朵,为石油而生长的生命之花。

依然会认为,天际线之上的柴达木,连鸟儿也不会自愿光顾。但扎根在云朵之上的青海石油人,他们已然服从了别无选择的选择,服从了命运的偶然和必然。他们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基因的传承,责任的承揽,使命的担当;虽然,面对生活、家庭、爱情、亲情,谁都有一肚子苦水和祈求,但他们只能坦然面对,且毫无怨言。

像戈壁上的砂砾一样沉默。沉默,本身就是高调的姿态。

柴达木的石油,是石油人在天际线之上用生命酿成的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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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反映了在海拔三千多米、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青藏高原柴达木盆地,三代石油人薪火相传,始终不渝地秉持“铁人精神”,胸怀的豪情壮志,以生命作坚守,忠贞奉献六十多年的感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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