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民工到总裁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梁卫平


目 录:

引子

第一章:父亲的村庄

一、父亲和村庄

二、擦肩而过

第二章:打工之路

一、第一次面试

二、初试身手

三、职场江湖

四、打回原形

第三章:初进外资企业

一、面试失败

二、峰回路转

三、较量

四、台湾厂长

五、苏醒的梦想

 

第四章:被“骗”到深圳

一、被“骗”到深圳

二、我的“保镖”老板

三、员工闹事

四、再起风波

五、寻求发展

第五章:职场江湖

一、面试大主管

二、打工江湖

三、疯狂的报复

第六章:跳槽记

一、您好,长官

二、当清洁工的亿万富婆

三、勾心斗角

四、逼宫

第七章:连升三级

一、没有亲爱的老板

二、连升三级

三、项目经理

第八章:步步危机

一、遭遇菜鸟HR

二、下马威

三、乘风破浪

四、听信馋言

五、暗起风波

六、烟消云散

 

第九章:重头再来

一、父亲去逝

二、重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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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对于故乡,我一直想遗忘,但总也无法忘却,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童年时期的伙伴;我一直想抒写,却总也没有勇气提笔,尽管它不贫穷,但大多数的人仍然只会愚昧地“朝钱看”,横亘在人们面前的不仅仅是民生基础设施的落后,它的秩序已和时代下诸多愚昧落后的地方为伙,怒其不争的同时,我不知该赞美还是苛责?当思念成为习惯,当故乡被他乡代替,当父亲过逝后,这一世,凝望故乡的眼眸已没有泪水。在我的心中,故乡不再是一个牵绊的名字,给了我温馨回忆的同时,也给了累累的伤和痛!

1963年,我的父母亲因为受政治运动牵连,被流放到江西的某个小镇上改造。这一改造,就是二十多年。那一年,父亲三十三岁,风华正茂官运当头,越来越严峻的政治斗争,把他卷进了一个可怕的漩涡。他来不及申辩,甚至没来得及办理任何交接手续,就被剥夺了党藉和为之付出十三年美好青春的工作岗位,灰头土脸地来到一个农村小镇。

那一年,母亲二十六岁。虽是小家碧玉,但自小有父母兄长宠着快乐地生活着,并未受过半点什么委屈。大舅比我母亲年长十岁。在国家机关单位上班,他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将母亲送到国立重点中学寒窗苦读。母亲身材高挑,容貌艳丽,曾一度是学校的蓝球和排球主力军,追求她的男人大多是上层社会精英之流。下嫁给我父亲之后,父亲安排她进了县城运输部当调度,后来响应国家扫盲支教号召,去农村当了一名人民教师。

父亲下放后,工资停发,对我们一家是沉重的打击了,母亲也受到牵连,工作丢了,被迫随着父亲下放回农村。于是,家里的保姆被遣散,母亲大着肚子,带着年幼的姐姐随父亲一起回到了农村,挽起裤脚下田做起了农民。

我们新家居住的小镇,离父亲工作的单位一江之隔。我不知道,当时父亲背着简单的行李渡江来到这偏隅一方的小镇时,面对滚滚的赣江东逝水,是否有生发出英雄末路的悲壮感慨?父亲的骨子里,流淌着高贵的血液,注定与那个时代不同流合污。他的刚毅正直品格,同时也注定了他的命运悲剧。

江西自古是文人辈出的地方,滚滚东逝的赣江水,养育了赣水两岸勤劳的人们。鱼米之乡的庐陵,曾孕育了不少历史上的文人和英雄豪杰,我们所处的县城,曾一度作为国民党省政府的临时驻扎地,各类民生机制都比较健全,繁荣的经济夹杂着复杂的政治斗争。然而,远去的繁华与喧闹终将与我们家隔绝。

下放到赣水河畔的乡村小镇后,我们一家人的际遇,也随着父母亲到了农村而发生改变,从此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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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父亲的村庄

 

一、父亲和村庄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在一个城乡交接并不繁华的小镇,农村的土地倒也富饶,我们不曾受过饥饿的苦楚。父亲有文化,担任了生产大队的会计,他自信,凭着自己的努力,一定会为自己的子女赢得一个美好的将来。父亲希冀着,他高飞断翅的羽翼能在子女身上重新长出来。

在父亲生养的十个子女当中,我的外貌与他极为相似。父亲自小学习成绩优异,曾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国民党国立第一中学就读。而我小时候的成绩似乎也不错,语文数学偶尔会考个满分,四年级时编进了小镇刚成立的中心小学,成为本地中心小学成立后首届尖子班成员之一。受父母的文化熏陶和影响,我从小爱看书。家里的书藉很多,周围玩耍的小伙伴有一些是当地企业或机关单位的孩子,相互交流书本的同时,也开阔了我的眼界,写作文时超越了许多同龄人。每次学校开家长会,老师都会在父亲面前极力地夸赞我。私下里,父亲对我寄予了厚重。

唯一不同的是,父亲年轻时英俊帅气、气质出众,他有着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当他穿着那件在当时很时髦的羊毛呢大衣,操着一口隆重方言的官方普通话出现在一些公众场合时,别人都会将他误认为首长。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采购东西都要凭票证,而气质出众的父亲遮掩了他是一个农民的事实,导致村里派他去外地出差采购时,曾多次受到莫名其妙的厚待。然而,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被命运的天平打入了生活的底层,厚重的泥沙掩盖了他的光芒才华。在农村与庄稼作伴,与耕牛为伙,父亲的一生,从此活在负累之中。

父亲所分派到的生产队,离小镇的集市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传统的农村往往以宗族势力暗中较量彼此的高低。文化出众成为村里会计的父亲,自然成为村子里家族拉拢的对象。父亲在单位里刚正不阿,回到农村秉性不改,立刻又遭到当地宗族的排斥。在人民公社的年代,农村人往往以家族人口的多少和拳头大小决定其地位。由于法制欠缺,拳头为王,单枪匹马的父亲在农村倍受欺凌。他的嘴会说,却说不过村里土霸王的铁拳头;他的笔会写,却比不过一根粗皮糙肉的农民们厚重的扁担。他秀才一样娇弱无力的身躯,面对一群粗鄙蛮力的村民,节节败退,缩回到家庭的堡垒里,这里,才是他唯一可以安全喘息的地方。

父亲给人的印象是懦弱的,他在官位上惨败,又接着在农村惨败,败得一败涂地。黑色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一家,即使他出众的气质,还有那件带着官位气息的呢毛大衣,也挽救不了他失败的命运。他常将自己比作是无源之水,无根之萍,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的一言一行浸染着我们。他把他的气质与才华遗传给了我们,也把他的懦弱与骨子里的挫败感毫不保留地也传给了我们。在感激父亲给予我生命的同时,我恨他。恨他给予我骄傲与尊严,却从不曾给予我一个有过阳光的日子。

从小在父亲与村民们的仇恨对峙中长大。父亲的失败与忍隐教会了我耻辱与奋发,而他的懦弱和正直让我学会了善良和宽容。在矛盾中孤独地长大,那块生我养我之地从未融进我的骨血,它对我们一家长期的排斥,我的心灵深处隐藏着漂泊的种子,它深深地浸进我的骨血里——生长发芽。

多年来,我始终不愿意提起这个来历不明的故乡,我甚至想遗忘。然而,我做不到。因为这片土地记录着我成长的点点滴滴,如今又掩埋着父亲的骨灰。

父亲的冤案晚年时得以昭雪,重新恢复了荣誉,那时他的才华又为一方民众带来了福音。然而英雄暮年,二十多年的农村生活,将他的傲骨拆碎了一地。他卑微地接受着命运给予的一切,最终这块漂泊的土地接纳了他的灵魂,他的墓碑高耸,两端的檐角像一双展望故土的眼睛,青山绿水映照下,他目光仁慈地看着滚滚东逝的赣江之水。于是,所有的仇恨烟消云散。

而我骨子里漂泊的芽,却一日日成长。

 

 

二、擦肩而过

冥冥之中,命运早将人的一生安排了轨迹。什么苦其心智,劳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皆成了自我安慰。我曾对未来满怀着憧憬,而家庭的贫穷,让我与重点中学擦肩而过。

当命运将父亲定格在那块无根无基的乡村土地上,他失去了所有的光环和依靠。因为贫穷,家庭成了父亲的负累,而贫穷流进了我的骨头和血液,像毒蛇一样吞噬着我豆蔻般的青春年华。

那一年,我只有十五岁。当我扛着比自己还高一头的犁铧去地里学犁田时,父亲看着我瘦小的个子,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把赶牛鞭递给了我。当我挑着两个大粪桶去地里施肥时,稚嫩的肩膀像针扎一般,又酸又痛;当背着沉重的喷雾器去田里杀虫时,我根本无力举力一桶水,只好坐在田埂上背好农药水,再吃力站起来。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

十六岁那年,我学会了耕田、播种、插秧、锄地、种菜、养猪、做饭、洗衣。父亲被居委会主任借调去上班,从此不再管农田的事。母亲身体羸弱多病,干不了重的农活。家里除了那头耕牛由父亲侍候外,田间大大小小的粗重农活,全落在我的双肩上。生活让我过早地体会到艰辛。

从学校出来后,我发现自己的知识太少,苦于求学无门,便开始一页一页地背诵成语词典和新华字典,理解每一个字或词的用法。我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买了学习的书,还用三元八角钱买了一本古典名著《红楼梦》全本。晚上父亲一看我呆在房间,猜到是躲在里面看书,不由大为生气,用脚把房门踹得直响:“你是要考状元吗?读书的时候不用功,现在拼什么命?”

现实与理想越来越远,生活的不如意时时侵袭于我,绝望不时涌上心头。为了晚上看书不被父亲发现,我只能用墨水瓶制作煤油灯,偷偷去买煤油或柴油。为此被父亲骂得狗血喷头,在他的十个子女之中,我是被学校老师最看重的一个,如今我的“不务正业”,让他骂人的时候也咬牙切齿。我忍受着各种难听的话如同炒豆子般从他嘴里蹦出来,不敢与他顶嘴。漫长孤独的夜里,莫名的绝望像一块厚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口。

日复一日的农村生活,我仿佛看到现在和未来打上了等号,感觉前途暗淡。生命是如此的不堪重负,我常常在夜里孤零零地看着万家灯火,泪流满面地问自己: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死亡的阴影一次又一次爬上心头。

每天,天刚朦朦亮,母亲喊我起床去菜地里浇水施肥,去田间耕耘耨草。十七、八岁的少年,一百斤重的担子将瘦弱的肩膀担得很低。我在菜地里挑水、施肥,酸软的腿在高高的池塘坡坎爬上爬下,肩膀起泡了,脖子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手上的皮破了一层又一层,我咬着牙坚持。

1988年后,父亲借调到居委会上班后,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俩个劳动力。这几年,姐姐们陆续出嫁了,大哥在县城里上班,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母亲体弱多病,我一人扛下田间地里的重活儿。为了多增加家庭收入,我还租种了别人家的田地,从浇水、施肥、除草、杀虫、收割再到庄稼买卖。天气不好时,穿着雨衣风里来,雨里去。家里的每一块责任田都浸透着我的汗滴,我不断告诫自己,自己的命运要由自己掌握。

在县城学徒的二哥支持下,我用平时卖菜攒的零花钱,去邮政局订了一些农业科技刊物。通过学习,我清醒地意识到,要想有事业就必须有职业。目前我的主要职业是种田,如果我不能把田种好,连家里人都养不活,又如何能实现自己曾经憧憬过的文学梦想?于是,我开始钻研农业科技种田,学习种蘑菇、杂交育苗等赚钱技术。

十八岁的青春,白天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晚上在煤油灯下钻研科技知识,在试验田的草棚子里,与野外的鸣虫、以及星月为伴,我执着地守着一份孤独、一份常人难以忍受的心灵煎熬、一份不灭的信仰!

十八岁生日,我在一首叫《追求》的诗歌中写道:

“……多少次的懊丧与顿失,在我失败的空间逗留,

带着满脸的得意和嘲讽袭向我疲惫的身躯;

多少次用辛酸和泪水装扮的欢颜,

在漆黑的雨夜洗涮,流浪成被人世间传说的不幸……”

十八岁的少年,耕田种地,插秧割稻,家里家外样样精通,成为当地远近闻名的好后生。我买了一本《时间管理学》,开始按照时间象限给自己的学习计划安排时间段。农闲的时候,除了读书、练毛笔字、练气功,我还通过电视新闻,给全国各地的一些农科院、企业家写信,交流最新农业科研技术。

我的经历感动了不少的人。湖北有一个姓张的企业家热情给我来说,说愿意帮助我发家致富,江西有一位企业家写信让我去他们的单位工作,省农科院的一位老师让我去学习,说可以长期帮助我。父亲和母亲年纪又大了,我放不下,担心自己离开家,地里的庄稼地怎么办?看着一封封热情洋溢的来信,我犹豫不决。

通过《农村百事通》杂志社寄来的《致富联谊会》通讯录,我交结了全国各地的一些笔友,在交流致富经验的同时,也交流文学写作。当我看到江西电视台新闻专题播放一位知名的农业企业家李小平,因为家里人强烈反对他辞职搞农场,受尽了磨难,最后他顶着压力成功了。那一刻,我突然泪流满面,立刻按江西电视台上提供的地址给他写了一封问候信。因为俩人都有类似的爱好,对方很快回了信,我们相互鼓励着,支持着。有了笔友们的热情鼓舞,我渐渐走出了人生最低谷的阶段。

父亲一日日衰老,我接过他手中的牛鞭,和父亲曾经一样熟练地干着各种农活。不知不觉间,曾经那个内向青涩的少年已成长为一个勤劳淳朴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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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打工之路

 

一、第一次面试

二十五岁那年,我凭着两张自学成才的大专文凭,在农村与企业之间,开始了人生中的另一面——白领生涯。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国营企业上班,这是一家国内著名的集团公司,常有国家领导人前来视察,各种媒体争相报导,使得它声名远播。企业里的职工不仅福利好,薪水也比一般的企业高出很多。

招聘信息一出,求职者本地人居多,也有少数通过关系来自其它省市的外地人。二十五个名额有上千人角逐。应聘的、助阵的、看热闹的,使得平常不热闹的公司门口,一夜之间变得人山人海。持续三天的面试考核,让置身其中的我感觉惊险无比。

第一天的考核项目为笔试。监考前,有人说考试的题目是数、理、化和一些时事政治,对失学多年的我来说有些压力。当天参加考试的竞争者,有一些是正规大学的毕业生。考试开卷后,我才发现试卷的内容是语文、数学、化学和英语这几个科目的混合卷。考场内有人埋头做试题,也有的人咬着笔杆东张西望。同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趁监考老师不注意不时凑过头来偷看。有几个考生觉得我很有才华的样子,抢着坐在我旁边,让我有苦说不出来。谁知道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抄答案,就让他们抄吧。

试卷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幸好这些年我一直没落下学习,加上以前的知识基础较好,考试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经过头一关的文化考核筛选,两个大考场近千名求职者只有区区百名考生顺利通过,竞争的惨烈程度,令我生出一丝庆幸。

第二天的考核项目是军训。教官是一位退伍军人,也是我们的车间主任,其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阳刚之美。教官在前面示范,我们跟着他动作,倒也有模有样,等他停止示范让我们训练时,动作就变味了,我们不是胳膊没伸直就是腿没放好。正值酷暑,气温高达四十度,大家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无遮无挡地训练着,空气中的热浪一波又一波袭来,汗水很快将身上衣服湿透。我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训练到最后,大家的衣服表面都结着一层白白的盐霜。

别看只是一些简单的伸胳膊踢腿,要做一套标准动作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最后大家的胳膊酸了,腿也抬不起来,简直比农村三伏天割稻还辛苦。也有当过兵或反应敏捷的人,做了几遍之后便做得有模有样。经过一个上午的训练,下午测试时,我仍发现自己的动作怎么也无法和别人保持一致。教官不满意我的动作,我开始有些担心被涮下。幸而前一天淘汰的人太多,比我练习更差的也大有人在,使得我在第二轮的筛选中,侥幸地再次斩获过关。

随着考生人数的再次减少,我越来越紧张。那些被淘汰掉的考生,其中不乏优秀者,我对自己能否应聘上已不抱任何希望。那些被淘汰者,论学历、相貌和身材,怎么看别人都要比我优秀。我不仅学历不高,身材也没别人魁梧,强大的压力面前,我开始泄气了。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退出第二天的复试。患得患失之间,心里的那份不服输的意志又猛然升起,既然都闯过二关了,为什么不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我默默地说,不到最后不要轻易放弃!

第三天上午,进行最后一轮的面试筛选。众多的应聘者经过前两轮的筛选被淘汰掉,最后剩下六十人。而这六十人当中,只有不到一半的幸运者能留下来。

大家感到越来越紧张。与那些精挑细选后的人站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在人群中十分抢眼。那些被城市优越的生活条件滋养得很好的男人,一个个长得气宇轩昂。而从农田洗脚上岸的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泥巴味儿,只是天生白净的皮肤,又遗传了父亲那略带书卷味的书生模样,掩盖了我身上散发出的泥土气息。我报读的大学与这家公司有很大的渊源,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命运的天秤渐渐倾向于我。

面试主考官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助理,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高高瘦瘦的个子,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书倦味儿,大家叫他黄总,他给大家每人三分钟自我介绍。面试的队伍中,有一个人走出来自我介绍着。介绍完后,便走到一旁的空旷地带。

人们一个又一个地从队伍中走出来,介绍完后的人分两排站立。轮到我介绍时,二十多个人已分出两个阵列。我不甘心这样被淘汰出局,利用这简短的三分钟,讲述了我自学成才并获得了两个大专文凭的经历,以期引起黄总的注意。天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是多么的紧张和慌乱,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终于,黄总点了点头,示意我站在表现稍好的那一个队列。这是一家全国闻名的明星企业,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啊,它居然向我伸出了橄榄枝!那一刻,我激动无比!

我忐忑不安地拿着两张学历证明和学校开出的推荐书,来到人事部报道,开始了我的第一份打工生涯。没人告诉我报到要交哪些东西。为了证明自己,我把专科毕业证、毕业考试的成绩单和推荐书原件,一股脑地交给了人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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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初试身手

上班的第一天是岗前培训,第二天,我们被分配到各个车间实习。公司给每个新员工发放了工作服,还有毛巾、口罩、肥皂等日常生活用品。工作服是九十年代流行的迷彩服,我们惊喜不己,穿着新衣服去银行办理工资存折,立刻引来银行工作人员的羡慕。

新员工要在每个生产车间各实习五天,直到熟悉企业的全部生产流程,再调配到相关的岗位上班。第一天,我被分配到包装车间,学习贴标签、锁包装袋。领班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皮肤黝黑,五官英俊,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领班助理是一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女孩,如果不是别人提示,根本看不出她已经结婚了。

领班技术好,待人和气,我笨手笨脚地和他学锁包装袋。学了一会儿,居然学得有模有样的。偶尔慢下来的时候,他会朝我憨厚地一笑。为了不影响流水线作业,领班助理则会抢着把我们慢下来的工作完成。包装的活很简单,一天之后,大家都熟练地掌握了要领,速度也能跟得上老职工。

第一次吃公家饭,我对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都很认真对待,暗中对照自己所学的企业管理知识对经分析,我突然发现一些简单的改变,还可以提升工作效率,而这些简单的方法却常被人们忽略掉。办公室门口,设有一个总经理意见箱,我把工作中观察到的一些重大问题记下来,并把改善的方法也写出来,投到意见箱里。我只是觉得,热爱这份工作必须这样做才行,却没有想到一个不经意的举动竟然引起了董事长的关注,使得我一夜之间成为公司名人。

一周后,我从一个车间再转换到另外一个车间,新鲜的工作让我感受到无穷的乐趣。那天正在上班时,办公室里有一位女孩来找我:“你是卫平吗?董事长要见你。”

我感觉有些意外,董事长要见我?我可不认识他。想想估计是与那些改善方案有关。车间的其他同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来问,怎么回事?我摇了摇头,忐忑不安地跟在那个女孩身后。

来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女孩指了指办公室虚掩的大门示意我进去,她就走了。我调整好情绪走进去,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模样十分威严,不用说,他就是董事长。

从《企业管理》课程中所学习到的公关礼仪派上用场了,我走进去自报家门后,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董事长打量了我一会儿,拿着手上的信纸问:“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我点了点头,摸不透他找我的目的。董事长点了点头,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太好了,你写得太棒了!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优秀的人才。”

听他这么一夸奖,我顿时手足无措,木讷地站在那里,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董事长办公室走出来,我非常开心。我正愁学习的企业管理知识不知道怎么用,只是利用这个工作机会交了一份课堂作业。回到车间,同事们就放下手中的活凑了过来。打听董事长找我谈话内容。不一会儿,办公室也有好几位女孩慕名而来。

“大才子,很荣幸认识你!”一双白嫩的玉手伸了过来,与我相握,也不嫌弃我在车间干脏活手上沾染的灰尘。

“谢谢!”我怔住了,一直觉得办公室里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和我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清晰地感觉对方手心传来的柔软和温暖,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车间里变得热闹了起来,大家都围着我问这问那,显得十分亢奋。

第二天,我被董事长接见的消息在员工中传开了,同事们议论纷纷。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就投来羡慕的眼光。连样品实验室几个凶巴巴的更年期阿姨,看到我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车间一些陌生的主管,也主动微笑和我打招呼。紧接着,董事长朱笔批示的公文和人事部的红榜表扬信,一齐被张贴在公告栏里。

因为一件小事,我糊里糊涂地成为了公司的焦点人物。

下午,董事长找我过去,一脸的微笑对我说:“现在公司内部死气沉沉,你的建议非常的好,我要号召公司的全体经理向你学习,回去写一份报告,在周一早会上给大家演讲。”

我感到既兴奋又害怕,车间里有科(组)长、主任、经理三个管理级别,一个经理级别的人,在我眼中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现在居然要让他们向我学习。

回到车间,同事们纷纷向我祝贺。我心里很高兴,以前和吃公家饭的亲戚朋友聊天时,他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时昂着头,眼睛看着别的地方。现在,我的同事里有好多大学生,而且他们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用羡慕的口吻和我说话。我暗中告诉自己,努力,再努力,事实证明你不会比任何人差!

周一的早会,董事长训话后,宣布让我上场。公司的同事眼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时,我脸上发热,心跳加速地走上前去。早训队伍的第一排是各部门经理,经理后面是所属部门的管理和员工。十多位经理整整齐齐地站在队列之首,我紧张地拿着演讲稿走到他们面前,脑中刹时一片空白。

这是我走出学校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重大场合,我拿着稿件的手轻微有些颤抖,机械地念了一遍就跑下台去了。散会后,车间里仍不少人在议论这件事。公司外聘的几个工人毫不掩饰地夸赞着我。

“小伙子,真是太棒了。我来公司上班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新员工在早会上做报告。”

“你家的父母太有福气了,生了一个这么有才华的儿子。”

“被董事长看中的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

众人议论纷纷,都认为我从麻雀变成了一只凤凰。

从一个普通职员,变成公司万众瞩目的焦点对象,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新的工作带给我忙碌而充实的感觉。在董事长的光环笼罩之下,车间的同事们对我都很热情,偶尔有调皮捣蛋的老员工想欺负我,立刻有打抱不平的人站出来修理他们。那时候的我单纯善良,对长辈尊重有礼。几位年纪大一点的职工,毫不掩饰对我的喜爱之情,常常当面夸奖我。

宿舍有两位同事在学习电脑,我也想学。办公室有一个漂亮的女孩主动跑来车间,说愿意教我学计算机。一直与土地打交道的我,看到的是大千世界另一面的满眼新奇,我突然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不足,下班回到宿舍,开始抱着计算机书本开始练习五毛打字。

每天早上七点,我和同事们坐着公司的专用大巴去上班,下午五点又坐着公司的专用车回家。周围的人很羡慕我,他们认为我能进这么好的企业,一定是通过父亲或者大哥的关系才进去的。

第二个月,我领到生平的第一次工资,而且是要缴税的那种。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终于摆脱了父亲眼中低贱的“农民身份”。下班后,我用刚领到的工资给父母买了一些水果,又奢侈地在超市的专卖店里给儿子买了一套六十元的衣服。在此之前,他身上最贵的衣服,是十几块钱一套的地摊货,与城里浑身名牌衣服的侄子相比,显得特别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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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职场江湖

初入职场的我,看到什么都感觉新奇,更加认清到自己的不足。为了不被公司淘汰,我比常人更小心更努力地工作。我的提案多次被公司采纳,文章被贴到公司的学习专栏里。

有一天,人事部经理找我谈话:“董事长说要锻炼你,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我,哪里知道他心里在耍什么诡计,还以为他在表扬我,立刻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经理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你平时挺木讷的一个人,文章却写得这么好,简直不可思议。你的那些管理方法和书本上的一样。如果不是身边的事实,我还以为是抄来的。”

他的语气中,有羡慕的成分,更多的是妒忌。我并不知道,由于董事长对我的重视,引起了公司管理层诸多莫名的猜测。

没多久,我被人事部分配到一个扛包车间,一进车间我就傻了眼,车间里可全是二百斤重的玉米大包,扛包车间的几个人都是大个子,我不足一百斤的小个子,才扛几包就气喘吁吁了,手酸得像断了一样。

“你不适合干这种力气活,这种笨重的工作只适合我们这种没文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来做。肯定是有人搞你的鬼,快去和董事长说一声,让他给你换份工作。”同事自我解嘲地说着,做了一个鬼脸,在我面前展示着他健壮发达的肌肉。

“经理说,董事长要我在基层锻炼。”我感到无比的憋屈。

“别信他的鬼话,你看他长得一脸奸相,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有董事长罩着,你还害怕什么?直接不甩他。”基层的职工都不喜欢这个北京调来的经理,说他很奸诈。

在扛包车间里做了一天,我浑身酸痛,累得有气无力,好心的同事没笑话我,工作的时候尽量让我干轻活,做一会儿就让我休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又不好意思直接找董事长,想来想去,只好在总经理意见箱里投了一封信,大意是:东西放错了地方就成了垃圾,人才放错了地方就成了人手,希望换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总经理信箱每周开两次,接到投诉信后,董事长直接把人事部经理骂了一个狗血淋头。事后,人事经理不高兴地找到我:“你这人真是奇怪了,是董事长说要放你在基层磨炼,工作不合适,你为什么不找我商量?”

我顿时羞愧无比,觉得自己害了别人。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之下,我真的很胆小,哪敢主动找上司谈话?更何况还是调动工作的事。我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像一只挨宰的羊羔,等待着领导的处理。沉默了一阵,人事经理说:“说吧,你要去哪个部门?”

我说不知道!人事经理拿我没办法,只好把我分配到工程部去上班。没多久,人事经理挨批的事在公司管理层引起一阵小小的风波,车间的一些管理们看我时眼神怪怪的。我能读懂他们眼中明显的疏离。我并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被别人记恨上了。

国营企业的管理层充斥着官僚习气,初闯职场江湖的我,不懂职场规则。如同一只弱小的羔羊无意间闯入了一群狡猾狐狸的阵营,四周布满了虎视眈眈的眼睛。有一天晚上,工程部的一个同事告诉我,有当官的在背后议论你,以后要注意一点。我不由焦虑起来,公司的老员工早已在这块土壤中生根发芽,做错事了最多受到警告一番,像我这样没根没基的人,弄不要就会炒鱿鱼。竞争的残酷,让我感到害怕,只能更加卖力的工作,以缓解人际关系处理不当带来的压力。

公司的业务很红火,在全国各地不断地建立分公司,一些外地职员纷纷请求回到当地工作。随着公司人事的变动,管理内部的一场阴谋也随之而来。

有一天,董事长巡察车间,我正在工程部上班,董事长身后的一个财务经理阴阳怪气地指着我说:“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入配方重地?”

我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他。尽管我们工作没交集,但我在公司也是名人,他会不知道我是谁吗?想在董事长面前拍马屁?可是,工程部是我工作的地盘,他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再看董事长,只见他阴沉着脸,不再像平时那样对我微笑,一声不吭地走出工程部,身后一大帮部门经理点头哈腰地尾随他而去。

有一天上班时,办公桌对面的小吴悄悄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人了?”

看到他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有些紧张地问:“我不知道得罪哪个了,你告诉我。”

“你千万别透露是我说的,前天路过大办公室,说有一批人要调往外地的分公司。有几个经理在议论你,你现在大红大紫,很多人眼红,本地经理怕调到外地,估计会找机会调走你,反正以后得注意点。”

我心里一惊,平时和别人无怨无仇的,怎么会得罪人?小吴不肯说出是哪个,我很快想起财务室那个阴阳怪气的经理,可是我并没有得罪过他,那天他为什么要在董事长面前冲我说这番话呢?

以前在农村和庄稼为朋,与书本为友,根本不会得罪谁,也用不着讨好谁。进入企业后,我一门心思只想学习,功名利禄的纷争离我似乎很远,却未曾想过,职场“江湖”的可怕。我的坦荡无私对上别人的心机重重,注定了灰头土脑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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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打回原形

公司飞速地发展,在全国各地广泛招聘人才,管理层常常出现人事变动。虽然这些与我毫不相关,从同事的担忧中,我感到竞争的残酷和生存空间的逼仄。我利用休闲时间加班加点地学习,不再天天回家。有一次周末,我在办公室里看书,董事长看到后,满意地对我点头微笑,临走时还夸奖了几句。

事实证明,那些大学生能做的工作,我并不比他们差。车间里,有一个姓罗的科长很赏识我,国企改制后受到冷落的他,被调去仓储部门做了一名小科长。有一天,罗科长悄悄地对我说:“我知道有人在暗中排挤你,不用怕,既然董事长都赏识你,他们起不了威风,你是凭本事吃饭。”

“我不怕,何况我根本不想和他们争什么!”感激的同时,我又一脸的茫然。未来何去何从?我没有一点方向。罗科长把他的一堆工作书藉借给我,鼓励我多学一点专业知识。

就在我自以为在公司占稳了脚跟时,一纸调遣令打破了我憧憬的美梦。那天下午五点,我正准备坐公司的专车回家,一纸调遣令突然递到我手上,上面写着:滋派遣某部门某人,今晚八点准时坐公司的专车调往华南本部工作。

毫无心里准备的我大吃一惊,如果公司提前几天通知,我至少可以和家里人商量一下,现在才得到消息,晚上就要走,我还没来得及和妻子父母说上一声,回家往返都要两个小时,这怎么行?一时间手足失措。有同事也替我着急,表叔告诉我说:“你是遭别人暗算了,赶紧去告诉董事长。”

我像天塌下来一样,想也没想立刻闯进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你怎么把我调到华南地区了?”

董事长见我闯进他的办公室,脸上有几分不高兴。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眉头才舒展开来:“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不能?”

“没人提前和我说,接到通知今天晚上八点就要去,我都没和家里人说一起,我不想去,太远了!”我的表情非常紧张,希望得到董事长的帮助。

董事长耐心地开导我:“公司是看中你的才华,商定好了,才准备调你去外地锻炼,那边需要一个有才华的人来做管理。”

我才坐几天办公室,哪里懂得管理别人?面对着这从天而降的调令,早已乱了方寸,我任性地说:“我不去,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我儿子还小,家里人需要我的照顾。”

董事长考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当着我的面把人事经理叫来,像骂孙子一样劈头盖脸地训了他一顿,怪他没把事情沟通好。我看向人事经理时,他也看着我,眼中迸射出阴毒的目光。

我心里很忐忑,这一回彻底把人事经理得罪了。随着人事经理回到人事部办公室,坐下来之后,人事经理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做什么工作自己挑选吧,我可不敢管你。之前安排你在工程部上班,别人投诉你的专业知识不够,我没法继续留你,要不,重回以前实习的哪一个车间做?去计算机机房?或者,你要去其他部门也可以。”

我知道他心存刁难,从办公室调回车间,让好胜心强的我感觉颜面尽失,去计算机房工作,我的计算机操作不熟练,岂不是更不能胜任?想来想去,我只好去市场部。

“好吧,我立刻给你转到市场部!”人事经理说着,当场让我填写了一份工作调动表格。

市场部是公司男同事最向往的部门。尽管员工的工资是保密的,仍有消息传出来,说市场部的工资轻轻松松一个月能拿二、三千元,加上提成和各种出差补助,是办公室的二、三倍。在市场部工作一年,就可以在县城黄金地段买一套新房子。去市场部的要求极为严格,必须具备本科以上学历、市场营销专业的,要交三千元押金,还要有业务经理愿意带徒弟。我只有大专文凭,也不是营销专业,没想到人事部经理点头就答应了。

办公室的同事非常羡慕我。坐在我对面的小吴羡慕地说:“我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申请调市场部两年了人事部也不批准,害得我都想离职了。”

另一位刚分配进来的大学生小江说:“哥,我真羡慕你,呆在办公室真没意思,若公司不批准我去市场部,我明年也会考虑辞职去深圳。”

听着大家这样讨论,我感到自己十分幸运。当我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子时,没想到她坚决反对:“在公司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部门?现在外面这么乱,到处是打打杀杀的,你文弱书生的样子,怎么打得过人家?”

前些年“打锣”在社会上拉帮结派为非作歹,给妻子心里留下了不少的阴影,我知道,她是出于好意,但她一点也不清楚我在公司的状况。我想用高工资待遇来感化她:“去市场部的工资很高的,光出差补助,一天就有几十元,再加上业务提成……”

妻子见我意志坚决,劝不动,只好流着眼泪说:“钱财是身外之物,我只要你平安就行。若是你有个好歹,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不会的,我不是一个人,是和同事在一起,为了方便联系客户,做业务员都要买一部CALL机,听说要八百多块钱,要押三千块钱,工资一提高,一个月就回本了。”

妻子一听要买CALL机,还要押三千块钱,更是死活不肯。我们一穷二白的家,又要去哪里筹这些钱?无论我怎么说,妻子都不动心。我找大哥借钱,他推辞买了房子没钱。人事部经理明摆着不希望我在他管辖下工作,才让我去市场部,如果回去又和他说换到其他部门,无论如何我说不出口。一时之间,我感到进退两难,内心仅有的希冀全化作绝望。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面对那个人事经理刁难,第二天索性什么也不想,直接递交了辞呈。

听说我要辞职,人事经理非常惊讶,他装着很难过的样子假意挽留我:“为什么要辞职呢?不去市场部,随便挑一个部门也可以。想回工程部也可以啊,多好的机会,你这么坚定地辞职,可要考虑清楚,是不是你有更好的去处?”

“不用再考虑了,我找到了工作,现在就走,给我办手续吧!”看着他虚伪的面孔,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尽管我非常舍不得这份工作,但我更害怕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有人甚至捕风捉影地说,董事长要让我会取代他们其中某个管理的职务,意气用事的我认为,辞职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唯一途径。

我没有再找董事长说什么,趁着他不在,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当天离开了公司。

重回到农村呆了一段时间,周围的高声赞美又变成了冷言冷语,父亲对我恨铁不成钢,亲友也说我不懂事,这么好的工作说辞职就辞职,一时之间我成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罪人,好像我的工作是他们施舍的没有珍惜一般。

短暂几个月的打工生涯,为我打开了另一个生活空间的门。虽有遗憾,却更激起我心底的好胜心。我不相信命运,因为我还年轻,未来,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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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初进外资企业

 

一、面试失败

这两年,小镇的人越来越少,中午过后,大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茶馆里喝茶赌博的人和铺子里打瞌睡的生意人。短暂的打工经历开拓了我的视野,枯燥的农村生活令我越发向往外面的世界。外出打工的失败,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脆弱和渺小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处在这种矛盾之中,内心的烦闷犹如野草。妻子偶尔会嘲笑我,好男儿志在四方,窝在家里的男人是最没出息的。

春节过后,有一家外资企业在电视上打招工广告,按照地址,我前往应聘。这家叫雅致的企业位于县城新开发的工业区,规模宏大。公司的围墙上,用高档的大理石板拼出一幅高贵气派的LOGO图案。门庭前立着四根祥云盘踞的古罗马柱,大楼的檐角刻画着各种栩栩如生的古埃及图案,庄重而典雅的异域的建筑风格,使过往的行人都会朝大楼的方向看一眼,露出羡慕的眼神。

雅致公司门口的招聘广告前围满了人,上面写着招工的年龄要求:18至23岁。门口的保安亭里,有一大堆求职者在登记求职信息。我亲眼看到,保安拒绝了几个年纪在二十六七岁的求职女工,说是年纪超过了。当时心里一惊,因为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向门卫说出我应聘的岗位。

保安打了办公室电话后,让我在一旁稍等。几分钟后,后院的侧门被打开,我被另一个保安接去面试。进入侧门,我立刻被厂区内漂亮的景致所吸引,映入眼帘的大约有十余亩新移植的绿化草坪,自动喷灌机正旋转着喷洒水珠,桅子花围成的绿化带飘着沁人的幽香。穿过草坪区,人行道与车行道规划整齐。右手边是一个宽阔的蓝球场,球场的对面,三排漂亮气派的高楼大厦,一排排修剪整齐的迎客松点缀其中。一号楼区是办公大楼,其余两排楼房是生产厂区。员工宿舍大楼、娱乐厅和餐厅则在篮球场的另一面。铺着空心砖的地面干净整洁,令人心情为之一畅。

走进办公大楼里,我又被办公楼金碧辉煌的装饰所吸引,一进门看到墙上镶着金边纹理的公司LOGO,宽敞明亮的大厅里,豪华的吊灯有如白玉兰花瓣一般盛开,奢华的前台,油光可鉴的大理石地面,让人连脚步都不敢轻易乱踩,我特别羡慕坐在这栋办公楼里上班的人们,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高贵优雅。这里的办公楼,比起我之前上班的国营企业,不知气派了多少倍。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进这里工作!

保安带着我从办公室的人行楼梯走向二楼,穿过一条二米多宽的空中廊道,来到第二区的厂房。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紧张忙碌地工作着,一排排漂亮美观的工艺产品摆在工作台上,令人叹而观止。

“再往前面,就到了!”保安见我的眼睛盯着车间的产品看个不停,低声警告我要做好面试准备,这种大公司可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

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我是来面试管理员,难道还要在车间吗?

“你怎么不早说?会害我丢了饭碗的!”保安立刻紧张起来,匆匆将我带到人力资源部。

一楼的面试大厅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男子接待了我。他举止优雅地坐在我面前,自称是人力资源部的科长。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面试,。我学过公共关系礼仪,看到对方接待的言行举止并不比我专业,心里没有一点紧张。

刘科长看完我填写的简历,再看着我,心不在焉地说:“你做过品管,可是你的工作经验是在国营企业的,我们是外资企业,工作内容和性质都不一样。公司要招品管,你说说自己懂什么?或者说,你有什么特长?”

招聘消息上说,要招管理多名,我虽然有过在企业的工作经验,对于管理还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这回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毕竟学校里分配来的大学生,到了企业里也不见得什么都会做。心里有点局促,我说:“我懂6S。”

刘科长眼中流露出鄙视,盛气凌人地说:“什么6S?分明是5S,哪有什么6S,你听谁胡说?”

我弱弱地争辩:“我以前的公司在国内很有名气的,国家总理都来过,我们的管理案例上了国家报纸……”

我没受过企业的专业培训课,哪里搞得懂是“5S”正确还是“6S”正确,面对刘科长咄咄逼人的语气,我一脸茫然。唯一支撑着我的底气,是上一家公司常有国家领导人前来访问,

刘科长无比严肃地纠正我:“那是国营企业在瞎胡闹,我们是外资企业,要的是高效管理,而不是你们国营企业的花里胡哨。我们企业在同行业中排在前几名的,产品销往世界各地,公司的目标是五年内创立世界品牌。”

 “我学过企业管理专业,懂得生产管理知识,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刘科长面无表情,语气却越发客气地对我说:“您上家公司是国营企业,一天上班八小时。我们是私营企业,一天上九个小时,晚上要加班,我看您根本不适合这份工作。”

我知道没戏了,但仍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可以适应加班。我是从农村出来的!”

“这样吧,我们先不纠缠这个话题,我会将您的情况反馈给公司老总,如果合适,我们再通知您!”刘科长毫不留情地端茶送客。

面试的第一个回合,我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心里却十分不甘心,想着那像宫殿一样富丽豪华的办公室将与我无缘,不免心生遗憾,我忍不住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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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峰回路转

我无比沮丧地走出办公大楼,站在公司门口,我向一位戴着厂牌的员工打听到这里的情况。对方得得知我前来应聘管理岗位后,把他们的实际情况告诉了我,讲述了一些他们工作中遇到的困难。 回去后,我利用自己所学的企业管理知识,针对那些问题做了一份改善方案。人事部招聘的这条通道已被封死,我写了一封求职信,连同那份管理方案一起通过邮局寄给雅致公司的老板。

我告诉自己,去做了就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成功,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有希望了。我太向往这家公司了,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和幽雅别致的厂区环境令我记忆深刻。

我不知道公司老板的名字的电话,只能在信封上注明老板亲启字样。信件投递后,又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我对此事已失去了信心。那天在街上买东西,好友罗勇问我:“你去开发区面试了吗?有一家外资企业打电话来请你去面试。”

家里没安装电话,我在联系电话一栏写的是罗勇家的号码。意外地收到面试通知,我心里很激动,下午立刻坐车直奔雅致公司进行第二次面试。

当保安把我带到那栋金碧辉煌的办公楼时,我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这回刘科长没有出面,接待我的是一名前台文员,她打电话到办公室,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厂服,扎着一条马尾辫,干练无比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我打量着她,相貌普通,穿着也太随和了,没有一点外资白领的气派。

她拿起我填写的表格随意看了一下,也没有多问什么,开门见山地说:“我是PMC部门的,你愿不愿意从储干做起?”她的语速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以!”我答应着,心里有些奇怪,不会这样就算过关了吧?

外资企业的招聘条件是非常严格的,招男员工只限熟手,普通女工的年龄要求在17-23岁之间,我亲眼目睹一个25岁的女孩因为不懂技术被拒。我不懂技术,对管理也一窍不通,能从储干做起,感觉非常幸运。

“那你明天来公司报到!”PMC主管匆匆地说完,又匆匆地走了。

我原以为,这次面试还得过五关斩六将,经过一大堆繁琐的程序,谁知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我知道写给公司领导的那封信起了作用。

上班的第一天,保安人员把我带到一个大仓库里。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办公地点不是在那栋漂亮的办公大楼,而是在一间堆满各种胶筐、产品的仓库时,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仓管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她见保安人员将我带到她仓库,很诧异。

“我听说公司新招了一名大学生,没想到是你。你堂堂一名大学生,又在全县最有名的企业里做过,来我们这里做储干,真是太浪费了。做储干,那只是说得好听点而已,其实就是一名打杂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现在公司的大学生少,你可以要求上面重新给你分配一个好岗位。”

我摇了摇头,笑着对她说:“仓管,您好。我现在什么也不懂。您就当我的老师!”

仓管对我的表现很惊喜:“欢迎你的到来,我叫刘彩霞,负责这个成品仓库。现在我们仓库有三个人,两个物料员,其中一名储干也是大学生,他们都出去工作了,一会儿来了,我再给你介绍。”

我们正说着话,一名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一本账单,走了进来:“仓管,这是仓库的帐本,既然来了新人,我就去下面仓库工作了。”

刘彩霞没理会他,私下对我说:“现在仓库的几个人都是别的部门借调来的,这个人也是储干,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前几天人还没招到人就不想帮我干,现在你来了正好,我就让他走!”

谈话间,生产车间的物料员陆续将生产好的成品运进仓库,三个车间,有六辆送货车在仓库门口等候,刘彩霞带着我过去清点数量。最先进入成品仓库的,是彩一科的物料员。此人三十多岁,高高瘦瘦的个子,用一辆大手推车拉着一车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胶筐进来。

仓库面积比一个篮球场还大,按照刘彩霞的指令,物料员在规划好的产品区域停下,将标识清楚的产品胶筐整齐摆在指定的位置。刘彩霞一边清点数量,一边告诉我:“他们的装筐的数量一定要标准,不能一筐多一筐少,每一筐货物里要产品的标识单、标识单上要有合格数量、型号、生产日期、工单号,以便有据可查。否则,就不要让他们入库。我们人手不多,乱七八糟的产品入库,只会害了自己。”

刘彩霞在员工面前很有威信,指挥那些人高马大的物料员一点也不吃力。有时候员工调皮挨骂了,也笑嘻嘻地站在那里等候刘彩霞签单。清点完产品,刘彩霞在草稿纸上逐项对照,确认无误后便签名。接下来,彩二车间、彩三车间、喷油车间等几个车间的货,也流水一样送进仓来。

仓库的走廊一下子全被拉货的手推车占满。刘彩霞见他们故意凑热闹,喝令后面进来的几车货先拉出去,否则仓库里连手推车打转的余地也没有。

“这些都是车间昨晚加班生产的货。上午九点前要截止交接数据,所以他们都会抢先在上午九点前送完计划内的货,否则算生产计划未达成。”

这时,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刘彩霞赶紧上前拿起电话。原来是业务那边要出货柜,出货生管要查成品库存。

“你帮我查一下,C区第三排那款花仙子有多少个?”刘彩霞吩咐我去现场查实物。

我查了一下数据卡,回答她:“大约是283个!”

“大约?仓库的数据要求精准,怎么可以用大约两个字?不清楚重新再去数一遍,我要一个准确的数据。”刘彩霞的语气突然之间变得很严厉,“在我们公司,数据的东西一定要精准的,不能用大约、大概是多少。”

刘彩霞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使得对仓库管理一窃不通的我猛然惊醒,也正是她这句话,对我以后的工作有积极的影响。在以后的数据交接中,没出过差错。并获得公司的“十佳”优秀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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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较量

上班的第一天,刘彩霞告诉我,晚上要去参加公司的ISO9000培训。曾听一位在外资企业工作的朋友说,国外非常重视ISO质量体系,懂这种管理方法的人,在深圳随便都能找到月薪几千块钱的工作。听到公司有这样的培训,我感到热血沸腾。

讲课的是一个壮壮的中年汉子,同事们都叫他张襄理。张襄理外形十分彪悍,一点也不像老师。大热天的,三百多号管理挤在一个大会议室里,走廊都坐满了。不一会儿,会议室快成了蒸笼,开了两台大型制冷空调仍不管用。

肥胖的张襄理一边讲课一边擦着头上的汗水。我不知道襄理是什么,以为是一个人名。一直在疑惑,员工怎么敢直呼当官者的名字?直到第二天,我才明白襄理不是人的名字,而是公司的一个管理职务。课堂上,大家一边听讲一边做记录,听完课回去还要做测试题。旁边有人悄悄告诉我:“懂ISO的人牛了,襄理每个月的工资有七、八千块呢。”

我们做储干一个月才四五百块钱,两者之间差距悬殊。车间的一个主管悄悄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后台关系,PMC这个部门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我摇了摇头。

培训课结束后,第二天部门主管要我们交作业,作业成绩将直接列入员工的培训履历表。为了尽快掌握ISO的相关知识,主管给我们发放了学习影印资料。当我捧起这本ISO影印文件,感觉深奥无比。那些与本质工作毫不相干的概念太抽象了,如此的枯燥无味,难怪大多数人都学不进去。为了交作业,大家只好抄课堂笔录。

来成品仓工作的第二天,从其他部门借用的两名物料员全跑光了,打扫仓库卫生的活没人做。我的身份是储干,杂工没招到,刘彩霞不好意思吩咐我干粗活,只好自己拉了个小拖车去洗手间提水拖地。我立刻停止手中的工作,接过她手中的拖把。

刘彩霞以前管理着仓库两三号人,拖地的活都是由物料员来干。她见我主动接过拖把,非常高兴,告诉我:“仓库地面不能拖得太湿,进进出出地车辆太多,地面水多了,车轮上的灰尘容易弄脏地面,你要用手扭干拖把上的水再拖。”

各车间的推车在仓库进进出出,地面出现一层厚厚的灰层。用手扭拖把的时候,污黑的脏水从指缝中流出来。刘彩霞见我工作踏实,非常高兴。我拖地的时候,听她用电话在和上级讲:“……这个新来的储干非常好。一进来就会了做仓库的事情,而且工作自觉,也不怕脏怕累。以前有三个物料员,我都累死了,现在只是他一人,我都很轻松。”

因为刘彩霞的极力称赞,我的表现在上级眼中变得瞩目起来。听说我们工作轻松,上面也不急着给仓库再招物料员了。我回到办公桌旁,刘彩霞还在没完没了地讲电话。

在仓库工作了两天,进出仓的工作我学会了。第三天晚上,刘彩霞开始不加班。PMC部门主管听说我一个人值班,有些不放心,特意给我打来电话:“你才来两天,工作吃力吗?要不要叫刘彩霞回来帮你?”

“没事的,我一个人能做得来。”刘彩霞把值班的任务交给我,对我来说是一个锻炼的机会。晚上仓库的事情很少,没有什么人送货,值班一个小时,便可以下班。

分公司刚成立不久,总部常派人来给大陆的管理上培训课,上完课后还要考核测试。没完没了地上培训课,车间的主管们怨言不已。培训课时间太长,万一车间现场出问题谁来解决?有时候工作做到一半,培训课时间到了,必须马上赶过去,否则以迟到论处。因此,上培训课是许多人憎恶的事情。

公司的稽核部隔三岔五地突击检查工作,什么“5S”评比,ISO稽核,哪个部门最差,相关责任人就要受到处罚。比我先一批进来的储干,因为无法适应公司的严格要求,都走光了。工作了半个月,我也觉得快呆不下去了。

雅致公司环境优美,生活待遇不错,食堂还配有专门的管理餐,唯一让我厌烦的是每天晚上要加班一小时,这份厌倦更多的是来自内心的孤独,因为没法回去和家人团聚。我给做生意的好友打电话,本想倾诉内心烦恼,谁知才说两句他就开始羡慕我,并祝贺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听到他电话里的赞叹声,我把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藏在心底。想起之前打工的失败经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不能半途而废。

有一天晚班之后,已经九点,我和公司的一名同事结伴回去。我们坐公交回到县城,然而九点之后,已没有通往家中的公交车,只得借了一辆自行车,在没有路灯的公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赶回家,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点多,妻子睡得正香,被吵醒后有些不耐烦地质问我,不好好工作半夜三更回来做什么?这点苦也吃不了?

她生怕我像上一次那样辞职,生完孩子后的她,孩子就是她的一切,根本没体谅到我想家的心情。听了妻子的话,我内心又羞又愧,原本想对她说些思念的话,已说不出口。匆匆见了妻儿一面,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骑着自行车赶往县城郊的开发区上班。

幸好,公司的同事待我不错,使得我渐渐在这种严格的管理制度下适应过来。刘彩霞和我十分投缘,公司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都和我说。

有一次,PMC主管在包装部巡查,她告诉我,你别小看这个女人,她很厉害的哦。通过这几天的了解,我知道PMC部门权力非常大,管理着生产计划、材料采购、出货以及仓库三大模块。从业务下达开始,订单评审、生产计划下达、原材料采购、过程监控,一直到成品出仓,整个流程由PMC部门全程控制。

难怪入职时,有员工悄悄问我是不是通过什么关系进来的。PMC部门是一个公司里最能学习到管理知识的地方,从业务的订单评审到成品的出货柜,基本贯穿了整个生产运作流程,熟悉了PMC的工作管理,就能全盘控制生产。

不久,白胚仓的仓管请假,公司委派我临危受命。听别人说,白胚仓是全公司最难管理的一个仓库。它不同于刘彩霞管理的成品仓。公司的大多数产品是由多个配件组成,半成品的配件数量太庞大了,连刘彩霞也承认它的复杂性。比如,成品仓有几千款不同型号的产品,入半成品仓时,配件可能会有几万款之多。有时,几十张生产订单同时进行,订单的种类多达数百种,数量非常庞杂,甚至连生产的人都分不清型号,一不小心就出错了。

为了符合ISO9000国际标准的要求,公司对仓库的进出账要求百分之百的准确。每天面对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流动产品,想做到账与实物百分之百的准确,非常困难。白胚仓前几任主管都是做不了两、三个月,便被迫离职。

白胚仓的助理张曼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计算机专业毕业,在白胚仓工作了半年的时间,亲眼目睹了前二任主管的离职。她见我前来支援,不解地问:“你在成品仓做得这么优秀,只要等有机会,公司就会提拔你,何苦来接手白胚仓这个烂摊子,影响自己的名誉。”

不知道张曼妒忌还是好心,说完她又跑到二楼车间与生产部核对入库账单。前制程车间的白胚源源不断地运到仓库,又有后制程各个车间不断地领出去彩绘。仓库刚招的一名大学生助理正在清点入库白胚,我上去观察他们是怎么工作。只见成千上万个豌豆大小的骷髅头堆一个胶筐里,如果一个一个地数,满满的一拖车货,即使数到下班也数不完。公司准备搞ISO认证,对入库要求十分严格,货物入库时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一个,所以这种小产品进仓,也没人敢用秤去称。因为有人做过试验,每一公斤的个数都会相差几个。

仓库的助理便和车间物料员争吵起来,要他把货摆好才肯清点入库。送货的物料员索性丢下货车跑到楼下。目睹这一场景,我摇了摇头,原来半成品仓真是一块不好啃的骨头。

车间物料员一走,我让助理不要去清点他们的产品。助理有些迟疑地说:“白胚部老大是老板的亲戚,咱们得罪不起。”

我坚持让他停手,他有些不服气,带着看热闹的心思停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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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车间物料员再次拉着一车货进仓时,我搬出公司的ISO管理要求,命令他们按要求摆放:“从现在起,你们要按照文件规定,产品入仓前要摆放整齐,标识清楚才能入库。”

“老大,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我们车间每天要入库十几万的货,以前这种小产品一直是这样堆上来的,现在你说要摆放,几万个东西,哪里摆得过来?反正我不管,有事你直接和我们主管说,我们主管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既然和你说没用,那你就回去休息吧,你的货我们仓库不接收!”

物料员以为我拿他没办法,没想到我会拒收不签收。产品是从二楼车间送到四楼仓库的,据张曼讲,部门主管和台湾老板是亲戚关系,所以他们车间的员工与其它部门打交道时,一个个都牛逼哄哄。

以前仓管不敢轻易得罪人,让那些摆放得乱七八糟的产品进入仓库。结果每次财务稽核,都是数据与实物不符合。数据与实物不符,违反了ISO的质量记录管理,属于不符合项,如果让ISO稽核组查出来,部门主管不仅要受到台干的严厉批评,当事人还要被罚款、记大过处分。当记过累积到三个大过时,就会被公司开除。白胚仓库就像接手一颗烫手的山芋,白胚仓的每一任仓管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生产部有十几个部门,我入职不到一个月,既没有弄清各个部门主管是谁,更不清楚哪个人有什么后台,只知道按公司规则办事。物料员见我拒绝接收他们车间的货,立刻回到二楼告状了。很快,二楼车间白主管怒气冲冲地跑到我们仓库来。

“你知道我们的生产任务有多急吗?员工每天加班加点到晚上十一点,你必须、立刻无条件签收我们的货,否则影响了生产进度,后果由你来负责。”

白主管的话很霸气,仓库的几个助理都吓得不敢吭声,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我以前不认识白主管,和他没一分钱交情,况且我不归他管,为什么要怕他呢?

于是我冷冷地对他说:“你们的货根本不符合ISO文件的入库要求,违反了ISO7.5.5产品防护的条例要求,不按要求送来的产品,我们仓库没法接收。”

“我们以前一直是这样送货的,你一来就说不行,你以为你是谁啊?”白主管吹胡子瞪眼地看着我。

“我只按作业指导书的要求办事。你们的产品不符合文件要求,我没法接收,要不,你找我们老大去。”我才不卖他的账,他又没权力管我。

白主管想了想,难得地放低了姿态,用请求的口吻说:“兄弟,帮个忙好吗?先收了今天的货。”

“那怎么行?我收下这些货,他们领料部门会投诉我的。”

白主管见我软硬不吃,非常生气,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向上级投诉,说仓库原本就是一个协助部门,现在不但不协助车间的生产工作,反而影响他们的生产进度。

新公司运行大半年了,白胚仓的工作一直没有做好,PMC部常常受到台干的批评。接到白主管的投拆电话后,PMC主管憋着一肚子怒火,冲到白胚仓库里。俩人一言不合,当即吵得不可开交。

入库单没有仓库的签字,意味着当日的产能未达成,而生产部的订单达成和产能达成都是根据仓库签核的数据来考核。与生产部较量的第一个回合,我胜利了,仓库成员顿时士气大振。只要生产部入库的产品摆放不整齐,数量对不上,标签不清楚或者没有质量部签名,一律退回车间重新整理。以前直不起腰杆的白胚仓库,终于挺直了身板。

接连两天,白主管车间的产能计划均未顺利达成,要是一周计划没有达成,白主管不仅要挨上级批评,还要写纠正预防措施报告。原本挨批评就是一件烦恼的事,如果写纠正预防措施报告,不但时刻要接受稽核组的检查,缺点还要记录工作档案,简直是找了一个大麻烦。于是,白主管彻底急了,跑来仓库低声下气地向我求情。

“兄弟,我们车间堆放的产品太多,能不能先允许员工入库一部分?我以后会要求员工摆放好产品再入库。帮帮忙,大家工作都不容易的。”

我下去车间察看他们生产时,一楼车间的产品不断运上来,二楼的产品又运不出去,像小山一样堆放着,把过道也挡了,确实影响了生产。我认为凡事都有个原则性,做事也不能太迂腐,既然对方让步了,在不影响自己工作的前提下,帮助他们一把也未尝不可。

于是,我卖了个顺水人情:“这两天你们先入库吧,你们车间员工多,一会儿派几个人上来帮我整理一下仓库,否则,我不敢签单啊。”

刚甩的包袱,没有理由再扛到肩上。白主管听我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待我下去车间查巡订单的生产进度时,车间各个小主管及助理看到我都客客气气,毕竟,他们的计划能否达成的最关健一步,掌握在我手里。

在车间员工的协助下,我们仓库所有的产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筐产品都设有一张物料标识卡,不合格品、待处理品都有可追溯性标识,仓库账目一目了然,正确率终于达到百分之一百。

一周之内,仓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部门老大打电话给我,狠狠地夸奖了一番,她决定先斩后奏,让我正式接手白胚仓。

去成品仓工作交接的那一刻,刘彩霞阴沉着脸,很不高兴地对我说:“高升得很快嘛,这么快就升级了。”

能顺利转为白胚仓的主管,真是托了刘彩霞的福。要不是她在上级面前夸奖我什么都懂,部门老大也不会注意到我。于是,我诚恳地和她道歉:“对不起!这回上级临时任命,我也没办法。感谢你这些天对我工作上的指导,虽然调走了,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我友好地伸出了手,刘彩霞脸上的乌云被吹散:“祝你工作顺利!”

公司的订单非常多,生产计划预排了半年。每天入仓库的货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包,又很快被各车间领回去分派各个组别,各组再派工给各条流水线生产。一个组别,大约有三四生产条线,每条线大约有十个人,由一名线长负责。各个车间生产的产品要求不同。大的科室车间有四五百人,小科室车间只有一百多人。车间现场,上百款产品在不同的流水线同时上线,场面蔚为壮观。

仓库里,我和张曼进行分工,我负责账目、生产计划跟进,她负责仓库物料进出仓、对账、卫生等一些杂务事。为了尽快熟悉产品型号,每天的账目都是由我亲力亲为。进仓的数量是庞大的,从上午九点,马不停蹄地工作到下午三点,才能完成一天的手工账。

一个月后,原仓管回来了,见我坐在她的办公桌前,她只好和张曼挤在另一张办公桌上。每天她们拖地、扫地、清点产品、对账,所有的杂事都由几个助理来完成,我的工作便轻松了,除了做账,便是熟悉公司各车间的操作流程。渐渐地,我对仓库的工作越来越熟悉,原来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到最后两个多小时就完成了。

公司相似的产品太多,不熟悉产品型号很容易出问题。有几次,财务指着数据上的出入,让我重新核实,最后发现是财务搞错了。从那以后,财务再也稽核不出仓库的问题。

每次上培训课,台干都会特别强调,培训课是公司赠送给员工的福利,希望大家珍惜在大公司工作的机会。领悟到用ISO体系管理带来的好处,我越来越喜欢上培训课,感觉像上大学的专业课程一样。培训不但能学到了知识,而且工资一分也不会少。

生产部的气焰被压下,调皮捣蛋的物料员也被我治理得服服帖帖的。拖了整个部门后腿的白胚仓库终于得到改善,我也赢得了同事们的认可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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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台湾厂长

有一天在餐厅里吃饭,有几个文员悄悄地说:“公司要调一个台湾厂长过来,以后大家上班得注意了,听说这个厂长要求很严格的。”

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台湾人长什么样子,心里总有点好奇。星期天下午,我从图书室里走出来,在办公室门口遇见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此人身材魁梧高大,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样子,他一见到我就主动打招呼:“您好!”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步离开,走进了办公室大楼。来公司有半年了,办公室的职员基本上都认识。难道他就是那个台湾派来的厂长?我心想,台湾人真有礼貌,虽然是厂长,一点架子也没有。

周一的早会上,新来的厂长出现在高高的演讲台上,他一上台就自我介绍一番:“我叫张勇,以前当过兵,雷厉风行是我的办事风格,今后,希望公司全体同仁配合我的工作……”

张厂长的出现,引来大家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张厂长有气质有涵养。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张厂长这三把火到底要怎么烧呢?大家都抱着很大的期待。没想到半个月后,办公室的人对张厂长的好感一致消失。首先第一个倒霉的是财务部的主管,因为关办公室的门声音大了一些,被隔壁办公室的张厂长听到,立即冲出来罚了财务主管十块钱,且书面警告一次。第二位是打样组的主管,擅入厂长办公室报告,被罚警告一次。打样组是技术组,待遇和部门主管一样。只因部门人少,属于组长级主管。台湾人一向不喜欢员工越级汇报,所以未达到部门主管级别的人是不允许进入厂长办公室的。接着,车间的一些部门主管也接二连三地倒了霉,张厂长去现场巡查,发现现场有些文件标识不到位,还有一些人上班时间闲聊被他当场抓住。一时之间,各部门员工人人自危。

公司的订单雪片一样飞来,生产车间的任务非常重,员工常常加班加点到夜里十二点,周末照常上班也没有休息,引起大量员工的不满。加班最多的一个车间,员工发了工资之后当天自离一百多人,连扣压一个月的薪水也不要。

有人写投诉信到厂长信箱,说晚上加班时间太长,员工受不了。于是,张厂长下了一道指令,所有车间员工,晚上加班一律不得超过十一点。这下把生产各部门主管惹火了,说员工不多加一点班,根本完不成生产计划,纷纷联名到总部投诉张厂长。

包装部首先诉苦,成品仓每天都爆仓,包装部即便加到十二点,也完不成任务。包装部有二百多名员工,为了赶货,还从其他部门支援了四、五十人。换了几任包装主管,但问题总也解决不了。

为解决生产上的问题,张厂长常在我们仓库外边转来转去,从铁丝网里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白胚仓以前是出了名的烂摊子,张厂长来到我们仓库,看到我和助理似乎很忙碌的样子,便关心地问我是否要增加人手?其实,我老远看见他朝仓库起来,不好意思闲坐在那里,便装着巡视的样子在仓库走动。

不断有生产车间的员工前来领生产料,也有车间的人送料进来。因为产品摆放整齐、标识清楚,领料的人一看是哪个订单的产品,一下就能准确计算出数据,签了名领货就走。

张厂长对我们仓库的工作效率越来越感兴趣,常常跑到我那里小坐,每次看到我工作很忙又一副不忍心打扰的样子。有一天,我利用工作之余,写了一份工作改善提案交给他。他接过我的报告,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工作上轨之后,大部分上班时间是清闲的。张曼闲得无聊时,常坐不住,跑到楼下各个车间去串门转悠,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计划进展。有一天,仓库只有我一个人。我趴在桌上看企业管理的书,张厂长走了进来,一声不吭地坐在张曼的位置上,他看我没坐正,连衣领也是歪的,便不动声色地帮我扶好衣领。

“工作时要端坐好,否则会影响个人形象。”

我没和他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张厂长的恶名,我早听说过。公司几乎所有的主管都让他罚过,而他对我轻描淡写放就过了,我感觉不可思议。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仓库记账,办公室小刘打电话来向我祝贺,要我在一张奖励通知单上签名。原来,我写的那份提案改善被公司采纳了。我把公司的一些问题现状描述,再加以分析,最后给出改善方案,并说明方案带来的种种好处,足足写了十多页材料纸。

小刘告诉我,张厂长看了我的方案之后十分激动,并把它分享给公司的其他高管看,两个高层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办公室里大声地叫好。

包装部以前吃大锅饭,二百多人经常通宵达旦地加班,因为管理方法出错,导致工作效率低下。后来,依据我们的建议,不到半个月,成品仓爆仓的问题就解决了。随着员工生产效率的提高,已经不需要其它部门的人手支援。现在包装的员工不需加班,工资比原来加通宵还高出很多。

其实,这个问题刘彩霞是最早发现的,只是包装部不归我们管,提出意见也没人理会。我把改善方案直接递交给张厂长,使得这个提案获得顺利通过,高层开会后迅速做出应对方案。在报告的开头,我引用了一本书上的金点子句:一个好的点子,有时候会胜过一吨汗水的力量。张厂长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一项被拟名为提案改善项目小组的活动开始成立,向全公司的员工征集好点子。提案奖金从嘉奖类十元到重奖类两千元,公司要求每个部门每月都得至少得提交一宗提案改善。

张厂长对我明显有偏心,时不时地来到我仓库,提前告诉我,他正准备处罚哪一些违规的事情,让我做好改善准备别让他碰到。事实上,我的工作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来。我做到了每一张订单的货都分开存放,产品摆放整齐,标识清楚,每一个来仓库检查工作的人,看到像镜子一样明净的大理石地面,都会忍不住赞叹一番。仓库怎么可以做到比办公室还干净?到了月底的“5S”评比,我们抢占了办公室的第一名,出尽了风头。

张厂长多次来我仓库视察的消息,也被一些消息灵通人士传开,大家在背地里说我是厂长的红人。办公室的一些主管也想通过我向厂长传达他们的意见。

没多久,英国BS I公司前来进行ISO9001认证审核,公司上下如临大敌一般。大家把所有的资料交叉检查,以便查出问题及时改善。我们仓库的物品每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可照出人影。审核员一进我们仓库,看到如此整洁的环境,满意地点了点头。

审核开始,公司的陪审主管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仓库的货实在是太多了。为应付检查,前制程把生产好的产品,一个不留地送到我们仓库,而后制程在这些天里,不上线的产品坚决不领料。以往,前后制程的中转仓都是满满的,而现在,他们的中转仓库全部空荡荡的。成千上万种的产品材料,层层叠叠像森林一样盘踞在我们仓库里,大家都为我捏一把汗。

审核员看了一下现场,让我拿出制造令和仓库帐本,随意挑了几款产品稽核,资料文件和现场产品都没有一点问题。接着,审核员开始追踪订单的流程,不管他查询哪一份订单的制造令、进出仓数据,我都能在二分钟之内快速地找到相关资料,审核员当场就发出赞叹,这速度也太快了。若不是他随机抽查,别人肯定会以为是现场演练。

审核结束后,公司的陪审员都松了一口气。暗中监控过程的人,也快速把这好消息第一时间传递给公司高层。

隔了几天,张襄理前来找我谈话。因为职务相差悬殊,我们平时没有工作往来,我显得有些拘谨。张襄理开门见山地问我:“张厂长把你的情况和我说了,我现在向你作一个简单了解,你想不想在公司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比如,办公室的条件比较好一些,你看中哪个岗位,都可以说,公司给你调换,这是张厂长的意思,我先征求一下你的个人意见。”

我不知道公司要换掉办公室哪个,想起办公室所有的人对我都很好,我调到大办公室,意味着有人要离职,心里有些不忍,便推辞掉了。

随着我在公司崭露头角,同事们对我也非常尊重。办公室每来一个新的职员,老保安都会特意带到我那里拜访。我渐渐地融入到公司的环境和生活之中。 每天上午签完各类单据,然后做账,其余的时间我都用来看书写作。下午去生产车间转一圈,了解各部门工作进度,回来后学习企业管理课程。比如:哈佛管理、JIT精益管理、时间象限管理、ISO质量要求等专业知识。到了晚上,办公室的人都下班后,我就去大办公室练习电脑操作。

雅致公司重视企业文化,公司有棋牌、乒乓球、图书室、员工福利店,室外有网球、羽毛球、篮球、网球,每周都会组织智力有奖活动,各部门派代表方阵参与,周末晚上,还会举办员工舞会,让我从中学到不少的东西。

中秋节,公司里举办了征文活动,我写的征文获得公司第一名,征文贴在公司的文化专栏里,大家吃完饭就围在那里看,我也因此迅速收获了一批“粉丝”。我发现,每一个少男少女心里其实都一份文学情愫,即使不爱看书的人,对写作的人也是尊重的。有一个车间员工崇拜地对我说,文官一支笔,武官累得尿滴滴。你们会写文章的人真厉害。

办公室新招的几个女孩慕名来到我仓库里,希望我有新作品一定要交给她打印。还有几个在恋爱中受挫折的男孩女孩,也找我说悄悄话,咨询如何写情书。于是,我的文件柜里多出了一些糖果。我清楚地意识到,能在公司展露头角,与我的文学爱好是息息相关的。

200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河北当代文学院函授班招生,蛰伏的文学梦想,突然在那一刻被惊醒。我仿佛感受到缪斯女神在冥冥之中向我伸出橄榄枝。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在文学院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我的写作水平有很大的突破。

2002年学校举办的“春之约”文学大赛,我的诗歌获得了二等奖,另外有几篇作品被指导老师安排出版和发表。当我收到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和获奖通知时,少年时期埋藏在心中的文学梦想,开始苏醒。

人的一生当中,会有很多的想法,有些在时光的车轮里沦为灰烬,而有些则像片断一样蛰伏在脑海里,遇到合适的另一些片断重合,便会完整起来。我的文学梦想,受伤后曾躲在灵魂深处。现在重新又鲜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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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苏醒的梦想

在雅致公司的工作顺风顺水,家里的新房子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建当中。房子的框架建起来了,村里人悄悄在观望,认为我们无法建成。等到外部装修完成之后,周围的人羡慕不已。琉璃瓦屋檐,外墙贴着立体感的白色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玻璃窗,房顶上一大块空阔的阳台,那种建筑在农村算是最漂亮的房子。

父亲七十多岁,帮我们照看着材料,熟人纷纷向他竖起大拇指。儿女们相继长大有着各自的事业,进入晚年的他苦尽甘来。现在,父亲最明显的变化是出门时千叮万嘱,对我们嘘寒问暖,讨论一些事情时也客客气气。岁月把他的锋芒磨砺得一干二净,我曾憾以为失去的慈父又回来了,他的关爱与叮咛,深深烙印在我心里。

每次回家,我喜欢陪他聊天,聊以前的事情,温习儿童时期久远的回忆。我仍然记得,父亲抱着只有三、四岁的我,胳我的痒窝逗我笑。吃饭时,他把我喂得饱饱的,发出打嗝的声音,父亲摸着我的小肚子说,小猪猪吃多了!每次外出时,父亲会给我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下雨天,他背着我去城东的外婆家,我太小无法抱住他的脖子,走一段路便滑下来。便坐在他肩膀上。搬到新家后,有了弟弟妹妹,父亲嫌闹心,便很少抱我。

雅致公司的假期很少,每个月放假二天。周末不加晚班,我只能在周末晚上回家一趟,第二天赶早回公司上班。从一个普通农民,成长为外企职员,一切是那么美好。我认清到自己与外面世界的距离,唯有努力,再努力。成功没有捷径,唯有不断改善自己的弱项。

年后,公司厂长换届,调来了一位个子高大、外表腼腆的经理台干。新来的台干性格内敛,态度温和。刚来的时候,事事由着我们。听说我们要学计算机,便利用晚上的时间给我们做计算机培训。

有一次,经理上完管理培训课,要大家写管理心得,我就在那个时候进入他的视线。看到我的作业,他眼前一亮:“没想到这种小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人才?不可思议。”

经理秘书兴冲冲地跑到我仓库里,把他的话原封不运地照搬给我,她的眼中冒出小星星,对我充满崇拜。办公室的同事们对我也非常羡慕。连续两届的台干对我的评价都很高,车间里的同事们对我更是另眼相待。

有一回公司组织管理人员演讲,我站在演讲台上,对自己说,对着同事也对着自己说,平哥,棒极了!台下,雷鸣般的掌声传来。从那以后,我获得了一个雅号“平哥”,公司上上下下都称呼我“平哥”。一些陌生的员工看到我,也主动招呼着:“平哥,您好!”

公司的企业文化愿景是五年内创立世界品牌。为了与世界管理接轨,老板煞费苦心,隔三差五通知我们参加培训课,那些飘洋过海喝洋墨水的人,出口闭口飙出几句英文,使得办公室不少人又偷偷地捡起早就丢掉的英语课本。

围绕着一大堆的管理学,什么高峰论坛——柳传志与吴敬琏的对话,余世维的“选择改变结果”、陈安之的“成功管理学”。当年一句“你若想做,你会找一个出口,你若不想做,便会找一个借口”,不知击中了多少人摇摆不前的心?

那年的我们如打了鸡血一样,浑身充满着干劲。我十分喜欢卡耐基那句名言:我忧愁我没有鞋子,可是看看这个人连脚也没有。尽管,我的学历生涯有些遗憾,与没脚的人相比,我还忧愁什么?

除了管理知识,台湾的老总们还带来各类的国际新鲜话题。同事们听得如醉如痴。老总们兴致大开,原本二个小时的课,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第二天换个人,继续上课。不知不觉间,外面的世界悄悄地向我敞开了一丝缝隙,像一束光亮,照耀了我的心田。外界的精彩与喧嚣,似乎也随着老师们的演讲,一点一点地映照进我的生活。

企业里各种学习培训和换岗锻炼的机会,让我脱颖而出。由于写作能力强,每次我的学习报告都获得台干的赏识。新台干在我的管理心得上面批着三个字:棒极了!作品贴在学习栏里,与其他管理的“还行”“不错”的评语相比,格外引人注目。

有一回,我和几位同事代表公司参加政府举办的演出活动,回来后公司请我们演员吃饭。台湾经理坐在我对面,交杯换盏之后,他突然对我说:“平哥,我喜欢你的文字,希望以后能拜读到你的长篇小说。”

原来,他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我惊讶地看着他,心里有一股暖暖的感动。以前,我只知道他爱打篮球,而篮球是我的弱项,我从来不参加。有时候,我们几个管理在他的公寓里打牌,他会端上一碟洗好的水果招待我们,然后又远远地看着我们玩。

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开始学习写中篇小说,作品写到一半,思路面临枯竭,我发现自己的社交圈子和生活视野实在太窄。想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古话,想要写出好的作品,没有丰富的生活历练显然是不行的,我开始思索着接下的路该如何走。

自从2001年震惊世界的纽约“911”事件发生后,公司的订单受到明显的影响,流失了许多员工。一些管理人员跳槽后,工资立刻翻出两、三倍,对我们的触动很大。随着制造企业越来越多,电视里经常出现“民工荒”这个词,不断有同事跳槽到深圳、东莞,传来升职加薪的消息。浮躁的气息渐渐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妻子也沉不住气,常常吹“枕边风”,鼓励我去沿海发展。

不知不觉,我在这家台湾企业工作快五年,一成不变的工作和生活,让我突发恐慌。我还年轻啊,难道一辈子就定格在这个小县城里,这样持续重复着简单的生活?这种闲适的生活和工作,是自己想要的吗?我反复地问自己。是该出去闯一闯外面的世界。

诸多的因素,令我产生了辞职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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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被“骗”到深圳

 

一、被“骗”到深圳

2005年正月,我从电视台的广告信息中得知有一家叫宝华的深圳工厂在招生产管理,按照地址,我骑着自行车前往县城的一家宾馆里面试。面试官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他个头高大,相貌英俊,衣着打扮庄重而得体。我猜不出他的真实身份,在印象中,这种身材好长得又帅气的年轻人,一般是做助理的。

面试官看了我的简历之后,问我去深圳工作对薪资有什么要求,我说,基本工资一千五。他听了之后,直接点头就答应了。我并不知道,对方得知我从雅致公司辞职时,已决定“钓”我去深圳上班。

年轻的面试官把我带到宾馆套房的里间,说是让董事长过目一下。一位大约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正和他的太太在房间里闲聊,现场的气氛温馨随和。面试官对董事长轻声耳语一番后,将我的简历交给他。董事长随意问了我一些问题,我一一地作答。董事长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我:“你愿不愿意来深圳上班?”

一听来深圳,正合我意,我说:“去深圳没问题,希望你们是大公司才行,如果员工低于六百人,我就不想考虑。”

我心里有点紧张,这些年,被雅致公司的领导和同事惯着,我真的没受过一点儿委屈。面对深圳老板的提问,我表现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有把自己当成“千里马”,只待具有慧眼的伯乐;另一方面,又怕应试不上,一时之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谁知我这一番举动,着实有点急坏了给我面试的HR帅哥,他誓旦旦地向我承诺:“你放心,我们保证是大公司的,在上海和浙江还有几个分工厂呢。如果愿意来深圳,工资待遇按你的要求,我们有车送你去深圳。”

下午五点,一辆豪华的商务车载着新招的几名员工从县城出发,一行五人加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将商务车厢里塞得满满的。对于深圳的向往,使我们格外地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路上,年轻的司机把车开得飞快,飚车至一百六十码,吓得我们让他减速。来到深圳,已经快晚上十一点。车子左拐右拐驶进了龙岗一个叫玉湖的一个工业区,车子在一栋厂房大院的门口停了下来。老板大声地和里面的用家乡话说着什么,我隐隐约约听到,接我们来深圳是临时决定。

宿舍还没准备好,头一晚,我和二个老乡挤在一个房间,另外两个女孩被安排到隔壁宿舍。新的工作环境引发我们无限遐思,夜深人静我们几个人毫无睡意。聊了一会儿,发觉快一点了,担心第二天一早要上班,只好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起床想去找点吃的再上班。初到深圳的喜悦使得我们忘却疲劳。虽然只休息了五、六个小时,大家都精神抖擞。在餐厅吃了早餐,四处寻找老板时,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偌大的工厂冷冷清清的,根本没有发现几个人。我们高昂的情绪渐渐变得有点低落,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怀疑。

我们向厨房做饭的阿姨打听,得知接我们来深圳的年轻人就是老板。我们找到老板后,询问现在工厂是什么情况。老板看到我们眼中的疑惑,急忙说:“厂里开工还没这么快, 这几天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

于是,我们几个睡了吃,吃了睡,没事就打打扑克牌。因为人生地不熟,又没有暂住证,也不敢四处乱逛。终于,有两个一起来的伙伴,受不了这份冷清决定要走。为了防止老板索要来深圳时的车费,便让我们做内应,将他们的行李从墙头扔出,另谋高就了。

无所事事地玩了十天左右,员工陆陆续续来工厂报到,宝华厂终于宣布开工了。我应聘的是生产管理,被安排到二楼的生产部上班。从厨房阿姨的嘴里,我知道了老板的名字叫江波。二月份刚过完春节不久,工厂的订单不多,人也不多,我第一次做生产部主管,管理着组装部二十多号工人。在雅致公司几乎天天与生产部打交道,耳濡目染,我十分熟悉生产线上的各种管理手法。

宝华厂里的员工是计件制,生产线上有的员工做得慢,有些员工做得快,我担心做得慢的员工拿不到多少工资会离职,便认真地和手脚快的老员工学习,再把学来的方法教给新员工。这一招还真灵,几个思想动摇的员工,看到计件的成果显著之后,便不再谈论离职的事,大家一门心思地想着提高效率,几天后,车间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受到《成功管理学》的影响,我认为要做好一名部门主管,就应该把本部门所有的事情管理好,不能让老板操心。江波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大约工作了十天左右,便私下找我谈话,说我是从大公司出来的管理,希望能协助总管打理整个工厂的生产。于是,上班不到半个月时间,我从车间主管,升职为总管助理。

“恭喜你升为经理了!”厨房的阿姨首先向我祝贺。因为老板没明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主管还是经理。

宝华厂的员工和各部门主管之间都相互叫著名字,老板和总管却客气地称我为先生,其他员工也跟着叫我先生。做饭的阿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广西女人,在工厂做饭好多年,她对江波直呼其名,对我却十分尊重,跟着老板和老板娘叫我先生。据煮饭阿姨讲,老板和老板娘是上海复旦大学的同学,双方家族都是开公司做企业的。江波的父亲是一家跨国集团公司的董事,岳父家开了三家工厂,夫妻俩是典型的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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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上的是名牌大学,又在日本知名企业里有过一段镀金的工作经历,眼界非常高。雅致公司在同行业是龙头老大,使得江波和老板娘对我都高看一眼。陆总管是老板娘的表哥,这个高高瘦瘦的南方人,见面时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对我很是客气,我和他们相处像一家人一样,宿舍在左右隔壁,平时吃饭也在一起。我心里立刻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刚从一个规模近万人的外资企业,来到这么一个百人的小工厂,有点像洋枪换鸟炮,正规军遇到土八路一样。宝华厂的管理简单粗放,在我眼中漏洞百出。工作之余,我常会想方设法改变厂里的一些不良现状。针对宝华的现状,我花了几天时间,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可行性建议交给老板。

我的热情,遭遇到江波的冰冷回应。老板办公室,江波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发呆,一大堆烟头塞在烟灰缸里。烟雾中他用一双迷茫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并不开口说话。青黄不接的业务订单,使他在为工厂的生计发愁。我不知道江波在想什么,从他的表情里,我读到了沮丧和惆怅。

当我把建议递给江波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你放一边吧,写什么都没用的,他们十多年都管理不好的东西,你以为你刚来就能改变吗?”

江波的话,令我倍受打击。我不知道他所说的“他们”是谁。心里想,你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我的建议没用?我一生气,什么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车间继续上班。我发誓,以后不再主动去碰江波这颗冷钉子。然而,许多事情的机缘,就在于一个不经意的主动。我一个平常的举动,彻底地改变了江波自以为是的眼光,也改变了我在宝华公司的地位。

第二天上班,我突然发现江波满面春风,与前一天颓废的表情相比判若俩人。他在我办公桌前站定,我再看向江波时,才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开始不一样,脸上带着笑,大声地对我说:“梁先生,早啊!昨晚是我无理了,请您谅解!”

 这个……?一时之间我有些惊讶,江波是发疯了还是脑筋有问题?他是一个老板啊,怎么可以轻易向他的员工道歉?

江波根本不在意众人的惊讶的眼神,继续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对我说:“梁先生,我想再说一句,您的建议非常棒!我不打扰您工作了,您继续,我出门了!”

我知道,是那份管理方案起效果了。在雅致公司,我的改善提案也让台湾人拍案叫好,既然江波满意了,我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宝华这个小工厂的面貌。从惊讶到感动, 我内心百感交集,我是一个不善于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默默把江波对我的好记在心里。

针对物料浪费和生产区域规划,我设计了一份改善方案,江波让我立刻着行动。于是,我召集车间所有员工集合,给他们进行现场培训。这是宝华工厂十多年历史以来的第一次员工培训,一些老员工对我这个新主管发出的指令不理不睬的,我催了三、四遍之后,人员才拖拖拉拉地到齐,所有人员懒懒散散地围在现场,像一条断成一节一节的蛇,不象是开会,倒象是赶集凑热闹一般。以前在雅致公司,根本不需要主管发号司令,助理一声集合,员工就就自动站得整整齐齐。看着车间员工站成这样子,我不禁有些恼火。

员工里有两个吊儿郎当的男员工身上描着刺青,颇有几分江湖混混的模样,我叫了几遍,其他人都站好了,唯独那两个男员工不肯服从指挥。俩人光着膀子将衣服披在肩上,裤子挂在胯骨间,露出肚脐下浓密的毛发,松垮垮地都快掉到地上,一条威武的长龙盘踞在他们身上。

“开什么会?再开会厂里也是这个鸟样!”纹身男一脸的不屑。

员工们顿时哄笑起来。

“以前都没人开会的,开会还不是浪费时间?”

“你们要闹的话,大家都站在这里别干活,等你们讲够了我再说!”我瞪着那几个起哄的人。众人见我动真格的,便不再说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立正!稍息!”我喊了口号,整了两遍后,两个纹身男仍有别于众人站立着。

我知道,若是开口教训纹身男,他们俩一定会和我吵,甚至打起架来。俩人平时说话没一点素质,出口成“脏”。要是硬着来,我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江波平时不在厂里,厂里也没有明文规定不听主管的指令要受到什么处罚,真闹起来他们肯定是肆无忌惮,与他们两败俱伤是愚蠢的做法。

于是,我不说话,只瞪着两个纹身男。全场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我的眼神向他们看去,那种无声的气场,使两个纹身男觉得非常别扭,最后无可奈何地屈服于我。

“你们不站好队,就没法开会了,大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我不希望因为少数人动作慢而影响其他人。在这之前,厂里没有和大家倡导规则,是厂里的失职,所以我不会计较你们。这一回,我当着大伙的面讲了规则,下一次再不遵守,就是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你们要得罪我,我会按相应的规定处罚。”

我缓冲一下现场气氛,没有计较他们的无礼行为,顺便给那两个纹身男一个台阶,管理的目的是要结果,不是要惩罚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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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厂里管理不到位,导致你们出现很多错误工作方式,对于以前的结果,我不去追究。我没有理由要求你们为公司的错误买单。现在大家私下里都埋怨我们厂不好,管理乱,没法和大公司相比,现在我就满足大家的心愿,按大公司的管理模式来操作。”

接着,我用严肃的口吻告诉大家,厂里即将执行的一系列规定。一个公司要发展,就必须不断完善自身的弱项。才能和其他企业竞争。

我的话在员工心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以前宝华厂从来不会给员工讲解规章制度,有什么紧急事情,办公室张贴一纸公告就行。平时工作中,管理员根据自己的个人好恶颁布口头管理规定,处罚标准不一,员工强烈抵触。最后导致无法执行,管理制度形同虚设。

每个员工的现在行为都与他过去的经历有关。一名优秀的管理,不应该拿员工的过去经历来嘲笑他的现在,我必须跳出宝华厂以前的管理惯例思维。目前厂里的员工纪律意识都比较差,要改变现状,只有从培训教育开始。

为了防止新制度一发布就夭折,我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执行方法。如果惩罚不合格的,肯定会有一大堆的出来。但我是惩罚最差的,每个员工都是有自尊心的,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不合格里面最差的。所以制度一颁布就很快顺利执行起来。连我制订的第二套应急预案都没有用上。

第二次开会的时候,所有的员工都准时地站在会议地点,口号一响,大家站得整整齐齐,那两个光膀子的纹身男员工终于不再光着身子,和所有的员工一样,穿戴整齐地站在人群中。

“从今天起,生产线上的所有材料要分门别类存放,不要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找起来要半天,影响工作效率。大家去仓库领料时,按登记需领取,领了多少料就要交多少货品出来……”

听到我颁布的规定,员工们开始议论纷纷:“我们又不是神仙,肯定会做错要返工的,你这样规定,谁也做不了。”

“允许大家合理的报废,有报废的,要说明原因,但报废超出比例,相关人员要扣除一定的材料款。”在我的观察之中,员工随意领料的多,因为没有节制,导致浪费大。

 “又不是浪费你家的东西,你操什么心?”有人在小声地嘀咕着。

我朝嘀咕的人群里一望,他们又不出声了。大会结束后,我把《物料管理的相关规定》贴在车间,让员工们照章执行。有些比较活泼听话的员工,在会议后,立刻整理自己的物料,按我说的要求分门别类摆放好,并贴上我制作好的标识。由于物料的发放有了记录,每个人的领料都一清二楚,员工心中有了顾忌,也不敢随意浪费,几天下来,车间垃圾桶里的废料明显减少很多。

那段时间,我很少见到老板江波,不知道他是否有派人暗中监视我。反正我知道,从那以后江波对我更加客气。

工作就这样继续着,但我和江波之间还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发工资的时候,我突然傻了眼,财务只给我发了一千二百元工资。

“怎么才一千二,不是说好的一千五吗?”

“我不知道老板是怎么和你谈的。你这个工资已经不低了,厂里最高的工资就是这样的。”发工资的是老板助理,一个比较能干的广西女孩。

“我来深圳时,和老板谈的不是这个工资。”我感觉受骗了,没有在工资单上签字,

宝华厂的员工都领到了工资,一个个笑容满面。下了班后直奔超市进行采购。与我同来的两个老乡也领了工资,他们一个领了八百,一个是一千块。但我知道,他们来之前谈好的工资就是这样的,而唯独我的工资打了折扣。

助理又跑到江波房间,一会儿出来对我说:“你先拿着吧,老板说现在是试用期,转正后会给你加工资的。”

我没理她,也没多说话,转身默默地走了。

第二天,我仍然正常工作上班。按原来的工作计划,开始实施现场改善。现场改善最先做的是5S规划了。我对现场的工作区域进行规划标识,堆得乱七八糟的车间物品,经过分类整理,立刻变得井井有条。一些杂乱的物料,也因为有了标识而便于识别的寻找。经过几天的整理,原本毫无秩序的车间,突然变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颇有几分大公司的气派。员工们看到自己的工作环境变得这么漂亮,从刚开始的抱怨抵触变为理解,甚至生出几分骄傲。大家工作的热情比以前更高了。

助理刘小姐当着我的面和江波说:“哇,梁先生好厉害哦,真不愧是大公司出来的人,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干净整洁的车间。”

刘小姐与我说话时,带着崇拜的眼神。我记得第一次与她碰面时,她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对我爱理不理的。我用一个小小的行动改变了她的态度,同时征服了公司所有的人。工作环境的改变,大大影响着大家的心情,吃饭的时候,还有人拿以前的脏环境与现在对比,宝华厂赞扬我的人也多起来。

江波心里十分高兴,他起初对工厂内部管理不理不睬,现在又变得积极主动起来。亲自带领我到厂区各个地方走动,告诉我哪些地方还要进一步改善。慢慢地,工作中有什么事情他都会征求我的意见,而我每一次的思想观点,都会让他发现新大陆般欣喜不已。

单独和江波在一起,他一点也没有平时在员工们面前的严肃样子,这个高大魁梧体形略显彪悍的北方男子,在我面前像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学生。

有一天,刘小姐试探性地问我:“梁先生,你怎么不去领工资?”

江波见我一直没领工资,应该沉不住气了。那时对江波心存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见助理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忍心再让她失望,默默地把上个月的工资领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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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的“保镖”老板

对“老板”这个称呼的印象,我是从电视里得来的,他们往往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江波夫妇是富二代,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很有钱。

那天中午,我吃完饭在餐厅闲坐,江波和和老板娘从外面回来,拿起饭碗装饭,吃我们余下的残饭剩菜。我心里有些震惊,原来江波不是和我们分开吃饭,而是一直在我们后边的剩菜剩饭。从此,我会交待厨房给老板留菜。

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我心里很高兴,因为比雅致公司多了几百。江波更高兴,助理把签名交给他看时,他立刻从房间里冲出来,我听到他像个孩子一样的欢呼,不断向我说谢谢。江波的情绪感染着我,此刻的他与平时板着脸在员工面前的威严相比判若俩人。江波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快乐,我平时不大和他多说话,此时仍有点拘谨,微笑着看着他,心里为他的真诚而感动。

江波愧疚地对我说:“谢谢你能理解我,对不起,当初我确实骗了你。如果不骗你,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哪里会来我们公司呢?你的才华和见识让我震惊,我们这点工资是有些亏待你了。知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你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

我并没有把江波的那番话当真,这个高大威武的西北汉子,在我的眼中是幼稚的。孤陋寡闻的我,并不知道雅致公司在同行业中的声望,像KPI绩效管理、PDCA、JIT(精益管理)、末位淘汰法、ISO9000系列等等,这些在当时的深圳都算是一流的管理手法。宝华厂根本无法望其项背。针对宝华厂的实际情况,我只不过借鉴了雅致公司的先进管理手法,做了改善创新。

那天晚上,江波让我以自己的名义约几个车间主管一起去外面喝酒。酒桌上,江波端起酒杯再次向我道谢:“梁先生,感谢您来到我们公司,欺骗你是不得己而为,和你相处越久,我越觉得你的人品好。为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干了!”

众人都望着我,眼中露出不解的神情。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波,这番话如果换成我,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我尴尬地喝了一口杯里的啤酒,江波知道我不爱喝酒,让我随意,又让服务员给我拿了一罐王老吉。我有些受宠若惊,我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些管理方法在雅致公司是常用的。

工厂的产品主要是做出口,每次有外国人来厂里,都是江波作陪伴。看到江波与外国人用流利的英语对话时,我会陷入一种自卑情绪。我没在高等院校接受过全日制教育,只是通过函授学习获得大专学历,除了会说,Hello,Nice to meet you 之外,其它的口语都说不来。我深知自己的不足,只好藏拙。江波笑了,以后有空我教你。

在管理方面,我信心十足,基本不太赞成江波的观点,尽管他曾在日本企业做过一段时间管理。江波表示,一个企业要从根本上彻底改善,非常难,应循序渐进,即使宝华厂也得花一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而我则相信,态度决定一切,这么一个小工厂,只要老板支持,管理上的事情很快就可以迎刃而解,事实上也如此。

雅致公司规模大,做方案改革时,会拿一两个部门做试验品,做评估,然后整体推行。宝华厂规模小,管理本来就没有章法,不存在推翻既定方案影响大批员工利益的事。新方案推广实施阻力不大,只要老板一声令下,就可以来一个底朝天的彻底改革。

江波是北方人,在酒桌上说话粗声大气,加上高大威猛的外形,车间那些彪悍粗鲁的主管都对他敬畏几分,而他独对我客气有加。酒桌上,几个主管划拳喝酒,大家玩得不亦乐乎。我不会划拳,亦不胜酒力,喝两杯啤酒便面红耳赤,借口不舒服,不肯再饮。

老板娘是南方人,皮肤白皙细腻。平时和我们说话细声细气,在江波面前也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静静地看着大家玩。几个主管轮流来了一番与江波对决,江波占尽上风。又怕我受到冷落,客套地请我加入他们的划拳。在其他主管看来,认为是我有些不像话,连老板的话也敢不听。几个主管见我对他们不理不睬,为了讨江波欢心,便起哄要我参与。

 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电视上才有的那种古老的划拳,可是我根本看不懂谁输谁赢,主管们要求我参加,我只得生硬地拒绝。那帮粗鲁的家伙见江波平时对我处处维护,早就心生不满,一个个想趁机报复,让我出洋相。

工艺部的王主管便挑了简单的“石头、剪刀、布”让我猜拳,这种三岁小孩都会玩的游戏,当然难不倒我,可是他们能把啤酒当成凉水喝,一个人可以喝十来瓶。而我一瓶酒就会醉倒,情急之下,我抵死拒绝,不肯中他们的圈套。就在几个主管大声喝倒彩的时候,江波在一旁听了过意不去,他豪气干天地站起来说:“梁先生,不用怕他们,你去猜拳,输了我替你喝。”

有了江波当后盾壮胆,我就不怕了。那天运气极好,与一行六个人对阵,居然一次未输,反而让他们醉饮得一塌糊涂,小店老板又上了两箱啤酒。江波不信,反过来又和我猜剪刀、石头、布,和江波对阵的时候,我仍赢多输少,略饮了几口。两箱啤酒,很快被他们喝了个见底。

我盼望着酒席早点散去,没想到江波大手一挥,服务员又送来一打啤酒。几个主管向我轮番敬酒。我天生酒精过敏,别人喝酒如饮茶般轻松,而我如喝毒药一般痛苦。才喝几杯恶心得难受,拒绝和他们碰杯。几个主管不依,江波适时出面替我抵挡,北方人的豪爽与硬朗让我心生佩服。每一轮的敬礼,江波先自罚一杯,再替我一饮而尽,老板娘怕江波饮醉,忍不住又替代他喝几杯,直到众人东倒西歪才散去。唉,又浪费好几百块,够给我补发少给的三百元工资了,真没明白江波心里在想什么。

我把收到的工资寄了一半给家里,留了六百元钱买了一台英语学习机。江波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教会我英语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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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一天,有一个国外客户要去浙江的公司验厂。江波和老板娘在办公室里商量对策,老板娘小心地问我:“你会不会做质量方面的管理文件?”

我说:“以前接触过,但没有单独主导过验厂。”

江波听到我说这番没底气的话,并没有抱太多的幻想。2005年之前,深圳通过ISO系列国际认证的企业比较少,精通体系的人被企业里当成宝贝一样供着,国际体系认证通过,意味着在外贸接单上就是一张绿色通行证。那时候,第三方认证难度大、花费高,一般只有大型企业才舍得花巨资认证。几年之后,随着认证机构泛滥,一些小企业花三、四万块钱,做个过场就能获得第三方机构的认证书。

江波把审核方的项目要求传给我,让我做出相对应的文件。雅致公司的涉及生产方面的三级文件,我能熟记很多,涉及到品质部门的,虽记得不多,但大致的过程还是非常熟悉的。没有参照模板,第一次凭记忆做这类文件,感觉不尽人意,生怕江波看了会不满意。

一周后,我才把一系列的标准文件交给了江波,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晚上,江波兴奋地坐到我面前,指挥我说:“快,文件给我打印两份!”

“这样子可以吗?”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写得太好了,打印后,马上给我传真到浙江!”我知道董事长在浙江那边,他不会使用电子邮箱,只能看传真打印的文件。老板娘也同样很激动,让我多打印几份存文件。同时以电子档的形式分发另外几个家族公司。

我不知道那次浙江的验厂有没有顺利通过。 没几天,江波闷闷不乐地找到我说:“你愿意去浙江发展吗?文件传到浙江后,他们都在打你的主意,希望我把你让给他们。”

我不解地看着他:“我只想在深圳,对浙江不熟悉,没兴趣!”

江波感激地看了我一看:“你放心,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去,我会告诉他们,可以挑公司的任何一个管理,哪怕把所有的主管都调走,但我们不能没有你,你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知道江波说的我们,指的是他和老板娘。有些奇地看着江波,也不知道自己在宝华厂到底有多少份量。从那时候起,江波对我越来越好,出差的时候也常带我去见世面。

我对方向不敏感,在深圳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去人才市场招工,又不知道要坐什么车子,只好求助江波。江波无奈地戏言,快成了我的车夫。有时候,我会这样想,如果早点来到宝华厂上班就好。江波常给我一些制订文件的任务,把他的办公室让给我,他则搬到旁边的另一个办公室。宝华厂的员工在背地里都说我是宝华厂的红人,唯独我没有多少感觉。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电脑水平进步飞快。以前每分钟打字只有四五十个,渐渐发展到每分钟打字可以达到八九十个字了,快的时候高达每分钟一百多个。每次做文件,速度也非常快。江波戏言,我可以做一个合作的办公室文员。在雅致公司,我努力地学电脑,就是想来深圳做一名办公室文员,没想到做了总管助理。

事实上,我这个总管助理是没人管的,陆总管对我,客气得像对待上级领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陆总管开始妒忌我,不再安排我做任何事情。有一天,江波不在公司,陆总管难得地坐在办公室聊天,他对我说:“梁先生,老板和老板娘喜欢的都是文化人,我们没文化的人吃亏啊。”

我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陆总管和老板娘是亲戚,天天用我听不懂的家乡话聊天,在一起吃饭我都不知道他们讲什么,更插上不话。直到有一天,江波宣布让我去做人事行政经理,我才发现,陆总管开始避开我,偶尔遇到时,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莫名的寒意。之前对我热情和笑容,彻底变成冷冰冰的仇恨。我不明白江波和陆总管之间发生了什么纠葛。

直到那天江波突然宣布我做行政经理,我才明白陆总管心里的那份妒忌。江波对我说:“从今天起,生产部让陆总管去打理,你去做行政人事部经理,你文笔好,喜欢写东西,相信你可以做好这份差使。”

“这怎么行?我只做过主管,没做过经理的。”事情来得有点突然,我感到很意外。

“相信我,你在大公司是主管,在小公司就可以做经理,以后不用管陆总管,直接向我报告。”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给,江波直接命令我上岗。

做行政人事,意味着不用天天往车间跑,空闲时我还可以写作。想到这里,我又是一阵高兴。原本,公司没有行政人事这个部门,办公室的几个文员大多身兼多职,陆总管和我都是随机的分担一些行政人事的工作。这一调换,公司的人事行政和生产部便划为两大块,我并不介意谁当我的上司,把陆总管换成江波,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陆总管之前一直对我很好,现在变成与他平起平坐,感觉有些对不住他。

出于礼貌,我和往常一样主动和陆总管打招呼,谁知他气呼呼地扭过头,对我不理踩。陆总管手下的几个主管,迅速对我冷淡起来,我不明白哪里得罪过他们。我性格内向,胆子也小,平时根本不会主动找人聊天,现在别人躲着我,这样一来,双方连打招呼都可以省略。

我没心没肺地坐在办公室里,完成着江波交给我的各种任务,陆总管在那里气得要死要活,我一点儿也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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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员工闹事

在办公室工作是我的梦想。这个愿望被江波轻易地成全了。行政部与生产部不一样,没有具体的工作指标。江波交待下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有时候,他安排我做一些文件,交待要一周完成,也有时候要求十天半个月完成。无非是公司的消防安全预案、各部门的工作职责,在我看来,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工作,属于ISO体系的作业指导文件。在雅致公司,这类体系文件我已背得滚瓜烂熟,只需从脑海中调出来,根据宝华厂的实际情况做修订即可。

江波交待我一周完成的,我一、二天时间就可以完成,交待十天完成的,我只需三、四天。我每天有大量的时间,来学习电脑和一些新鲜的知识。江波见我无所不能的样子,公司的打印机和传真机坏了,也让我动手修理。办公室职员不会做的文件、软件安装都来找我,我从来没安装过软件,按照程序指令,顺利地完成了。

宝华厂主要做工艺品外贸出口,客户发来的订单内容大多是英文资料。刘助理的英语水平比我还烂,翻译时常向我求助。正在学习英语的我,觉得是一个提高英语水平的机会,常常和刘助理一起翻译合同资料。

公司给我配了一台计算机,平时可以随意上网。后来,我又搬到江波之前的办公室里,从此,有了自己的秘密空间。江波给我找了一名助理,平时帮我跑跑腿,接接电话之类。我的自由时间越来越多,那个时候,我开始接触网络文学。我把自己的一些心情文字贴到论坛,有好多陌生的人加我为好友,带着好奇,我和一些陌生人聊天,开始接触一些陌生而新鲜的事物,网络科技向我打开另一扇通往外界的门。

端午节的时候,江波请厂里的一些骨干去酒店里聚餐。坐下之后,他没头没脑地将夸了我一顿,说越与我相处,越觉得我的好。我有些受宠若惊,真不知道自己又对公司做了贡献。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接触到新鲜的事物之后便沉浸其中了。即使陆总管在背后骂我,只要我没听到,一点也不会记恨。退一万步说,就是听到别人骂我,只要两人不面对,我也会忘记。我是一个自卑感很强烈的弱小者,根本没有勇气去恨别人,也没有时间去恨,我有太多的东西要学习。如果不是刻骨铭心的伤害,我对仇恨的记忆永远只会像鱼儿一样只有七秒。

这次聚餐,大家依旧喝酒,依旧大声划拳,快乐的笑声回响在酒店的每一个角落。热闹的气氛里,我深深地感到孤独。除了江波和老板娘,在坐的其他主管,对我都带着一种成见,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着,也不想深究,这样只会让自己痛苦。我的工作一直是由江波安排,江波越对我好,他们就越妒忌。

酒桌上,工艺部的王主管和打磨部的张主管一杯又一杯地敬我的酒,请我多多关照他们,我知道他们是说反话。一喝酒,我头晕脑涨,他俩笑嘻嘻的,一点事儿也没有。直到江波再一次出面说算了,他们才罢休。

转眼间,来公司半年了,这期间,公司有几个月的业务不错,我们加班加点,甚至有一次加了两天两夜,我陪着车间的员工一起在生产线上,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最后大家累得都趴下了。宝华厂虽小,各部门的功能齐全,作为一个主管不但要有理论上的知识,更需要动手能力。从生产部到行政人事部,再到业务、设计,这段时间我全面参与了宝华厂的各个部门管理。接触了以前在雅致公司未曾接触过的层面。渐渐从一个纸上谈兵的管理者,变成了工作中的多面手。

每年的六、七月份,是公司的业务淡季。宝华厂的资金周转不灵,我转有几个月了,工资仍然没有加一分。江波和老板娘每天外出谈业务,晚上也很晚才回来。办公室大家各忙各的。有一天,厂里接了一个外贸公司的订单,因为交期很紧,我去人才市场聘请了一批临时工人,和他们签订合同,半个月后一次性结清工资。

这批临时工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有一个人在厂里做了三天,向我提出辞职。因为是手工技术性的活,新进的员工要进行培训,头两天适应期,根本无法为公司产生经济效益,如果批准他结算工资走人,公司肯定是赔本了,规矩一破,也会影响同一批进来的人。车间主管向我反馈,这个人进厂后,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跑厕所,工作一点也不踏实。问我是否批准他走。

我有些为难,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情绪,我和车间主管商量,工资先不结算,让他按合同规定到半个月后来领工资。结果,那人直接跑到我办公室里闹着要结算工资。我把公司的规定告诉他,结算工资没这么快,如果他急需要钱,更加应该好好珍惜这份工作。厂里还包吃包住,也不需要他出钱。谁知那个人不依有饶地闹了起来。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在雅致公司碰到员工闹事,打电话通知保安将人拉出去处理就好。而宝华厂就只有一个值班保安,哪里能应付得了这种场面?我的客气礼貌反而助长了那人的嚣张气焰。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又跑到老板助理的办公室去闹。老板助理平时心高气傲的,哪里看得惯一个临时工在办公室里耍脾气?顿时喝令他出去。临时工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件客供样品,朝刘助理的办公桌上砸去。一件精美的样品,在他的暴力之下四分五裂。

那名临时工嚣张的举动,顿时惹恼了办公室所有的人。陆总管刚好去刘助理的办公室,见此情景立刻悄悄地打了个电话,车间几个主管闻讯赶来,不声不响地将闹事的临时工人揪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每人轮流朝他煽一个耳光。我看到那个人鼻子流血了,一滴滴掉在水泥地面上。心里一慌,赶紧拦着几个主管,让他们别再动手。

江波闻讯赶来,一看眼前的景象更是怒火滔天,他一把将那个捣乱的人摁倒在地上。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心里着实吓了一大跳。江波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材,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大山,他一只手抓下去,那人就像一只小蚂蚁一样无法动弹。

几个主管朝临时工身上不停地踹,不让他站起来。江波见我脸色惨白,焦急地走到我身边:“你吓到没有?你吓到没有?”

我摇了摇头,要说单独面对这种小人,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这种人渣,就该挨打。”江波咬牙切齿地走过去,还想煽那人几个耳光,被我上前拉住了。

“别打了,别打了!”看到地上的血迹,那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真害怕打死人。

几个主管见我阻拦,也没有人再动手。那个工人趁我们不注意,箭一般地窜起来,一点都不像受伤的样子。他跑到工厂门外报了警。然后又嚣张地走了进来,对我们耀武扬威。

“你们等着瞧,警察就要来了!”

深圳的警察办事效率真快,才过十多分钟,果然有警车开到厂里来了,问明情况后,让我们签了字,同时要带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调查。我坐在江波的车上,他一个劲地安慰我别怕,是他没有保护好我。我从来没见过江波发怒的样子,刚才害怕他下手太重出人命,幸而那些主管也懂得轻重,打了几下没再打了。

经派出所查明原因,这个临时工是有案底的老油条,平时最喜欢去各个企业当临时工,不想上班受约束又想混工资,偶尔还找一些违反《劳动法》的企业,用他可怜的《劳动法》知识“敲诈”一些补偿。一些企业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多少会给一些钱。他这种行为没触犯法律,派出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情过后,江波请我们吃饭压惊。我坐在江波旁边,他对我摇了摇头:“和你接触的时间越长,我越感觉你这个人不错。你太善良了,别人都这样对你,你还帮着他。”

善良本份,不正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吗?对于江波的话,我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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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再起风波

随着工作中的锋芒展露,我渐渐处于一种孤独的状态。一些原本平级的同事变成了我的下属,他们自成一帮,下班了不再和我一起玩。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厂长经理,只想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看书写作,学习一些新鲜的东西。可是事情的发展,又让我无法掌控。

江波任命我为行政部经理后,陆总管手下的主管都不理我,有一个包工头甚至还当面冷嘲热讽,说文化人就是了不起。江波没看过我的学历证,根本不知道我是自学的。我也没敢告诉他们。那个讽刺我的包工头,性子像流氓泼皮,在公司里只听陆总管的话,我惹不起,总能躲起来吧。

转眼间,来到公司已经四个月了,那天公司召开新产品会议,江波要求各部门主管提出改善意见。我第一次见到宝华厂开新产品会议,拿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会议才开始,工艺部的王主管突然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我说:“江总,你天天要我们作这个改善那个改善,我们也尽力了。我今天就提一个问题,希望江总来改善,请问江总,梁先生到底是来我们厂做什么的?天天呆办公室,也不下车间走一走?”

突如其来的挑衅,令我无比的茫然。我惊讶无比,为什么会这样?王主管愤怒的表情仿佛要将我撕碎一般。江波也没料到,王主管会在新产品会议上说这种挑衅的话,顿时不满地站起来。

“你这是想干什么?现在是新产品会议,你扯梁先生做什么?他与你何干?”

会议室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王主管带头说了,张主管也跟着附合起来:“江总,我们在厂里做了五、六年了,工资也没加过,他一个新来的人,凭什么工资还比我们高?你这种做法,我们不服气!”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两位主管怒气冲冲,仿佛和我有深仇大恨一般,平时我根本没得罪过他们,没明白他们这番敌意从哪里来。这两个主管都是陆总管的得力助手,在宝华厂工作了六年以上,江波才接管宝华厂三年,他们自恃劳苦功高,没人敢拿他们怎么样的,何况俩人的背后还有陆总管这个靠山。

不等我开口,江波猛地把桌子一拍,骂道:“你们想造反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小动作。你们说梁先生不行,可是你们谁会写管理方案?你们知不知道做一份文件有多辛苦?知不知道他一份文件给我们公司带来多少利益?我告诉你们,全厂就属他功劳最大,他写的文件可以让厂里多接订单,这种人才,你上哪儿去找?今天有什么事,你们就冲着我来。”

两位主管似乎是有预谋而来,一开会,不说正经议题,就直接给我扣帽子。此刻,看着江波一脸激动的样子,闹事的主管有一个吓得不敢吭气,另一个小声地争辩着。只有我完完全全像一个局外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句话也插不上。

“你做为一个老板,做事也不能太偏心。梁先生有功劳,小王和小张难道没有功劳?你们是文化人,我可以理解,但动不动把所有的功劳都放到他一个人的身上,太过份了。”陆总管也沉不住气了,当场和江波吵了起来。

江波和陆总管,王、张两位主管吵得天翻地覆,我尴尬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插不上。会议开到一半已无法继续,大家不欢而散。头一次在公司被人指着鼻子骂,我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如果不是江波出面,我真害怕他们会用武力威胁我。对于江波提升给我的经理职务,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如果江波答应,我宁愿意回生产部做回陆总管的助理,反正工资都一样。

江波见我被吓傻了,不断地安慰我。我苍白着脸,摇了摇头说,没关系。为表达对我的重视,江波和老板娘商量后,决定炒掉了二名带头闹事的主管。傻傻的我还觉得这个处罚有点太重了,惋惜地对江波说:“为什么要开除?他们的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

江波简直哭笑不得,恨铁不成钢地说:“人家都排斥你,陆总管常在我们面前说你不好,这次应该是他带头搞的鬼,我必须敲掉他的爪牙,你放心,不管你做什么,公司都永远支持你。”

我是一个很内向的人,平时从不打听公司的小道消息。如果不是江波亲口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有人会背地里说我的坏话。江波见我才华出众,又懂得大企业的全套管理,如获至宝一般。为了稳住我,他是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

事实上,这场争斗是江波和陆总管之间进行,我根本没有参与进去,也无法驾驭这场纷争。我对于职场的勾心斗角,像一张空白纸一样。宝华厂内部的复杂,超出我的想像力。之前陆总管对我一直好,自从江波成立一个行政部把我抢到他身边后,陆总管察觉到大权削减,渐渐记恨上我,他们认为我是靠嘴皮子上位。

整件事情,我是最无辜的受害者。事实上,如果江波不找我,我很少主动和他讨论工作。即使谈论别人,也是一种学习的态度。而王主管和张主管为了讨好陆总管,时不时在江波面前抹黑我,公然在会议上对我发难。两相对比,彻底激怒了江波。从此,江波和陆总管之间埋下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新产品会议风波之后,我在江波和老板娘的心目中又提高了一个层次。宽容大度、管理经验丰富、写作能力强、不计较得失、肯吃亏能做大事,诸多优点,全部叠加在我身上,他们不允许别人欺负我,更不准别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江波身材魁梧,在员工面前气场十足,而我在员工们面前,礼貌得像客人一样,从不摆什么架子。厂里的员工虽然文化水平不高,见我没有像以往主管那样骂骂咧咧,反而客客气气,一个个受宠若惊,大多数人都巴结似的想讨好我。

我和江波的宿舍在同一层楼,有时在阳台上遇到,会聊一会儿。在江波眼中,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就算吃了亏也不肯说出来。担心我平时受到公司员工的欺负,聊天的时候总问我:“公司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告诉他:“真没人欺负我,遇到比我强的人,我会示弱,请求他们帮助我。主管请员工帮忙,那些员工是有多么的荣耀?”

江波笑了笑,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对我又有了新的认识。渐渐地,江波去外地出差,也经常带上我。他换着花样找一些不同风味的餐馆,说是让我品尝各种的美味。每次吃饭,江波会不厌其烦地问菜价,结账时重新核对一遍,我觉得有失老板风度。江波解释说,酒楼里的人在结账时常乱报账单,不仔细核算,三、五十块钱经常就没有了。吃不完的菜,江波会叫服务打包。在我看来,打包剩菜是一件没有面子的事,我嘲笑他的小气,心想,一个大老板还会在乎这点剩下的饭菜吗?江波让我提剩饭剩菜,我装做没听到。他只好自己提着剩菜盒放到车上,到了公司后让我提下车,分给保安们吃。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后来掌管公司财务的时候,才理解一个老板荣耀背后的艰辛。

江波雷厉风行,强势出击把张、王二两位主管扫地出门,陆总管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自此,我和各部门沟通变得顺畅起来。门卫和煮饭阿姨在一起闲聊,说梁先生是老板的红人,居然把陆总管的人也赶走了。从那以后,煮饭的阿姨也不叫我先生了,见面直呼老总,我有些哭笑不得,她每次见到江波还是直呼其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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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寻求发展

陆总管安排人在会议上对我公开发难后,我和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俩人碰面时会笑着打一声招呼。陆总管的笑是挤出来的,皮笑肉不笑,我像做错事一样,笑容里带有几分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害了他。我的办公楼室在三楼,陆总管很少进去,他要么在车间,要么在自己的宿舍里呆着,即使有客户来找他,也是呆在会议室,谈完工作立刻走人。

转眼到了暑假,江波告诉我,准备安排陆总管回浙江度假,以后再也不用来深圳。我奇怪地问:“他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

老板娘在一旁插嘴说:“不是他要走,是我们不想让他来了。他一直不支持你的工作,他走了,以后你可以大胆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我的同情心又泛滥了,居然对陆总管有些舍不得。若论贡献,陆总管在公司贡献最大,他在宝华厂工作了十多年,懂业务又有技术。我和陆总管从来没发生过冲突,他表面上对我一直很尊重,即使背后说我坏话,我对他仍然一点也恨不起来。

陆总管走后,他培养的那些手下也被江波炒了。我被迫接手陆总管的工作,一切来得这么突然,令人感觉有些不真实。对总管这个职务,我一点也不感兴趣。不是清高,而是觉得自己离这个职务太遥远。我心想,如果陆总管没有被江波赶走,我会一直呆在宝华厂,毕竟陆总管身上有许多让我学习的地方。陆总管一走,这份平衡被打破,在宝华厂管理着一帮比我水平还差的人,什么也学不到,以后在社会上怎么生存?江波拍着胸脯承诺,以后公司条件好了,给我报名参加各种学习班。

有一天,一个电视台记者打电话到公司采访我,问明我的职务,调查收入情况。问我有没有在深圳买房子。并分析了深圳的一些高管收入。记者的话,让我再产生无比沮丧的挫败感,原来,人与人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江波手上的客户不多,整天带着老板娘外出谈生意,公司经营得半死不活,给我加工资的承诺,自然也无法兑现。我知道自己在这家公司无法得到提升,继续呆下去,只会毁了自己。中秋节后,我向江波提出辞职。

江波不答应,以为我工作太累,安排我去人才市场招两名主管,协助我的工作。他们夫妇俩谈业务早出晚归,回到公司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向江波建议,多找几个业务员,只要有订单公司就能渡过难关。江波不放心外人插手业务,担心业务员成长后自立门户,他让我尝试与外贸公司交往。

我在阿里巴巴平台上收到一个外国订单,对方要我做出成本核算报价。比如,每一项材料费用是多少,人工费用是多少,管理费是多少,逐步分解后,他们再找其它人报价。起初的时候,我不懂成本计算,找来江波帮我报价。随着熟悉业务之后,我又谈了一个外贸订单,但自己根本做不来主,跟到一半就丢给江波了。江波信心大振,找了一些国内的外贸公司让我跟进业务。免费打样板、跟进,拖了二个月对方一直没下订单。工厂青黄不接的业务,让我原本动摇的心,又摇晃得更厉害了。

宝华厂资金周转不灵,令我在管理决策上举步维艰。我决定先网上投简历,找到合适的工作再跳槽。不久,陆续有公司打电话约我去面谈,薪资一下高出好多。我把自己辞职的想法对江波提出后。听说我要走,老板和老板娘心理都很难过,办公室的气氛变得阴郁起来。过了一会儿,江波对我说,你实在不想呆在这里,去浙江怎么样?他们那边需要你。

我没有回答。宝华厂资金断链,我不断遭遇各种烦恼,遇到员工辞职,或不合适的员工要辞退,财务部根本没法及时拿出现金,继续留在宝华厂,只会把我憋死。

为了挽留我,江波又招来两名车间主管协助我的工作。宝华厂的管理比之前改善很多,厂区面貌也焕然一新,要彻底改善,资金是一个大问题。目前订单不饱和,辞职人员工资都很难发出。我知道辞职对江波是一个打击,江波曾经对我说,即使公司的管理走光了,只要有我在,他仍然有信心。我高兴不起来,觉得自己是半桶水在晃,帮不了江波,也没法让宝华厂发展起来。

江波心情好的时候,会邀请我们办公室的几个骨干外出喝酒、去海边散心。钱花了不少,我开心不起来。每次江波都是自作主张,出发前才通知我。我想拒绝,江波和老板娘不容置疑地说,别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心吧!

如果公司收入好,我不会反对,现在公司财务收紧,江波作为一个老板,就不知道要省点钱吗?当然这些话,我无法说出口。一个孤独的人和一群热闹的人在一起,只会更加孤独。我在博客上诉说我在深圳打拼的孤独和无奈。有网友回我:你是一座大山,大山是令人景仰的,注定也是孤独的!我不想做大山,但我无法改变现状,只好把那份遗憾深深藏在心里。

人的成长,都是在生活的风口浪尖中,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孤儿,来深圳这么久,没有得到过亲人的祝福和关心,都是一个人在苦苦地支撑。和网友聊天,他们认为我太高傲,劝我放下“身段”主动和员工交朋友。然而,员工与主管之间的身份悬殊,注定是无法成为朋友,他们事事听命于我,那种谦卑客套的态度中,带着无法逾越的畏惧和疏离。

同来的几个老乡,因为与我职务悬殊太大,对我始终怀有敬畏之心。我又开始想家了,但我知道已经回不去那个家。和妻子打电话诉说心里话时,她总让我少说点,节约些电话费。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像女人一样娇贵?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人,从小吃尽千辛万苦长大,妻子的勤俭比我更甚,虽有千言万语,却向谁人诉说?

离开宝华厂的那天,江波刚从外面回来,说送我去车站,我说不用了,他让我稍等一会儿。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工厂大门口,不一会儿,远远传来老板娘房间里的哭声,听得我有些心碎。江波终于没有过来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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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职场江湖

 

一、面试大主管

离开宝华厂之后,我来到南山的一家公司面试。走进那栋耸入云天的商业大楼,进门看到密密麻麻的公司牌匾贴在墙上。我面试的那层楼隔了几大间,驻扎着五、六家小公司。其中一家只有我在宝华厂的那间办公室大。

按照门牌上显示的公司名字,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人也没有几个,好几台电脑前都是空的。这么小的地方也能叫公司?我立刻想起了“皮包公司”一词,担心进去会被人骗。面试官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找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离开南山,我去龙华投奔以前的同事小文。小文曾和我一起在雅致公司上班,比我早一年来深圳,目前在龙华的一家工厂做技术方面的包工头,据说每个月收入至少有五、六千元,在我们眼中,十足的小富豪一个。小文在电话里大包大揽地说,梁兄,你来深圳找工作,我给你包吃包住。在小文的鼓励之下,我不再担心找不到工作会流浪街头。

在龙华的三和人才市场,我发现自己可以做仓库主管、生产主管、行政人事,似乎那些岗位列出来的条件,我都能胜任。我很想再找一份行政人事的工作,可是,企业要求有相关经验三年以上,我在宝华厂只有不到一年的行政人事经验,似乎不够资格。

正好有一家香港公司要招仓库主管,一问薪水,比华宝厂还要低。正好有一家实力不错的台资企业招储备主管,我问了一下,对方说薪资面议,让我下午去厂里面试。

吃过午饭,我找了辆摩的赶到那里,经过层层考试筛选,二十多个人只剩下几个。主考官问我:“希望要多少薪水?”

我想了想,应该要比宝华厂多一些才对,报了两千。对方遗憾地摇了摇头说:“储备主管的工资不高,只有一千元,转正之后在一千二左右。”

我犹豫了,对方让我再考虑一下。我给小文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小文惊讶地说:“这么点工资就想打发你?现在好多企业都招不到管理呢,没二千块钱别理他。”

晚上,小文带我出去吃饭,去金龙华广场逛街。他对我信心十足。可我的心里没有一点儿底,我的职场经验实在不足。

第二天仍然去人才市场,现场招聘的只有一百多家,找了一圈没有适合的岗位,我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宝华厂发放的工资,我寄了一半回家,现在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为了节约开支,这两天的饭都是小文请的,没去人才市场时,我帮他做一些批灰的粗活儿。

几天下来,我的心七上八下,担心自己找不到工作。尽管有小文在深圳,我仍觉得自己像一朵无根的浮萍,不知道未来会飘向哪儿?晚上一个人睡觉,更觉得落寞,给妻子打电话,没敢告诉她辞职了。来深圳之前,妻子说,等我们存够儿子上大学的钱,再存二十万养老,就不用打工了。

然而周边环境的变化,比我们想像的快。来深圳还不到一年,我就忍受不了孤独。电话里,妻子把存钱的目标定位到四十万。她说,二十万不够用了,我们只有一个儿子,不能成为他的负担。尽管妻子也想念我,但她无法体谅我一个人在外的孤独。我的整个心房被掏空,只为容纳想念她、想念儿子、想念父母的空间,而她只需切开四分之一颗心的位置来思念我。我感到伤痕累累,很想得到她的安慰,然而她的意志比我坚定。

我整天胡思乱想,恨不得有个人来把心里的寂寞掏空掉。我给雅致公司的同事发信息,对方得知我辞职,劝我回去上班,原来的工龄照算。我嫌工资太低,回去没有任何意义。

 

周一来到人才市场,我挑选了一家离出租屋比较近的企业投简历,招聘文员告诉我,他们公司只收手写简历,不要电脑打印的,我只好重新手抄了一份。刚回到出租屋,就接到电话通知下午去面试。

工厂位于龙华影剧院旁边,主要从事模具制造。我在保安室填了登记表。保安一再提醒我,给您面试的人是董事长,他脾气比较急躁,您面试时注意措词,进去要叫董事长。

看那两个值班的保安,外表长得高大威猛阳光帅气,声音软绵绵的,像时时刻刻活在恐惧压制之下,挺拔的身材里有一种直不起腰的柔软。当天下午面试同一岗位的,还有其他三个人,有两个比较高大,优雅的谈吐,帅气的五官,登记表上写的是名牌大学,我心里有些自卑,感觉自己没有多少希望。

不到两分钟,第一个面试的人出来了,冲我们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保安带第二个进去,也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第三个再进去时,呆了大约有五分钟,出来时直接往外走,也没和我打招呼。

在保安的带领下,我好奇地来到董事长办公室。映入眼前的一个转动着的、篮球大小的风水球,宽大的办公桌前,一个毫不起眼的老人坐在那里练毛笔字。保安敬了礼之后便走了。董事长要求我立正站好,然后审视着我填写的履历。

眼前的董事长个子瘦小,长得一点也没有传说中的威严,干瘪的身体坐在宽宽的椅子里,犹如邻家的一个老头,办公桌上搁着几幅墨迹未干的书法作品。

“你懂不懂模具?”他的声音毫无感情。

 “不懂!”我摇了摇头。

 “这个PDCA管理手法,你也懂?和我讲讲,PDCA代表什么?”董事长有些心动。

“plan、do、check、action。”我快速地说出几个英语单词,并讲解了它们代表的管理意义。

董事长一边看我简历,一边和我讨论哪些是企业先进的管理手法。董事长沉思了一会儿,问我:“你会不会喝白酒?”

我摇了摇头说:“不会!”

“我们可是一个模具大厂,不知道你能不能管理一百多人的工厂?”显然,他被我的简历打动了。

“才一百多人,我以前的公司,一个车间都四五百人。”一听才一百多人的工厂,我顿时不以为然,有了雅致厂和宝华厂的工作经历,管理几百人的企业对我没有什么压力。

 “你要是会喝白酒就好,不过,喝酒可以慢慢学。”董事长摇头表示有点可惜,然后又问,“你期望要多少薪水一个月。”

总算是说到了正题,我心里有些忐忑,说高了怕他不接受,说低了又怕他误会自己没能力不敢要价。想了想便说:“工资不能低于两千。”

华宝公司才给一千二呢,如果他压到一千五我就答应下来。在保安室的时候,听保安说工资很高,所以我就多报了一些。

董事长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不止两千。我们一个小主管都有一、两千,一个工程部主管都有三千多,你是大主管,比他们都大,你这个职务的薪水只会更多,大约在四、五千左右,做得好的话或者更多。”

听他这么一说,我乐得合不拢嘴,本以为是应聘一个部门主管,要求二千,董事长非要给四五千,说是大主管,管理整个工厂。我进过多个台资企业,发现台湾老板对职务称呼和大陆企业不一样,台湾老板对各级管理都称主管。比如,公司副总,协理、经理、主管等等,统一称主管。而大陆企业老板喜欢按照实际职务称呼,彰显职务级别和地位高低。意外的惊喜让我激动不己。既然有这么高的工资,就勉为其难再做一回老大吧。

接下来,董事长便和我介绍他们公司的模具夹具种类,我听得云里雾里,这些可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啊!鉴于模具工厂的复杂性,我又对模具一窍不通,上班的第一天,董事长要求我每天给他递交一份学习报告,先实习一个月再接管工厂。

第一天走进模具生产车间的时候,我连机器名字也叫不出来。向员工请教时,旁边一个技术管理员讥笑道:“你一个外行,怎么能管理内行?老大没这么好做的。”

“董事长是傻瓜吗?我能说服他,自然有我的本事。若是你有这本事,也不用做技术工,老板早提你升做大主管了。”

敢对新来的老大示威,这是什么态度?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故意刁难。这种不自量力的小人,我还不放在眼里,懒得浪费时间去理他。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我的心情,我在车间四处走着,观察着每一个员工的工作态度,这些都是我报告里要提及的内容。

我知道董事长要我头一个月写工作报告,无非是想试探我的真实本领,掐指算来,我也算正式在三个企业里工作过,其中三家企业里,我是靠自己的笔杆子,从默默无闻到一鸣惊人。这是我的第四份工作了,这个和宝华厂规模差不多大小的工厂,我还真不放在眼里。谁也没料到厂里的复杂性和难度性,事实上超出了我在前面三家公司的总和,用刀光剑影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之前在企业工商管理专业班学到的知识,对我帮助不少。雅致公司的管理经验奠定了我的扎实功力,有了宝华厂那段时间全盘管理的历练,我不再担心自己的能力。随着我的报告一天天交上去,董事长的面色越来越暖。我终于可以按自己的习惯懒洋洋地坐在董事长办公室,小老头看我时,一点脾气也没有。

董事长天天骂业务部的员工,骂办公室的管理,但他不会骂我。那些牛高马大、说话刻薄在我眼中像刺头一样难以应付的职员,被他骂得战战兢兢、服服帖帖。看到我轻松自若地穿梭在董事长办公室,那些像狼一样敌对的眼光,开始露出羔羊的本色。

从此,他们对我客客气气,我突然感觉到这个老头的可爱,一举荡平了我管理之路的荆蕀。有时候我会像个调皮的孩童般,双手趴在董事长的桌子上,歪着头看着他,试探他的底线。董事长用和蔼的语气对我说:“别趴桌子上,这样不好看,要站直一点。”

董事长虽无三头六臂,给员工的印象像吃人的妖怪一般。办公室的人聊天时都怕提起他,即使厂里的台干说话,都会环顾左右,声音小得如蚊子,唯恐他就在身边。

有一次,我去董事长办公室交报告,看到董事长在拍桌子、砸东西。几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业务员低着头,站在那里面如土灰,接受着他的狂风暴雨般的训斥。董事长一看到我,脸色立刻阴转晴,哪里有传说中的那么严厉恐怖?分明是慈祥和蔼。

“你先坐吧!”董事长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

“你们下去吧!”董事长把手一挥,那帮业务员如获重释般,狼狈地跑出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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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用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个普通的打工者,从江西到深圳,从一般工人一直干到企业白领、中层,直到高管的职位。揭示了外资企业的白领阶层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以及内地管理者与港台管理者的矛盾冲突。是祖国改革开放过程中的一个缩影,是作者生活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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