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干部

作者:陈富强



1

政策法规处副处级调研员刘顺开最近比较郁闷,与他一起调进沿海省厅的张胜突然拟提副厅,并且已经在省厅内部局域网上公示,不出意外,七个工作日的公示结束,组织部就会正式宣布了。刘顺开事先没有获取任何信息,公示前一天,刘顺开与张胜还在食堂同坐一桌用餐。当时食堂里非常吵闹,像一锅煮沸的粥,刘顺开与张胜也就没有多说话。张胜见刘顺开只要了一只素菜一碗西红柿蛋汤,就开玩笑,省那么多钱做什么?养小蜜啊?刘顺开苦笑笑,说体检报告出来,一身的病,脂肪肝、高血脂指标都到了临界点。张胜说,都是吃出来的病,谁叫你有一个贤惠手巧的老婆,尽做好吃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是,指标是几年前就超了,但是我不管,收支两条线,想吃就吃,该喝就喝,人不舒服了,就去医院。你问问这一屋子的人,有几个指标是正常的?你想想,人生在世,掰起指头算算,有效的生命周期有多长?等老了,想吃也吃不下了。刘顺开喝一口汤,说,话是这么讲,但真要是指标严重超了,当真不是好玩的。张胜说,我是得过且过,你老兄的命金贵。刘顺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话说到这儿,张胜已经吃完,说一句你慢用,就起身走了。

刘顺开做梦也没有想到,不到二十四小时,单位内网的干部任前公示栏就出现张生升调沿海二局任局长的公示。要说一点迹象没有,也不是事实,前段时间,省委组织部一位姓晏的处长的确带队到省厅进行过一次干部考察。刘顺开也是谈话对象之一,但是,凡省厅中层都是要参加谈话的,刘顺开把这次考察当作例行公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世事难料,现在几乎完全可以肯定,张胜就是这次干部考察的最大得益者。刘顺开双眼紧紧盯着那个移动的公示标识,仿佛不相信里面的内容似的,再一次将光标对准标识,狠狠地按了一下。公示文档再一次被刘顺开打开。这次公示只张胜一人,表内每一栏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刘顺开盯着“拟任职务”一栏内的“沿海二局局长(副厅级)”。耳边忽然响起昨天在食堂用午餐时张胜说“我是得过且过”。刘顺开就有了一种想骂人的冲动,但是副处级是没有独立办公室的,刘顺开若一张口,其他人就会诧异,在机关修炼多年的形象就会毁于一旦。刘顺开的心里实在憋得难受,就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待进了洗手间,又毫无排泄的欲望。刘顺开蹩进独立的小间,插上门,裤子也不脱就一屁股坐在座便器上。刘顺开需要冷静想一想,为什么张胜在自己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就突然选调基层,并且担任一向举足轻重的沿海二局局长,这里面一定有极其重要而复杂的原因。机关的人都知道,大家都是一个级别,如果是处长与处级调研员,其实质意义是大不相同的。就像刘顺开是副处级调研员,只是享受待遇而已,其实手上是没有实权的。在机关,但凡资深科长,到了一定年纪还没有提任,就会按上一顶副处级调研员的帽子,多少有些安慰的意思。

沿海省厅基层单位的级别设置比较有意思,是根据所在地市的级别来确定的,二局因为地处计划单列市,是副省级,所以,二局与地处省城南都的一局级别就高于其他为正处的市局,而是享受副厅待遇,直接由省厅的主管部门任命。张胜从副处跳级到副厅迈出的这一步,一下显得鹤立鸡群。这种不拘一格的提拔在省厅几十年间也是十分罕见的。刘顺开相信,不光自己,厅里许多人也会大吃一惊。

然而,刘顺开在洗手间的座便器上冥思苦想,也没有得出自以为比较合理而满意的结论。张胜比刘顺开晚到省厅,张胜从基层一家叫“风帆”的多种经营公司总经理任上调到厅办当接待科科长时,刘顺开是厅办的综合秘书。因为工作上往来频繁,且两人相处不错,再加上其间有一些你知我知的原因,久而久之,几乎无话不谈。他们是同一批提的副处长。张胜提厅办副主任时,刘顺开提的是政策法规处副处级调研员,这次提拔,刘顺开实际上已经逊于张胜,张胜提的是实职,而自己是享受待遇,换言之,是有名无权的虚职,虽然基层单位来人,或者机关内外称呼刘顺开都是刘处,但实质内涵是有区别的。尽管如此,刘顺开还是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毕竟自己完成了从科级到处级的跨越。特别是提副处长公示时,刘顺开第一次知道张胜没有念过正规大学,只得过一张省委党校成人教育的本科文凭。而刘顺开的学历一栏中,却赫然写着“北京大学”。在他们这批六十年代中后期出生的人当中,能考上北京大学是真正的凤毛麟角,刘顺开也因此成为家乡的荣耀。那一批公示的副处级干部中,刘顺开的学历是最具竞争力的,省厅本部的人都看好刘顺开的前程,就连刘顺开自己也这么认为。但是现在杀出个程咬金,半路出家,没有受过系统正规大学教育的张胜居然撇开北京大学高材生刘顺开,要独自扬帆远航。

干坐在座便器上的刘顺开没有找出张胜突然提任的答案,肚子却忽然有些紧,他赶紧起身,解开皮带。等刘顺开从洗手间出来时,心头的怒火已经平复许多,尽管作为好朋友,他对张胜没有及时向自己通报心存芥蒂,刘顺开还是决定立刻给张胜打祝贺电话,不管怎么说,自己与张胜也算“同朝为臣”。从张胜现在的势头看,在沿海二局干上个三五年,衣锦荣归省厅干得实职副厅是顺理成章的事。现在看起来,自己在省厅机关,算是上级部门,但等张胜杀个回马枪,再回到省厅,那就不可同日而语,那时的张胜就是真正的省厅领导,说不定,成为自己的分管领导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张胜这一次成为黑马,在众多被考核对象中杀出重围,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自己在这方面的缺陷恰好是张胜的长处,倘若张胜能给自己点拨点拨,在退下去之前,搞个正处待遇,实现自己人生的终极目标,才是大事。

还在公示阶段,要请张胜吃饭的人就排起长队,而且大多是部门的一把手出面。张胜谦逊地表示婉拒,在婉拒的同时又反复向对方解释为什么不能赴约的理由,意思大同小异,不外乎现在尚在公示过程,不方便大张旗鼓,场面弄得太大,搞不好弄巧成拙。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个个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其中奥秘岂能不知,只是想先表示个态度,在电话中一再跟张胜说:张局,等正式宣布,我这里可得排第一号。张胜略显紧张地说,可千万别叫什么张局。张胜的紧张不无道理,非常时期,敏感话题还是低调为上。

刘顺开也有心想请张胜吃个饭。张胜一听,先哈哈哈大笑一阵,然后对刘顺开说,顺开,你我之间就不要搞这一套了,我和你一样都怕吃饭。说句实话,等我去了沿海二局,方方面面都理顺了,你来,我们好好喝杯茶,推心置腹说说心里话,比吃鱼翅鲍鱼都强。刘顺开也知道张胜赴任前要请他吃饭的成功几率不高,但口头表示是不可少的。现在听张胜这么一说,刘顺开的心里顿时轻松许多。刘顺开对张胜所说的话还是相信的,在一起调进省厅的同事当中,刘顺开与张胜共事的时间最长,即使在噤若寒蝉的官场上,只要是两个人聊天,也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张胜在明知自己次日就要公示的那天中午,与刘顺开同桌用餐,还开玩笑张胜吃素是省钱养小蜜就是一个明证,倘若只是一般的点头关系,张胜会这么说话么?虽然张胜口风很紧,但站在他的角度想想,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刘顺开越想越觉得张胜的提任对自己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这些日子心中的郁闷也一下子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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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顺开与张胜的关系融洽,除了在一个部门工作过,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甚至可以说是秘密,只不过这个秘密天知地知,只有刘顺开与张胜两个人知道。刘顺开当厅办综合秘书时,已经是高级经济师职称,而张胜居然连中级职称都没有评上。这对于张胜来说,是一件十分伤脑筋的事。按照规定,凡提任副处级一律要公示,到时倘若连个中级职称也没有,即使张胜业务能力最强,也是缺乏公信力的。为此,张胜一直非常苦恼。调到省厅,张胜的第一个目标是赶快解决中级职称问题。然而,评职称这样的事,在刘顺开这儿易如反掌,到了张胜那里就寸步难行。说起来,原因并不复杂。人事厅要求,申报中级职称的,必须要有公开发表的论文。刘顺开公开发表的论文可以编辑成书了,张胜却是白纸一页。在风帆公司时,张胜也尝试申报过,但都因为没有公开发表的论文而搁浅了。加上在基层,职称问题似乎并不那么重要,再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张胜有一大半时间忙于跑全国的市场,职称的事就耽搁下来了。而到了省厅机关,张胜才发现职称问题,其实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与自己同龄的人大都具备高级职称,初级职称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除非这个人是食堂打菜的大嫂。在刘顺开看来,一个在省厅机关工作的人如果连个像样的职称也没有,不是胸无点墨,也是草包一个。在机关,就连那些纯粹的关系户,也至少是具备中级职称的。张胜与刘顺开混熟后,将自己的苦恼向刘顺开和盘托出。这时,刘顺开对张胜的看法已经大为改变,虽然张胜在职称方面存在缺陷,但他在接待方面的动手能力的确比一个高级经济师要强得多。刘顺开获知张胜只是因为论文问题,就一拍胸脯,说这还不是小菜,包在我身上了。那天,张胜请刘顺开喝茶,喝完茶,张胜开车送刘顺开回家,下车时从后备厢里提出一捆东西交给刘顺开。刘顺开知道,这个时候如果自己拒绝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甚至有些装模作样,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回家打开一看,是一套线装的《金瓶梅》,并且是全本。刘顺开的书柜里有一套新版的《金瓶梅》,但却是删节本。能搞到线装并且是全本的《金瓶梅》,就足见此人的能量非同小可。刘顺开很认真地写了一篇五千多字的论文,然后署名张胜,很快就在省里的一家杂志上发出来了。张胜凭借此文,当年就解决了中级职称问题。有了这层关系,刘顺开与张胜成了好兄弟,也就在情理之中。

刘顺开回到家里,老婆杨桃见他一连几日都是阴郁的脸终于拨云见日,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吃饭时,破例给刘顺开倒了杯红酒。杨桃是刘顺开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高考落榜,考上北京大学的刘顺开没有做陈世美,而是依旧和她结婚生子。刘顺开调到省厅后,通过关系将老婆从县城调进了南都市一家旅游公司,在境内游的业务部做内勤。虽说青梅竹马,但与刘顺开地位悬殊,而刘顺开又给她的娘家带来无限荣光,杨桃从内心里感激刘顺开,也就处处让着刘顺开,久而久之,刘顺开在家里的地位就像在村里传说中他当了省里的领导那样,实实在在地确立起来了,基本上说一不二,杨桃也是百依百顺。前些天看刘顺开脸色不好,心知他在单位遇上不顺心的事,但又不敢开口细问,只好天天做好吃的等他回来。晚上,刘顺开没有心情,杨桃就给他做全身按摩,边按摩边说些旅游公司的趣事。说着说着,刘顺开就睡着了。

刘顺开的正处级情结,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中学时代的一次偶遇。那天是周一清晨,刘顺开背着一袋杂粮和咸菜,走了十多公里曲曲弯弯的山路回镇上的中学。到学校时,班主任通知,上午县里有领导要来学校视察,九点半全体学生在操场集中。到时间,刘顺开和同学去了操场,上千人在操场上一站,黑压压一片。校长不得不借助扩音器才能将他的话灌进操场上每一个学生的耳中。校长讲毕,刘顺开这一班的学生就去了校门口,一字排开,按照校长的吩咐,等领导车队快到校门口时,就要热烈鼓掌,齐声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刘顺开前后左右一望,才明白,凡是初中班的学生,不论男女,都要靠前欢迎,高喊欢迎口号,而高中年段的学生,则可站在操场里侧。

随着人群一阵骚动,班主任紧张地跑上跑下,叮嘱学生们喊口号时要撕开嗓门,要喊得响亮。后来刘顺开才得知,因为这次县长视察,学校获得一笔不小的资金,虽然这笔资金的来源不是县财政,而是一家中央企业的赞助,但是,如果没有县长的点头,这笔钱是无论如何到不了刘顺开所在中学的。全县中小学的资金都吃紧,每所中小学都想改善办学条件,但僧多粥少,县长的意志就显得十分重要。尽管站在校门口迎接县领导的刘顺开并不知道这些内幕,但是,当警车呼啸着在校门口停住,一辆接一辆小车鱼贯而至时,刘顺开也情不自禁地和同学们一起鼓掌并高喊起欢迎口号来。县长面带微笑,在教育局领导和校长的陪同下,向欢迎的学生频频招手致意。待县长一干人走进教育楼,刘顺开以为可以回教室上课了,但班主任告知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动,县长日理万机,他视察结束,接着就要去下一所学校视察,因此,同学们需要等在原地欢送县长。

县长走过夹道欢送的人群,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在警车的鸣笛声里,车队扬起一阵阵灰土绝尘而去。刘顺开和同学们终于可以回教室继续上课。晚上,大家在寝室里谈论白天的事情,都说当县长真威风,出门警车开道,前呼后拥,只差侍从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了。说着说着,大家就将话题对准了刘顺开。当时,刘顺开的学习成绩是全校年级段中数一数二的。同学们说刘顺开考个好的大学,将来当个县官是完全有可能的。于是,大家就说刘顺开你日后若真的当了大官,可不能忘了我们这群兄弟呀。刘顺开懂得“苟富贵,勿相忘”的道理,但嘴上却说,我这高梁杆子的身架,像当大官的样吗?大家七嘴八舌,说像的,太像了,没有你这么像的。话是这么说,刘顺开对当官的渴望,却因为那次县长的视察而深深地植进了心里。后来参加高考,刘顺开正如学校和自己所愿,以全县总分第一被北京大学录取时,刘顺开心里的那个念头就更明晰了,而且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离那个高高的目标,似乎接近了一步。在北京,刘顺开也终于知道什么叫官有多大。老家那个威风八面的县长,在北京城,不就是个每天骑着辆自行车,或者挤公交地铁上下班的处长吗?但刘顺开同样明白,在老家,一个县长就是统领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只要是在他统治的地盘上,他就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于是,刘顺开给自己的人生立下一个终极目标,一定要官至正处级。

客观地说,刘顺开有业务能力,工作踏实,为人谦和,不论在基层还是省厅机关,口碑不错。加上他头顶“北京大学”的金字招牌,特别是同事们了解刘顺开与杨桃的爱情故事后,对刘顺开更是刮目相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正当刘顺开踌躇满志时,张胜却先行一步,率先冲向了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终点,而且从张胜的势头看,他可能走得更远。想到此,刘顺开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懊丧。看来,真是不能轻看了这个张胜,等他在沿海二局安顿下来,得专程去一趟,当面好好向他讨教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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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张胜去沿海二局上任后,刘顺开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言语之间,自然流露出要去拜访张局的意思。张胜在电话里打着哈哈,一边说欢迎刘处长前来沿海二局指导工作,一边又大叹苦经,说刚上任,工作千头万绪,忙得焦头烂额。刘顺开一听,不便再说什么,也打着哈哈说沿海二局有需要我刘某人效力的,我定当粉身不辞。张胜再一次在电话那端爆发出一串大笑,说好你个刘顺开,这一阵子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光是地方上的各路人仙就一个都不能得罪,天天陪喝陪吃陪唱,这局长真他妈的不是人当的。刘顺开说,恐怕不止这三陪吧?张胜说,对对对,是全陪,是全陪,下次你刘处长来了,我也全陪。刘顺开说我不要你全陪,张局在百忙之中抽出一些时间给兄弟我点拨点拨,就感激不尽了。张胜说,好说好说,你我什么关系?别人不可言说的,我们尽可打开天窗。说心里话,我可真是有一些话要送给你的。刘顺开说,好,那我就等张局的召见了。张胜又开口说了句粗的,然后说,你别张口闭口张局张局的,省厅机关中层,我就佩服你刘顺开。

刘顺开没有等到张胜的电话,却接到厅办通知,说省厅黄厅长要去沿海二局、二局调研,请刘顺开随行。刘顺开从未参加过省厅主要领导下基层调研,况且这次去的单位中又有沿海二局,就先给张胜打电话通报,张胜说一般情况下,黄厅调研带得都是正职,这次让你随行,是不是有针对性呀?刘顺开说,我也不清楚,所以打电话向你请教呀。张胜说你去厅办问问,你直接找马主任问,他是我哥们。刘顺开就去了厅办马主任那儿,问这次下去自己有没有具体任务。马主任说是黄厅点名要你参加的。刘顺开一听,心里别地一跳。马主任又说,你是政策法规处一枝笔,这次黄厅调研的课题是关于依法治企方面的,回来后,写个调研报告是逃不掉的。获悉自己的任务后,刘顺开暗中窃喜。自己在大学读的就是法律,写个调研报告还不是小菜一碟。更让刘顺开心花怒放的是,政策法规处处长这次没有获邀,而是让我这个享受副处级的调研员随行,这个安排本身就颇具象征意义。想到这些,刘顺开的全身细胞仿佛全部调动起来并且进入临战状态。他很认真地研读了一些国家与省部层面领导有关依法治企的讲话,又去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国外相关的资料,可谓做足功课。杨桃每天晚上一觉醒来,一摸身边是空的,再一看书房的灯还亮着,心里疼,却也只是悄悄起床,给刘顺开的杯里续满水,轻声细语地问他饿不饿。刘顺开头也不抬,说不饿,你去睡吧。杨桃是个没有心计的女人,一门心思相夫教子,如今儿子读初中了,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早就用光了,儿子的教育也全靠老公,好在儿子争气,几乎不怎么让自己操心,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在杨桃心里,刘顺开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回到床上,杨桃却睡不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发烫,一想,和刘顺开都快一个月没有夫妻生活了。在单位里,一帮人到中年的姐妹们说起这事,观点基本一致,就是长时间没有夫妻生活,除非他的性功能出现了障碍,不然基本上就可以肯定老公在外面采野花了,家花哪有野花香啊?杨桃能感觉到刘顺开不再像从前那样迷恋自己的身体,但不知道刘顺开在外面有没有采一朵或几朵野花,如果采了,那些野花又长什么样?真有自己好看吗?杨桃是高中校花,虽说没有考上大学,但当年那身材,那容颜,往哪一站,都有人说什么叫闭月羞花,这个姑娘就是了。杨桃东想西想,又睡过去了。也因为杨桃缺少心计,心地单纯,吃得下睡得好,年过三十,就开始发胖。于是,单位里的男人们私底下给她取了个外号叫“杨贵妃”。

黄厅轻车简从,特意让秘书关照厅办安排一辆柯斯达客车,凡是随行调研的处长一律不得自带小车,统一坐大车。其实,处长们一听黄厅不坐那辆挂有省政府牌照的小车,哪个还敢越雷池半步?出发那天一早,就早早候在大门口,只等黄厅下楼。刘顺开是提前十分钟下楼的,没想到大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一瞧,全部是有关处室的处长。刘顺开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迟到了,特意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离开车时间还早呢。正纳闷处长们怎么像约好一样这么早就下楼,人群忽然自动闪出一条路来,刘顺开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一看,原来是黄厅下来了。马主任和秘书小严紧随左右。处长们纷纷和黄厅打招呼,刘顺开落在后面,估计黄厅没有见到他,也就没有开口问候黄厅。等黄厅跨上车坐定,处长们也鱼贯上车。刘顺开很自然地最后一个上车。参加调研的这一行人里面,除了秘书小严是正科级和自己这个副处级调研员,其他全部是实职正处级。而小严要给黄厅拎包端茶杯,黄厅一上车,就动作敏捷地第二个登上车。

这辆柯斯达是经过改装的,前后座席特别宽敞,座椅也全部是加厚沙发。刘顺开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子就启动了。刘顺开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在眼睛里缓缓向后移动。相对其他处室,政策法规处出差的机会要少许多,一些重要的会议也基本上由处长参加,这次算是个例外。在确定自己要随黄厅参加调研后,刘顺开已经给调研报告列了一个大纲,他深知这次撰写报告与平日不同,能不能闪耀黄厅在调研过程中的思想火花与新观点、新亮点是关键。对于自己写作过程中的高度与深度,刘顺开信心十足,重要的是如果黄厅没有闪现出足够多的火花与亮点,自己如何开动脑筋,在体现黄厅思想高度上做足文章,才是这篇调研报告成败的点晴之笔。想到这儿,刘顺开的心里仿佛渐渐形成一个气场,只等发力了。这时,刘顺开忽然想到刚开车时秘书小严给沿海二局的办公室主任打过电话,告诉对方他们的车子已经离开省厅大院。刘顺开明知张胜时刻掌握这辆车子的行踪,但还是给张胜发了个短信,告诉他黄厅率领处长们快上高速了。张胜回复:知。刘顺开边笑边在心里骂张胜:我靠,这个老粗,当了局长,学会惜字如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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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斯达一下高速收费口,刘顺开就看见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路边,三辆奥迪紧随其后。柯斯达靠边停下,打开车门,张胜就一步跳上车子,向黄厅问好。张胜身后还有沿海二局的党委书记。刘顺开一看,沿海二局的班子成员悉数到齐,只是车门狭小,除了党政一把手上来打个招呼,其他的就恭候在车外。张胜单独和黄厅打过招呼后,双手抱拳高举向车内各位处长连说欢迎欢迎。说毕,马主任让张胜坐在黄厅身边的空位上,车门关上,继续向城区行驶。只不过原先是一辆大车,现在成了一列警车开道的车队。黄厅显然对类似的接待司空见惯,一边听张胜汇报,一边看窗外的城市景色。黄厅说一年不来,沿海市就变样了。张胜说沿海市和南都一样,城市面貌也是日新月异。黄厅语重心长,对张胜说,沿海二局的各项工作也要和沿海市保持同步啊。张胜当即表态,说黄厅,我们沿海二局的工作目标是保持与沿海市的经济社会发展同步,并适当超前,综合业绩指标要走在沿海市的前列。黄厅听罢,点点头。

刘顺开坐在后排,刚才张胜上车时与各位处长抱拳打招呼时,自己举手示意了一下,也不知道张胜有没有看到自己。现在黄厅和张胜在前排聊天,刘顺开竖起耳朵细听。以刘顺开多年工作经验,领导们谈话中能产生闪光点的往往不是大会小会上的长篇大论,而是平时不经意的聊天中。从刘顺开听到的黄厅与张胜的对话中,刘顺开已经嗅出一些端倪。沿海市的经济发展速度与总量在全省列省会城市南都之后,居第二,其经济地位在全省举足轻重。倘若张胜提出沿海二局的综合业绩指标要走在沿海市的前列,那么也可以这么理解,沿海二局在省厅系统也是想走在前列的。刘顺开想,也许这可以作为调研报告的一个骨架,有了这个骨架,报告就立起来了。但黄厅似乎没有当面明确表态。刘顺开很清楚,若黄厅一表态,就证明他支持沿海二局的既定目标,那么,在省厅系统一直以老大自居的南都市局,其地位就要摇摇欲坠了。而这是南都市局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刘顺开有一种预感,张胜凭借沿海市的经济实力,有意挑战南都市局地位的企图十分明显。如果张胜真的能在这场角逐中胜出,那么他在省厅系统的地位就能如日中天。刘顺开佩服张胜的魄力,但刘顺开也有些为张胜担忧,这场看不见枪林弹雨的仗一开打,就不可避免会在一些利益问题上伤了兄弟局彼此间的和气。尤其是张胜刚上任,就如此锋芒毕露。看来,趁这次调研的机会,要提醒张胜一下才是。自己向张胜取经,又侧面提醒一下张胜注意策略,也算是彼此交换吧。刘顺开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暗潮汹涌的大海,表面看起来其实波澜不兴。

在刘顺开内心看来,这次阵容强大的调研,和以前所有的领导调研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黄厅主要的精力是会见沿海市的党政领导,以及接受沿海市委书记的宴请。会见和宴请都是在沿海大酒店进行的。酒宴的标准很高,上了鱼翅鲍鱼,酒是白的,上的是陈年的茅台。刘顺开知道,名义上是沿海市委书记宴请,但埋单的是沿海二局。刘顺开不善饮酒,一开始只要了现榨的玉米汁。当处长们轮番走向主桌向黄厅和市委书记敬酒时,刘顺开一直没有动作。秘书小严和刘顺开坐一桌,小严只要了红酒。等处长们和沿海二局班子成员向主桌敬完第一轮,小严对刘顺开说,刘处,我们一起去敬一下吧。说着,要服务员给刘顺开倒了一杯红酒。刘顺开正担心自己没有向主桌作出合适的表示,就感激地朝小严点点头,和小严起身去主桌敬酒。刚离桌时,刘顺开走在小严后面,快到主桌时,小严突然将身后的刘顺开拉到了自己前面,这样,两人的队形就变成刘顺开带着小严了。刘顺开和小严直驱主宾位,离黄厅还有几步远,刘顺开在心里酝酿着敬酒辞,刚要开口,小严却先说话了。小严说黄厅,政策法规处的刘处给您敬酒。刘顺开一听,真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刘顺开平时与小严接触不多,关键时刻却如此仗义,令刘顺开对小严刮目相看。黄厅举杯与刘顺开碰了碰,说,政策法规处可以多做些调查研究,好好思考一下依法治企方面的问题。刘顺开聆听完黄厅的指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刘顺开和小严又依次敬了沿海市委书记与主桌其他领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刘顺开主动给小严倒酒,小严夺过刘顺开手中的酒瓶,说,刘处,我来。刘顺开心里对小严感激不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举杯要敬小严。小严看出刘顺开不会喝酒,只让刘顺开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刘顺开红着脸,认真地说,以后还请严秘书多多关照,有用得着我刘某人的地方,严秘书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小严将刘顺开手上的酒杯换成玉米汁,说,刘处,说关照不敢,我倒是要请刘处多指点,您可是北大高材生啊。刘顺开苦笑笑,说北大算什么,你瞧瞧现如今能进最高决策层的,除了清华还是清华。民间都说北大北大,人民养大,严秘书有所不知,在政坛上,北大还有个外号叫北大荒呢。小严也听说过北大在政坛方面的这个外号,细细一想,真是十分形象,就忍不住要笑。小严边笑边说,凡事物极必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有一天,北大荒就变成北大仓了。刘顺开也跟着乐了,说,借小严吉言。

次日上午,黄厅主持召开座谈会。说是座谈,其实是听沿海二局的工作汇报。凡是发言的,全都照本宣科,显然有备而来。听完汇报,黄厅作了个即兴讲话。下午,黄厅又带着大家去看了一个县局的窗口单位。晚餐就安排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农庄。省厅一把手来了,县局早已把信息通报给了县委县政府。于是,县委书记县长就在农庄等候黄厅。离用餐时间尚早,刘顺开一个人在周边转了转,发现那些看上去简陋的茅草屋其实大有名堂。屋子的结构全部是实木,连走廊也是木结构,反而那些茅草,只是作为点缀,使这些建筑颇显出一些山野之气。让刘顺开想不到的是,茅草屋边上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湖泊,湖面上有一些黑天鹅在悠然游弋。而湖的另一端,则有一些看上去更疏朗的零星建筑,是小别墅的样式。用餐时,刘顺开才知道,今晚不回沿海大酒店了,就住农庄,而住宿的地方正是刘顺开餐前看到的那些小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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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用完餐,刘顺开接过会务人员手中的钥匙,由服务员领着去了别墅区。刘顺开所住别墅是一幢单层房子,不大,客厅连房间,外加一餐间,再加厨房与卫生间。推开房门,刘顺开发现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这么说,今晚自己要独享这幢小别墅了?刘顺开心里有些惶恐,不知其他处长们是否也是一人一幢?但转而一想,这是会务方面统一安排的,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只是到沿海市快两天了,还没有与张胜单独聊上一会,要是这次失之交臂,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就难说了。刘顺开也知道张胜身不由己,倘若今晚再不小聚一下,明天一早就赴下一站了,那可就太遗憾了。正想着,手机响了,一接,正是想曹操,曹操就来了。电话是张胜打来的。张胜在电话里问刘顺开安排的小别墅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呀?刘顺开这才明白,这独幢的小别墅肯定是张胜特意关照下安排好的。张胜说,待会我让县局叫个小姑娘过去,刘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刘顺开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说张局你可别胡来。张胜在电话里哈哈大笑,笑毕,说,你这个刘顺开,家里藏个美娇娘,就看不得沿海乡下姑娘了?刘顺开听了,知道是张胜开玩笑。就不客气地说,来沿海两天,还没有好好向你请教,你答应过我的,可别只顾抱黄厅的大腿,把兄弟我给忘了。张胜说,忘不了,你先看电视,吃点水果,我这会陪黄厅桑拿,等下我去你那儿。

别墅区安静之极。刘顺开推开阳台的落地移门,阳台地面几乎贴在水面上,远眺疏朗的小别墅这会近看,更显出距离来。路灯淡淡地映着小径与湖面,天空幽蓝幽蓝的,这样的夜空在省城难得一见,也许这儿傍海的缘故,天色澄澈得仿佛洗过一般,只不过这会天与地都寂静如水,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间嘶鸣。刘顺开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别墅里过夜,心里想倘若早早睡去,岂非浪费这良辰美景?加上张胜答应要过来,刘顺开更是睡意全无。他折回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边上还有一只纸袋子,他不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掏出一看,是一些高档点心,还有两包软中华。刘顺开拈起一颗樱桃扔进嘴里,又去了洗手间,果然,一袋洗漱用品已经搁在洗脸池边上了。刘顺开尽管出差不如其他处室领导那么频繁,但家用的洗漱用品却也绰绰有余了。每次出差,水果、点心、洗漱用品这老三样是少不了的。刘顺开不抽烟,所以一到过年,他将一年出差所得的香烟收集起来,可以装一箱,而且都是高档烟。他回家时,将这箱烟送给父亲,父亲舍不得抽,拎上一条软中华去村里的小店换云烟,如此反复,一箱好烟等于可换来父亲一年的云烟抽。刘顺开也懒得多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父亲看来,有云烟抽已经很奢侈了。

张胜一时半会来不了。刘顺开翻开笔记本,想整理一下黄厅的讲话,却没有头绪。电视也没有好看的节目。看到房间里的那台电脑,刘顺开想不如边上网边等张胜。刘顺开打开电脑,浏览了一会新闻,然后进入聊天室。刘顺开对发明聊天软件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全世界的人在这儿一汇聚,就近在眼前。夜晚的聊天室很热闹,刘顺开点开“同城聊天”,光标停留在天津塘沽区,他用力点击了一下,就将远在天津的塘沽区拖到了眼前。刘顺开其实没有聊天的兴趣,但他喜欢像一条鱼似地潜伏在聊天室内看别人聊天。在刘顺开眼里,那些聊天内容空洞无物,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但是很奇怪,刘顺开还是会不定期进来逛逛,一会到重庆,一会再到北京,想去哪,鼠标一点就到哪了。这时,聊天窗口突然弹出一行文字:“美人在时花满堂,至今三载留余香,─肌妙肤,弱骨纤形,长发披肩柳叶眉,前挺后翘莲藕腿,绝对会是你最好最唯美的选择,诚意的请加我QQ详聊,非诚意人士请勿扰,谢谢!”刘顺开清楚这一行字背后所蕴涵的真实意思。看着“前挺后翘莲藕腿”一句,刘顺开心想这个“美人”形容的还蛮形象的,只是网络聊天室里所说的每一句话,刘顺开都当作是流水,所谓水过无痕。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哪条颜色的狗。刘顺开复制了这个“美人”的QQ号,加其为好友。刘顺开突然产生了与这个虚拟的“美人”聊聊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阻。只不过,网上的刘顺开叫做“卡夫卡”。这个名字在一般人听起来更像一条宠物狗,可怜那个孤独的捷克人卡夫卡,在死去八十多年后被一个叫刘顺开的中年男人用来作网名,并且在夜深人静时与一个叫“美人”的地下性工作者进行网上对话。

卡夫卡:你好。美人:你好。紧接着,令卡夫卡始料不及的是,窗口突然弹出一串红色的文字,其内容无论少儿还是成人均为不宜。这串文字以淫荡的词组串连而成,并且还有价格与联系电话。这让卡夫卡十分吃惊,他没有想到,如今的网络居然如此开放。卡夫卡愕然之中,美人又发过来一个网址。刘顺开犹豫了一下,打开了这个网址,是一个网上个人空间,空间里有更详细、露骨,可以说是不堪入目的内容介绍,其中就包括美人的照片。从照片上看,美人名副其实,但是卡夫卡不相信照片上这个美女就是网络那一端的“美人”。然而,照片上的美女是否就是正在聊天的美人,对于卡夫卡来说已经毫不重要。卡夫卡:你今年多大?美人:20。卡夫卡:是真的吗?美人:千真万确。卡夫卡:你这么年轻,正是花样年华,为何要干这一行呢?美人迟疑了一下,说:我没兴趣闲聊,哥哥要做就打电话,不做就别浪费MM我的时间。说毕,那个美人的头像就在卡夫卡的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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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顺开有些茫然地看着空空的聊天窗口。突然就没了兴趣。他关闭电脑,一看时间已近午夜,也不知黄厅的桑拿结束没有?想想张胜也是累,看来,局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些要害处室的处长们,特别是像沿海二局这样的局长们,没有一个人的胃是好的,也几乎没有一个人的体检指标是合格的。就连自己这样的清水衙门,应酬不多,体检时不也全身都是病?这些病穷人是想得也得不了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上帝总是公平的,有权有钱的,就非得在你身体的一些主要零件上搞些小动作。正胡思乱想着,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刘顺开拎起一听,不等对方开口,就说:桑拿桑完了?刘顺开耳畔响起的声音却不是张胜的,而是软绵绵的一个女声:先生,请问你是要桑拿吗?刘顺开一愣,知道对方是以同一种方式赚钱的另外一个美人了,他的脑子里忽然跳出刚刚在网上看到的一行字:“前挺后翘莲藕腿”,就朗声大笑起来。对方肯定听见刘顺开的大笑了,骂了一句“神经病”,就恶狠狠地搁下了电话。

张胜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刘顺开的小别墅时已是零点。刘顺开有些不忍心,说张局,要不你回房休息,咱以后再找机会?张胜摆摆手,说,我习惯了,只要你不怕瞌睡,咱就好好聊聊。刘顺开起身给张胜泡了一杯茶,张胜环视四周,说怎么样,这个农庄还行吧?刘顺开说,岂止是还行,简直就是腐败了。张胜再次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你个刘顺开,得了便宜还卖乖。刘顺开拆开软中华,递一枝给张胜,又给他点火。张胜吸一口烟,透过朦胧的烟雾看着刘顺开。刘顺开抽出一枝烟拿在手上把玩。

顺开。张胜将身体尽可能以最舒适的姿态窝在沙发上。你一定在心里想,张胜这小子,凭什么就当了沿海二局的局长?刘顺开摇摇手,说哪会呢张局,我是真心佩服你张局。我们一起进的省厅机关,你的能力我还不知道?张胜吐出一嘴烟雾,说,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大家都是在场面上混的人,谁不知道谁啊?难得你顺开肯降低身段看得起我这个粗人,我也不妨说说心里话。刘顺开说,那我真是受宠若惊了。张胜说,你就当听我讲故事好了。

顺开,你可知黄厅有什么特别爱好?刘顺开颇有些迷惑不解地望着张胜。黄厅有什么特别爱好?刘顺开没有把握地说:美丽的姑娘?张胜忍俊不禁,说刘处看起来严谨得很,原来也是一肚子的风花雪月啊。刘顺开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确不知黄厅有何特殊爱好,不过,从一般官员的普遍爱好来看,这应该算一个吧?张胜问刘顺开,你看见美丽的姑娘喜不喜欢?刘顺开想了想,又想起“前挺后翘莲藕腿”,就老实说,要说男人不喜欢美丽的姑娘肯定是虚伪。张胜说,这就对了,既然是男人都喜欢美丽的姑娘,黄厅也是男人,所以就不能算是他的特别爱好了。

我们先不说黄厅的特别爱好,你可知黄厅前任林厅有什么特别爱好?刘顺开又是一头雾水,望着张胜无言以对。张胜说你看顺开,你对这些都一无所知,你怎么让领导认识你?欣赏你?任用你?刘顺开刚要开口,张胜摆摆手,说你不要告诉我领导干部任用的那些原则,那些原则与规定都没错,可是,你要想走捷径,等那些原则用到你身上,你早已日薄西山了。凡事都有例外对不对?打个比方说,省厅对处室人员出差的差旅费是不是有明确规定?刘顺开点点头,说这个我清楚。张胜说,那你说,你副处级出差的报销标准是多少?那个标准你能住这样的独幢别墅吗?刘顺开说,标准一向就有,可是我们每次出差都是市县局接待,所以回机关报销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张胜说是呀是呀,所以说,凡事都有例外。你出差不按省厅制定的标准,住这么好的房间,林厅黄厅有些特别的爱好,也在情理之中啊。刘顺开听张胜绕了半天也没有绕到正题,有些急,说张局,林厅和黄厅究竟有什么特别爱好?另外,局长们的特别爱好是你调任沿海二局局长的重要砝码吗?张胜说,长夜漫漫,这会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明天一早把你们送走,我就可睡大觉。顺开,我再问你,你可知时下流行的一则顺口溜?刘顺开说流行的顺口溜多了去了,我哪晓得你指的是哪则?张胜提示说,关于官场的,和睡觉有关的。刘顺开说,你就别难为我了,快说吧。张胜说:你刘顺开可别总以为自己郁郁不得志,机关里像你这样有才而得不到重用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你想过其中的原因没有?我告诉你吧,原因很简单,主要有三条,念起来也朗朗上口。说着,张胜就念了一段:一是没后台,像寡妇睡觉,上面没有人;二是不稳定,像妓女睡觉,上面老换人;三是不团结,像和老婆睡觉一样,自己人老搞自己人。刘顺开听了,愣了一会,就大笑起来,说好你个张胜,原来你一天到晚就琢磨这些了。张胜说,你千万别小看这些顺口溜,可都是民间智慧的结晶。好了,咱言归正传,先从林厅说起吧。林厅现在的身份是享受国家副部级待遇的特派员,长住在沿海医院的高干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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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林厅走马上任的时候,张胜还是省厅一家直属公司的一名中层干部,若以行政级别论,也就是一个科级。类似张胜这样级别的干部,实职加上享受待遇的,在省厅系统大约超过二千人。也就是说,要林厅认识所有的科级干部,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然而张胜不仅让林厅认识并且记住了自己,居然还成了林厅家的座上宾,这让林厅身边的人惊诧不已。事情也要从林厅的一次调研开始。张胜一直认为,是那次调研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样的机会显然不是很多,但张胜抓住了那次机会。在后来张胜与刘顺开的那次彻夜长谈中,张胜对刘顺开说,机会无处不在,就看你有没有准备好,机会总是青睐那些有所准备的人。对于张胜的这套老生常谈,刘顺开起初有些不以为然。但随着张胜谈话内容的展开,刘顺开才不得不承认,张胜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完成向正处级的冲刺,并且为更高的目标预留空间,实在是有他的独家秘笈的。

张胜是在乌鲁木齐出差时接到公司办公室电话的,办公室主任在电话中告诉张胜,省厅林厅长正带着一帮处室领导在几家多经企业进行专题调研,本来是没有安排到张胜所在的风帆公司考察的,因为在省厅系统的多经企业序列中,风帆公司无论是规模还是赢利,都不显优势。但林厅突然提出想看一家最基层的多经企业,省厅多经处就推荐了风帆,理由是风帆这几年将业务拓展重点放在中西部,而且在西北设立办事处,已经初显效益。林厅一听,就拍板要看风帆了,而且时间就安排在明天上午。张胜一听,在心里叫苦不迭,林厅早不来晚不来,自己到乌鲁木齐了,他到来了。林厅到风帆这么一家小企业调研,自己这个总经理要是不在,怎么了得?况且这是一个与林厅挂上钩的好机会,说千载难逢也不为过。到省厅担任一把手的领导任职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年,只要在任上不犯迷糊,一般在第三年头就调任其他更重要的岗位去了,省里至少有三位现任副省级领导是从省厅出去的,这还不算林厅这样享受待遇的副部级。因此,通常情况下省厅一把手能在任上走遍各主要县局就算不错了,类似张胜这样的多经企业,基本上是不可能纳入省厅局长的考察或调研视野的。这次机会有多难得,张胜心里比谁都清楚。张胜搁下电话,立马叫办事处的人去买机票,此时已是下午四点钟。但各家航空公司都说当天飞向沿海南都的航班已经全部起飞。张胜获悉这个消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叫上办事处的司机就直驱机场。到了机场,张胜买到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而且是深夜的红眼航班。从上海到南都还有五百多公里。一到上海虹桥机场,张胜在机场叫了辆出租车就直奔南都。到家已是清晨五时,他在家稍作休息,早上八时,就准时出现在风帆公司的办公室里了。

省厅多经处吕处长在风帆公司大门口看到张胜,差点连眼珠子也要突出眼眶了,仿佛眼前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吕处长拍拍张胜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林厅听了汇报,又看了生产基地,在风帆公司产品展示厅,林厅对墙上的一张中国地图产生了兴趣。在大西北,主要是新疆、青海、甘肃等省份的一些偏远地区,插上了不少绿色小旗帜。林厅手指插上小旗帜的地方问张胜,这些地区,是不是被风帆公司攻克了?林厅是从野战部队以正军级身份转业的,在老山立下过战功,是为数不多的有实战经验的现役少将。转业到省发改委任副主任,去年又调任省厅任局长,省厅机关的人都认为,以林厅的年龄优势,在省厅任职顶多不会超过二年。张胜在林厅身边站得笔挺,朗声回答林厅:报告林厅,风帆公司的产品的确已经占领这些地区的市场。林厅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风帆产品西进符合中央开发中西部的大战略。张胜一听,简直热血沸腾。在此以前,张胜从未想过,风帆公司产品在西北地区的销售,会与党中央的战略决策挂上钩,看来,领导自有领导的高度啊。

林厅又问,别人的旗帜都是红色的,你的旗帜怎么全都是绿色的啊,这可是台湾民进党版图最基本的颜色啊。张胜听了,心里一惊,当初销售人员将旗帜做成绿色也没有想过这一层,再说,谁会把旗帜的颜色与民进党挂起钩来?可是在中国的地图上插满代表民进党色彩的绿旗,若抬到政治高度,可不是闹着玩的。张胜急出一身冷汗,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他依然大声向林厅报告:风帆打入西北市场的产品其基本理念是绿色环保,而西北又是三江源地区,所以风帆公司的目标是,要将风帆的绿色环保产品渗透到中国最偏远的地区,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这一面面绿色小旗,代表的正是风帆产品到达的地区,与台湾的民进党毫无关系。林厅听罢,笑着说:好,你这个想法符合科学发展观要求,有机会,我要去大西北看看风帆的产品。张胜将绿色小旗引起的危机在一瞬间就化险为夷,就连陪同的处长们也纷纷将赞赏的眼光投给了张胜。张胜知道,第一回合,自己掌握了绝对主动。

林厅一句“我要去大西北看看风帆的产品”,说者无意,大多听者也无意。随行的各位处长都去过大西北,他们想当然认为林厅也就随口一说,堂堂省厅一把手,怎么会为了一家小小多经企业的产品而专程去一趟遥远的大西北呢?然而张胜听进去了。在张胜看来,林厅此行对于风帆公司最大的收获就是林厅所说的这句话。这句话的价值,在张胜眼里胜过“科学发展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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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结束后,张胜特别邀请多经处吕处长一聚。对于张胜而言,多经处是主管部门,逢年过节,少不了送些购物卡之类,平时关系一向融洽。张胜有约,吕处长自然不便推辞,欣然应允,特意关照张胜找一处安静一点,有特色的农家菜即可。张胜这回没有让办公室出面安排,而是自己打电话给一家叫“春山茅庐”的餐馆订座。“春山茅庐”在城市西边,周边青山连绵,门前一条宽阔的溪流,环境幽雅。餐馆建于一片平缓的坡地上,据说以前是茶园,餐馆主人租下这片茶园后,在原先的一个小湖泊周围建起亭台,又在坡上造了几幢平房,其建筑风格颇有些明清的遗风。餐厅就在平房内,菜肴以农家菜为主,但到过“春山茅庐”的人都说,这家餐馆的农家菜可能是全城最豪华的,不说其他,只说它的一盘菜芯,就是由数十斤新鲜的青菜,将叶子剥下,只留最里面的一小颗菜芯炒成一盘。张胜宴请重要客户,“春山茅庐”往往是首选。说是农家菜,其实一餐所花费的钱比五星级酒店还要厉害。但张胜深知“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道理,凡是到“春山茅庐”的客人,一律以最高标准招待,也就是说,人均餐标八百,不含酒水。

张胜是第一次邀请吕处长到“春山茅庐”,因为只是二人对饮,餐标就不拘泥于人均八百,他特别告知老板,凡“春山茅庐”的招牌菜,一样来一个。张胜赶在吕处长下班前到离省厅不远的一条偏静马路上等。这也是吕处在电话里特意关照过的,张胜当然没有笨到去省厅大院门口接吕处的份上。张胜刚把车泊好,吕处的电话就到了,张胜告诉吕处自己的停车位置,吕处找到张胜的车子,张胜早把车门打开,吕处弯腰钻进车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边系安全带边说你张总亲自驾车,晚上如何一醉方休?张胜说,不劳吕处担心,我自有安排,吕处只管放开就是。

车到“春山茅庐”,张胜和吕处长在漂亮的服务员引导下,走过一条曲径,进了一间小包厢。吕处长落座,说,城西还有这等好去处?服务员的气质看上去也不一般。张胜说吕处慧眼,这服务员可是沿海工商大学的在校生,她们是在此勤工俭学的。说着,服务员进来倒茶,吕处长问你真是沿海工商大学的?小姑娘微笑着点点头。吕处长颇有些感慨,说这个茅庐的老板确实有眼光。张胜说,吕处有所不知啊,这“春山茅庐”里有一块黑色冷石,为镇庐之宝,据说原先是紫禁城里的宝贝。吕处长不信,说紫禁城的宝贝还能流落到这荒郊野岭?张胜说,开始我也不信,不过,我去看过那块冷石,最热的天伸手一摸,也是冰凉冰凉的。我有一个朋友是搞收藏的,他看过这块冷石,也说价值连城。吕处长将信将疑,说果真有这等奇石,我倒是要见识见识。张胜说,喝好吃好再看不迟。说话间,菜上来了。吕处长只喝陈年茅台,也不知何故,省厅凡是有点来头的领导都只喝茅台。张胜有一次问吕处这有什么典故没有?那时,吕处已经喝到七八分的份上,醉眼朦胧,说,有屁个典故,不就是林厅只喝茅台。

酒喝到一半,吕处举杯,说张胜,你小子不会无缘无故请我这一顿,说吧。张胜说,什么都逃不过吕处一双火眼金睛。说没事,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说有事,也真是有点小事要请教于吕处。吕处说,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尽管开口。张胜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知吕处还记不记得,前几天林厅去风帆公司视察,说过要去大西北看风帆产品的话?吕处说,记是记得,但林厅这句话你还真的当真了?他也就那么随口一说。张胜说,风帆公司可是当作林厅的重要指示在作准备的,我是想聆听吕处的指教,怎样才能让林厅去大西北视察一下风帆公司的市场。吕处说,林厅那次调研结束,我们多经处写了个报告给他,风帆公司的确是当作一个亮点提出的,就是不知林厅有没有认真看那个报告。张胜直言,吕处,你看有没有可能让我当面接触一下林厅?如果我能当面邀请林厅,说不定事情就会有转机?吕处长说,见面的事我可以找林厅秘书斡旋,但你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请林厅去大西北视察你的风帆产品市场是假,想勾搭上林厅才是真吧?张胜说,吕处真要这么认为,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吕处也明白,眼下市场竞争残忍,同行竞争刀刀见血,风帆欲请林厅去大西北,的确是想请林厅与西北几个省份的几个省厅牵牵线,搭搭桥,为扩大市场份额再打打基础。吕处笑着用筷子指指张胜,权当我相信你满嘴胡言,说吧,还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张胜给吕处酎满酒,说吕处都可去安全局当局长,在省厅任个多经处长实在是屈才了。张胜凑近吕处,问,吕处可否透露一下,林厅有何特别爱好?吕处闻此言,放下筷子,说,这才是这杯酒的核心了吧?张胜嘿嘿一笑,说吕处高屋建瓴,我张胜心里想什么吕处自然心如明镜。吕处说我看你张胜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领导没爱好。吕处边说边作思考状,双眼一瞥门外站着的沿海工商大学兼职服务员,隔着玻璃窗,姑娘只显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然后说,要说林厅有什么爱好,你想他刚年过不惑,但凡男人有的爱好林厅也不会缺少。张胜一听,赶紧说,那是那是,不过我是想知道林厅特别的爱好。吕处说,美女算不算?张胜说,不算不算,美女人见人爱,算不得特别。那就是喝陈年的茅台了。张胜一听,说,这个也不算,林厅爱喝陈年的茅台,省厅哪个不知?搞得陈年茅台在南都好几次脱销。吕处继续在脑子里搜索,忽然一拍桌子,说有了,林厅喜欢摄影,有一次和他秘书一起喝酒,秘书说林厅每次外出,车上总少不了一只相机。张胜一听,心头恍如电光一闪,顿时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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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吕处有些喝高了,张胜在“春山茅庐”的特殊客房为吕处要了个房间,所谓特殊客房,是“春山茅庐”为那些熟客准备的,若喝多了,可在这些隐匿于山坡密林间的平房里休息,甚至住上一晚,当然,房费是算在餐费里头的。这些客房,外面看似简陋,里面却装修得一点也不比五星级酒店逊色。张胜叫上刚才那位沿海工商大学的姑娘扶着吕处进房休息。安顿好吕处,张胜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到姑娘的手上,说今晚你不要回学校了,我已经跟你们老板说好了。姑娘一脸妩媚,稍稍扭捏了一下,接过张胜手中的钱,转身回房。张胜在“春山茅庐”的亭子里独自坐了一会,吸了一枝烟,就开车离开了。

后来,林厅真的去了一趟大西北。在一次例行局长办公会上,林厅说省厅下面有一家风帆公司的产品打进了西北市场,据说势头不错,我想去看看,也顺便拜访一下新疆青海甘肃几个省厅,给风帆公司牵个线,搭个桥。林厅感叹道,现如今市场如战场,杀人不见血,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攻克几个堡垒,不容易呀,省厅有责任要加以扶持啊。林厅说这话的时候是秋季,一般来说,秋季是大西北最美的时候,天与地,草原与大漠,色彩层次丰富、饱和,对摄影家们来说,用趋之若鹜是最合适不过了。

张胜为林厅准备的是一套顶尖的专业尼康数码相机,连同镜头等附件,一共花去张胜十五万多。张胜原本对摄影一窍不通,但为了这次林厅的西北之行,张胜恶补了自己的摄影知识,也让办公室给自己购买了一台佳能450数码随身带着。林厅此行是考察风帆公司的产品市场,除了秘书,林厅只带了多经处吕处长。自从经历了“春山茅庐”那一晚,张胜与吕处的关系就更上了一层楼。那一夜对于吕处正可谓春宵一刻值千金,那个妩媚的工商大学学生在床上的功夫远比吕处想象的要多姿多彩。次日一早,张胜开车接吕处,吕处还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张胜先将吕处送到家里,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大箱铁皮枫斗晶给吕处送上楼,然后才将吕处送到省厅上班。吕处下车,伸出手拍了拍张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厅一行三人先到了西宁,青海省厅的厅长则亲自到了停机坪。飞机舷梯下,停着一列由悍马、奥迪轿车组成的车队,就差一块红地毯了。林厅一下舷梯,两位厅长的手就紧紧握在一起,随后,有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趋前一步,向林厅献上了一束鲜花。此情此景,让人想起新闻联播中经常看到的国家领导人出访或外国元首来访的场面。林厅对青海省厅给予的高规格接待显然十分满意。但林厅却不知,为了让青海省厅厅长和车队能亲赴停机坪,张胜做足功课,其过程用历尽艰辛形容也不为过。青海省厅接到沿海省厅的来函后,也十分重视,为接待工作专门开了一次会议,厅长也准备亲自赴机场迎接。按惯例,青海省厅可在贵宾出口处迎接林厅长。但张胜不以为然,他前后去了三趟机场,最后机场方面居然答应了张胜的要求。这一点,连青海省厅办公室主任也不得不高看张胜一眼。要知道,即使在自己的地盘上,这样的接机规格也是破天荒第一次啊。

与青海省厅的例行会见宴请结束,林厅一行就全盘由张胜负责了。第二天,三辆悍马气势汹汹地驶离西宁城,沿青藏线经日月山直扑青海湖。林厅发现,与自己同车的除了张胜,还有两位绝色美女,其中一位似曾相识。张胜介绍,她就是昨天在机场给您献花的,叫小米。又指着另外一位美女说,她叫小丽,林厅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另外一位美女与小米身高相仿,也有着一张雕刻一般轮廓分明的脸。林厅瞥了张胜一眼,意思是说,你小子搞什么名堂?张胜似乎看出林厅眼中的疑问,忙解释,在大西北摄影采风,没有美女作模特,岂非辜负锦绣河山与摄影家的慧眼?林厅一听,爽朗大笑,看得出心情不错。路上闲聊时,林厅甚至于对江南出美女这样一个约定俗成的定论也发出了质疑。林厅说,我看也不见得嘛,小米小丽不是西北人,我看就比江南美女漂亮嘛。小米小丽听了,捂着嘴作羞涩状。张胜说,林厅是以摄影家的眼光看美女,角度自然与众不同。

在青海湖住了一夜,次日早晨,车队就向格尔木进发了。林厅对沿途的戈壁大漠风光赞不绝口,时不时要司机停车,拿着相机拍个不停,而小米与小丽则显出专业模特素养,一招一式令林厅喜不自胜。吕处一见林厅手上的大家伙,对张胜挤挤眼,悄悄竖了竖大拇指。张胜也挎着个相机装模作样东拍一张,西拍一张,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厅的身影。在拍完胡杨林回到车上时,林厅翻看照相机上的照片,张胜的头紧挨着林厅,边看边啧啧称赞照片的构图好,画面色彩更好。林厅感叹说,到底是专业相机,拍出来的照片质感就是不一样。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主要还是林厅的摄影视角独特啊。林厅相机里还有好些美女的特写,美女也挤在林厅身边直嚷嚷要看看自己在摄影家眼里是什么模样,小米小丽一左一右挤坐在林厅身边,张胜连忙将身体从林厅身旁移开。美女身上散发出来的青草般的香气钻进林厅的鼻孔,让林厅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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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北疆喀纳斯,黄昏时分,张胜陪林厅在林间散步,踩着遍地五彩缤纷的黄叶,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到厚厚的落叶上,而风吹拂着树梢,发出的声音空灵而辽远。林厅边走边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张胜瞅准时机,说林厅这次创作大丰收,回去可出一本西北风情摄影作品集子了。林厅神情轻松,对张胜说,集子的事,就免了,我顶多算一摄影发烧友,我在想,如果你离开风帆公司,接班人物色过没有?张胜一听,心头别别乱跳,说风帆公司虽说是个小公司,但也算人才济济,几位副总都很年轻,也很有潜力,加上观念新,冲劲足,业务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再加上这次林厅亲自出马,给风帆在省外的发展打下更扎实的基础,简直是如虎添翼。林厅摆摆手,说,我没有那么神奇,顶多也就是为你们加把火罢了。散步结束,林厅回到自己的豪华套间,却发现一直出现在自己镜头里的小米和小丽竟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林厅进来,她们就含笑站了起来,其眼神和肢体语言令林厅的大脑竟在一瞬间失去了思维能力,恍若走入一个梦境。喀纳斯的夜晚显然是幽静而美丽的,胜若仙境,但在林厅看来,身边的美女更是美轮美奂,足可倾城倾国。

从西北考察回来,林厅要干部处考察一下风帆公司的张胜。不久,张胜就调到了省厅办公室。几乎在同时,一册大开本的精装摄影集样本出现在林厅的案头,出版者是沿海美术出版社,虽说不是全国性的出版社,但因为沿海是美术大省,所以沿海美术出版社也水涨船高,书号费就比一般的省级出版社要高出许多。这本摄影集收录的作品,不仅是张胜在喀纳斯对林厅所说的西北风情,而是林厅多年来的创作集成。很显然,林厅对集子的样本非常满意,说,沿海的印刷质量也大有长进嘛。张胜说,林厅慧眼。其实,为了确保这本摄影集的印刷质量,张胜特意去了一趟深圳,制作与印刷全部放在深圳。印好后,张胜请示马主任同意后,以厅办名义发了则内部明传电报,要求各市县局加强企业文化建设,要舍得投入,对于必要的经费使用不能缩手缩脚。各市县局的办公室接到这份内容不甚清晰的明电后,纷纷打电话给联系人张胜,虽然他们认为一个接待科科长作为企业文化建设方面的联系人有些莫明其妙。但既然是厅办发了明电,自然不敢怠慢。张胜在电话里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清楚,最后概括成一句话,就是请各单位自愿购买林厅的摄影作品集。一时,洛阳纸贵,林厅的摄影作品集很快就脱销了。集子定价230元,首印五千册,除去林厅自己留存一部分,其余的统统抢购一空。最后搞得林厅想要送一些给摄影界的好朋友,也不得不去基层局索取了。

张胜欲将书款送给林厅,直接打了林厅手机。这也是让绝大多数处长们想不通的一件事,林厅刚上任时曾提出过“四个凡事”,其中一个就是凡事有章可循。落实在行动上,处长有事要面见林厅,先得打秘书电话,由秘书负责安排,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情。而张胜一个小小科长,居然可以绕开秘书而直接、随时与林厅通话,可见这个张胜的能量深不可测。张胜随秘书进入林厅办公室时,秘书要去泡茶,张胜伸手阻止了他,说我自己来,哪有让大秘动手之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秘书已经习惯张胜自由进出林厅办公室了,也不勉强,笑了笑,走出去,顺便将门带上了。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张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联卡,说集子的销售是由南都一家叫“古风”的民营书店代理的,因此所有书款都汇入“古风”账户,根据财务规定,不能以现金方式结算,于是,我让书店将全部书款打入了一张银联卡。张胜说罢,将手上的银联卡轻轻放在林厅的办公桌上,同时放在桌上的还有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显然是银联卡的密码。林厅微笑着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银联卡,说,出版社方面的反响怎么样?张胜说,那还用说,责任编辑给我电话,说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多高水平的摄影作品了。林厅谦逊地说,过奖了,我早说过,我充其量只是一名爱好摄影的发烧友。而事实上,出版林厅的摄影作品集,张胜算过一笔账,书号制作印刷,加上“古风”应付转账费等成本是50万左右,而销售获得的书款收入则是接近115万。收支相抵,林厅实际进账65万。摄影集从出版到销售,整个过程都由张胜一个人运作,既符合规范,又天衣无缝。

在接待科长岗位上只干了半年,张胜就升任厅办副主任。张胜的调任,破了机关的惯例,一般情况下,省厅很少从外围的多经企业调入干部,在省厅领导的整体发展战略盘子里,多经企业只是年终为机关干部增加福利的一台提款机,他们依托省厅,在市场里游刃有余,体制外的商人称他们是官商勾结。而机关内部,他们却进入不了主流。因此,在机关里,多经企业的地位有些不伦不类,一方面,他们给机关干部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活福利,另一方面,在每次干部任用时却没有他们的份。机关里的人私下议论,这个张胜不简单,不光将省厅的用人制度撕破一个口子,而且不出一年,肯定能扶正。这些议论刘顺开也能听到,但他还是有些疑惑,虽然自己与张胜关系不错,但心底的某个地方,总有些硬硬的不对劲,究竟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也许刘顺开永远都无法搞明白,为什么林厅走了一趟大西北,张胜就官运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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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话说林厅刚刚被任命为副部级特派员,还未赴京走马上任,为林特派员饯行的饭局就应接不暇。特派员每天忙于方方面面的应酬,晚了,就常常住在宾馆,连近在咫尺的家也很少回了。就在特派员启程赴任的前一日,意外发生了。那天晚上,特派员喝好酒,有些微醉,照例在喝酒的那家五星级宾馆住下。午夜时分,一辆120急救车呼啸着疾驶进宾馆大院,背着急救箱的医生乘上电梯,直奔2321房间,这个豪华套间,正是林特派员所住。医生冲入房间,只见特派员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口吐白沫,呼吸急促,一脸痛苦的表情。他的身上,胡乱盖着一条薄被,医生掀开被子,特派员一丝不挂。而外间沙发上,蜷缩着二位衣衫凌乱、瑟瑟发抖、花容失色的年轻女子。经过急救,特派员被送进沿海医院,命是保住了,但身体却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类似于半植物状态,能吃,但失语。林特派员没有去成北京,但取消他副部级待遇的文件似乎也一直没有正式下达。

特派员住院后,沿海省有关部门的领导曾经去医院看望特派员,送去一只花篮,此时,特派员的脸上呈现出激动的神情,嘴唇蠕动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特派员夫人脸色平静,对特派员的张口无声视若无睹,只是陪着笑脸,待探视的领导一出病房,就叫来组织派给特派员的专门陪护,顾自离去。有关特派员在那家五星级宾馆突然发病的经过,在南都流传着好几个版本。特派员夫人自然也听说过,她比较倾向于即将升迁的丈夫与两个出现在现场的漂亮小姐有关。每想及此,她就无法继续深入联想,所以,对于特派员的沉默,她也基本上以沉默相对,每周例行到医院来看他一次,尽自己作为名义上的太太的一份职责。好在特派员的副部级待遇免去了她的一切烦恼。

林特派员乐极生悲,突然变成这个模样,同样令张胜猝不及防。当张胜赶到医院时,昔日那个一身威气的林厅已经不见,躺在病床上的特派员双目无神,气若游丝,身体犹如抽干了空气一般的汽球,深陷在被子下面。特派员已经认不出床前这个昔日爱将,他的眼光散漫地注视着张胜,仿佛在问,你是谁?你来干什么?看着林厅这副模样,张胜一时悲从心来,他强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身走出了病房。张胜知道,身后这座山已经垮塌,自己想要攀上更高的山峰,必须重整旗鼓,另辟蹊径。

事实上,沿海省的组织部门的确对林特派员夫人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事证。特派员上调进京的通知下达后,省厅依旧保留了林厅的办公室。这和以前几任主要领导升迁后的待遇相同,省厅的意思是,领导们在更高的层次上履行公仆义务,但也不要忘了省厅,有时间,就常来省厅走走看看,这儿是领导们的家乡。而领导们的办公室也依旧按原样保留,让老领导们偶尔回一趟省厅,就有回家的感觉。林厅在红头文件上摇身一变,成为副部级特派员后,他的秘书曾经遵嘱给他收拾过办公桌,但中间一只抽屉却因为没有钥匙而始终没有打开过。特派员出事后,省厅不敢擅自作主撬抽屉,而是请示了省委组织部,省厅的想法是,既然林厅是省管干部,他办公室的抽屉就得由省委的主管部门来决定如何处置。

果然,组织部来了一位处长,这位姓晏的处长曾经带队到省厅进行过干部考察,和省厅不少人都熟悉。在场的还有省厅的纪委书记和人事处长,以及厅办的马主任与张胜。按理张胜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重大活动的,但晏处长下令开锁时,却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可以开锁的工具。马主任就打了个电话给张胜,要张胜赶紧找一把螺丝刀来林厅办公室。张胜在电话里确认,是让我找一把螺丝刀上来吗?马主任说,是的,越快越好。张胜几乎是飞奔着冲出办公室,坐电梯去一楼机关事务管理处要了一把大号的螺丝刀。张胜跑进林厅办公室里,里面的气氛显得相当凝重。大家仿佛都在等待一个重大事件的发生,而他们都将成为这个大事件的亲历者。

张胜喘息未定,将螺丝刀递给马主任,马主任没有接,而是朝晏处长看了一眼,晏处长示意张胜开锁。张胜凑近林厅办公桌,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将抽屉锁撬开了。他离开抽屉,让出位置。晏处长上前一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然后又将整只抽屉拉出来,搁在桌上。清理是一件相对麻烦的事情,每一件物品都需要清点登记。这时的张胜有些进退两难,从理智上,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离开了。但是在感情上,他却很想知道,这只神秘的抽屉里,究竟有多少与林厅有关的秘密。好在此刻,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抽屉那儿,没有谁顾及张胜,于是,张胜就站在一边,看着晏处长将抽屉里的所有物品都取出来,放在桌上,接着,和晏处长同来的另外两名工作人员对物品进行清点与登记。

与张胜猜想的那样,抽屉里的内容非常丰富。在一只硕大的省厅专用纸袋子里,工作人员掏出了厚厚一叠彩色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容颜姣好、千姿百态的年轻女子,或淡妆,或浓艳。更有一些女子,赤身裸体,摆出各种妖娆的姿势,甚至于有不少拍成花蕊般的女性性器官特写镜头。张胜透过人头,瞥见二个熟悉的女孩照片,她们或以胡杨林为背景,或在清澈无比的溪流边回眸一笑,而其中一张,是这两个绝色女子裸身依在窗前,她们的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但夜色的天空上,淡淡的云彩居然也清晰可见,足见摄影者高超的拍摄水平。张胜的身子禁不住轻轻一颤,毫无疑问,这几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西北,而那二个裸身女子,一个叫小米,一个小丽,她们的拍摄背景,是一个叫喀纳斯的地方。

纸袋子里的照片大约有数十张。在抽屉里,晏处长还发现数张银联卡。张胜相信,其中有一张就是存有林厅摄影集书款的那一张。张胜担心的那套昂贵的尼康相机在林厅办公室并未找到,也许,林厅早已将相机放在家里了。张胜稍稍松一口气。即便如此,从林厅办公室出来后,张胜一直惊魂未定,提心吊胆地扳着指头过日子,平时遇见省厅纪委的人,也有些做贼心虚,尽量绕着走。对方无意间看他一眼,打声招呼,也让张胜心神不定。

后来的风平浪静让张胜颇有些疑惑。有关林特派员办公室发现的那些银联卡与美女艳照似乎并未对特派员构成重大威胁。他在沿海医院的待遇依然如故,看情形,颇有些不了了之的趋势。张胜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因为特派员身体的原因,再或许,是上级另有远虑。张胜想起晏处长在林厅办公室说的那句话:有关林厅办公室抽屉里发现的这些东西,谁也不能在外面说三道四,这是纪律。也许,晏处长手上握有尚方宝剑,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林特派员将在病床上寂寞地度过他的余生,有关他生前所做的一切,都将随他的沉默而沉默。而张胜则暗自庆幸,他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只要自己调整方向,一定可以东山再起。为此,张胜专程去了趟杭州的灵隐寺。张胜对佛教没有研究,但是他相信佛祖在冥冥之中是能够主宰人的命运的。因此,每年春天,张胜去灵隐寺烧香就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这一次,在时间上算是破例,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张胜相信佛祖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在寺院内,张胜见佛就拜,虽然没有五体投地,但在佛前弯下的腰,却超过了九十度。张胜在心里对佛说,我对佛学没有研读,但是我心对佛虔诚,为了表达自己的虔诚之心,张胜烧了许多香烛,又捐了三千块香火钱。从寺院出来,张胜顿感浑身轻松,之前因为怕林厅抽屉里的那些秘密牵连到自己的担心也由此减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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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因林厅上调,沿海省就调发改委副主任黄木贵任省厅任一把手接替林厅。黄厅任省发改委副主任之前,是沿海大学经济学院的副院长。黄厅外表儒雅,学者风度浓郁,与他本人的名字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一开始,省厅有人私下望文生义,认为黄厅必是祖上几代贫农,穷得家徒四壁。黄木贵从小悬梁刺股,终于走出大山,打下一片新天地。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猜测毫无依据,与黄木贵的名字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真实的背景是,黄木贵出生于北京,其父是一名外交官,曾经是驻英大使馆的二等秘书。黄木贵在清华大学读完本科后考入沿海大学读硕士研究生,毕业后留校,然后平步青云。

且说黄厅赴任不久,省厅系统副处以上的领导干部就陆续进行调整。这本来也算得上是一种惯例,凡是新官上任,总要烧上几把火,而人事调整最直接也最简单。按理,黄厅刚到省厅,谈不上有自己的用人圈子,但这是一种姿态,明着是正常的干部调整,暗里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谁要想跟我黄某过不去,或者说私下拉帮结派,搞小动作,就对不起,请你挪窝。从理论上讲,在用人问题上,省厅是有一套严格程序的,但类似的规则好比国务院的惠民政策,在中南海形成决议时自然是好的,但到了红墙外,就开始要走样,而越到基层,走样就越厉害。黄厅的用人策略是先民主后集中,从大的方面讲,完全符合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比方说黄厅拟提一名市局局长,他心里有了人选,就会在党组会议上提出来,一般情况下,党组成员们是不会有异议的,然后,就是干部处进行例行考察,因为人选是黄厅所提,因此,考察的结果当然是皆大欢喜。虽然第一波人事调整没有刘顺开,但凭心而论,刘顺开认为,黄厅的人事布局还算合理,那些提任的干部无论是政治素质还是业务能力也不错。然而,就像所有一把手一样,时间一久,其专断独行的本性就必然显山露水,一开始或许有所顾忌,地位一旦稳固,就有些肆无忌惮。

在一次机关干部大会上,黄厅公开表示,不要以为进了机关就可高枕无忧,干部的交流应该是常态的,省厅系统,特别基层单位藏龙卧虎,我看,基层的同志可以到省厅机关来任职,在机关待久了的同志,也可以交流到基层嘛。黄厅这么一说,颇有些给机关干部一个下马威的味道。而且黄厅说到做到,在第二波人事调整中,机关干部就看出一些端倪,一些机关的干部被平级交流到全省各地市,而一些基层的局长书记,也充实到机关。如果说这样的交流是正常的干部调整,那么原本作为关系进机关的普通干部,也开始大幅度得到提拔,就让人看出黄厅的人事布局,有明显的倾向性,他显然是要在自己主政的地盘上编织起一张既错综复杂,又非常稳固的关系网。大家看到,有一批干部在黄厅手下得到了重用,一般干部的提为主任科员或科长,已经是科长的,则提为副处长或副处级调研员。这些被提拔的干部,其共同特点是背后有一个强硬的靠山。比如公共关系处刚由主任科员提为副处长的林芳芳,她的先生是省监察厅一位副厅长的夫人。而企业处由普通科员提为科长的小周,他的父亲是省高院的副院长。诸如此类,刘顺开一旦了解提任者的背景,也就释然。历朝历代,总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刘顺开哪有不知这个道理的,只是让刘顺开心里不舒服的是政治处的闻科长,在第三拨人事调整中,居然也提为副处长,就让刘顺开有些心灰意冷。闻科长年龄已超过四十五周岁,也就是说,套用省厅干部管理条例,已经过了提副处长的门槛,但是闻科长后来居上,在超龄一年的情况下居然跨越那道令人沮丧的门槛,不得不令机关干部们高看一眼。

关于闻科长的提拔,刘顺开也是耳闻一些内幕的,但刘顺开一直相信,干部的提拔,还是需要有一个程序,被提拔者,也还是需要有一定业务能力才行。不管怎么样,省厅是一个统领的机关,其干部的水平,决定整个决策与执行的水平。然而,闻科长突然高升,让刘顺开对自己坚持的观点产生了怀疑。在机关,广泛流传着闻科长为黄厅争取全国劳动模范的故事。黄厅是年底履新的,次年年初,省总工会下了一则文,是关于推荐全国劳动模范的。文件批转到政治处蒋处长那儿,蒋处长按程序批转闻科长主办。总工会的文件写得明明白白,各行各业先推荐候选人,然后再征求各方面意见,经公示后再上报。总工会给省厅的推荐名额是两个。闻科长是老政工了,知道凡是给两个推荐名额的,一般只能上一个。闻科长向蒋处长汇报,蒋处长指示按惯例将总工会的文转发给基层,推荐名额汇总后报省厅办公会议平衡。闻科长遵嘱将文件转发了,陆陆续续就有一些市局将推荐名单上报了。闻科长将名单汇总后,发现没有机关本部的,就将黄厅放了进去,这是闻科长蓄谋已久的一个计划。闻科长将名单发给蒋处长,当时蒋处长正忙于出国考察,也没有心思细看,交待闻科长按流程报给厅办,请他们提交局长办公会定夺。蒋处长这趟出国,是由黄厅亲自带队的,先去北欧,再去北美,这其中包括去英国看望在剑桥学习的中层干部,这是后话。如此一来一回大约需要半个月。闻科长的机会恰好来自于黄厅与蒋处长的这次出国考察。闻科长没有将名单及时报给厅办,而是一直锁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直到总工会来电催要,才将名单打印出来,交给厅办马主任。在马主任办公室,闻科长一脸焦急的神色,说基层单位酝酿时间过久,所以上报名单的时间就延后了,而总工会那面又催得紧,最晚后天要报给他们。马主任不知其中奥秘,只说明天上午要开办公会,到时你等我电话,到会上把情况具体说一说。次日,闻科长就一直待在办公室,不敢离开一步,连上厕所也是来去匆匆,深怕错过马主任电话。临近午餐时间,闻科长才接到马主任电话,闻科长赶紧拿了笔记本三步并作两步去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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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局长办公会议的领导人手一份全国劳模推荐名单和候选人的事迹简介。闻科长简要汇报了这次推荐候选人的过程,却故意忽略了黄厅是以什么渠道推荐出来的。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局长要大家议议,结果也没有人发表意见,会场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常务副局长说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看就按这个名单排序圈两人上报吧。大家依然默不作声,常务副局长试图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既然大家都不发言,就表明是默认罗。闻科长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这次冒险对于闻科长来说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手中的这份名单上,黄厅排在第一个。最终,在大家的沉默不语中,黄厅以排序第一的身份报到省总工会,虽然总工会一再要求各行各业推选的劳模人选最好是基层的一线职工或管理人员,但对于推选上来的名单,一般还是尽量会尊重推荐单位意见的。

黄厅出国考察回来,发现桌上有一份关于推荐全国劳动模范的文件,一看,上面竟然有自己的名字,黄厅打电话给常务副局长,要他过来一趟。常务副局长进门,一瞧黄厅手中的文件,就明白了,说这是办公会议通过的。黄厅问是哪个部门在具体操办这事。常务副局长回答是政治处。黄厅自言自语,说不对啊,政治处老蒋跟我一起出国了呀。常务副局长说,那天的办公会是政治处老闻参加的。黄厅哦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吱声。“五一”劳动节前,黄厅的全国劳模批下来了,黄厅还去了一趟北京,接受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从北京回来后,黄厅给闻科长打了一个电话,闻科长去了一趟黄厅办公室。后来,闻科长就破格提拔为政治处副处长了。处长老蒋已快到退居二线的年龄,处里的事也不太愿意多管,机关里的人都说闻副处长赶上一趟专线加班车,说不定,还能弄个正处当当。

刘顺开一向有些看不起闻科长。在刘顺开眼里,既然在政治处谋职,笔头功夫是资本,可闻科长只会抄抄上级来文,转发一下省部领导讲话。有一次,还是林厅主政时,林厅要给机关干部上党课,原本是政治处的事,马主任却把刘顺开叫去了,说是要刘顺开和政治处闻科长一起搞个讲课材料。刘顺开心里不爽,但马主任发话,又不好推辞。对于这次合作,闻科长显得很主动,他跑到刘顺开办公室,一口一个刘秘书,叫得刘顺开心烦,但又不好当面发作。闻科长将起草好的讲课材料打印出来给刘顺开看。刘顺开粗翻一下,觉得这份材料怎么那么熟悉,就抬头看了一眼闻科长,正与闻科长焦急、期待、殷切而略显讨好的目光相遇。刘顺开说,闻科长,你这份材料,可以去北京人民大会堂讲了。闻科长脸色红一阵,又白一阵,唯唯诺诺,说还请刘秘书多指教。刘顺开看闻科长的脸色,不忍心再奚落他,说,指教不敢,闻科是老前辈了。只是我看这份稿子,要说问题,肯定没有大问题,就是感觉过于熟悉,好像是总书记党代会报告的架势,放在省厅讲,过高了,也偏大了。闻科长不好意思地轻声说,不瞒你刘秘书,这份东西,正是用了总书记报告的架子,其观点提法也是参照了报告写的。所以,务必请刘秘书费心。后来,刘顺开几乎是重起炉灶,写了林厅的党课讲稿。从那以后,刘顺开在心里是很有些鄙视闻科长的,觉得他不学无术,居然也能参与意识形态的管理,实在是共产党的悲哀。

刘顺开心里的郁闷渐渐积聚,张胜的日子也不好过。张胜所在办公室一正三副,张胜在副主任当中排名靠后,本来,林厅在任时,张胜有把握很快就能在机关本部或者某个基层单位谋个正处,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林厅往病床上一躺,张胜的大好前途就暂时搁浅了。但张胜岂是那种逆来顺受之人,他时刻关注着黄厅的用人原则,很快就发现,第一波得到黄厅提拔的,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高学历,而类似张胜这样后续成人学历的,几乎统统封死。这显然与黄厅本人的经历有关,黄厅是沿海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后来又弄了个博士文凭。在好多次会议上,黄厅反复强调,省厅本部,特别是副处以上的领导干部知识结构必须调整。言下之意,他对现在的领导干部知识结构是不那么满意的。所谓知识结构,其表现形式不就是接受教育的背景?在发现黄厅的这个用人原则后,起初张胜的确有些气馁,但张胜岂甘坐以待毙,他不相信黄厅的用人原则就是铁板一块,也不相信黄厅没有特别的爱好。只要黄厅像林厅那样,至少有一项特别爱好,投其所好,发扬水滴精神,水滴也能石穿,必然功到自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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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厅到任后,免不了迎来送往,而与负责接待的张胜有接触是必然的。几次下来,张胜感觉到黄厅是个大手笔的领导。其中有一次黄厅做出的一个决定不光让张胜,也几乎让所有省厅中层对黄厅的过人胆识发出由衷的钦佩,虽然这项决定并未恩泽到张胜,甚至于让张胜一时恼羞成怒,怒不可遏。事情的经过说起来并不复杂,沿海大学一位副校长到省厅考察,与黄厅会谈时提出,沿大与英国剑桥大学计划联办一个高级别的工商管理硕士研究生班,凡这个班的学员均作为访问学者资格赴剑桥一年,当然不是集中赴英国,而是根据校方与省厅协商安排,有先有后。完成学业的,由沿海大学与剑桥大学联合颁发学位证书。黄厅当场拍扳,要干部处排个名单,凡四十五周岁以下,官至副处以上,具备正规大学本科学历的干部均是候选对象。干部处雷厉风行,很快就排出一个近百人大名单呈送黄厅审核,经黄厅圈点,确定了其中五十人。班是很快就办起来了,第一批访问学者也启程了。但这个消息确定后,对张胜却是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按照黄厅圈定的范围,张胜连百人名单也进不了。很显然,这个百人名单,尤其是那五十人,是黄厅日后用人的主要储备库。干部处算过一笔账,这五十人全部拿到剑桥与沿海大学的高级工商管理硕士证书,省厅起码需出资二千多万。这样的大手笔,一般的领导是出不了手的。黄厅这一出手,立马在年富力强的副处以上领导干部中树起巨大威望。在他们看来,自己已经全部纳入黄厅视野,是省厅系统名正言顺的栋梁之材,所以为黄厅肝脑涂地也应在所不惜。更令处长们感动的是,黄厅是博士,他本人是不需要一张高级工商管理硕士文凭的,他这样做,没有任何功利色彩,完全是为全厅长远的干部队伍建设考虑,可见黄厅的胸襟是多么宽广。

而张胜在获悉最终的结果后,在一瞬间气得简直要跳楼。那天下班前,他给刘顺开打了个电话,要与刘顺开喝一杯。刘顺开进入了百人大名单,但没有进入黄厅的视线。相比张胜,刘顺开则要平静得多,他当然也想去剑桥,看看令徐志摩心醉的康桥。但是,有过北大校园四年学习生活经历的刘顺开,对于类似的高级工商管理,颇有些不以为然,认为那是拉大旗作虎皮,是大学拜倒在金钱石榴裙下的典型表现。能去剑桥固然好,但刘顺开知道这是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在获悉自己进入百人大名单后,的确有所期待,但最终入选名单尘埃落定,刘顺开反倒显得很平静,与张胜痛不欲生的心情截然相反。刘顺开对张胜的心情当然理解,所以,一接张胜的电话,就爽快地答应了,也许在潜意识里,刘顺开也想倾听,或者倾诉。两人约好时间,在省厅边上的一家餐馆碰面。

按约定时间,刘顺开到达餐馆时,张胜已经在那坐等了。刘顺开一见张胜的脸,像霜打的菜叶,无精打采,与之前见到的张胜判若两人,就动了恻隐之心,说这顿算我的。张胜摆摆手,叫过服务员点菜。这顿酒,喝得有些沉闷,一向口若悬河的张胜少言寡语,一味低头喝闷酒,刘顺开一向不会喝酒,今天也破例陪张胜喝了啤酒。刘顺开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这么容易被击溃。在众多人眼里,张胜给人的印象永远是雄心勃勃的,而今晚,仕途受挫的张胜面对刘顺开,却显出少有的疲惫之态。张胜一杯接一杯喝着啤酒,刘顺开也不劝阻,他知道张胜的酒量,喝啤酒如喝水。刘顺开忽然明白,张胜只是想身边有个人陪着,他对刘顺开没有迫切的倾诉欲。这一点,刘顺开与张胜恰好相反,倘若刘顺开心里不爽,只会一个人找个地方躲起来,独自疗伤。而张胜,即便心情糟到极点,也不会一个人独自忍受,也要找个人在边上陪着。想到这儿,刘顺开就释然了,张胜想说,就听,张胜不想说,就对影沉默。夜色在窗外一点一点浓起来,餐馆里的顾客只剩下他们俩,张胜将瓶中的残酒一古脑儿倒进杯中,与刘顺开手上的酒杯碰了一下,说,顺开,喝了这杯,咱就走。刘顺开要去结账,被张胜拖住了。张胜说,不用你结,我签个名字就成。张胜签了字,与刘顺开一起走出餐馆,此时正是早春,风还有些冷。喝了一肚子啤酒的张胜被冷风一吹,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刘顺开要送张胜回家,张胜摇摇头,拉着刘顺开要去边上一家叫“金色年华”的夜总会唱歌。刘顺开五音不全,再说自己也从未去过类似的夜总会,就有些勉强。但看到张胜这个样子,又不忍心撇下他,就随着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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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金色年华”大门,刘顺开就吓了一跳,起码超过二十位的女孩,一个个如花似玉,在大堂一字排开,春色尚寒,却早已身着玉腿毕露的旗袍,看见张胜刘顺开,齐声高喊欢迎光临。这一片莺声燕语喊得刘顺开浑身一哆嗦,只觉眼前艳光四射,一时不知所措。张胜对眼前的美景视若无睹,只带着刘顺开坐电梯上楼。前面引导的也是一位高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刘顺开心想,都说南都市美女多,可平时在街上也没怎么看到呀,今天总算是找到谜底了,原来美女们都集中到类似“金色年华”这样的夜总会里来了,她们昼伏夜出,难怪在光天化日之下,难觅美人芳踪。

进得一个包厢,张胜和刘顺开刚坐下,门就开了,涌进几个美女,张胜手指一点,留下两位,其余的就鱼贯而出。美女分别在刘顺开和张胜身旁坐下,刘顺开下意识地欲将身子从紧贴的美女身上移开一点,美女却不让,抱住刘顺开的胳膊,要喂水果给刘顺开吃。刘顺开哪经过这场面,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从美女手中接过水果,连声说我自己来好了。张胜那边,已经唱上了。张胜和另外一个美女对唱了一唱流行歌曲后,张胜就抢过麦克风不肯放了。他唱的都是一些从前的流行歌曲,唱了《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又唱《水手》。张胜在那边唱着歌,刘顺开在这边却只有不停地喝茶。中间,还溜出去上了回洗手间。美女显然感受到眼前这位帅哥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就更加乐不可支,不时将软绵绵的身体往刘顺开身上靠。张胜唱完《水手》,要刘顺开点首歌唱唱,刘顺开摇头又摆手,张胜也不勉强,要刘顺开身边的美女唱。美女点了一首《为爱痴狂》。这首歌刘顺开听过,不论旋律还是歌词都感觉不错,只是从这位夜总会的美女嘴里唱出来,未免有些不伦不类。美女唱的颇有些刘若英的味道,唱毕,大家鼓掌。接下来,音箱里响起的是舞曲,张胜搂起身边的美女旋转起来,刘顺开基本上属于舞盲,在大学时学过最简单的慢步舞,但多年不跳,舞步早就忘了。这时,美女拽起刘顺开,将纤纤玉手往刘顺开肩上一搭,就要起舞。刘顺开赶鸭子上架,却不时踩着美女的脚,手揽美女细腰是什么感觉也全然不知,一曲下来,也不知说了多少个对不起。第二次舞曲响起时,美女就不再勉强刘顺开,只顾埋头吃零食了。

从“金华年华”出来,张胜的酒已全醒,喝酒时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见了,他拍拍刘顺开的肩膀,说顺开,谢谢你陪我一晚上。刘顺开说,谢什么谢,只是拜托兄弟以后不要带我来这种场合才好。张胜听了哈哈大笑,说这种场合怎么啦?歌舞升平,表明我们的改革开放成就卓著啊。刘顺开说,你没读过林升的《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张胜说,那说的是从前的临安,咱又不是在杭州,这儿也没有西湖,再说了,如果人人都像你,那帮美女们还怎么过上醉生梦死的生活啊。刘顺开反驳张胜,说醉生梦死的不是那些美女,是拿公款消费的权贵们。张胜退让一步,说我不和你争到底是谁在醉生梦死,你刘顺开能静心在象牙塔里做学问,我是真心佩服你,要是换了别的款爷或官员,早就带上美女开房去了。刘顺开说,我可不行,我有心理障碍,要是面对她们,一定阳萎。张胜再一次爆发出大笑,说刘顺开呀刘顺开,你可知社会上最铁的朋友关系是以什么为标准的?刘顺开说,你说来听听。张胜说让我给你免费上一课吧,你听好了:“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刘顺开听了,说,我以为有什么新创意,网上早就见过的,可惜你我之间,这四个标准一个也挨不上。张胜开玩笑说,本来还想今晚有些突破,哪晓得你如此冥顽不灵,看来,我们只能保持纯洁的朋友关系了。

刘顺开回到家里,老婆杨桃在看韩剧。每次刘顺开外出有应酬,无论多晚,杨桃总要坐等刘顺开回家才睡。刘顺开对杨桃说过好多次,让她先睡,但杨桃不听,只说看着你回家心里才踏实。刘顺开钻进洗手间刷牙冲澡,出来一看,杨桃已经关了电视进卧室了。刘顺开上床,看着杨桃侧躺的身体线条起伏,其实,杨桃除了稍稍胖了一点,身上依然保持从前的美感,这个女人刘顺开看了四十年,从幼儿园起就在一块了。刘顺开的眼前突然出现“金色年华”包厢里和自己跳舞的那个美女,身体忽然胀热起来,这种感觉好多年没有出现了。刘顺开已经想不起来和杨桃已经有多久没有过夫妻生活,心头掠过一丝歉疚,他扳过杨桃的身体,杨桃默默地看着刘顺开。刘顺开抚摸着杨桃的头发,说,杨桃,我要和你睡觉。这句话是刘顺开第一次和杨桃发生关系前对杨桃说的。当时,高考刚结束,等待大学录取通知,刘顺开带着杨桃去山上的一座水库边玩,刘顺开下水库游泳,杨桃就在岸边替刘顺开看衣裤。其实,水库边空无一人,只是杨桃不会游泳,只好坐在岸上看刘顺开游。刘顺开上岸后,杨桃突然红了脸,并迅速将头转了开去,刘顺开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搭起了帐篷。这时,刘顺开的脑子里跳出鲁迅小说《阿Q正传》里的一句经典,他就借了来对杨桃说:杨桃,我要和你睡觉。从那以后,只要刘顺开一说这句话,杨桃就晓得刘顺开要图谋不轨。直到结婚生子,每次刘顺开的身体有求于杨桃,发出的信号依然是这句话。而杨桃也心领神会,与刘顺开配合密切。这会,杨桃听了刘顺开说出这句话,就毫不迟疑地敞开怀抱准备迎接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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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张胜终于从黄厅那儿寻到了突破口。这还要从黄厅的秘书小严说起。小严是黄厅从发改委带过来的,给人感觉低调、谦虚,与机关的人相处融洽,大家都说与前几任局长秘书一比,小严显得更大气,更懂得与大家搞好关系,是可造之材。那天黄厅要在南都宾馆欢宴国家发改委的一位司长,厅办马主任前一天打电话给张胜,要张胜准备两份礼品。张胜知道给领导备礼品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情,特别是这位司长究竟有何爱好一概不知,张胜一时有点焦虑。情急之下想到小严,就给小严打了个电话。小严随黄厅陪司长在浙江嘉兴的古镇西塘和乌镇玩,第二天下午回南都。张胜问小严可知司长有何爱好?小严说黄厅在省发改委时,和司长相处甚好,但具体司长有何特别爱好,我可真说不上来。张胜追问,那黄厅有何明显的特别爱好没有?小严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说,我还真说不上来。这也许是小严最好的回答了。张胜与小严的关系还没有到无话不说的地步,要想从小严嘴里套出黄厅的特别爱好恐怕尚须时日。但小严最后还是点拨了一下张胜,说司长应该会对艺术品一类的比较感兴趣。张胜一听,顿时茅塞顿开,连说谢谢严秘书。

张胜当机立断,叫上厅办司机先去了风帆公司,拖上风帆老总就驱车直奔浙江青田。从南都到青田少说五百公里,好在全部高速,司机与张胜轮换着开,一路狂奔,四个小时就赶到了青田。张胜在风帆公司时,为买青田石雕,曾去过几趟青田,也结识了几位国家级的工艺美术大师。张胜直接去了林大师家,在大师家的艺术品展厅里,精美的石雕艺术作品琳琅满目,令张胜目不暇接。林大师年事已高,已很少创作,自从他的作品上了国家邮政局发行的邮票后,他身价培增。张胜那位搞收藏的朋友,对林大师的作品也赞不绝口。而张胜因为业务需要,曾经从林大师那儿买过几件作品。这次张胜直扑林大师那儿,是下了一个赌注的。自从与小严通过电话后,一路上张胜一直在盘算,艺术品三个字则牢牢萦绕在他的脑子里。张胜相信,以司长与黄厅的关系,只要这次礼送对了,黄厅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而张胜也相信,黄厅的特别爱好,一定也与艺术品有关,即便不是青田石雕,也一定会是黄杨木雕,或者和田美玉之类,总之,大范围框定了,锁定小目标就会容易得多。

林大师雕刻的葡萄在业界久闻盛名,据说在欧洲,林大师所雕的一串葡萄曾经拍下过一百万欧元的记录。张胜看中林大师展厅里的一串玉葡萄,其雕功精湛,造型奇特,可谓炉火纯青,是林大师青年时期的作品。那时的林大师虽然身价尚无后来那么如日中天,但其作品的纯熟已非一般青年艺人所能企及。张胜开口询价,林大师说,此作无价,只放展厅,我来日无多,想多留一些早期作品供石雕后人研究、参考。张胜好言相劝,说此作要送欧盟一位要员,他对青田石雕情有独钟,特别是对您林大师的葡萄更是心向往之,无奈他公务在身,不能亲自前来拜访大师,请大师务必成全他对青田石雕的一片痴心。张胜其情其状,其真诚程度就连一边的风帆老总也感动不已。最后,林大师终于松口,说作品若真是有缘人收藏,也算一个好归宿,当下报出一个数字,比张胜预期的便宜了三分之一。张胜喜出望外,又说动林大师买下另外一串与玉葡萄不相上下的紫葡萄。然后,张胜又让司机去了青田的石雕艺术品交易市场,在市场花三千元买了一件石雕黄瓜。风帆老总也不问张胜缘由,只管付钱。买好葡萄与黄瓜,天色已暗,若连夜赶回南都必是夜半,风帆老总建议在青田一宿,好好看看这座瓯江边的侨乡小城,据说晚上的瓯江边有海鲜夜排档,喝上一杯,吹吹江风,再找几个漂亮的小姐唱唱歌。无奈张胜归心似箭,只在街边随便吃了一点,执意要连夜赶回沿海。风帆老总是张胜在公司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张胜言听计从,张胜说要回,那就只能回。张胜乘司机去发动车子时对风帆老总说,你回去开一张五千块的礼品发票给我,钱我让机关财务直接打到风帆公司帐上。风帆老总还要客气,张胜说,你不要争了,五千块的礼品款省厅可名正言顺报销,以后要风帆公司方便的时候还会有的。风帆老总也不多说,点点头,说,张主任只管开口便是。

这回张胜中了头彩。据小严后来转述,司长看到那串紫葡萄时,眼睛一亮,简直可用爱不释手形容。那串玉葡萄是张胜委托小严转交给黄厅的。而那根黄瓜则送给了司长秘书。小严说他送黄厅回家时将玉葡萄搬上去。平时,有什么礼物都是小严送到家里,黄厅也从不过问。这次,小严放下装有玉葡萄的盒子,黄厅突然问,送司长的那串紫葡萄是青田石雕吧。小严说正是。黄厅又问,是谁出的主意?小严明白黄厅问话的意思,是想知道那串紫葡萄是谁做主买来的。小严就告诉他是厅办管接待的张胜副主任,昨天特意赶到浙江青田,从一个工艺美术大师家里淘来的。黄厅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说这个张胜还很有些艺术头脑嘛。此刻,小严就趁机将刚放下的盒子打开,说张胜还从大师那儿淘了一串玉葡萄,据说是大师早期的代表作品。黄厅凑过来一看,眼睛就再也移不动了。张胜听完小严的叙述,紧紧握住小严的手,简直感激涕零,他说严秘书,你就是我的恩人、救星,日后严秘书有用得着我张胜的,赴汤蹈火定当在所不辞。小严笑笑说,张主任言重了,要说黄厅开心,我看主要还是张主任能揣摩领导的心思,说句不好听的,张主任真是黄厅肚子里的一条蛔虫呢。张胜听了,脸色稍显尴尬,说,我真要是黄厅肚子里的蛔虫倒好了。小严自觉失言,连连说开个玩笑,张主任有龙蟠虎踞之相,前程不可限量,只是以后别忘罩着小弟才是。张胜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说,借严秘书吉言,不过,还是要请严秘书在黄厅面前多美言,严秘书做人做事在省厅机关有口皆碑,倘若严秘书不嫌弃,张胜愿与严秘书做个好朋友。小严说,张主任是领导,看得起小严,是我小严的福分。

张胜记着小严秘书的好,一直想要有所报答。要说从工作角度,张胜与小严的接触还是蛮多的,方方面面的人士给黄厅送礼品,也都是小严经手,但这些礼品往往比较贵重,总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张胜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以后凡是以黄厅名义送出的礼品,只要价值不菲,一般就会特意给小严留一份。小严开始不知,以为领导有份,自己搭个便车,但后来,他就发现是张胜在中间起作用。就私下对张胜说,张主任的心意我领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了。张胜思前想后,尊重了小严的决定,心里却对小严有了发自内心的尊重,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小小年纪就善于韬光养晦,深得“小不忍则乱大谋”的精髓,日后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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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黄厅在“春山茅庐”宴请一位重要贵宾。因为用餐时间尚早,黄厅就和贵宾在茅庐散步。张胜负责点菜,一般情况下,等正式开席,张胜就会和司机去茅庐的员工食堂用餐。因为“春山茅庐”只提供有限的几个包厢,不接待散客,若是司机等闲杂人等,就只能在食堂用餐,这也是茅庐的规矩。那天,张胜在茅庐的书房胡乱翻书,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在山坡茶园里陪贵宾散步的黄厅。书房的外间是客厅,陈列着“春山茅庐”的镇庐之宝冷石,其实,在那块冷石旁边,还有好些木化石和鸡血石。那么巨大的鸡血石张胜还是头一回见到,估计其价也不会比冷石逊色。张胜无聊地踱到那些名贵的石头前,透过廊下的花格子窗注视着黄厅一行人。这时,一个长相妩媚的女孩身着齐腰的短袖旗袍走进来,与张胜的目光一对视,就有些腼腆地笑了。张胜看着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了,她就是那天晚上陪多经处吕处长的沿海工商大学学生。张胜不自然地笑了笑。女孩的眼睛里颇有些期待。张胜不便说什么,忽然灵机一动,叫过女孩,和女孩耳语了几句,只见那女孩就袅袅娜娜地走向黄厅。不一会,黄厅在女孩的引导下也来到了客厅,张胜在那块冷石前作弯腰欣赏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门外,见黄厅的影子闪进来,连忙直起身子,站到一旁,叫声黄厅您好。黄厅嘴里嗯着,说张胜你刚才看什么呢?张胜要的就是黄厅的这句问话。他指着那些石头,说黄厅,这里有天下奇石可赏呢。黄厅扫一眼那些奇石,果然脸显吃惊之色,他拉过那位贵宾,说,你看,翠玉包裹的木化石,很罕见吧。张胜听了,心里有了谱。黄厅一见木化石就脱口而出,可见他对奇石是颇有研究的。黄厅和贵宾在奇石间流连,直到马主任过来请领导们入席。

黄厅和贵宾开席后,张胜去找了“春山茅庐”的领班。很奇怪,茅庐的老板很少露面,所有业务上的事,一应有领班打理。领班是个看上去颇具职业色彩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张胜问那些石头既然价值连城,怎么就放这么一个地方,就不怕贼惦记?领班用那种处世不惊的笑容回应张胜,说那些山野小贼若偷得了这些石头,且先不说他是否搬得动,即便他真搬去了,去哪出手啊?不要说沿海省,我敢说在全国,类似的石头也找不了第二块,这些石头名声大了,搁在这儿反到安全了。张胜想想既觉有理,又觉无理。其实他也不是真替“春山茅庐”的老板担忧这些奇石是否安全,他另有事想求教于这位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精明女人。这些话在张胜看来纯属废话,顶多是为接下去的求教作些必要的铺垫罢了。张胜问,那块木化石,就是包边有翠玉流淌一般的那块,你们老板是从哪搞到的?一定很贵吧?领班说,贵是肯定的,是从哪儿搞到的,我还真不是太清楚的,不过,我听老板说过,新疆的奇台县将军戈壁是木化石的主要发现地,只不过其质地可能没有这几块好罢了。张胜说是吗?这大自然也真是奇了怪,你说木头在地底下埋了上亿年没有烂掉,居然成宝贝了。这时,领班手上的对讲机响了,他对张胜歉意地笑了笑,起身离去。张胜若有所思,再次回到那几块木化石前,驻足凝视。

第二天,张胜打电话给收藏家朋友,说要请他吃饭。收藏家在电话里笑骂张胜,说你有空请我吃饭,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先把前因说清楚了。张胜笑笑,我有一个关于木化石的问题请教。收藏家听了,有些吃惊,你所说木化石是否“春山茅庐”那几块,那可是稀世珍宝啊。张胜说三言两语说不清,还是见了面再说吧。收藏家说他不吃饭,声称只要张胜请他喝一杯茶就可以出卖自己的渊博。张胜在一家名叫为“紫藤”的茶楼和收藏家见面。收藏家点了清明前采摘炒制的龙井,张胜则要了一壶大红袍。这段时间,张胜老感觉胃部不适,特别是一喝绿茶就更明显,所以就改喝红茶。收藏家问张胜,你问木化石干什么用?张胜说他想了解一下这个木化石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简单。收藏家喝一口茶,说,明前龙井就一个字,香。又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不过,我不深究你的用意,难为你有心讨教。木化石也称硅化木,是地质历史时期的树木经历地质变迁,最后埋藏在地层中,经历地下水的化学交换、填充作用,从而这些化学物质结晶沉积在树木的木质部分,将树木的原始结构保留下来,于是就形成为木石化。张胜说,我只知木化石是从前的原始森林埋于地底下变成的,只是没有你说的这么专业。收藏家说,也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凡是原始森林都能化木为石,不然,那么多煤矿的形成就无法解释了。事实上,古代的树木被饱含二氧化硅的水所淹没,木头里的细胞被石英家族的石髓、蛋白石等所置换,所以虽然还保留着木头的外观,但实质上已经是百分之百的石头,或者说石英了。有西方的神秘学家们认为,原本腐烂的石头,在经过石英置换后,竟然变成不朽的宝石,因此,认为木化石具有永恒、长寿、永生的能量特性。

那么,木化石的产地在哪里?我听“春山茅庐”的领班说,新疆有一个叫奇台县将军戈壁,是中国出产木化石的,真是这样吗?张胜问得虚心,收藏家则回答得全面。那个领班说得没错,一般认为,在国外,美国亚利桑那州的阿达马拉为世界第一大木化石群,而你刚才所说的新疆奇台县将军戈壁通常被专家们称之为世界第二大木化石群,但其他地方也有发现大量木化石的,比如浙江省的新昌县,据说就发现过很多木化石。只不过我猜测,新昌的木化石其质地与价值可能没有新疆奇台的好。张胜说,你说了那么多,木化石到底有什么用处呢?收藏家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请教过省博物馆的一位专家,他认为,至少从木化石饰物来说,是自然、古朴、纯真的护身符。他还说,木化石可以获取其长寿的能量,而能够延长寿命,另外,一个人打坐或静心时,可以感受其强大精纯的能量,全身百脉舒畅,犹如身处天堂,静心时容易吸收其能量并转化为自己的能量。而打坐前凝视木化石,并给以自己适当的提示“要进入前世的记忆”,如果静心的好,有可能可以回溯到前世去。

张胜说若真有如此奇特效果,我非弄来一块不可。收藏家说,你要来何用?再说价格昂贵,岂是你我凡人所能得到的。张胜说,如此宝物,不能拥有,岂非白来世上走一趟?收藏家说,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张胜说,你陪我去一趟新疆如何?收藏家问,你莫非你真要去奇台寻宝?张胜点点头。收藏家说,我对木化石也只是略知一二,真要去,不如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张胜问是谁?收藏家说,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省博物馆的那位专家,他近年潜心研究木化石,也很想去奇台实地查勘,无奈博物馆经费捉襟见肘,一直无法成行,你若可为他掏来回路资及住宿费用,我想他一定会满足你的所有要求。张胜当即应允,说待我稍有空闲,请出年休假,请他无论如何与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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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刘顺开问,后来你去新疆了吗?刘顺开说,当然去了,你知道的,我在风帆公司时曾经陪林厅去过新疆,风帆在那边有销售点的。刘顺开又问,那你搞到木化石了吗?不等张胜回答,刘顺开就抢着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肯定搞到了,而且送给了黄厅。然后,你就成了黄厅的人,接着,你又被任命为沿海二局局长。这前前后后是一根链条,缺哪个环节都不行。其实,从你在青田买下那串昂贵的玉葡萄,并且获得黄厅的喜爱,你就注定要成为沿海二局的掌舵人了。张胜听刘顺开一口气说完,说,你算是开窍了,手上的资源一定要充分利用,手上没有资源,一定要费尽心机充分挖掘。刘顺开叹口气,你不管在风帆还是在厅办,都有资源可用,我一个政策法规处副处级调研员,说是副处级,其实不如一个手握实权的科长,加上政策法规处又是可有可无的清水衙门,你说有何资源可以挖掘?张胜说,你手上不是没有资源,关键是看你会不会利用资源。我问你,黄厅大会小会上的报告是谁起草的?刘顺开说,我在厅办当综合秘书时,主要是我主笔,现在就很少插手了。张胜说,这就是你的资源,你想,黄厅的思想是否要贯穿于报告的始终?执笔起草报告的人是否可以理解为黄厅的代言人?刘顺开说,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一点道理。张胜说,不是有一点道理,根本就是这个道理。你说现在很少插手,没关系,这次你回去,是不是要执笔写一个调研报告?刘顺开点点头。那好,我给你出个金点子,你在写报告前,先拉出一个大纲请黄厅过目,其实目的很简单,要让黄厅知道这个报告是你刘顺开写的。刘顺开说,我直接去找黄厅合适吗?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再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先找小严秘书疏通疏通,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我发现严秘书这个人为人不错。

听张胜这么一说,刘顺开想起晚餐时自己与小严一起向黄厅敬酒的事,深有同感地说,严秘书的确不错,不像以前几任厅长秘书,动不动拿根鸡毛当令箭,你说的也有理,等有机会我找找他。张胜说,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要靠自己创造的。另外,我建议你写一篇依法治企的论文,发在全国性的,而且要有份量的杂志上。刘顺开问,此话怎讲?这篇论文的作者当然不是你刘顺开,而是以黄厅署名,当然,发表前,论文一定要请黄厅过目。刘顺开说,如今的报刊杂志已经不比从前,现在要在全国性的核心刊物发表上万字的论文很难,没有个三五万,这个念头动也白动。要说全国最有影响的当然是北京的《真理》杂志了,但能在《真理》上发表论文的,不是中央领导,就是省部级高官,再或者就是国内外知名度都很高的专家学者。张胜说,除了《真理》就没有别的权威理论刊物了?你多动动脑子,先把论文写好,发表的事我来办。刘顺开疑惑地望着张胜,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不可思议,仿佛他身上有一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气,似乎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他的,真要给他一个太平洋岛国,他也能治理得井然有序。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想当年张胜为了一篇申报中级职称的论文,还需刘顺开当枪手,如今的张胜,已是今非昔比了。张胜说,我知道你脑子里转些什么念头,不戳穿你了。

张胜离去时已是黎明。他握着刘顺开的手,推心置腹地说,人非圣贤,一辈子哪有不说几句违心话,不做几件违心事的?顺开,你只需稍稍改变一下自己,就可柳暗花明、阳关通途。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啊!这最后一句话,张胜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说完,他用力握了一下刘顺开的手,摇了摇,仿佛要给刘顺开传递一种勇气和力量。

刘顺开没有回答张胜的话,送走张胜,躺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这次彻夜长谈,让刘顺开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的确如张胜所言,自己惟一的资源就是用智慧让黄厅的名字出现在全国性的学术权威刊物上,尽管那些学术刊物早已不再需要真知灼见,猪肉论斤卖,他们的版面是论页卖。所以,张胜才有把握说他可以负责论文的发表。刘顺开何尝不知,张胜敢于这样大言不惭,就是因为他手上握有足可让刊物主编也拜倒在他脚下的锐利武器。古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至理名言哪。陶渊明可以不为三斗米折腰,如今,要寻找一个陶渊明,就像要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一个桃花源那么难了。刘顺开终于明白,张胜在官位追求过程中的坚韧与不屈不挠,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张胜有风帆公司,有强烈的求官欲与一个装满金点子的脑袋,而自己除了一脑门的书本智慧,其他的,一无所有。对于领导们的特殊爱好,也没有过多兴趣去了解,更谈不上像张胜那样挖空心思去揣摩,去讨好了。刘顺开不是傻瓜,他用头发末梢想想也能想出来,林厅与黄厅从张胜那儿得到的绝不止一套顶级尼康相机和一块翠玉状的木化石。所以,张胜能出任沿海二局局长,然后迈上更高的台阶是必然,是规律,而自己,能坐到副处级的位置,已经不容易了。副处与正处看起来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对于刘顺开而言,却是如此的遥远而高不可攀。刘顺开想起读初中时来学校视察的那个县长,全县几十万人,多少年才出一个县长,而自己在县里,也是一年才出一个的高考状元,尽管身份不同,但都是第一。做人要知足,知足方能常乐。想到这里,刘顺开突然感觉阵阵不可抗拒的睡意袭来,头往枕头上一歪,就沉沉地睡去了。

刘胜开在完成调研报告后,按惯例发给了秘书小严和其他各位参与调研的领导。他没有遵照张胜的教导先拉一个提纲通过严秘书去见黄厅。提纲是有的,只是刘顺开按提纲写好报告,就按流程发出了。但是,他真的想按张胜提示的,写一篇依法治企的论文,最后以谁的名义发表,或者能否发表都无所谓。刘顺开很想在论文中表明这样一个观点,在当下中国,无论是国有,还是民营企业,依法治企任重道远,因为眼下我们的目光所到之处,不论是进入全球五百强的中央企业,还是经营规模大小不等的家族企业,独裁与专制依然是企业主要的管理模式,也是制约企业走向成熟的致命瓶颈,而类似的因企业管理失范而败走麦城的案例,在一本叫《大败局》的书中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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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的开头耗去了刘顺开大量精力。下班回家,刘顺开就钻进书房熬到半夜。杨桃照例在客厅看电视,只不过将音量关到几近于零。刘顺开上洗手间,看见杨桃蜷曲在沙发上,就挥挥手让她去睡,但杨桃不予理睬,依旧我行我素。有时候,时近午夜,杨桃会冲一杯麦片送到书房去,也不说话,将杯子放在书桌上,再轻手轻脚走开,刘顺开想说声谢谢,却说不出来。这个女人,从小到大跟在身边,有时候心烦的时候,也懒得理她,但更多的时候,只要家里有她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里就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日子像流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身边淌过去。刘顺开的论文写得很艰难。省厅开年中干部会议时,刘顺开与张胜见过一面,张胜问刘顺开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刘顺开摇摇头,表示不那么顺利。张胜拍拍刘顺开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不急,写好了发给我,我给你拿去发表。此时的张胜,在省厅中层干部中,已经颇有鹤立鸡群之势,这次会议上,沿海二局的发言,就排在了南都市局前面,这在历次会议上都是罕见的,可以说是打破了惯例。南都市局局长见了张胜,尽管心里恨得直咬牙,表面上却是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说要带南都市局的领导班子去沿海二局取经,请张局务必不要藏一手。张胜听毕,依然哈哈大笑,拍拍南都市局局长的肩膀,说南都局是老大,哪有让老大屈尊去沿海二局的道理,改日,我率沿海二局班子成员登门求教才是硬道理。南都市局局长嘴上说欢迎传经送宝,心里却踢翻一只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刘顺开不太习惯这样明枪暗箭的对话,见两位局长接上火,就退避三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会议结束时,照例是会餐。席间,各局各处的头头脑脑们排队去给黄厅敬酒。刘顺开要了一杯红茶,独自慢饮。上次随黄厅调研,有小严帮忙,敬了黄厅一杯。今天小严也不知座到哪一桌去了。与刘顺开坐一桌的大多是和刘顺开级别相似的副处级调研员。去主桌敬酒的排着队,刘顺开这一桌的人喝得则有些沉闷,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更多的时候只顾低头吃菜,没有人主动提出去主桌敬酒,大家心照不宣,明知自己是省厅机关中层的边缘人,非要和那些意气风发、年富力强的处长局长们争先恐后去跟一把手套近乎,已经大可不必。几个年长的调研员,在接近尾声时就开溜了,刘顺开也想提前退席,但主桌没散,自己还是没有这个胆量。

宴席快要结束时,张胜过来敬酒,调研员们纷纷起身。敬到刘顺开时,张胜略带不满地悄声说,你怎么不去主桌敬一敬?刘顺开看了一眼主桌,那儿依旧花团锦簇般热闹,就低声说,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喝酒,再说那边那么多人,我也挤不进去,不如免了吧。张胜招呼刘顺开离桌,两人走到宴会厅外走廊的僻静处,张胜说,要我怎么说你?你工作再好,有谁能看到?可是你去一敬酒,黄厅不就看见了?给领导敬一杯酒就那么难啊?刘顺开强调说,我是真不会喝酒,退一步说,莫非我去给黄厅敬一杯酒,他明天就让干部处考察我了?张胜的脸色有些难看,说,这与会不会喝酒是两码事,领导也是人,也需要被尊重,也喜欢万人之上的感觉。上次在二局,你不也喝了红酒?我看你根本就是心理上的问题。我看你呀,是典型的埋头拉车不看路。你以为就你崇高?就你世人皆浊,惟我独清?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骨子里的清高、孤傲,已经妨碍了你的大好前程?

张胜越说越气,看看刘顺开一脸无辜的样子,索性敞开了说,去英国剑桥的事,你逆来顺受,调研报告的事,你错过一次大好机会,论文的事,你又拖泥带水。机关里,谁不知年龄是个宝?拖不起啊,你就不好好想想,为什么连老闻这样的人都能当正儿八经的副处长?和你一样年龄的,机关里有几个是北大清华的?可为什么就你原地踏步?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高风亮节,别人都是狗屎一堆?我看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也暧昧得很,说好听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说不好听,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不要以为你这样就是出污泥而不染了。顺开,我把你当好朋友,该说的都该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再看着怎么办吧。说罢,张胜丢下刘顺开,转身回宴会厅去了。被张胜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站在走廊上的刘顺开有点不知所措。在刘顺开的记忆中,张胜还是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刘顺开何尝不知,作为朋友,张胜能掏心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既是恨铁不成钢,也是为张胜惋惜。以张胜现在的身份,能说出这番重话,也算是对朋友仁至义尽了。终究他的出发点也是为自己好,要不是他多喝了几杯,加上志得意满,要让他说出这番金口玉言,还真不容易。

但是,刘顺开最终还是选择了提前离席,他在宾馆院子里散步,地灯在草丛间发出淡泊的光芒,他沿着草坪间的小径一路走去,却发现这条路的尽头是湖面。站在湖边,湖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声声入耳。刘顺开想起张胜所说的“犹抱琵琶半遮面”,也许自己在职务晋升的问题上,体现的正是这种态度,一方面渴望能尽快登上正处级宝座,另一方面,却不肯轻易改变自己的性格,正所谓性格即命运啊。刘顺开进一步想,我真的不愿改变自己的性格吗?也不完全是,只是自己想改,而无法改变啊,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是,张胜,还有老闻,为什么就能像水一样,在任何环境下改变自己的生存哲学呢?可见还是自己本身的问题。观察两任局长的用人规则,特别是以学者身份的黄厅主政省厅后,如果真要以为刘顺开还相信德能是选拔领导干部的主要依据,那就太小看刘顺开的智商了。曾经让刘顺开寄予厚望的干部处,也只不过是厅长的“白手套”、“影子”罢了,他们所贯彻的干部任用条例,不是中组部和省委组织部颁发的,而是历任厅长根据自己的从政需要再创作的。刘顺开在心里讥笑自己的迂腐,如果早就明白这一点,也用不着自寻烦恼,更用不着去请教张胜自讨没趣。人生就像一片海,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张胜可走阳关道,自己只能走独木桥。年过不惑,居然才明白这些早被现实证明屡试不爽的真理,实在可笑之极。刘顺开沿原路折回,路过宴会厅时,里面依旧热闹非凡。刘顺开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在自行车停放处找到自己的那辆车,迎着凉爽的夜风,离开宾馆,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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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深秋,刘顺开有一次去杭州出差的机会,正式会期来回四天,但刘顺开告诉杨桃,这次会议安排去温州考察,时间比较长一些,具体到底要多久,也没有跟杨桃细说。而单位那边,刘顺开则说会后要顺便回老家一趟,所以要晚些回南都。其实在省厅机关,但凡官至副处级,一般出差在时间上是没有什么约束的,基本上可自由安排。自觉一些的,参加完会议安排的旅游节目就回单位,想趁会议继续游山玩水的,则会带上夫人同行,也有身份不明的年轻女子随行的,大小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会议接待方也不敢得罪,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会议一散,那些带了正室夫人或身份暧昧女人的领导们,就纷纷奔向下一个目的地,一圈下来,玩累了,再打道回府。政策法规处在省厅的地位不算重要,除了处长,其他人外出的机会相对比较少,这一次,刘顺开带上了笔记本电脑,他想在杭州找个清静地,好好思考一下论文的写作,虽然身边没有红袖添香,但独自一人与西湖为畔,也正是刘顺开向往的浪漫事。都说杭州是浪漫之都,刘顺开不企望在西湖边的某座桥上,比如断桥或西泠桥,会发生一场刻骨铭心的艳遇,但能够在山色空朦间,与西湖谈一场诗情画意的精神之恋,却一定是自己人生经历中一次难忘的记忆。因此,会议结束,刘顺开没有返程,而是按计划住进了一家名叫“湖上驿”的青年旅舍,这家旅舍是他在网上检索到的,就在西湖核心景区内。据说类似的青年旅舍在西湖周边有不少,很受背包一族的青睐。

刘顺开到达“湖上驿”时已近黄昏,他问了房间价格,被告知,只有六人间了,每人40元。刘顺开自从离开大学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多人居住的经历了。他想不妨试住一晚。交了押金,取了钥匙,刘顺开踏上木质楼梯,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开门进去,果然是六张床,和大学宿舍类似,也是高低铺。刘顺开将包扔到自己的床上,一回头,发现窗前惟一一张电脑桌前坐着一个人,正在上网,看这个背影的线条比较柔软,怎么看也不像是男人。刘顺开的心跳了一下,想开口,却发不出声来。倒是那上网的人回眸冲刘顺开一笑,天哪,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刘顺开一下从床上蹦起来,说,我走错门了?女孩说,没有,你没有走错,你就睡那张床。刘顺开说,那你?女孩说,我睡你上面。刘顺开说,有没有搞错,是男女混住不成?女孩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不再搭理刘顺开,继续专注地面对她的电脑。刘顺开有一种被戏弄了的愤慨,他怒气冲冲地跑下楼,质问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这是怎么回事?服务员轻描淡写地说,我告诉过你只有六人间了,你要是不想住,退房好了。刘顺开僵在那儿。而这时,有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子从外面走进来打听还有没有房间。服务员看着刘顺开,意思是你住不住?你不住后面可有人要住了。刘顺开望望窗外渐近黄昏的天空,无奈地转过身,他走进一个类似于餐厅的房间,一些住店的客人在此喝茶聊天,还有人在此上网。刘顺开回房取电脑,那个女孩依旧霸占着房内惟一的电脑桌。听见开门声响,也不回头。刘顺开下楼到餐厅,找到一个角落,将电脑往桌上一搁,利用覆盖湖上驿的无线上网。

天色在窗外一点一点沉静下来。刘顺开离开电脑,走到室外。这家旅舍被湖水和绿树包围,门外为一堤,沿堤步行,可至西湖的杨公堤与茅家埠。堤上非常安静,只有湖水荡漾的声音,缓缓地灌进刘顺开的耳朵。深秋黄昏的湖畔,遍地落叶,且以梧桐树叶为主,铺满了刘顺开的视线,这些树叶,形若张开的手掌,颜色缤纷,有深红的,有浅黄的,也有青色的。树叶铺满了一路,刘顺开小心地绕开它们,尽量不要踩着它们,叶子们紧贴地面,很温顺,又颇无奈地趴在那儿,仿佛任人宰割的样子,让人心里生出不尽的哀怜。还有一些树叶落在木椅上,五彩斑斓,油画一般。刘顺开在落满枯叶的木椅上坐下,椅子旁是一株银杏,枝繁叶茂,而他的身后则是一株梧桐,有落叶飘零。刘顺开忽然想,我在画一般的风景里一坐,自己岂不就是画里的一个人?倘若一片枯叶,就是一只人的手,那么我走过的这条路上,有多少人在一夜之间,会在人间蒸发?这些树叶,死在山水绮丽的西子湖畔,是前世的福气,更多的树叶,只能寂寞地死在秋天的大地上。西湖清澈的水面下,摇曳着一些水草,偶尔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转来转去,间或,一条鱼纵身一跃,跳出水面,在空中翻几个跟斗,又落入湖中。随着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渐渐地,湖水又复归宁静。刘顺开凝视着湖底的水草,突然想起那些远在英国剑桥作访问学者的同事,不知道在康桥的黄昏沿湖边散步时,他们中的某个人有没有想起诗人徐志摩,并且吟上几句《再别康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阵风吹来,地上的黄叶卷起来,或在低空盘旋,或席地而行,一些叶子就吹进湖里,在湖面上,如一叶孤零零的舟,寂寞地顺水飘去。刘顺开呆呆地望着那些湖上的落叶渐渐隐入暮色,踩着一地灯光和枯萎的落叶回旅舍,走进旅舍门前,刘顺开退后一步,弯腰拾起一片深红色的枯叶,然后去前台要了一碗杭州的片儿川面条,吃完,继续写他的论文。但是,刘顺开的思路在这时被一个声音切断了,因为他发现,他的对面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同房间的那个女孩。女孩也在吃面条,吃的也是片儿川。女孩吃面条的声音简直可以用很响亮来形容,她用筷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时发出呼拉拉的声音。刘顺开第一次看见吃相如此难看的女孩。女孩却旁若无人,边吃边看一张当天的《都市快报》,看到好笑处,则自顾自笑出声来。吃完面条,她又抽出书报架上的一本时尚杂志胡乱翻看起来。刘顺开彻底服输了。他突然想起张胜和那个收藏家对话的内容,是关于木化石的,刘顺开记得收藏家在说到木化石的好处时,有这么一段:“一个人打坐或静心时,可以感受其强大精纯的能量,全身百脉舒畅,犹如身处天堂,静心时容易吸收其能量并转化为自己的能量。而打坐前凝视木化石,并给以自己适当的提示‘要进入前世的记忆’,如果静心的好,有可能可以回溯到前世去。”刘顺开打开百度搜索引擎,找到木化石的图片,一张一张依次打开、放大。果然发现有一些木化石的确有玉的质地。凝视着图片上的木化石,刘顺开想起收藏家说的那段话,心境慢慢平静下来,周围的一切都显得迷茫起来,偶一抬头,对面那个女孩的脸在灯光下也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刘顺开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整个旅舍寂静无比。他收起电脑,蹑手蹑脚回到房间,除了自己那张下铺,其他五张床上,已经响起轻轻的鼾声。这是那种年轻的身体进入深度睡眠才会发出的鼾声。刘顺开站在床前,上铺的那个女孩已经熟睡,青春的脸在暗淡的灯光下恍若木化石上的那截美玉,不那么鲜亮,但有着瓷一般的光泽。刘顺开再转过脸,其他床上的身躯,或仰卧,或侧躺,梦中的身体选择了最舒适的睡眠姿态。刘顺开将傍晚在门外拾到的那片枯叶塞进旅行袋,钻进下铺,摊开身子,很快,就睡着了。

很少有梦的刘顺开,在“湖上驿”做了一个梦,梦境异常美丽,具体地点不详,恍若徐志摩诗意的康桥,又如水光潋滟的西子湖。湖上荷花已凋落,但残荷的叶子依旧在风中摇曳,一叶木舟驶出荷丛,在湖面上荡漾,岸上的刘顺开,向渐行渐近的小舟招手,小船靠岸,船娘戴一顶竹编斗笠,一袭碎花蓝印花布的中式短袖旗袍,仰起脸,灿烂地望着刘顺开。刘顺开问,小娘子所划可是渡船?可否载我去对岸?船娘道,客官请上船。刘顺开攀过船舷,在舱中坐定,船娘摇起船桨,在吱吱呀呀的桨声中,融在水里的夕阳就仿佛喝醉样碎裂了,如金链般摇荡了。船娘唱起一首江南小曲,其中有此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刘顺开耳听此曲,声音竟如此熟谂,诧异地一回头,那花容月色的船娘竟然是自己的妻子杨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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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企干部》主要描写了国企管理中一些积重难返的弊端,也是大企业普遍存在的“大公司病”,特别是用人方面存在的问题,身在其中的管理干部,深知这些弊端对企业可持续发展有害无益,但往往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相反,依然有为数不少的人在这条道理上越走越远,甚至乐此不疲,小说主要人物张胜就是比较典型的代表。小说也塑造了一个埋头研究,为企业发展尽心尽力的管理干部刘顺开,虽然仕途不得志,但是在管理领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为企业管理能够提供建设性的建议。张胜和刘顺开代表了不同的价值观追求,在国企有很鲜明的代表性。小说描写的很多细节,都来源于企业日常管理,可读性强。读后往往让人会心一笑。《国企干部》为具有中国特色的国有企业贡献了两位个性鲜明、对企业忠诚,非红非黑,稍稍灰色,但又有自己坚守的价值观的管理干部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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