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

作者:梁卫平


这是一个虚构的深商故事,这是众多深商走过的创业之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代加工企业。这条路上有打工者的血汗,有创业者的艰辛,有机遇和风险,有妥协和欺诈,有幸福和泪水,最终它们融汇在一起,演绎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深商故事……

 

 

一、决裂

夜幕中的深圳,像一朵璀璨盛开的巨大烟火把特区的繁华点燃。辉煌的灯火里,掩映着无数年轻人的激情和梦想。热闹的街头,各类肤色不同的人种穿梭,你可以听到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半生不熟悉的汉语加英语。那些南来北往的寻梦者,用智慧和汗水点燃一盏盏希望的灯火,构成了一幅幅锦绣繁华的画卷。

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城市,有来自北全国各地的精英,也一些不甘受缚于命运枷锁的平凡建设者。未知的神秘笼罩着这片改革前沿的土地,大家站在同一个命运起点,高贵和卑贱一齐打碎,新生的力量在这里滋长发芽。城市的高楼林立,霓虹灯像五彩缤纷的鱼儿,在固定的画屏里游行穿梭,摩天高楼之上,繁星欲与人间富贵接轨。

富源海鲜大酒店里,商贾云集,数不清的豪车停在酒店的门口的临时泊车场。酒店内,穿着特色制服的服务人员穿着各类美味海鲜穿梭其中。“梅花八号”包厢内,刘运龙正陪着富志高集团的验厂人员吃饭。此次验厂一行的领头人是富志高手机事业部的采购经理江菁,江菁虽然是一介女流,举止行为却十分豪爽奔放,,大碗地喝酒,大块地吃肉,三瓶红酒下肚,脸不红心不跳,羡煞了旁边一众糙皮汉子。席间,她带头说起了不少的搞笑段子,其手下的几个随行人员起哄附和着。

刘运龙居然有些羡慕他们,自己出钱陪吃陪喝,还得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富志高公司是电子行业的巨头,华胜厂在别人的眼中,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包厢房的气氛十分融洽,各类海鲜、山珍、高档水果,流水一般运上桌来,大家吃得十分开心。敬酒的过程中,刘运龙不动声色地给在场每一位人员发一个红包。当然,他这个小动作是得到领头人江菁的许可之后才行动的。验厂的成员来自富志高手机事业部的多个部门,除了采购部的人员,其中还有来自品质、仓库和工程等部门。刘运龙深知在场的每一位成员他都得罪不起,比如:采购部负责下订单,品质部监督着质量、工程部制订检验公差标准、仓库负责收货,随便哪一个部门提出异议,都有可能把华胜厂未曾接到手的和已经加工完成的订单推向绝路。

一行人吃饱喝足,刘运龙派出公司的司机小刘分别护送富志高那些没有开车的验厂员工回家,直到手机里收到江菁发的一个“OK”表情,刘运龙才如获重释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抓住富志高这棵“摇钱树”,华胜厂前行的脚步就不会摇摇晃晃,未来会一片光明。

回公司的途中,手机铃声响起,刘运龙一见又是杨永春的电话,立刻挂断了。自从和富志高合作之后,刘运龙一直不太理他。杨永春是一位炒单者,双方之间的合作利润是五五分成,原本一份普通的利润分成两份后,立刻变得单薄了,作为代加工者,华胜厂还要承担每年持续上涨的用工成本和管理费用,核算下来利润微乎其微。和杨永春决裂,实属情非所愿,原本朋友一样的俩人,从此变成陌路,想起之前双方合作的点点滴滴,刘运龙有些难过。可是,身为一个企业老板,过份的仁慈只会让自己的企业在潮水般的竞争者中倒闭得更快。

已经是晚上九点,过道里忽明忽闪的灯光,映衬着杨永春此刻的心情,这是他第三次来华胜厂催货了,老同学刘运龙避而不见,在电话里打了个“哈哈”然后吩咐生产经理张小勇接待。车间里机器轰鸣,杨永春看到明天要出的那批耳塞乱七八糟地堆在车间的角落里,仿佛是不受宠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这个角落以往是用来堆放生产部的废品,不知谁放了一块“待加工”的标示牌子在上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杨永春脑中一阵轰鸣,继而满腔的怒火在内心奔涌不息,往日温文尔雅的面孔突然间变得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嘶哑,厉声责问道:“张经理,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杨永春眼中冒出的怒火,张小勇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说:“杨总,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时间?我今晚把富志高的货赶完,明天再给你们安排上线。”

“这批货我都催了二次,二次啊,你让我以后怎么相信人们,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货很急吗?明天要是出不了货,我怎么给客人交待?”

“对不起,杨总,我们也是没办法,富志高的货也很急,我们天天加班加点,其他的客户也都天天催我们的货……”

听到“富志高”三个字,杨永春猛然一惊,知道刘运龙为什么不愿意理自己了,原来他抱上了“富志高”这条大腿,根本看不上自己这个“二道贩子”手头的代工订单。

这批耳塞订单是杨永春从福昌集团旗下的深圳公司接过来的,如果无法按期交货,客户会取消后续的订单。福昌集团每个月给杨永春下的订单有将近一百万,他本人到手的纯利润有十多万,假若失去福昌公司这棵大树的庇护,对杨永春来说不啻于是一个严重打击。

眼看无法按时交货,杨永春忧心忡忡地拿出手机,给福昌公司的采购部经理打电话汇报情况。福昌采购部的经理叫刘家麟,台湾人,大约五十多岁,个子高高瘦瘦,平时总戴着一副斯文的金边眼镜,显得温文尔雅。刘家麟来深圳工作十二年,早已习惯了大陆人对他的各种客套和奉承。每次和客户交流,刘家麟总是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并不时地点头微笑,显示着极好的涵养功夫。

杨永春和刘家麟第一次见面时,见他那副谦卑的表情,心里多少是有点鄙夷的,这种表情显然是被人长期排斥后的不自信表现。可是当他看到志高公司的总经理像一条温顺的哈巴狗一样,跑到刘家麟面前摇尾巴献殷勤时,顿时目瞪口呆。志高公司可是年产值二个亿的大公司啊,在深圳同行业的加工厂里,名气算是比较响的,刘运龙那个小小的华胜厂和人家一比,简直像胳膊上拔出的一根汗毛。杨永春立刻放下轻视的姿态,仿佛一条跟随主人已久的宠物狗,撒着欢,脸上呈现出无比真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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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杨永春带着无比虔诚的心态跟随着刘家麟,俩人相互熟悉之后,杨永春意外地发现,原来刘家麟眼神中对他流露的不是谦卑,而是那种久居高位面对低端链抢食的人产生的一种怜悯。

事后证明,杨永春的眼光是对的,他以卑微到尘埃里的低贱姿态赢得了刘家麟的赏识,如愿以偿地化身为福昌公司这个肥沃大花园里的一坨泥土。杨永春递给刘家麟的名片是华胜厂的业务经理,实际上,华胜厂和杨永春没有一毛钱关系,他既不需要听从华胜厂老板刘运龙的命令,也不需给华胜厂的员工发一分钱工资,他只是一个躲在打工者与创业者之间的夹缝里靠投机取巧生存的炒单者。唯一有关联的,是他拥有一张印有华胜厂LOGO的业务经理的名片,使得他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刘家麟的视野。

福昌公司对生产订单的要求十分严格,其给出的加工单价也比较合理。一个十万元的采购订单,总体来说有百分之三十的毛利润,这些利润就像一块可口的蛋糕,杨永春暗中咬掉一大口,然后拿着剩余的部分向刘运龙邀功。那时候华胜厂还是一个小作坊,正处于野蛮生长阶段,杨永春咬掉了一大半的利润,刘运龙丝毫没有察觉,反而心存感激。随着深圳制造业的繁荣,华胜厂滚雪球般地壮大,刘运龙敏锐地发现,从别的厂家接的订单,都能赚上一笔不错的收入。而杨永春手中的订单虽然不少,似乎还真不赚钱。

抱上了刘家麟大腿的杨永春,日子过得滋润无比,靠着福昌公司常年累月的订单,杨永春与刘运龙平起平坐,过上了年薪百万的“炒单老板”的幸福生活。对杨永春来说,刘家麟就是他的上帝,是他的衣食父母,眼见“上帝”交待的任务没完成,杨永春的内心是崩溃的。尽管电话里看不到刘家麟的脸,凭想像他可以准确无比地描述刘家麟那张愤怒到极致的面部扭曲表情,便不由自主地把身板又弯低了一些,低着头以示恭敬。

深更半夜接到杨永春的电话,刘家麟心里极度恼怒,现在是私人休息的时间,这帮大陆土包子一点也不懂规矩,半夜三更的打什么电话谈工作?他暗暗骂了一句“蠢货”,嘴上却仍客套无比:“杨总,出了什么事?……明天交不了货?嗯,那就下周二交吧。”

听到刘家麟电话里传来的不是狂风骤雨,而是轻飘飘的一句安慰话,杨永春紧张的心顿时舒缓过来,他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那口在胸腹上窜下动已久的气息。咦,什么时候刘家麟这么好说话了?他似乎在忙着什么事,根本不愿意和自己多说什么。电话那头隐传来喘息声,是跑步?健身?喝酒?吵架?……都不太像。管他呢,只要往后不取消订单就好,杨永春暗自庆幸。一般像福昌这类大公司,生产计划安排和跟踪一直都掐得很紧,正常情况下,能延后一、二天,就算是很给面子。

杨永春整理了一下兴奋的心情,佯装失落的样子走到张小勇跟前,语气里还带着讨好和请求:“张经理,这回把我害惨了,你要给我交一个实底,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完成?”

杨永春说这句话时,心里对刘运龙却有了怨恨,厂里压着福昌的货不生产,无非是想逼自己提高单价或者主动放弃合作。以前张小勇都是归他驱使,如今风向一转,杨永春已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什么叫受制于人。

“最快也要五天,我明天安排手工部的流水线全部上你们的产品。”

“五天?不行,我刚才和福昌公司说好了,他最多给我们三个工作日的时间。”杨永春失声尖叫起来,为了防止华胜厂再次反复无常,他必须给自己留几天缓冲的时间以防万一。

张小勇指着车间那些仍在流水线上疲惫工作的员工,无可奈何地说:“杨总,现在员工每天都加班到晚上十点,任务实在是太紧了!三天时间,真的很难。”

杨永春见张小勇的拒绝没有那么坚决,便把他拉到角落里,见左右没人,悄悄把早就准备好的五百块钱塞到他手中。

“张经理,我知道大家很辛苦。你看,这批货原本是明天要出的,被你们这么一耽误,福昌的台湾佬把我痛骂了一顿,要是再完不成,我今后就要喝西北风了。兄弟,帮个忙,这点钱你先拿着,给员工们买点夜宵吃。”

张小勇原本担心杨永春发脾气去老板那边添油加醋告黑状,毕竟人家的身份是“二老板”,没想到他居然放下脸面来求自己,慌忙把手中的钱推回去:“杨总,这个工作是我的本份,我不能要你的钱。”

杨永春佯装不高兴地说:“这个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员工们买宵夜吃的。你明天安排他们多加一点班,帮我把产品赶出来。”

张小勇心知肚明,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五百块钱相当于他三天的基本工资。他紧紧地攥住那几张红色的钞票,迅速地放到口袋里。这次延误了杨永春的货,说到底是老板不重视了,安排他去生产其它客人的货。起初,张小勇还以为是杨永春要延后出货,后来看出情况有些不对,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否则,每天让员工多加一、两个小时的班,这些货早就赶出来了。安排车间加班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他心头一热,拍着胸脯说:“杨总,您放心,我保证三天给您完成任务。”

加工福昌的订单,刘运龙到手的利润大约有十个点,在杨永春看来,华胜厂一年至少能从中获得七、八十万元的利润。人心不足蛇吞象,刘运龙居然不满意,说以后低于十五个点利润的订单都不做。要知道你们华胜厂还是小作坊时,五个点的利润也在做。现在材料费没涨,产品的销售价格没涨,凭什么要给你涨加工利润?杨永春想不通,决定去买几台机器设备自己开工厂。

从华胜厂回来,杨永春憋着一肚子气,把家中印有“华胜厂”LOGO的名片全部挑出来,一张一张地撕碎,然后丢到垃圾篓里。杨永春的妻子刘梅惊讶地问:“永春,你和运龙吵架了吗?”

杨永春一边撕一边骂:“刘运龙这个王八蛋,不知通过什么野路子和富志高搞上关系了,最近都不搭理我们的订单,害得我差点没法交货。想想当初他是怎么求我,让我不要把订单给别人做。现在抱了条大腿,过了河就想拆桥!看来,我们得自己开工厂。”

“那我们再找其它工厂加工吧!”刘梅小声地劝着丈夫。

杨永春瞪了她一眼:“做工厂也没什么难的,我就不信自己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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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糖衣炮弹

枫桥渔村,一个没有渔船和渔夫的“村庄”。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下,各类高档海鲜的图片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液晶画屏里,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泊着各种豪华的小车,豪商巨贾穿梭其中,酒店的生意十分兴隆。

“天上人间”包厢房,一个身材性感的美女拿起加了冰块的玻璃酒壶,眼眸传神地瞟了刘家麟一眼,端起刘家麟面前的高脚酒杯,斜着往里斟酒,殷红的液体顺着杯体往下汇集。刘家麟忍不伸出手在她结实的屁股上偷偷捏了一把,王琳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咸猪手挪开。

刘家麟笑道:“这个手法叫卑(杯)鄙(壁)下流,王琳,咱们走一个。”

那个叫王琳的女子给自己斟了一杯,娇滴滴地说:“老板,人家是一介弱女子,我喝一杯的,您可要喝两杯,不能欺负人家哦!”

深圳的一些台湾企业流行把直属上级叫老板。王琳是刘家麟的工作助理,两人都是杨永春特意邀请的贵宾。刘家麟喝得有点多,居然找助理拼酒,根本分不清“敌我”,杨永春心中大喜的同时又有点顾虑,生怕他出丑,事后会怪罪自己,急忙道:“刘经理喝……喝不了就算了,要不换杯椰汁?”

王琳也不制止,挑衅性地朝着刘家麟笑道:“老板,男人不能说不行,您说是吗?”

“对……,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随便。”刘家麟推开杨永春的手,咬牙猛灌了两杯,绯红的脸顿时变得有些发紫,明显的不胜酒力。

“杨总,我已经敬过酒了,这回,轮到您和我老板喝了。”王琳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撒着娇,让两个喝红了眼球的男人再次一决雌雄。

“刘经理,感谢您对我的大力支持,这杯酒,我敬您!”杨永春被人拿捏着,只好咬着牙上前,面红耳赤地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行啊,小杨,你放心,你那个……工厂,每个月我给你……一百万的订单,不过……你可要连喝三杯。”看到杨永春乖乖地举杯一饮而尽,刘家麟亲热地拍着杨永春的肩膀,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杨永春脸红得滴血,王琳有心见他出洋相,笑道:“杨总,我们是不是要再喝一个交杯酒,庆贺你旗开得胜?”

刘家麟拍手赞道:“对,喝……交杯酒,喝了就是一家人。以后订单的事情……找王助理,你得和她多喝两杯……”

“王助理,我敬你一杯!”杨永春硬着头皮,又和王琳喝了一个交杯酒,见她笑得花枝招展,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只好用求救的眼神向她眨了眨眼睛。

王琳心领神会,笑咪咪把桌上的几个空杯倒满,手持一杯酒敬向刘家麟:“老板,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工作的照顾,我再敬你一杯。”

“不喝……我已经喝好多了。”

“这回你只要喝一杯,我喝两杯,先干为敬!”

不等刘家麟答话,王琳拿起其中两杯一饮而尽。杨永春不敢得罪王琳,只得在一旁为她欢呼鼓掌。刘家麟勉为其难地勉强举起酒杯,只是杯子里的酒,有一大半顺着他的脖子流到胸口,眼前的女人也变得模糊起来,他只看到一片雪白的胸脯,在眼前晃荡……

当刘家麟像一头死猪一样倒在桌子上,杨永春知道今天戏快结束了,摇摇晃晃地去前台结了账。他脑子里有些迷迷糊糊,这件事情就算成了吗?

经过今晚的“合作”,杨永春对王琳心生出了几分忌惮,这女人天生就有演戏的天赋。把俩个大男人都灌醉了,她却一点事也没有。看着柜子上一大堆的啤酒和红酒的空酒,杨永春暗暗心惊,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酒量居然这么好,一个人喝了五瓶红酒还有六瓶啤酒,居然面不改色。

杨永春给了王琳一个大红包,想让王琳分担一下照顾刘家麟的责任。王琳接哪里不明白他的“糖衣炮弹”之计?接过红包后,俏皮地丢下一句话:“谢谢杨总,一会儿您要好好照顾我老板!”

接着,理直气壮地扔下俩个醉得半死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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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痛并快乐

杨永春新开的工厂取名为“深圳市永辉科技有限公司”,上次和刘运龙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他暗暗较上劲了,连工厂的管理运作,也参照华胜厂的模式照搬。

刘家麟雪中送碳,吩咐王琳每周给杨永春的新工厂下二十万的订单,如果能按期完成,后续每周可追加到五十万,累积一个月可达二百万的订单。幸福来临得如此之快,杨永春偷偷地流了一把口水,屈指一算,仅凭福昌公司的订单,每个月就可净赚六十万,原来做代加工厂这么赚钱。

有了福昌公司做强劲的后援,永辉公司在深圳各大人才市场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和华胜厂打了五、六年的交道,加工厂每一个步骤的运作,杨永春都一清二楚,管理一个百来人的小工厂,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新公司开张的头两个月,杨永春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做工厂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每天上班,杨永春一来到公司就先巡查车间,然后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在办公室刚坐下,还来不及呷一口茶,总经理办公室的敲门声不断,门外的部门主管排着队,数不清的琐事在等着他处理。一会儿人事部找他确认入职者的薪资待遇,一会儿生产部找他确认客供样品,采购找他确认供应商的材料价格,工程部找他确认模具公差,业务部找他确认接单价格。加工厂一开,杨永春感觉自己像一头拴在磨房里的蒙眼驴,被主人强行在脖子上套了一副沉重的磨架,后面有鞭子在催赶着,他不得不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前行……

炒单的快活日子刚刚结束,杨永春的烦恼和痛苦从新的加工厂开始。有时候,外出和客户联络感情或者洽谈一项业务订单,第二天回办公室上班,发现桌子上的文件再不及时处理,工厂的运营就要面临停摆。于是,他又埋头苦干,处理各部门的文件和工厂里一地鸡毛的琐事。他不得不提前来公司上班,一直忙到晚上,真到办公室所有的人员都下班了,才发现自己忙了一整天,甚至因为处理文件,连中午饭都忘记吃了。

以往做业务时,杨永春常会约客户外出喝茶,或者去休闲中心按摩放松,享受深圳这个花花世界的繁荣。中国人谈生意,常常利用喝茶或者吃饭的间隙,将一桩看似很大的生意轻轻松松地谈判下来。那时候的杨永春基本上是每天开着车,四处打电话邀请人喝茶、吃饭,然后将谈好的业务订单,以高高在上的“二老板”姿态转发到华胜厂,这样的工作绝对是惬意而有成就感的。自从开了工厂,大量繁杂的琐事凭空出现,他再也没有这份奢侈的闲心,有时候为了省时间,不得不叫上一份快餐对付一顿,吃完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加班。杨永春的忙碌是颇有成效的,一批一批的订单,在他不眠不休的盯促之下得以完成。

周六的晚上,杨永春返回公司加班时,看见车间还亮着,估计今晚员工还要加班加点,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多好的员工啊,明天是周末,他们还主动在加班!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感人泪下的创业主题——《员工和企业风雨同舟》。不对,应该是《企业与员工共同成长》。

杨永春信步朝生产车间走去,看到车间流水线上一排排的员工们正在埋头加班,而饮水机那里则聚集着十多名员工,懒懒散散地拉家常,闲聊的员工一看到老板来了,立刻惊惶失措跑到工位上去,留下地面上一片狼藉。

杨永春心头浮现的大好画面被破坏,顿时有些不喜。他快步地走到车间办公室,没想到又瞧见令他不爽的一幕,生产统计员王春芳正在闹情绪,生产主管魏大海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安慰她。杨永春见俩人的样子像吵架似的,不由勃然大怒。

魏大海一见老板来了,畏畏缩缩的有些不知所措。王春芳脸上似乎还有泪痕,平时见到老板温顺如羊羔的她,连招呼也没和杨永春打一个,低头快速走出办公室。没等杨永春开口,魏大海主动汇报道:“杨总,刚才王春芳要辞职,我没批准,所以……”

“怎么回事?”杨永春皱起了眉头。

魏大海有些犹豫,事情到这个份上了,只能实话实说:“我让王春芳安排员工明天加班,有的员工不愿意周末加班,说要按劳动法给双倍工资才行。王春芳说,是他们工作不负责造成的,不关公司的事。被员工骂成狗腿子,她受不了这个气,要辞职。”

“公司不是规定,周六晚不加班,每个周末都休息一天吗?”

“可是,本周的出货任务没完成,业务跟单说,无论如何周一都要出货,出了问题我们承担不起。所以,只能安排员工加班了。”魏大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唯恐杨永春那张乌云密布的脸,随时会甩给他一串炸雷。

永辉公司的员工薪酬制度是参照华胜厂的,为防止厂里的员工滥竽充数混日子,生产车间的员工普遍采用按件计酬制,多劳者多得,手脚快的人自然愿意。而那些手脚慢的,别人计件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他们计件估计连一千五也赚不到,只能做打杂工,工资是按劳动法规定的最低标准,再加一点全勤奖什么的。由于是拿包月的月薪,周末加班也没有工资,这样一来,拿月薪的员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吃亏了。

听了魏大海的汇报,杨永春那颗热火朝天的心立刻变得冰凉起来。刚开始,他还以为员工为了多挣钱,在赶制后面的订单,没想到前面的订单都没完成,生产部的效率如此之低,自己还怎么和刘运龙比?本周的订单要是不及时完成,势必影响福昌采购部对永辉公司的生产力考核评估,恐怕下个月,他们下达给永辉的订单会更少。

杨永春深感问题的重大性,立即召集车间的管理前来开会。公司的管理人员拿的都是固定月薪,自然是讨厌加班的,只是部门老大的命令,谁也不敢不执行。见老板询问加班情况,他们想也没有想,立刻把个人的想法掺进员工意见添盐加醋地说出来。

杨永春见众人一副抗拒加班的表情,反馈的情况基本上和魏大海所说的一致,立刻脸一沉,当场把那些管理训了一顿:“你们是怎么评估生产计划的?要机器给你们添机器,要人给你们招了人,人家华胜厂计件也是这个单价,而你们却做不出来,这就是管理水平上的差距。平时你们个个嫌工资低,都希望多涨工资,如今生产上一大堆问题却解决不了。就你们这个工作态度,对得起公司的那份薪水吗?生产出了问题不及时解决,反而一肚子抱怨。我明确地告诉你们,公司要的是解决问题的管理,而不是做员工传话筒的人,魏经理,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来教你们吗?”

杨永春一番高谈阔论,噼哩吧拉地把车间的几个管理训得体无完肤。尽管老板说的是事实,可是员工们固执地认为自己没错,按劳动法的规定,员工周末加班必须要给双倍的劳动报酬。几个车间管理想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面对杨永春要吃人的目光,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对峙。

杨永春一走,还有几个管理还在交头接耳地讨论,似乎对杨永春的野蛮管理有些不服气,魏大海忍不住把他们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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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挖墙角

和华胜公司决裂后,杨永春不仅带走了其名下客户的所有订单,还痛下杀手,把华胜公司的几个优秀业务员给挖走了。刘运龙顿觉危机四起,显然他低估了杨永春的破坏能量。挖走几个业务员,仅仅是对方报复的一个前奏,刘运龙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应付杨永春单干后带来的反噬。

在一般的制造企业里,除了底薪,业务员只能获得少量的业绩提成,这样的条件很难留住好的业务。有了前车之鉴,刘运龙重新招聘一批业务员,并把所有业务员的提成翻了一倍,业务总监则在总业绩的基础上另加百分之一的提成,超出额定任务的,分档次发红包奖励,这样的待遇条件,令许多大公司的业务员都怦然心动。

深圳是一个全国精英聚集之地,业务圈内更是藏龙卧虎。刘运龙稍微改变了一下业务运作模式,立刻吸引了不少的业内精英前来。在与富志高集团的合作过程中,刘运龙的眼界格局也在不断扩大。他面试业务时,常常会考核这样的内容:假如你做业务经理,会怎样管理自己的团队?公司目前存在如下方面的缺点,如果你是总监,会如何来完善?于是,各种五花八门的答案都交了上来。华胜公司虽然不大,但是老板给出的条件待遇好,吸引着一些有知名企业工作经历的人员,甘愿留下来与公司共同发展。

管理学里有一格言:最好的人才是免费的。因为他们给企业带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他们的薪资,刘运龙深刻地体会到其中的含义。随着富志高公司的订单准时下达,华胜公司迎来了新的一轮发展契机。

富志高对供应商的质量管理是十分挑剔的,甚至有些苛刻。为了迎合采购商的需要,刘运龙把厂房搬到龙岗街道的一个新建设的工业园里,新搬迁的厂房独门独院,面积比原来的场地大了几倍,车间地面涂了环氧地坪漆,整体布置按照ISO国际标准化管理。刘运龙高薪聘请了一名职业经理人,对华胜厂的升级做改造。公司设立了工程研发部,改名叫做“深圳市华胜科技有限公司”,华胜厂从此告别了作坊式的生涯。

富志高公司下达的第二批采购订单,全部在华胜公司崭新的厂房里完成了,周三送过去的货,周五采购部又下了三十万的订单过来。年底,富志高的采购经理江菁带领她的同事们再一次来到华胜公司现场评级,看到眼前整洁干净的车间流水线,露出满意的笑容。

新的一轮供应商级别评估结束后,华胜公司由D级供应商,迅速跃升为B级供应商,富志高的每周采购量也将由三十万提升为五十万,据说后续还会不断加大采购量。刘运龙十分激动,仅凭富志高一家的订单,就彻底地解决了华胜公司的生存难题。

杨永春十分妒忌,他认为刘运龙离开自己是一种“双输”模式。福昌公司每周会给永辉公司下达三十多万的采购订单,只是订单略一增加,公司的内部管理环节却跟不上,不是材料采购不到位,就是生产质量没达标。车间员工每天都要加班加点到很晚,士气十分低落。有时候前一天加班赶送过去的货,第二天就被采购厂商退回来了。退货的原因常常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候是某一包的产品型号没填写完整,或者是某一包返工的产品的公差值超出工程要求需特采的,没在包装上注明特采,被退回来返工。业务部多次责令品质部查明原因并予以改进,结果还是杜绝不了。

杨永春大发雷霆,把生产部和品质部的主管召集过来大骂一顿。这些主管是杨永春从一些小加工厂里挖过来的,以前合作的时候,发现他们工作认真,态度也挺好,可是真正聘用了之后,才知道他们和华胜厂的管理之间差距有多么大。杨永春决定把张小勇挖过来。毕竟,张小勇十分熟悉福昌的各类产品要求,有了他的指导,生产管理上可以顺利减免许多弯弯道道。

张小勇在华胜厂工作了七年,从普通技术员做到生产部经理,在公司所有的管理人员当中,他的资历最老。可是,张小勇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永远比其它部门经理低了半个档次,尽管他的工作量比别人多,工资却比所有的同级经理低了一个级别。通过多方打听原委,张小勇黯然地得知,刘运龙嫌弃他的文凭太低了,公司破格让他做部门经理,已是抬举。试想,哪个公司会让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的人担任部门经理这样重要的职务?高中生能力再强,最多也只能担任个车间主管什么的。这样一解释,张小勇立刻觉得刘运龙对他确实不错,从此一心一意地在华胜公司工作。

当杨永春向他抛出橄榄枝后,张小勇固守的心思开始动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坐到副总这个位置上。既然杨永春都认为自己能做副总,那自己担任华胜的生产部经理,肯定也不是刘运龙的恩赐。张小勇激动得热血沸腾,第二天便向刘运龙提出辞职。

杨永春聘请张小勇为永辉公司的副总,全盘管理永辉公司的生产运营,并暗示他从华胜公司挖一些有经验的管理人员过来。

上任后。张小勇发现品质部与生产部之间经常扯皮相互报怨。生产部说品质部故意刁难生产部,把关太难,质量要求过剩,严重影响了生产进度;品质部则报怨生产部员工投机取巧,把没有验的货混在验好的货里,导致客户退货。张小勇得知后,要求生产部报检的产品要标明数量,填写生产者工号,出现争议立刻找上级主管裁决。如果有人敢弄虚作假,相关责任人要受到严惩,主管负管理不善之责,扣取一定绩效奖励。这样一来,两个部门的人员立刻不敢再闹。

有了张小勇的介入,生产部和品质部胶着的对峙状态被打破,双方握手言和,永辉公司的生产渐渐顺畅。福昌公司的订单从每月的一百二十万顺利增加到一百八十万,再加上其它公司零零碎碎的小订单,永辉公司一个月的业务吞吐量高达近三百万,直逼华胜公司,两家公司形成竞争犄角。

杨永春从张小勇嘴里得知,华胜公司目前跟随富志高集团,准备在郑州开设分厂,如果他们的郑州分厂设立,每个月估计会增加两三、百万的订单。只是刘运龙显得小家子气,给驻厂管理员的工资不高,材料采购这些事情都要自己经手,好几个主管都不愿意调到郑州,宁愿辞职来永辉公司。

此时,杨永春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他心情愉悦地全盘接收华胜厂“投降”的几位干部,又从他们嘴里打探到华胜公司的种种事情,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富志高集团。现在公司里挖了不少华胜公司的管理,如果能拿下富志高集团的部分业务,自己肯定能超过刘运龙。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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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烦恼

不到一年的时间,华胜公司先后有几个重要管理被永辉公司给挖走了,刘运龙十分恼火,大骂杨永春忘恩负义,你开厂就开厂吧,还要挖别人的墙角,一点道德都不讲,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让你炒单发了财,否则的话,你现在哪来的钱办工厂?

刘运龙越生气,杨永春就越快活。两家公司的敌对状态从表面到公开。

华胜公司在郑州开设分厂后,业务范围一日日扩大,先后拿下康佳、长虹、比亚迪等公司的一些业务订单,员工人数从一年前的二百人剧增到八百多人。公司快速地扩大规模,让刘运龙隐隐感受到危机,虽然这两年扩张赚了不少的钱,但越来越多的钱被冻结在业务货款里,令他胆颤心惊。

此刻,佳豪科技有限公司的采购协议正摆在刘运龙的办公桌上,业务经理王晓林希望老板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否则佳豪的订单,有可能会落入永辉公司之手。

佳豪公司的协议的条款写得很详尽,给出的产品单价也十分令人满意,但是货款的月结方式,却让刘运龙笑不出来。普通公司的月结方式,是指每三十天后进行一次业务结算,而佳豪公司规定一百二十天后,即第四个月后才结算第一个月的货款。佳豪公司每个月额定的采购量为一百至二百万之间,势必会造成华胜公司的大量流动资金被冻结。按每月一百五十万的采购量,其中货款的百分之六十作为成本,滞押四个月的货款,意味着要占用华胜公司三百六十万以上的流动资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外人看来,这些年刘运龙貌似赚了不少的钱,家大业大,风光无限,可是又有谁知道他的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比如,富志高、康佳、长虹、比亚迪等企业的采购,货款均采用月结制,其中有些企业签订的月结方式是九十天,也就是滞押九十天的业务货款,像巨峰、朗宇等企业还常常结算不及时,甚至一拖再拖。每个月,华胜公司的财务报表应收账目高达二千多万,当月实收到账才七、八百万。一到月底,公司财务到账的钱还没捂热,立刻要转出给供应商付材料款,并且还欠下供应商一屁股的债。

刘运龙也希望采购商现金结算,可是,这样看似合理的要求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实现。在以买方市场为主导的的商业行为里,有大把的代加工企业愿意帮那些知名采购商垫付货款,抢着接下他们条件苛刻的加工订单。如今,华胜公司赚的那些钱都只能在财务账面上体现,根本无法成功兑现。要是哪一天,其中某家滞押了货款的企业倒闭,代工企业面临的常常是血本无归。

佳豪公司的采购协议书,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一样折磨着刘运龙。

永辉公司,杨永春也同样接到佳豪公司采购部发送的采购协议单。杨永春把PMC、品质、工程、品质等几个部门的成员召集前来开会,最后商量的结果,大家一致认为还是把订单接过来。理由是佳豪公司的订单有百分之四十的利润,只消十个月便可以收回滞押货款占用的本金。

杨永春默许了大家的意见,在网上查找佳豪公司的相关资料分析,这是一家在深圳开了二十多年的台湾企业,以前也没有什么负面新闻传出来,应该不可能一两年就会倒闭。深思了许久,他决定放手一搏。

永辉公司成功拿下佳豪的业务订单,业务方面和华胜厂堪堪打了个平手。杨永春意气风发地在公司里宣布了这件好事。如今,在深圳硅胶同行的代加工企业里,华胜、永辉双双成为代工企业里的耀眼明星,正被一些巨头企业暗中关注。

流水一样的订单,使得永辉公司的员工每周都要持续不停地加班,杨永春外出和客人友情联络的时间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他回工厂时会把车子停在厂外,不让公司里的员工察觉他回来了,然后悄悄地躲在车间的某一个角落,暗中观察各部门管理和员工的行为。

车间办公室里,王春芳正在冲着魏大海大发怒火:“魏经理,你就知道安排我加班,怎么不考虑给我加点工资呢?说话不算话,我要辞职!现在车间员工加班,一个月都能拿三千多块,我身为一个统计,工资还没有普工高,干脆我也做普工算了。”

王春芳是魏大海得力的助手,除了做生产报表统计之外,她还负责生产线的任务派工和跟进,要是从外面招一个新人,不熟悉产品型号根本没法开展工作。重新培养一个得心应手的统计,没有三个月以上时间是不会行的。面对王春芳的怒火,魏大海有苦难言,只得安慰道:“我把你的加薪报告打上去了,听张副总说,老板压着还没批下来。”

“老板越来越小气,以前公司业务少,他哄着我们卖力,说等公司赚钱了就加工资。现在公司钱也赚了不少的钱,他屁都不放一个,呆在这种破公司就是受气,辞了职,去哪里找不到事做?。”王春芳越说越生气。

“没办法,老板就是这么抠。我也算是这个厂的开国功臣,到现在还没增加一分钱薪水呢。你先别辞职,我再去找张副总,要是他不给我们加工资,我也做不下去了。”

魏大海和王春芳一唱一和,躲在办公室外面的杨永春听到了,十分生气,他也想大方,可是想大方就能大方得起来吗?永辉公司表面上是赚了不少的钱,现在那些钱全部滞押在采购商的欠款里。就拿福昌公司来说,货款的结算方式是月结六十天,即滞押六十天的货款。福昌每个月会下达二百多万的采购订单,而永辉公司花出真金白银采购加工设备和材料,仅本金一项就要长期冻结三百多万,再加上其它公司滞押的采购货款,永辉公司长期被采购客户冻结的资金高达一千多万。当然,永辉公司也欠着各类材料供应的货款。这种企业之间的三角债很微妙,一旦其中一家源头企业欠款倒闭,其余的合作商轻则伤筋动骨,严重者甚至引发多米诺效应,导致破产。

联想以前做炒单老板的快活日子,杨永春不禁更加痛恨刘运龙,为了永辉公司的发展,他不得不把之前炒单赚的上千万巨款拿出来做工厂的流动资金。想起“流动资金”这个词,他不由得嘲笑起来,公司财务账面上的钱大部分冻结在采购商的滞货款里,应该叫“冻结资金”才是。如果当初刘运龙能开诚布公地与自己合作,自己也不会这么不近人情。或许俩人强强联手,早就谛造了一个“工业帝国”的神话。

这些日子,杨永春真正体会到实体制造业老板的艰辛,可是他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即使表面的风光背后是危机四伏,他也要把日子经营得阳光灿烂。

永辉公司像一台不眠不休的机器,彻夜灯火通明,员工分白班和晚班日夜轮转。张小勇上任后。解决了不少令人头疼的生产问题,可是不久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生产部存在的一些老大难问题,无非就是各部门滥用职权,部门与部门之间沟通不良引发的。比如,员工去仓库领料时,领料单填写不规范被仓库刁难甚至被拒;品质部投诉生产部的质量意识差,而生产部投诉品检验货不及时,耽误业务出货等等,张小勇允许他们各自陈述理由,待双方消了气之后,最后再下一个文件指令:工厂的一切管理都是围绕着顺利出货进行的,各部门要全力配合生产部的生产,哪个部门不配合,影响了生产就处罚谁。文件一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立刻迎刃而解。

车间的员工们认为张小勇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大家心存感激,死气沉沉的生产部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魏大海的生产技术在永辉公司里数一数二的,只是他的管理水平较差,常会被手下员工牵着鼻子走。张小勇并不点破,工作指标下达后,便加强巡查,对魏大海执行不到位的地方稍加提醒。每天,他都会到生产现场,协助他们解决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实际问题。

亲眼见证过魏大海解决车间的技术难题,张小勇十分重视。魏大海和王春芳的加薪报告提交到张小勇手中后,他在上面批复了“同意”二字,让人事部备案后转到老板办公室。张小勇是真心想替魏大海和王春芳二人提高一点薪资待遇,但公司的财务由老板掌管,他只有审核权,最后是否决定加薪还得由杨永春决定。

魏大海原本聪慧之人,知道张小勇在背后支持,十分感激,觉得张副总对员工体贴,不像杨永春那样只会胡乱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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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危机

永辉和华胜两家公司的竞争,从暗中到明面,逐渐呈白热化。杨永春通过张小勇的关系,轻而易举地打探到华胜公司的业务进展。刘运龙不动声色,也暗中安排了员工打探永辉公司的消息内幕。

这段时间,两家公司勉强战了个平手。华胜公司的业务员拿下了与杨永春合作密切的长宇公司的业务;杨永春则抢在华胜前头,拿下了佳豪科技的采购订单。

周一的上午,永辉公司的办公室一大早就传出了一条新闻,上午要来一个业务经理。张小勇巡查车间时,听见PMC经理和品质部经理在车间的办公室里讨论新来业务经理是靓妹还是帅哥,他打电话把人事经理杨昌北叫到办公室,询问怎么回事。

人事经理杨昌北很奇怪地问张小勇:“老板招了一个业务经理,没和你商量吗?今天一大早还让我安排司机去接人呢。”

“公司的业务一直是老板在打理,我只负责生产方面的运作。”嘴上这样说,张小勇心里仍有些失落,这段时间杨永春天天在外面跑,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怎么招业务经理这样的大事,也不知会自己一声呢?

上午十点的时候,司机老张把人接回来了,杨永春让人事部打电话,通知所有的主管去会议室开会。新来的业务经理叫吴珍妮,大约三十岁的样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只是一身浓装艳抹,好像唱戏还没来得及卸妆归来。张小勇看了一眼,感觉很不适应。

杨永春笑容满面地向张小勇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刚聘请过来的海外业务经理,吴珍妮小姐,张副总,以后每天安排人接送吴经理上下班的这个任务交给你。”

张小勇心里一阵哆嗦,自己这个副总到现在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公司要开发海外业务,张小勇还被蒙在鼓里,他越来越感觉自己不受重视,可是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这出场的派头,比他这个副总还高级十分。满腹的疑问,卡在张小勇的喉咙。

会议室里,杨永春把公司的各部门管理亲自给吴珍妮一一作了介绍,要求大家今后全力配合吴珍妮的工作。说完,杨永春带头鼓动起了掌。现场的掌声稀稀拉拉。接着,吴珍妮说了几句话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轮到张小勇发言,他看了大家一眼,示意PMC经理讲几句,众人心知肚明。会议上,接下来大家讲了些什么,张小勇根本无心去听。散会后,他机械式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种无力和挫败感从心头升起。

每天,人事部安排司机接送吴珍妮上下班,张小勇懒得过问,他像平时一样,在公司各个部门巡查一遍,然后再批阅文件,跟进公司各部门的工作进展。吴珍妮一来,他隐隐有些觉得自己的权力受到挑衅。他坐在办公室里,脑中浮现的却是吴珍妮放荡不羁的表情,他心头像有一只虫子似的在挠啊挠,令他焦灼不安。

这两天,张小勇在公司巡查的次数比以往多,每次从杨永春办公室经过,透过磨砂玻璃窗口,他看到了两个贴得很近的身影……

人事经理杨昌北把张小勇批复过的加薪名单送到老板办公室,杨永春想也没想,拿起笔率先在魏大海的名字上打了一个红叉叉,又涂了一些圈圈,旁边批着几个字:管理能力有待提高!然后,又在王春芳的名字上面,划了一个问号。

财务把杨永春的回执拿给张小勇看,张小勇只觉心中一片冰凉,他答应过魏大海的,生产部的效率提高了,就会给他提工资。张小勇很想找杨永春好好地谈一谈,然而这段时间杨永春神出鬼没,一会儿的功夫,办公室里就见不到他的影子。偶尔会听保安说,老板今天回来了,又出去了。

魏大海几次三番加薪被拒,不由勃然大怒,他气愤地上交了辞职报告。张小勇十分不舍,魏大海在生产技术方面有一套,要是他辞职了,车间的报废品肯定会居高不下。张小勇有意压着魏大海的辞职书,没有交给人事部,他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和老板谈一谈。

杨永春把自己的表弟和侄子分别安插到车间和办公室,永辉公司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会传到他耳中。近段时间,整个车间都传出魏大海要辞职的事情,而这一切,张小勇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他开始心生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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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得罪不起

随着杨永春的挖掘,他听到的流言越来越多,有的人说杨永春过河拆桥,对员工的承诺没有一件兑现过;也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当初他炒单赚下的第一桶金,靠的是华胜厂和刘运龙,现在他反过来抢别人的订单。

杨永春十分气恼,怀疑此事是魏大海和那些所谓“开国功臣”的老员工造的谣言。想起魏大海还有一份辞职书在张小勇手上,当即打电话命令张小勇安排财务给魏大海结算工资,必须当天走人。

杨永春虽然没有把张小勇叫到办公室痛斥一番,心里却产生了隔阂,认为他管理无方。试想,一个在华胜公司垫底而且只有高中文化的人,怎么可能管得好永辉公司这么一个数百人的企业?

为了消除魏大海离职带来的负面影响,杨永春决定请公司的管理人员吃一顿饭。又亲自找到王春芳,给她涨了五百元的薪水,任命她暂代部门经理。尽管王春芳也曾说过负气的话,如果说生产部可以少了王春芳,也可以少了魏大海,但却不能同时少了他们俩个人。

这些天,杨永春对张小勇避而不见,任命王春芳做代理经理的事也绕过了张小勇,只是在事后打了个招呼。张小勇的心渐渐变冷,老板终究是不信任自己的,就像他当初怀疑刘运龙一样,以为别人是靠着他杨永春的业务订单才能生存。

吴珍妮走马上任后,立刻送上了几个小订单做见面礼。尽管是手机保护套这类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低端产品,对比之下,却足以让业务部的一众成员羞愧。普通业务员入职,一般都要在熟悉两三个月之后,才能为公司带来一点业务。吴珍妮说,只要公司的生产技术跟得上,拿下富志高的订单轻而易举。杨永春十分高兴,看来自己花出的这番心血代价,总算没有白费。

张小勇和吴珍妮碰面的机会很少,他每天早上八点钟就来公司上班,上班之后先到生产部各个车间转一圈,然后回到办公室。司机每次接吴珍妮来上班,都在九点半之后。据说吴珍妮家离永辉公司有四十分钟的车程,遇到堵车时,回公司还要晚。

人事部经理来张小勇办公室抱怨:“副总,那个吴珍妮的考勤怎么算?每天都不按时上班,是算迟到,还是旷工处理?”

张小勇尴尬地说:“这个你还是请示杨总吧,人家不归我管。”

杨昌北无奈地说:“副总,我是您的手下,越级报告可不好。今天想找您谈谈,主要是这件事办公室的人都有意见,凭什么大家都要按时上班,她可以不按时呢?”

张小勇知道有人在背后搬弄是非,不禁有些生气:“谁再这样说,你告诉他,吴经理的工资是由老板发放的,他们凭什么不服气?如果老板愿意给他发工资,那他不来上班我也没意见。以后这种事情,就别再烦我。”

杨昌北不知道有人让他做出头鸟,心里还在纠结不已:“这个吴珍妮一来,公司都翻天了,整天浓妆艳抹的,员工们整天议论纷纷,别人来我们公司参观,见她这样子都很奇怪,您要和老板反馈一下,否则我们人事部的工作难做。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上班时间不要浓装艳抹,要是普通员工也穿成这样,那我们人事部要不要处罚他们?”

张小勇气得一拍桌子:“说了让你别管她,既然我说的话不管用,你直接找老板。一个个要翻天了,是谁在背后搞事?你跟他说,让他来坐我这个位置,出门有司机开车接送,还不用穿厂服。瞧你们一个个以为自己是老板,离开你们这永辉公司就不会转。你们看不惯别人,别人还瞧不起你们呢。”

杨昌北碰了一鼻子灰,见张小勇动怒了,吓得立刻告辞。张小勇来到业务部门口,遇到吴珍妮带着两个客户正好从样品室参观回来。那两个客户也是女的,一身打扮十分不俗。一路上和吴珍妮聊个不停,显得极为亲昵。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更衬托出吴珍妮等一行人的与众不同,现场气氛有些怪怪的,大家都好奇地朝着她们看去。

张小勇偷偷看了那个女人几眼,吴珍妮今天的打扮还算正常,虽然上了口红眼影,衣服却素淡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花枝招展。前阵子她和客人站在一起,一点也不像公司的业务经理,反而倒像是一个准备上台演出的演员。吴珍妮看到张小勇,立刻热情地打招呼,说着一些恭维的话。张小勇原本对她一肚子意见,见人家如此热情,反而不好意思怪罪。

周末汇报工作的时候,张小勇想了想,还是把人事经理杨昌北反馈的情况和杨永春说了,杨永春有些不耐烦地说:“张副总,你的管理有问题啊,那些工人只是你的马仔,那些没有素质的人,有什么资格议论管理层面的事?今后,我不允许这种冒犯的事情在我们公司发生。下周我们就要接富志高的订单了,记住,千万别给我惹出乱子来。”

听杨永春这个口吻,这个吴珍妮好像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张小勇立刻闭口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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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竞争

上午十一点,明晃晃的日头像一个大火炉倒扣在天空,刚走到公司院子里,空气中迎面扑来的热浪把刘运龙层层包裹住,密密麻麻的汗珠子从他有些谢顶的额头和胖脸颊上淌了下来。他今天来到新建的厂房里巡查,车棚还没有修好,司机只得把他的那辆专车泊在院子里曝晒。

没想到在烈日停车才一个多钟头,打开车门,车厢里立刻散发出炙热的气浪,人钻进去,就像一只蚂蚁钻进了滚热的锅底。刘运龙不禁暗骂司机蠢货,知道老板要用车,也不提前把空调开好,这种人还成天嚷着要加工资,如果不是看在三表舅的份上,早就把他开除了。

刘运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吩咐司机将车开往德利宾馆。贝尔德集团的全球采购副总裁张伯嘉前来深圳考查,就住在五星级的德利宾馆,刘运龙曾经和他在深圳的科技博展会上有过一面之缘,两人相互交换了名片。此次,张伯嘉已秘密考察了深圳好几个工厂,据说是准备采购一款手机和电脑CPU的硅胶导热片。国内市场的硅胶导热片,大多数导热性能较差,手机或笔记本电脑长时间开机,散热不良会导致背板发烫,甚至死机等问题。贝尔德公司以往都是去日本采购,听说深圳有不少的企业在自主研发这个产品,便前来考察。华胜公司新成立的研发中心,恰好开发了这款硅胶导热产品。得知张伯嘉在深圳只停留最后一天,刘运龙十分着急,他必须在永辉公司的动作之前,抢占下这笔业务。

一路上,刘运龙打了好几个电话,又发了不少的信息,才和张伯嘉联系上了,得知对方还在德利宾馆等候,忙让司机加速过去。他必须利用中午请客吃饭的机会,把贝尔德的业务谈下来。

途经泰豪科技有限公司门口,刘运龙看到一排排员工在烈日下拉着长长的条幅讨要薪资,两旁还有荷枪实弹的维稳的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他突然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泰豪公司曾经是几家类似加工企业的龙头,也是华胜厂引以为目标的企业,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倒闭。

和杨永春决裂之后,华胜公司的业务也有一段时间起起伏伏。为了改变企业随波逐流的命运,刘运龙请来专业的管理团队,在公司内部实施绩效考核机制。有能力者不但福利待遇好,奖励也多。想拿多少工资,凭各人的本事。自从华胜公司采用了这种激励政策,员工都把公司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企业的效益顿时直线上升。刘运龙并不后悔和杨永春闹翻,只是没想到,杨永春最近又把自己的洽谈过的几家公司业务给挖了,令他十分恼火。

司机轻车熟路行驶到德利宾馆,张伯嘉接到电话后开门相迎,这是张伯嘉停留在深圳的最后一天,还有三个钟头,他就要启程去深圳机场,今天他要乘机飞往贝尔德公司的纽约总部。俩人寒喧了几句,刘运龙表示,要请张伯嘉吃一顿饭,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也不浪费时间。张伯嘉吩咐酒店工作人员上了茶,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讨论产品。”说完,又去检查行李是否备齐。

刘运龙见对方态度坚决地拒绝和自己外出午饭,更不用说去华胜公司现场考察,心中顿觉不妙。现在,对方甚至连坐下来交谈的机会都没给自己,在这种时候,任何奉承或赞美都只会徒增笑耳。刘运龙来不及多想,直接打开手提电脑,点开PPT页面展示产品的各种性能指标,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片包装好的样品交给张伯嘉。

张伯嘉点了点头,示意刘运龙将样品放下,等回去测试性能之后,再告诉结果。刘运龙提出吃完饭再送张伯嘉去机场,张伯嘉说自己的时间安排很紧,接下来还有客人要来。他说话无比的客套,令刘运龙心灰意冷,看来张伯嘉此行早已选定了合作商家,可是他为何又让自己白白地跑一趟,这桩业务还有可能谈下来的可能吗?

一辆棕色的保时捷卡宴出现在刘运龙的视线里,刘运龙看着车子离开了德利酒店。这辆车子的车牌很有特点,尾数是“168”,谐音“一路发”,是志高公司公司的总经理刘昌龙宝座,原来,志高公司也盯着贝尔德集团的这块肥肉。刘运龙心里变得更为忐忑不安,此次的业务争夺,变得越来越激烈,最后谁能问鼎,答案有待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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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相见

通往深圳国际机场的路上,张伯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考着这几天考察的结果。原本志高公司还不错,没想到准备回美国前,老板跑到酒店来送礼,他立刻在心里投了否决票,最后,只能从考察过的几家公司中筛选出洋能、巨腾这二家公司。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他还是携带着他们提供的样品准备回纽约总部,一旦性能测试合格,前期可下部分订单试产。而那家华胜公司,在业界名气似乎不大,暂时没在张伯嘉的考虑范围。和刘运龙见面,主要是出于礼貌和萍水相逢的友情;其二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看看他有什么出人意外的表现。

谁想到,刘运龙一出场就令他感到厌烦。这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首先谈的不是工作,而是喋喋不休地要请客吃饭,似图拉拢自己。张伯嘉对于这种情况深恶痛绝,企业之间的竞争,说到底是技术竞争,若是自己采购一批没有技术含量的产品回去,首先丢掉饭碗的就是自己。企业的发展,靠的是技术核心能力,得到消费市场的认可才能生存,而不是靠手中权力和组织关系就能横扫天下。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张伯嘉一听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激动起来:“珍妮,是你吗?”

“老同学,你可真不够意思啊,好不容易来深圳一趟,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你说,待会儿要怎么罚你?”

“珍妮,你不是在纽约吗?真没想到你也在深圳。对不起,是我的错,只是,我现在准备去深圳机场,三点的飞机……”张伯嘉的眼中迸射出兴奋的光芒,心头却有些怅然若失。

“一定要今天回吗?嗯,三点钟的飞机,现在退机票还来得及,你在哪个方位,我安排人给你定酒店。亲爱的,不要让我难过。”吴珍妮看了看时间,流利地说起了英语。

张伯嘉考虑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对司机说:“返回德利酒店!”

枫桥渔村酒店,穿一袭白色低胸礼服的吴珍妮缓步走进酒店。此时的吴珍妮淡妆素裹,肤如凝肌,一袭白纱礼服,更显得整个人冰清玉洁,哪有平时半分放荡不羁的影子?吴珍妮旁边,是一身黛青色职业装的王琳,她的眼睛跟随着吴珍妮的目光向前方搜索,最后落在一位身材高挑,穿着花格子衬衣的男人身上。

“表姐,这位是未来的表姐夫吗?”王琳偷偷地问道。

“小丫头片子,再乱说,姐姐可要撕烂你的嘴。”吴珍妮笑道,一双眼睛却是落在那个人身上,再也移不开了,她的眼眶中盈满雾水。

“珍妮!”张伯嘉的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惊喜,显然,他是在极力压抑自己。

吴珍妮缓步上前,指了指身边的王琳:“这是我表妹王琳,福昌集团的副总监,以后有机会多多关照她一下。”

俩人浅浅地拥抱了一会儿,很快又放手了。张伯嘉知道,吴珍妮这次带着她的表妹前来,肯定不是和自己再叙旧缘的。分开五年了,眼前的珍妮熟悉中带着陌生,亲切中又带着无法抗拒的淡淡疏离。

此刻,还没有到晚饭的时间,大厅里的人比较稀疏。服务员领着他们进了“春江月夜”的包厢。张伯嘉趁王琳不注意,轻轻地握了握吴珍妮的手,很快又轻轻放下。王琳知道他们久别重逢,识趣地跑去了洗手间。

“珍妮,你怎么会来深圳?难怪大家都找不到你。”

“我是个逃难的,哪里不能去呢?表妹在深圳,我就来了。”

“需要我帮助什么?”张伯嘉隐隐看到她眼角的憔悴,不由得心痛了,他伸出手,想抚摸吴珍妮的脸,被她轻轻拔开。

吴珍妮说:“卓维妮在富志高上班,听说是做了事业部副总,我记得大毕业后,你和他的关系维持得一直不错。”

“卓维妮啊,来深圳都好几年了,你联系过她了吗?你刚来深圳,有些事情,说不定她可以帮得上你的。”

“我不敢联系,怕她恨我。”

“因为我的缘故?”张伯嘉明知故问。卓维妮喜欢张伯嘉,却被吴珍妮抢先得手了,现在俩个人分不又分,合又不合,卓维妮不恨她才怪。

“听说你们要长期采购电子材料,我奉老板之命前来刺探军情,你不会笑话我吧?”吴珍妮又恢复了以往放荡不羁的表情。

“我想先了解你的公司,只要能达到贝尔德公司的采购条件要求,我会优先考虑。”张伯嘉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透露有哪些公司进入了你的选择范围吗?”吴珍妮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

“这个,我们是不能对外透露的。”张伯嘉表情有些为难。

吴珍妮笑道:“那我就不勉强了!”

真是令人头疼,眼前这个女人的好强自己早已领教,好不容易见一面,难道又要吵架不成?张伯嘉犹豫了一下,说:“你想知道也没关系,不过,别对外人说。”

“算啦,我的好奇心没那么重。趁着在深圳避难的这段时间,表妹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不过,我今天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见一面,不是谈业务的。五年不见了,你还是那个样子,脾气一点也没走样,我担心继续说下去,我们又会吵架了。”

“我也是这么想!”张伯嘉表情有些尴尬。

听他这么一说,吴珍妮的眼睛立刻朦胧起来,再坚强的女人在感情方面也是脆弱的,相恋五年,分开五年,转眼分分合合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事实上,俩人至今还彼此相爱,却又水火一般无法相融,这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疼痛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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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疏离

贝尔德公司宣布在中国大陆增设事业部,其深圳公司正在公开招募采购供应链厂家。此次招募的供应商需要具有一定的实力,比如,企业工商注册的资金不能低于一千万,员工人数不能低于五百,有和知名企业合作的先例,并且必须通过ISO9000和ISO14000的国际体系认证等一系列要求。这些条件,好像是为永辉公司量身订做的。尽管竞争的对手不少,杨永春信心十足。

就在上个周,吴珍妮顺利签下了富志高集团的业务订单,首批订单的业务量有五十万。业务部各路订单一下来,永辉公司的生产车间不管白天黑夜,都是一片灯火通明。有了吴珍妮这张神秘的王牌出马,公司的业务量从五百多万,一下暴涨到八百多万。原来的管理模式,显然不能继续再用了,杨永春听取了吴珍妮的意见,对公司内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采用富志高集团的事业部模式,将公司和工厂独立划分出来。

魏大海离职后,一些管理受不了杨永春的武断,纷纷主动离职,原来的“开国功臣”剩下不足五成。生产车间的小问题不断多了起来。以往成型车间出现机器卡模,一般十几分钟就可以解决问题,魏大海一走,车间员工喷脱模剂也没有,原料放进去出模时就卡住了,产品从机器中出来就是废品。车间的技术员处理故障,一般要折腾几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半天才能修好,这样一来,成型车间的生产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影响了后制程的流水操作。有时候机器没修复到位,做出来的产品送到后制程拆模时,会影响到拆模速度,做出来的产品也没那么美观。如果品质稍有疏忽,也能蒙混过关。

顺利出了几批福昌公司的货之后,大家也习以为然。谁也没有料到,在生产富志高这批耳机时,居然被对方的品质QA全部判退。按照公司规定,相关批次的产品判退,操作员工要负责,相应的主管也要担百分之五的责任。这批判退的货价值五十万,王春芳吓坏了,哭哭啼啼地跑到张小勇办公室上交辞职书。生产部的经理一直没招到位,目前仍由王春芳在代替,假若王春芳一走,永辉公司的生产真的会出大问题。

张小勇看了一下富志高品质部下的判退单,显示抽检了十箱,只有一小袋不合格,显然不合格率超标并不严重,应该是车间的品检员疏忽了富志高对产品质量的挑剔性,以福昌公司的标准来判断是否合格,导致这次的出货被判退。对于此类退货事件,张小勇有丰富的应对经验。只要安排员工重新挑一下,挑出不合格品返工即可。他决定把这件事压下来。

富志高那边一退货,卓维妮立刻发信息告诉吴珍妮了。吴珍妮知道,这只是双方交战的第一个回合。采购商和供应商之间的切磋摩擦,任何时候都存在,卓维妮这样迫不及待地告诉自己,无非是抢站在资源分配的高度,炫耀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力而已。

吴珍妮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也不隐瞒的,第二天和杨永春谈工作时,顺便把这件事提了一下,让他提醒张小勇质量把关要严一些,千万别让一点小问题影响公司以后的接单。退货这种事情,不管大小,性质是否严重,在所有的老板看来都是很可怕的。吴珍妮没有解释这次质量判退造成的后果,她也不屑去担心杨永春听到此事后的失魂落魄。杨永春怎么也不敢相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张小勇居然瞒着自己,他是想把自己的公司架空吗?

杨永春立刻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让吴珍妮稳住富志高的采购部,杨永春主动提出赠予她一定的公司股权。吴珍妮不置可否,冲着杨永春轻轻一笑。杨永春突然发现,吴珍妮的笑真的好看,她的衣着打扮十分端庄,整个人如脱胎换骨般,频添出一种强大的威仪气场,令他和她说话时都不敢过于随意。

富志高一次普通的质量判退,在永辉公司却搅起了狂风巨浪。这种事情对富志高的品质部来说,再平常不过了。如果不是卓维妮副总亲自过问,这类小事根本就传不到富志高的经理级管理耳中,甚至连采购员都不知道。毕竟,各供应商送来的货首先都是由品质部IQC来检验,合格之后才能入库。试想,一款没入库的产品,上面的主管经理哪里有空去过问它的前世今生?

张小勇在华胜公司做生产部经理时,处理返工品时常和福昌公司的品质部、工程部打交道,自然认为这是小事情。他并不知道,他认为很普通的一件返工事件,在杨永春眼中却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

那天,正好有一个曾经在志高公司工作过的管理前来接任生产经理一职,张小勇带着他去各个生产车间巡查,和车间的主管交待工作事项。这时,吴珍妮的助理刘晓虹气急败坏地走到他跟前,撅着嘴说:“张副总,工程部的打样老是出问题,我说的话,刘经理根本不听,你要去管一管工程部的那些人,要是耽误了贝尔德的订单,老板会骂人的。”

刘晓虹进公司有半年了,因为英语口语好,被调去给吴珍妮当助理。张小勇见她说话趾高气扬的,没有一点儿做下属的知觉和态度,心里十分生气,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一个小小的业务助理,和上司说话连规矩也不懂,难怪工程部没人理你。但这些话在心里头是不能说出来,他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我现在忙着呢!”

刘晓虹见张小勇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一跺脚,转身气鼓鼓地走了。张小勇知道,这个女人肯定跑到吴珍妮面前去告状了。

果然,没多久,杨永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张副总,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下!”

张小勇来到总裁办公室,杨永春正阴沉着脸,大声训斥工程部的经理刘光明。他一见张小勇进来,随手指了指茶几旁的大沙发,示意张小勇坐下。刘光明今年三十五岁,有十年的手机行业模具经验,此次给贝尔德送出的耳机样品,客人要求出模时无水口线,这个模具的设计难度比较大。如果只是做一个二孔、四孔的样品模,还相对简单一些,但要做成二十多孔的生产模,难度复杂了许多。工程部修了几次图纸,做出来的模具效果仍然不理想。贝尔德公司对产品的外观十分挑剔,甚至严格得有些变态。要求所有的耳塞在脱模时必须表面光滑,不能有任何一丝模线,包括批锋、毛刺。一般情况下,产品不能有毛刺、批锋是正常的,可是产品是从模具中出来的,没有模线可能吗?就好像孕妇分娩婴儿,你总不能要求婴儿不要带脐带出生吗?

从桌上的样品来看,已经十分精致了,如果不是在放大镜下检查,你根本看不出产品有任何轻微的瑕疵。要做到在放大镜下也看不出注模线,只能后续采用铁砂震荡打磨。刘光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尽力了。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把贝尔德公司的订单拿下来!你们要知道,这对我们公司意味着什么吗?现在,泰豪公司倒闭了,整个橡塑行业,就数华胜和永辉两家公司规模最大,若是我们不能成功拿下贝尔德,那么一定会被华胜抢去!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在我眼皮底下发生。”杨永春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把张小勇吓了一大跳。

“杨总,对不起,我的能力有限,你另请高明吧!”刘光明额头冒出冷汗,无可奈何地说出一句违心的话。

“辞职?你是在威胁我,别以为永辉公司离开你就不能转动。你们理由比办法多,为什么不从技术上去找原因?”

杨永春去培训公司听了几堂管理课回来,更是不能容忍部门主管挑衅老板的尊严。培训老师告诉他,如果让员工们得寸进尺,只会助长他们的坏习惯,甚至会骑到老板头上来,一个好的团队需要员工不断去改善和奉献进取的精神,而不是成天找失败的理由。

张小勇见杨永春把话说得没有回旋的余地,他担忧地看了刘光明一眼,小心翼翼地劝道:“杨总,让刘经理先下去吧,一会儿我再督促他们把模具改好。”

“好啊,下去,你们都下去吧!”杨永春怒气冲冲地说,将桌子上的样品狠狠地摔在地上,一点也不给张小勇面子。

“杨总……”看着刘光明神色黯然,决绝地转身离去,张小勇有些迟疑地站在那里,此刻,他希望杨永春能再冷静一些。

刘光明一走,杨永春立刻将怒火转到张小勇身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发火吗?我真没想到现在公司变成这个样子,一个个自以为是,缺乏奉献精神。整天想着要公司给你们加工资,可是,你们的所做所为,值得我加工资吗?张副总,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富志高退货返工,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你居然知情不报,封闭消息。如果不是我的关系,人家还会有下次的订单吗?你的表现真的令我失望。”

杨永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天将塌下来一般,张小勇感到一阵窒息,他真的没有想到杨永春会这样不留情面地批评自己。为了管理好永辉公司,张小勇呕心沥血,加班加点的同时还四处为永辉厂挖人,没想到事到如今,反而被杨永春斥为缺乏奉献精神。

心灰意冷的同时,张小勇又想起了华胜公司,想起当初刘运龙对自己这么好,从来都不怎么骂人,而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来永辉上班,相信了杨永春的花言巧语,最终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他不由得有些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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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陷阱

吴珍妮并不知道,富志高公司一次普通的退货事件,把永辉公司的一池水都搅混了。原本一件绿豆大小的普通事件,对于永辉公司的损失来说,只不过是安排两条流水线的员工加班返工一下,最多花半天的时间就可解决。杨永春一发脾气,全公司上下人心惶惶。

工程部经理刘光明一辞职,张小勇陡然觉得肩膀上的压力一沉,连呼吸都快变得不顺畅。杨永春再也顾不上外出和客户联络感情,整天窝在公司里进寸步不离,张小勇被他吆来喝去地指挥,像一个打了败仗的残军败将,失去了往日副总的高贵与尊严。

新上任的生产经理林学锋曾经在志高公司担任过生产经理,为了考察他的工作能力,杨永春就富志高品质部判退一事询问林学锋的看法。

林学锋想也没想,拍着胸脯向杨永春保证:“杨总,我和富志高的产品打交道多年了,在志高公司的时候,我们从来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只要我在任,保证不会再次出现类似的问题。”

杨永春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林学锋倚重的同时,对张小勇充满鄙夷,他越来越嫌弃张小勇的文化层次太低,无法担当永辉公司副总的这个职务。就凭他那个高中文凭,简直无法拿出去撑永辉公司的面子。

星期五的下午,佳豪突然给永辉公司下了五百多万的采购订单,业务跟单兴高采烈地跑来向杨永春报告。杨永春突生警觉,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又不知道问题在哪。转眼间,永辉公司已和佳豪公司合作了半年,这半年时,佳豪公司总共下达采购订单七百万,最后一个月的订单是二百万。佳豪公司严格遵守一百二十天的月结方式,结算了永辉公司前两个月的货款,杨永春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去。现在,佳豪公司突然加大订单采购量,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按照合约规定,下个月佳豪公司要支付第三个月的货款,能回流一百万的资金,可是这回的订单太大,加上滞押的五百万的货款,总共滞押在佳豪的货款高达一千万,杨永春不禁犹豫起来。假如是接到其它公司的采购订单,杨永春会十分高兴,只是佳豪公司一百二十天的货款结算时间太长,长得令人害怕。订单越大,意味着风险越高。

二天之后,佳豪公司的采购经理亲自登门来拜访,请求杨永春配合他们这次的出货行动。杨永春有些为难地说:“贵公司已经欠了我们五百万的货款,如果继续下二百万的订单,我们勉强还能坚持,这五百万的大订单,我们连买材料的钱也不够啊。”

佳豪公司的采购经理不相信似地说:“我们的订单利润在同行业算是最高的了,别人都希望订单大才有钱赚,订单越大,你们不是赚得越多吗?”

杨永春见对方的采购经理都上门了,显然他们找过别人合作,估计是没谈下来,才找自己,否则也不会突然下这么大的订单,心里不由得更加警惕:“我们公司小本生意,哪有贵司这么财大气粗,这次的订单,我们实在接不下来,现在我们没钱买材料,你找其它公司做吧。”

佳豪的采购经理哭笑不得,哪家公司的采购经理不是被供应商巴结着?要是别的厂家愿意做,自己也不会跑来受这种气了。他打了个电话咨询老板的意见,过了一会儿,带着商量的语气对杨永春说:“这样吧,你们先生产,交了货后,这批货我们全部现金结算,这回满意了吧?”

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杨永春越来越感觉不对劲:“我们买材料的钱都不够,能不能预付百分之五十的货款?”

采购经理面色为难地说:“杨总,按照采购协议规定,我们是一百二十天后结算货款的。只是这批货的订单量大,我们要得急,才答应现金结算货款。现在,我们已经作了很大的让步,你如果再推辞的话,以后我们也无法合作了。”

杨永春知道不能把对方逼得太急,他实在想不通,佳豪公司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一次性下五百万采购订单到永辉,而且还答应现款结算。试探到现在,杨永春还没有了解到其中的内幕,显然,生产出货后进行割交结算是对方的底线,想让他预付一半的订金,根本不可能实现。杨永春只得再施“苦肉计”:“刘经理,我们这个月接了富志高一百多万的订单,还有好多公司的货款没收回,资金真的很吃紧,要不,你们再给我多结算一个月的货款,我们采购材料必须预付一定现金,否则没人愿意赊账。”

刘经理想了想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回去后我会和老板反馈,如果他答应多结算你们一个月的货款,我再通知你。”

这批五百万的订单,有高达百分之四十的利润,如果接下来,这个月可以多赚二百万。杨永春的心里七上八下,既害怕错过了一次赚钱的机会,又害怕是对方精心设下的一个陷阱,一千万可不是小数目,一旦出了问题,可是会影响整个公司的财务运作。

第二天上午,杨永春接到佳豪公司财务打来的电话,说有一笔结算款会转到永辉公司的账户上,请他核实账户信息。果然,下午的时候,杨永春的手机收到佳豪财务发来的银行账户确认信息,他立刻回复过去。半个小时之后,手机短信提示,佳豪公司汇来一百二十万的货款到账,杨永春的疑虑终于打消了,立刻通知PMC部布置生产计划。

突然增加五百万的订单,相当于永辉公司二十个工作日的生产任务,生产部即使加班加点,也难以按时完成。林学锋向张小勇建议,将订单外发给别人生产,以弥补工厂设备和人员的不足。永辉公司的名气不大,对外下采购单时,厂家要求预支百分之三十的订单货款,才肯安排生产。这样一来,永辉公司的处境十分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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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爱情

中秋节之后,张伯嘉受贝尔德纽约总部的委派,驻扎到深圳指导工作。通过测试洋能、巨腾和华胜三家公司提供的导热片样品,最后决定由华胜公司的样品胜出,张伯嘉决定前去华胜公司考察,亲自了解一下他们公司的运作状况。

收到张伯嘉准备来华胜公司考察的消息,刘运龙十分高兴,原本以为与贝尔德合作的希望渺茫,没想到又拔云去雾,看到了太阳。华胜公司上下一片欢腾。刘运龙严令公司各部门管理郑重对待,并交待保安室,对于那些衣着不整的拜访者要委婉拒绝,以防他们进入公司影响形象。如果能获得与贝尔德公司合作,华胜公司也将进一步严格要求自己。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长期与一些低级的生产加工厂家搅合在一起,只会拉低自己的竞争力。

刘运龙的这番精心准备,果然没有让张伯嘉失望。这个只有五、六百人的工厂,场面的布置丝毫不输于一些大型外资企业。华胜公司的新厂房已完成了全面装修,外面看起来十分豪华。走进办公楼,会议室,样品室的布置,同样美观大方,整洁干净的无尘车间,地面透亮的环氧地坪漆干净得照出人的影子。车间里,每条线上都张贴着生产作业指导书,各种首件确认、大货检查记录条理分明。张伯嘉又去实验室里参观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伯嘉来深圳的消息,吴珍妮早早就知道了。鉴于永辉公司提供给贝尔德公司的耳机样品,达不到贝尔德公司的质量要求,但可以通过其它方案解决此类问题,吴珍妮似图说服张伯嘉,接受永辉公司成为贝尔德旗下指定的供应商。

雅舒咖啡厅里,张伯嘉看着吴珍妮咄咄逼人的眼神,不禁败下阵来,他有些不解地问:“你真的不愿意回贝尔德,宁可要留在这家小公司发展?”

“杰瑞,别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在帮我表妹,她一个人从福建来深圳打拼,真的不容易。我舅妈去逝得早,那时候表妹才六岁,舅舅为了养家,整天要在外面工作,表妹都是自己一个人坐车去上学,然后又一个人回家。记得有一次,舅舅加班,一夜没回家。表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一夜,真的很可怜。我爸听到后,决定把表妹接到我们家来住。后来,我读高中的时候,家里移民去美国,因为要适应纽约当地的环境,我和表妹的联系渐渐少了。上次回国探望舅舅,才知道表妹一个人来深圳工作了。听表妹说,她在永辉公司有一点股份。杰瑞,我只是觉得表妹不容易,想帮她而已。表妹的自尊心很强,我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吴珍妮沉浸在往事回忆之中,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惆怅。

“珍妮,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能帮助,我一定会帮助她的。后续,我会去永辉公司进行了解,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从来是对事不对人。”张伯嘉尽量用柔软而亲切的语调,似图化解吴珍妮眼中的忧郁。

“杰瑞!你能做到这个地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吴珍妮如释重负地说。

“我在深圳最多只是呆一年的时间,珍妮,答应我,托尼总裁让我代表他邀请你重回贝尔德,公司现在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张伯嘉说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覆盖在吴珍妮那双白皙的小手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出人意料的是吴珍妮没有挣扎,而是极为平静地让他握着。一股暖流从张伯嘉的心田淌过,他心跳加速,冲动地站起来,将湿热的吻盖住她的红唇。

吴珍妮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最后便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通过张伯嘉上次返回纽约时果断退掉机票的行为,她已下决心将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十年的执着与忠诚,难道还无法证明一份感情吗?吴珍妮放下自己的冷漠与高傲,感受到了张伯嘉血脉贲张的身体里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气息,她的心跳随之加速,呼吸中带着颤栗。

吴珍妮垫起脚尖,猛地反抱住张伯嘉的脖子,贪婪地吮吸着他嘴里的甘甜。张伯嘉突然怔住了,脑中有几秒钟的时间短路。尔后,他放弃反抗,任由吴珍妮再次从额头吻到嘴唇……

永辉公司晋升为贝尔德全球供应商,这则消息就像一针兴奋剂一样,刺激着杨永春身上的每一条神经和每一个细胞。他比谁都知道,获得贝尔德合作商的资格是何其的幸运,这意味着永辉公司从此走向了财富和辉煌。有了吴珍妮在背后相助,这个供应商资格就像一枚通往天堂的钥匙,它一举打开了杨永春心头那把锈迹斑斑自卑封闭的锁,荡涤着他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头的晦气。

杨永春在帝爵酒店摆下庆功宴,邀请吴珍妮和王琳前往。听说有礼物相送,王琳早就精心打扮了一番前去赴宴。然而,俩人左等右等,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吴珍妮的人影。王琳给表姐打了电话,吴珍妮抱歉地说来不了。自从张伯嘉来深圳后,俩人一下班便如胶似漆地缠绵,天大的事情都被他俩抛在脑后。

杨永春知道这个女人很有来头,不敢轻易得罪。反正人是王琳介绍来的,感谢王琳也是一样。他拿出一封精致的礼盒交给王琳,王琳毫不客气地打开,见里面是一串宝马王的车钥匙,爱不释手地欣赏了一番才放回盒子里。王琳兴奋地表扬道:“杨总,看来你懂得知恩图报,孺子可教也!”

“其实,我很想送你表姐一辆车子,她来我们公司都快一年了,为永辉公司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可惜,到现在她都不会开大陆的左边车。”

“原来,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第一位。要不是本小姐,我表姐会来你这个小公司吗?”

杨永春尴尬地点头道:“那是,那是!这不,奖励给你一辆车子吗?”

王琳见他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不禁笑道:“下个月,我表姐要回美国了,你再不好好巴结我,看以后谁来为你撑腰?以后福昌的订单,我也适当给你减减量。”

“王副总,您别这么狠好不?小的哪敢不巴结你。你表姐要回美国,她亲口说的吗?”得知吴珍妮要离开,杨永春顿觉心头一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一时消化不了。

“我忘记告诉你了,我表姐是贝尔德集团的业务经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杨永春本想说,早点说我可以多给你表姐一些股权。只是王琳后半句话堵住了他的嘴,他惊愕地张大嘴巴,这个消息也太吓人了吧?一个资产数千亿的跨国集团的业务精英,一年的收入至少也有几百万上千万吧?没想到她居然自降身份,给一个身价不到两千万的小老板打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王琳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以前只知道表姐在国外读书,毕业后从事什么工作,她一点也不清楚。吴珍妮来深圳后,王琳知道表姐感情受伤,因为要工作没办法整天陪着她,怕她没事做一个人呆在家里不习惯,就把她介绍到永辉公司做点事。表姐的口才很好,又精通多国语言,在王琳看来,去永辉公司做一个业务经理是绰绰有余。

那时,杨永春根本不知道吴珍妮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纯粹是为了讨好王琳,才答应让她表姐来公司上班。毕竟,讨得王大小姐高兴,让她松松笔杆子给永辉公司多下几笔订单,帮她养几个闲人还是没问题的。谁知吴珍妮在谈条件的时候耍大牌,除了要拿百分之五的业务提成之外,还要公司的司机每天上下班接送。杨永春以为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他更没想到,吴珍妮一入职便奇招叠出,先是扔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公司业务订单,接着拿下了许多大公司根本不可能拿得下的业务订单。他才开始觉察到这个女人的与众不同。

吴珍妮离开深圳的那天,杨永春亲自送她到机场,张伯嘉和她肩靠肩膀坐在同一辆车子里,直到目送她上了飞机,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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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骗局

华胜公司生产的导热硅胶,获得了贝尔德总部的认可,首批一百万的试产订单已经下达。刘运龙十分高兴,这是他成为富志高集团的供应商之后,接到的第二家超级大规模的公司,只要服务好这两家集团公司,年产值几个亿不是话下。华胜公司在郑州开设的分厂已经在投放运营,前期招了二百多个工人,预计年产值五千万。

永辉公司与之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杨永春嘴里不说,心中十分不爽。贝尔德对永辉公司的生产考察还要进行三个月,考察期,每次的订单都只有少量的一次性试产单,根本不赚钱。唯一令杨永春欣慰的是,佳豪公司采购的那批五百万订单,按照先前的约定,支付了全部货款,杨永春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佳豪公司又下了一批采购金额高达三百多万的订单,不过货款结算方式,必须要按合同拟定的一百二十天。杨永春深信不疑。前前后后,他和佳豪公司合作了七个月,这七个月,永辉公司共计为佳豪公司生产了一百二十万的产品,杨永春前期成本投资七百多万,如今回拢的资金已超过八百万,本钱早就到手了,双方在合作的过程中还撞出了一朵友谊的小火花。目前,佳豪公司滞押着四百万的货款,是永辉公司的纯利润,对于佳豪提出按采购合同的要求执行结款方式,杨永春没有任何异议。

佳豪公司的订单量逐月增加,接下来的第二个月又下单四百万,第三个月下单五百万,再加前两个月合计五百万,四个月滞押了永辉公司的货款高达一千四百万的金额,而中途只收到按合同结算的二百多万的货款。杨永春最早回笼的一千万现金,有八百万用来买加工材料,最后被冻结在滞押货款里。

杨永春以资金周转不畅为由,不断要求佳豪公司预支部分货款,佳豪公司的财务表示理解他的担忧,偶尔会给永辉公司打来几十万的货款应应急,前前后后陆续汇出了一百多万。

终于挨到了月结的日子,杨永春让财务跟进佳豪的货款。而佳豪公司以海外货款没回笼为由,说要延迟半个月结算,其间又追加了一笔三百万的订单,此时,永辉公司滞押在佳豪的货款已高达一千六百万。对方采购经理表示,半个月后可一起结算前面两个月的货款。杨永春心里有些紧张,不断追问货款的事。佳豪公司的刘经理被他缠着烦透了:“佳豪工业园一带地都是我们集团的产业,这么多房子,几万平方的建筑面积,固定资产几个亿,还会赖你这区区一千多万,再说,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永春也不好意思再天天追问。毕竟,佳豪公司的生产淡季就要来临,前几个月付出的劳动,也陆续收到了货款。幸而,这段时间福昌、富志高公司的订单都比较平稳,每到月初的五号,货款都会准时转账过来。

眼看,佳豪公司只剩下一些还在返工的尾单,就在这个时候,业务跟单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说佳豪公司的高管一夜间跑光了。跟单员去送货时,发现佳豪公司的员工正在厂里抢东西。有人打电话报了警,现场来了不少的城管和武警,维持着厂内外的员工秩序。

杨永春的脑中一片空白,缓了一阵,立刻吩咐司机赶紧送自己去佳豪公司,他必须要弄明白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否则这一千六百多万有可能就会血本无归。

佳豪工业园里,数千名愤怒的员工,冲进厂房车间、办公室,把里面的办公设备和机器砸坏了不少。众多的供应商得知消息,陆陆续续地赶来了。有的人还临时赶制了横幅,上面写着,请佳豪公司归还供应商的血汗钱。据现场的政府调解人员统计,此次前来的供应商有六十七家,欠款最多是卓越公司,高达三千一百多万;永辉公司位居第二,一千六百二十五万的货款。其余的供应商,有的欠几百万,有的欠几十万,现场统计,佳豪公司总共欠下供应商二个多亿的货款,一些没得到消息的供应商还排除在外。众人大吸一口冷气,事态的严重实在出人意料。

据佳豪公司的一些管理讲,受金融危机的余波影响,佳豪公司的业务一直半死不活。今年突然大量外发采购订单,显得有些不正常。另外,公司的台湾高层有一个多月没出现了,平时他们只是在电话里遥控指挥,安排公司的大陆管理向他们汇报工作。直到这个月底,财务部要发工资,向他们请示时,才发现那些高管的电话全都打不通了。

佳豪公司已经欠下所有员工三个月的工资了,人事部说在这个月统一发放。没想到,等到最后到来的是一场骗局。于是,佳豪公司里乱成一团,反应早的,开始抢电脑,搬机器。几千名员工像暴动一样,现场很快一片混乱。

接到报案后,当地的派出所立刻出动了,由于问题的严重性,很快公安局、劳动仲裁机构、城管这些单位几乎全都武装出动,直奔现场处理事故。

听着众人叽叽喳喳的议论,杨永春才知道,这大半年的时间,佳豪公司一直对外大量采购电子产品,利用一百二十天的货款结算方式,套到大量产品后立刻以低于市场的价格迅速变卖成现金,为他们的出逃精心作准备。

一千六百万的经济损失,对永辉这样的小公司简直是致命的打击,杨永春脑子里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供应商讨债,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串串鞭炮在炸裂,耳鼓轰鸣,一粒粒豆大的汗水,从他因为没有休息好而显得腊黄的脸上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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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讨债

这段时间,华胜公司进入了空前的繁忙当中。富志高和贝尔德两家巨头企业,既是华胜公司的衣食父母,又是两把架在脖子上的钢刀,迫使刘运龙小心谨慎着,他不用四处接单跑业务了,但他更知道,一旦产品的质量没有控制好,等待着公司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华胜公司的名气打开后,业务员接单比以前轻松多了,行业里的人都知道,没有一定的实力是吃不下贝尔德这块难啃的骨头。刘运龙准备大展宏图,再一次扩展业务疆土,得知永辉公司受骗的消息,让他打消了迅速扩大业务的念头。上次差一点就接下佳豪的订单了,他心里暗自吓出了一身冷汗,庆幸当初没有贪图高额利润的诱惑,否则吃亏上当的就是自己。

刘运龙立刻召集几个业务经理前来开会,会议上,他严厉地强调,做业务不能急功近利,以后不管是什么客户,都要严格管控赊账业务,新客户一律不赊账,老客户也要降低赊账金额。

王晓林见刘运龙有意无意地批评自己,顿时面红耳赤,当初佳豪的订单是由他接洽的。他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佳豪的质量要求不严格,采购价格却很高,估计永辉公司的损失不会太大。”

刘运龙意味深长地说:“一千六百万的货款,还要多大才算大?当初你如果接下这个订单,到如今死的就是我们。”

王晓林立刻不敢说话了。刘运龙放弃佳豪的订单时,王晓林心里还闹过别扭,恨刘运龙没眼光,害得自己白白损失了许多提成。没想到事情出现逆转,反而是刘运龙帮他避开了这个陷阱。按照华胜公司的业务规定,货款没及时跟回来之间,业务员的提成是拿不到的。业务员的底薪是不高的,即使王晓林身为一个业务经理,底薪也只是比普通业务员高出一千块,他的高收入基本上是靠业务提成和管理绩效奖。

看到王晓林一副认错的样子,刘运龙有些不屑地说:“杨永春一直和别人说,我害了他,想和我争个高低,以前我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看来,我还是小看他了,他们能接到富士高的业务说明还是有点小能耐的嘛。据说,富志高对他们的质量并不是很满意,现在佳豪的货款要不回来,即使别人有订单给他,他也吃不下多少。如果你是杨永春,接到订单后,又没钱买材料,你会怎么做?”

王晓林皱着眉头,以前刘运龙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讨论杨永春的,现在突然说起这个事,到底哪句说的是真,哪句说的是假?为了不至于太尴尬,王晓林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尽量找赊账的材料,和一些价格低的材料,减少现金的流量。”

刘运龙像看白痴一样盯着他:“在行业内,他的名声都臭了,谁还敢大量赊账给他?”

王晓林尴尬地说:“那只能在材料方面作文章,刘总,你说杨永春会不会在材料方面做假?现在的仿品材料,价格很低,富志高也有一些产品是面对中低端消费者。”

刘运龙阴沉着脸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难说呢。你先下去吧!”

王晓林如同大赦一般,逃离似地离开了刘运龙办公室。

永辉公司的前台大厅,坐着几位不速之客,他们是上门前来讨债的供应商。其中一位满脸横肉、身材粗壮的汉子,跷着二郎腿,没有一点形象地坐在大厅的接待沙发上。他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黄金项链,胳膊上纹着恶魔刺青,一副社会混混的模样。不用说,就知道是供应商雇来逼债的。

这已是第三波上门讨债的人。佳豪公司骗取了供应商二个多亿的资金潜逃,永辉公司深受其害,一千多万的流动资金被抽空,账面上资金断链,再也无法按时支付那些供应商的材料款,看着越来越多的供应商找上门来,杨永春不得不四处躲避着。

前台文员见到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讨债汉子,心里害怕得直打鼓。当她看到那个刺青壮汉把烟头随意扔在干净整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忍不住压住内心的紧张,小声上前劝道:“先生,烟头熄灭后请放在烟灰缸里,请您理解一下,这片区域的卫生是我维护的。”

满脸横肉的壮汉一拍桌子:“老子今天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和你讲文明礼貌的,把你们老板给我叫出来,我们拿到钱就走,他一个大老板,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有什么用?”

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高足足有一米九零,体重至少有两百斤以上,前台文员往他面前一站,还不如他半个身子大。那讨债的壮汉卖弄似地举了举手,胳膊上那一团团的肉疙瘩来回滑动,煞是吓人。前台文员吓得顿时不敢作声,悄悄给张小勇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派几个保安过来,把那些人请出去。

张小勇带着几名身材魁梧的保安来到办公室前台大厅,好言劝慰着几位讨债的供应商先回去。那些人都当做没听见,坐在接待厅的沙发上玩手机的玩手机,吸烟的吸烟。

张小勇无奈地说:“各位老板,我们老板出国考察去了,没有他签字,我们无法给你们发放货款。等他回来,我立刻给你们打电话好吗?”

现场的一名供应商不高兴地说:“你别骗我们了,我都来了两次,今天拿不到钱,我们是不会走的。”

平时那些小供应商,看到张小勇都点头哈腰地上前巴结着,甚至连走路都扶上一把,以示和张小勇的关系亲近。一旦自身利益受损,一个个立刻变得凶神恶煞起来,说话不留半点情面。张小勇不敢惹祸上身,只得放低姿态,好言好语地安慰着他们:“我们只是打工的,老板不在,没人签字,我们去银行也拿不到钱啊!”

“既然你作不了主,就赶快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只要你们老板给一个确切的消息,具体什么时候还钱?”

“可是,老板不在,你呆在这里也没有用的,你们的五家的货款,其实并不多,总共才一百多万。我们给福昌和富志高做生意,一个月就有五、六百万的订单,福昌和富志高那么大,你们还怕没有钱吗?等我们老板回来,不会缺你们那点小钱的……”

几十万元在一些小供应商眼中,就是全家老小一年的辛苦钱,没想到在永辉公司,被人家讥落成了小钱,当场有两个自认为是成功人士的供应商,顿时羞愧得呆不下去了,心里开始松动想离开。张小勇在气势上夺人,又好说歹说,把那几名好面子的供应商哄走。另外有两名供应商在永辉厂里等了几天,一直都没见到老板,听张小勇这么一说,也感觉有道理,他们发了一会儿牢骚就走了。临走时,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让你们老板早点准备好钱,下次来要是再不给,别怪我们对他不客气了。”

一行人说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永辉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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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做假

就在永辉公司焦头烂额之际,张伯嘉已经开始批量向华胜公司采购了CPU导热片。因为是华胜公司自主研发的产品,利润空间非常诱惑。永辉公司曾经研发过,但没有成功。当这个消息传到杨永春耳中时,他不由一阵失落。

杨永春心烦意乱,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办公桌上的签字文件都被他掀翻在地上。采购经理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仿佛向老板索要货款的人就是他自己。

“尼佳的刘总说了,华胜公司都是月底就结算货款的,而我们已经欠了他们三个月货款,如果再不给钱,他们还会派人上门骚扰。”

“刘志兵也太欺负人了,以前他像一条狗一样求着我给点订单,我见他可怜,才买他的材料。你告诉他,我现在只是手头紧一点,让他多宽容两个月难道也不行吗?如果他还搬出华胜公司来说事,那你和他说,以后让他和华胜做生意去,我们高攀不起。材料款也不会给他,他如果要打官司,就让他去打,老子奉陪着。”

“杨总,好话歹话我都和他们说了。刘志兵根本不会接我的电话,尼佳的采购说,从现在起,我们拿货一律现金结算,否则不会发货!”采购经理小心翼翼地提醒着杨永春,唯恐他的怒火波及自己。

“才欠他们三个月的货款而已,是不是他们公司快倒闭了,等我们的钱去救急?当初佳豪还是四个月结算货款呢。”杨永春不顾形象破口大骂,想到佳豪卷货款走人的事,心头一痛,缓了一会儿才说:”除了尼佳,还有哪些供应商要现金结算?”

“听说我们出事了,正友、高雄、智明,基本上那些新开发的材料供应商,都要求我们现金结算,否则不发材料。”采购经理如实地回答着。

“那华胜公司呢?我记得他们是搞月结的,他们也需要现金结算吗?”杨永春怒道。

“听说还是月结。只是……”

“只是什么?”杨永春打断他道,“你要和他们解释清楚,我们公司只是暂时资金紧张一点,最多两个月就恢复了正常,希望那些人不要狗眼看人。”

“现在仓库里没有材料了,如果不用现金采购材料,就会影响到福昌的交货。”

“你先出去!”苦口婆心地教了半天都没教会,杨永春差点情绪失控,想去煽这个喋喋不休的采购经理一巴掌。

采购经理走后,杨永春渐渐回过神来。按理说,佳豪公司骗取货款潜逃之事,是有不少人知道,但是他们欠永辉公司多少货款,应该是没人知道的,那些供应商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来逼债,这其中必有蹊跷。他的脑中猛然想起一个人:刘运龙!对,一定是他暗中煽风点火。狗日的,这个人太不厚道,肯定是他背后放阴风,煽动供应商上门讨要货款!

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妻子刘梅也同样一愁莫展。面对一桌子的菜,夫妻俩谁也没有胃口。刘梅小心翼翼地劝道:“吃点东西吧,别把身体愁坏了,以前没工厂,咱们日子也过得好好的。等资金回笼后,咱们把工厂卖了。赚的那些钱也够我们吃一辈子。”

杨永春骂道:“你就知道吃,人活着不能没有一点志气。实在不行,咱们借点高利贷,先度过难关再说。”

“高利贷千万沾不得,我有一个闺蜜,身价上千万,现在连房子也卖了,就是沾上高利贷,把她给害惨了。”

“闭嘴!”杨永春气得饭也没吃,跑到书房里重重地把门关上。

现实给了杨永春狠狠的一巴掌,他开始反省自己,要是当初不贪图佳豪公司订单那百分之四十的高额利润,不冒险接下那些订单,现在也不会搞得那么狼狈。真是自搬石头打自己的脚。

为了不影响生产,杨永春不得不对外借来三分的高利贷,以缓解企业当前的燃眉之急。半个月之后,福昌和富志高公司的六百多万货款先后到账,才堪堪将永辉公司从“水深火热”中挽救出来。大部分供应商在得到部分货款后,立刻解冻了对永辉公司“封杀”的黑名单。杨永春白白忙活了一年,赚的钱基本上都打了水漂。

受到佳豪公司卷货款潜逃的事件影响,永辉公司面临着各方面的财政压力。生产部经理林学锋向杨永春建议,公司可针对不同的客户对象,采用不同的生产质量标准,这样可以降低不少材料采购的成本。

“我们没有必要所有的产品都使用高档料,像有些赠送类的产品,谁会在乎它们的质量?据说,上海、江苏等地的高仿材料,质量几乎可以假乱真,价格也只有进口材料的三分之二。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寻一些质量相对好价格低廉的外发工厂做产品,只要长期给他们做订单,就可以和他们搞货款月结,到时肯定有大把的小工厂会答应。这样可以缓解我们资金方面的压力,”

杨永春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当初给佳豪生产的大货,由于时间仓促,找的就是外发加工厂,对方直言永辉出的价格不高,只能用仿品材料,最后也全部顺利出货。公司看似损失了一千六百万的外账,实质上亏损的只有五、六百万的成本,只要再缓两个月,财务那边就能全面恢复过来。

当下,杨永春有些心动:“福昌公司的产品要求较没这么严,可以试一试。”

张小勇提出质疑道:“一旦福昌公司发现其中的秘密,肯定会解除与我们的合作。福昌的订单当中,一些产品使用的特殊材料,还是按客人要求的欧美或日本的品牌。比如:3M系列胶纸,采购协议上明确规定,必须是日本进口的牌子,还要有第三方SGS检测报告证明其性能测试达标。”

杨永春顿时犹豫不决,这种事情他没有经历过,出了问题就不好办了。若非公司资金紧张,他也不会采用这种下下之策。

林学锋不顾张小勇反对,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的,我在志高公司上班时,认识不少这样的材料供应商,仿品的相似度极高,供应商能提供相应的质量检测报告。即使我们自己测试,也难辨别真伪。而且,目前的仿品分为几种,我们采购最高级的那种,价格虽然高一些,仍可为公司节省不少资金。”

志高公司年产几个亿,他们的产品除了一部分销往国外,大多数产品是销往中国国内市场。志高公司也是福昌的供应商之一,只不过目前一些生产订单,正被永辉公司逐渐取代。杨永春思考了一会儿,决定采纳林学锋的方案,选用最高级的那种仿品在福昌公司的订单中生产试行。毕竟,林学锋提出的方案,光采购3M胶纸一项,每个月可以为公司节省二十多万的费用。

按照林学锋提供的商家名录,永辉公司采购了一批价格相对优惠的高仿品,这些仿品与真品的表面度极为相似,包装一模一样,外行根本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区别。杨永春看到样品之后,也放心多了,采用高仿品材料,可以有效地缓解了永辉公司的资金压力。

林学锋就在这个时候正式闯进杨永春的视野。之前招他进来做生产部经理,主要是看中他在志高的任职经历,没想到他的应变能力,比张小勇强了不 知道多少倍。杨永春再次拿出林学锋的人事档案,发现林学锋是MBA硕士学历,心里震惊了一把。想到张小勇只有高中文化,他把感情的天平倾向了林学锋。杨永春在会议上宣布,以后生产材料的采购,不用找张小勇签字,由林学锋直接批准即可。

第一批少量掺入仿品材料的货,安全送达到福昌公司,对方品质检验合格。第二批、第三批掺有较多仿品材料制成的货,也安全发出,杨永春终于放心了,看来,林学锋提出的方案是可行的,福昌公司的产品可以批量掺入一些高仿品材料,用来替代价格高昂的进口材料。

经过几个月艰苦卓绝的奋斗,永辉公司的财务重新恢复了活力。福昌公司每个月的生产订单,从三百万增加到四百万,由于掺入了不少材料仿品,纯利润也从百分之二十左右增加到百分之三十,杨永春已经走出经济危机的泥潭。

高仿品材料降低了采购开支,杨永春从中尝到甜头,他固执地认为某些电子材料的国产仿品,和国外真品的质量相关无比。张小勇几次提出异议之后,被杨永春降职调去做生产部经理。对于张小勇,杨永春内心是鄙视的。就在前一段时间,因为吴珍妮的到来,张小勇倍受冷落,他居然偷偷跑去外面几家公司面试,还去了洋能和巨腾公司,可是他只在华胜和永辉俩家公司做过,接触的产品知识面较窄,大的公司看不上他,小公司留他下来,转了一圈后他又看不上。最后,他在网上投了简历,想进志高公司,可是对方连面试一份生产经理的机会都不给他。

林学锋接替了张小勇的职务,做起了永辉公司的副总。杨永春越来越认可林学锋,也只有他的硕士学历才配得上永辉公司的副总一职。

张伯嘉郑重宣布贝尔德进驻永辉公司考核,此次,他代表总公司采购部,给永辉公司下达了三十多款样品的试产,如果质量测试合格,就可以进入正规的量产程序。

贝尔德公司要求永辉产品的把生产工艺写进作业指导书,一式三份,连同样品递交给贝尔德公司的工程部。那种外资巨头企业对采购产品的要求是十分严格的,他们不但要求代工厂在质量上把关,而且要把生产的步骤,一点一滴地写进作业程序里。他们则按照这个步骤抽查审核。比如,你生产采用的是什么材料,那么必须由材料供应商提供SGS第三方质量测试报告,你车间采用的是什么加工方式,生产步骤、产品质量的测试方法,都要在作业指导书中一一列明,而且还要注明采用标准。这种要求是十分苛刻的,甚至有些可怕,代工企业的商业秘密,在他们面前毫无保留。

接到贝尔德的样品生产要求,杨永春十分激动。永辉公司上上下下,都被这则好消息感染了。对方观察了三个月,终于要下订单了。这批样品,就是批量生产前的首件确认,一旦相应的材料、生产方式、产品性能和检测方法被对方承认,就可以进入批量生产。要知道,贝尔德集团是全球数一数二的电子数码产品公司,每年在全球的采购量,高达数千亿,随便拔一根汗毛,也可以把永辉公司撑个半死。若能与他们合作,辉煌腾达指日可待。

杨永春召集公司所有的管理开会,宣布贝尔德集团正式启动对本公司的采购计划。永辉公司上上下下,进入了紧张生产的状态。此次的样品生产,甚至比富志高集团的要求还要严格一个档次,若不是吴珍妮极力从中周旋,永辉公司根本没法获取这个供应商资格。

假若贝尔德一旦青睐永辉公司,意味着华胜公司获得的机会就要减少很多,毕竟两家公司相同的产品太多,又在同一个地区供应,如果不着重精力培养其中一家企业,到时候出现问题反而有可能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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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交锋

贝尔德集团(深圳)有限公司的大门口,高大的遮阳伞下面站着一名身材挺拔的保安,刘运龙在保安亭登记后,小心翼翼地开车行驶进贝尔德公司大院。迎面见到的是两幢高耸的办公楼房,贝尔德的中英文LOGL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的庄严。

大院里干干净净,车道两旁是整齐的绿化带丛中,有数名园丁在勤劳地工作。办公大楼后面,是一三四层楼高的厂房车间。办公楼前的停车场中,泊着十几辆豪华的进口轿车。

刘运龙停好车后,来到前台大厅,一位帅气的保安接引着他走到电梯门口。刘运龙说了声“谢谢”。

张伯嘉的办公室在三楼,走过狭长的电梯过道,正要转弯时,迎面碰到了一个人。刘运龙停住了脚步,发现是杨永春,看样子刚从张伯嘉的办公室里出来。

杨永春阴阳怪气地说:“真的很巧,我们在这里见面了。刘总也是来找张执副的,可惜他刚好出去了,看来你今天白跑了一趟。”

“杨总,你是什么意思?”刘运龙很反感。

“不明白?迟早你都会明白的,你一直高高在上,看到我炒单赚了一点钱,心里很妒忌,总想打压我,可惜天不遂人愿啊,我自己也开了公司。假如,你当初不这么心胸狭窄,也许我们联手,说不定就建立了一个商业帝国呢。可惜,这只是我当初的一厢情愿。”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靠你来帮我的公司打拼,别自作多情了。”

杨永春气得浑身发抖:“果然是没有人人情味的,既然我们做不成朋友,那不妨成为对手。你也别太得意,就在你来之前,张执副已经答应提前结束对我们的试产观察,下个月会正式下单。你们的CPU导热硅胶,我们同样会生产。”

“这不可能,我们的配方性能你们永远也达不到。别太自信了,杨总。”刘运龙冷笑着,他想躲开眼前这个人,可惜杨永春挡在他面前,令他无法前行。

看到刘运龙生气,杨永春反而笑了,他得意洋洋地说:“是啊,我们都太自信了。你太自信你的配方,可是你再自信又有什么用?关健是贝尔德的工程师已经测试过我们的产品性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报价方案获得了贝尔德总部的批准。你之前一直想打压我的产品价格,不也是自信我离开你了,就无法生存一样了吗?虽然,我只懂业务不懂生产,可是我懂得用人啊,哪里像你,公司大权一把抓,把员工当成你的奴隶。否则,张小勇就不会跑来我公司了。你知道你的员工跑到我公司来,是怎么说你的吗?”

“无耻!”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在刘运龙脑中,糟糕,肯定有人拿着生产配方和杨永春做交易了。

“无耻?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如果当初不是我接的订单养活了你的公司,你还能有今天吗?现在,我只不过是收点利息!感谢你的贪婪,让我认清了人心。真的要感谢你啊,否则我还没有今天的成就呢。”杨永春说着,趾高气扬地走向电梯。

不远处的办公室,传来开门的声音,刘运龙也没心思和杨永春计较,朝着张伯嘉的办公室走去。

张伯嘉的办公室大门是敞开的,刘运龙走进去时,隔壁办公室里走出一个女孩告诉他,张执副开会去了,要很晚才能回来。让刘运龙在沙发上稍等一会儿。女孩给他倒了一杯水,把张伯嘉批改的产品意见告诉了刘运龙,让他回去改正作业指导书。

刘运龙并没有急于离开,刚才从杨永春自信的眼神中,刘运龙相信对方没有说谎。一旦贝尔德批准了杨永春的CPU导热片报价,意味着华胜公司要让出这一块市场。永辉和华胜两家公司生产的产品大致相同,接下来的供应分配,有可能是永辉担任主角,华胜公司处于配角的地位。这让刘运龙十分不甘心。永辉公司的公关在业内是很有名气的,富志高、福昌、贝尔德,,这几个外资公司哪一个不是大名鼎鼎?随便攀上一个,就可以在深圳的代加工行业占有一席之地。

杨永春信誓旦旦可以在贝尔德的业务竞争中击败自己,关健的人物就是张伯嘉,他负责着贝尔德集团的在全球范围内的采购大权,这个做事一丝不苟的男人,刘运龙是敬佩的,华胜公司之所以在全深圳范围脱颖而出获得供货资格,正是因为张伯嘉是一个公正不徇私的人。那么,杨永春是如何快速搏取到张伯嘉的信任,这一点刘运龙十分困惑。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张伯嘉才匆匆回到办公室,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刘运龙,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的助理没有把签批修改的内容告诉你吗?”

刘运龙满腹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都已经下班了,这个时候谈工作肯定会被人诟病,他有些尴尬地说:“是的,张执副,现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张伯嘉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神情,他不动声色地说:“刘总,谢谢您的好意,您是客人,原本是我要请您吃工作餐的,只是我的时间实在太紧,改天有空,我们再约!”

刘运龙只得喏喏地应声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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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东窗事发

华胜公司,业务一片繁忙。不少供应商坐在气派的前台接待大厅里,等待着仓库的业务签收。豪华气派的总裁办公室里,刘运龙正和一位上门推销业务的老板聊着什么,不时地点了点头。

“刘总,这可是好材料,我劝你也买一些掺着用,节约成本。那种高仿品和真品真的没什么区别,但价格相差很大的。你要什么证明,我们都可以提供,如果不是咱们很熟悉,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永辉公司也用我们的高仿料呢。”

“你确定永辉公司也买了高仿材料?”

“那当然,我们的高仿料几乎可以假乱真,其它地方我的不敢保证,我们是上海产的呢。我和他们那个姓林的生产经理很熟悉,以前他在志高厂,常拿我们的货,现在他在永辉公司做经理,我给他寄过样品,测试都合格,所以他们才敢用我的产品。”

“算了吧,我们和永辉公司不一样,只接受正品。做了几年的生意,你也知道我的性格,你们那种高仿材料,可不能拿来蒙我,要是出了问题,我会让你倾家荡产的。”刘运龙眼中露出凶光。

供应商吓了一大跳:“刘总放心,我做生意向来讲究诚信,本本份份赚钱,即使是你们看不出来的仿品,也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的。大家合作这么多年,你应该相信我才是。永辉公司和你们都是生产同一家公司的货,我看他买了,才好心和你说的。既然你不要,我就给你进口的货。”供应商自感无趣,聊了一会儿就走了。

高仿材料,原来杨永春是用的这种低劣的欺骗手段蒙混过关的。刘运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周末的下午,杨永春约了几位合作商去观澜高尔夫球场打球。中途休息时,看到手机有几个未接电话,其中有三个是王琳打过来的。他想也没想,立刻拔打过去,看来,对方一定是有急事要找自己。

电话拔出好一阵,没有人接。杨永春又重拔了一次,电话里,传来王琳气极败坏的声音:“杨总,我们公司有一批货出问题了,现在总公司紧急召回,这一批货,采用的是你们公司提供的配件。客人投诉产品用了不到六个月就出了故障。我们公司给客户承诺的保障是免费保修一年。现在工程部测试了你们当初那批货的存留样品,产品背板的采用的9024#胶粘性达不到。在摄氏5度的低温状态接受拉力测试,才15个小时就开始产生拉力断面,我们要求是20个小时以上,你们究竟搞了什么鬼?”

王琳越说越激动,最后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杨永春一句话也不敢狡辩,只能说:“我回去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不定这批9024#胶是用了高仿品,你回去好好查一查,那些采购员为了接受客户回扣,什么大胆的事都做得出来。要是下次再有客人投诉,公司卖出去的产品就得全球召回,事情的严重性,不是你我能承受得了的。现在,总部下令调查,是不是你们的问题暂时还不敢确认,至少,目前发现这个9024#的粘胶是有问题的,如果真是你们的产品出了问题,我会被你害惨的。”

杨永春额头上的汗不断涌出来,他掀起运动衫死命地擦着,旁边一位工作人员看着不过意,给他递上毛巾。王琳发了一通脾气,就挂电话了。杨永春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自己公司买的胶粘出问题,否则永辉公司真的完蛋了。

杨永春满怀心事地回到公司,命令林学锋彻查掺了9024#高仿胶的产品有多少,公司的几大部门主管经理,全部被安排加班加点地彻查。

周一下午的时候,王琳的电话再一次打来。杨永春有如惊弓之鸟。电话里,王琳的语气十分严肃。福昌集团通过彻查产品的全球销售,发现那批产品基本上销售在非洲地区,所以没有在低温情况下对产品用户造成影响,暂时不用质量召回。另外,605#的产品也有点小问题,是志高公司提供的。目前,福昌公司开始启用了质量紧急预案,下一步会彻查志高和永辉两家供应商提供配件而未进入市场的所有产品,一旦发现质量问题,立刻采取封杀。

刚刚通过贝尔德验厂带来的兴奋不久,永辉公司便进入焦头烂额的状态。如今,贝尔德集团的订单已经进入量产模式,利润是可观的。杨永春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当初不听信林学锋的鬼话,永辉公司现在还是高枕无忧。他抱着的最大侥幸,就是希望福昌公司不会因追究永辉的质量过失,按协议上的条款赔偿全面损失,几个亿的赔偿是永辉公司和杨永春个人都无法承受之重。假如只是赔偿产品的材料损失,然后终止合作,这个后果杨永春勉强可以承担下来。尽管失去了福昌公司这个坚实可靠的“东家”,他还可以抱一抱富志高、贝尔德两家巨头企业的大腿。

永辉公司的会议室,全体到场的管理鸦雀无声,杨永春慷慨激昂,召集大家商量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公司危机。他命令采购部、生产部、质量部和工程部全面检查有关福昌公司的各类报表。一旦有蛛丝马迹的错误,要立刻纠正重新记录,修改过的原记录一律作废。

杨永春看了众人一眼,把目光转身林学锋,林学锋的头弯得很低,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这么积极地替永辉公司出馊主意,要是真的追究起责任来,仅凭协议上的要求,福昌公司几个亿的赔偿金,就会让他把牢底坐穿。张小勇平静地看着杨永春,内心是震惊的,他害怕此次的责任事故会追究到自己头上,毕竟自己是生产部经理,那些仿品正是经过自己的命令下达到生产线,生产完工后才进入仓库。同时,又隐隐有点些幸灾乐祸,当初他抵制用仿品冒充进口材料,杨永春还打击他,将他的职务降为生产经理。现在事情出人意料的反转,把一个好好经营着的公司陷入了泥潭。

会议室里,只有杨永春一个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他的声音有若槌鼓,一声一声地敲击着大家的心坎,现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采购部经理在深思,供应商的采购订单是他亲手签发的,他负有明知故犯的首要责任;品质经理在沉思,进出仓的每一份报告 ,他在上面签了名,弄虚作假这个罪名是跑不了;工程部经理也在沉思,采购前的样品测试,他伪造了测试数据,拔高了产品性能。

林学锋坐在杨永春旁边的位置,汗水一滴滴地从他脸上跌落在地下。会议室的空调很凉爽,众人却一身都是湿湿的。杨永春脸上的汗水,汇集成数条小沟,从他额头上、太阳穴、脸颊、鼻尖、嘴唇上,一串串地掉落,他一站起来甩动肢体,那些汗水像一串串晶亮的珍珠,在众人面前呈一条抛物线。杨永春的表情很狼狈,若是以往,大家还会抿嘴偷偷笑上几声,可是在公司的命运生死攸关之际,大家都表情严肃。

会议一结束,整个永辉公司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大家开始翻看保存的资料,修改资料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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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江湖

相比永辉公司的鸡飞狗跳,华胜公司除了业务上的繁忙,大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与大办公室一墙之隔的总裁办公室里,气氛显得有些肃穆庄严,刘运龙坐在宽大的老板软椅上,不时地皱着眉头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自从华胜公司引用了富志高的职务等级制度之后,普通的管理再也不能随意进入总裁办公室,即使副总经理江伟明,在没有得到刘运龙允许之间,也不会贸然去敲老板的办公室大门。此刻,副总经理江伟明坐在刘运龙对面,小心翼翼地汇报着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

“目前管理人员的梯队性储备已经做好了,各部门的业绩纳入绩效考核后,管理们的工资都涨了不少,现在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

不得不说,江伟明的管理很有一套,可是公司的内部叛徒一直没揪出,刘运龙心里很不舒服,把目光投向坐在长沙发的工程部经理身上。

“工艺配方泄露的事情,你们是如何处理?”

“现在采用登记制度,和江副总研讨之后,大家认为小料先分几个步骤隔离生产,配方不能让工作人员随意接触到,这样可以确保工艺配方修改后不泄秘。”工程部经理回答道。

刘运龙转动身子,问江伟明:“如果是公司的管理层泄秘,你会用什么办法解决?”

江伟明回答道:“我们现在采取的绩效制里,管理层的奖励里,实行了风险滞押金。也就是滞押他们工作半年的提成分红,如果配方有泄秘,相关当事人以及主管经理,都要负连带责任,这样一来,管理层对配方的管控会比以前更重视。”

刘运龙点了点头,他欣慰地看到了公司的被引爆出来的问题正在逐步地完善着,一些弱项管理,也在加强改善之中,假以时日,华胜公司便可以闯荡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江伟明和工程部经理离开后,业务跟单送来一份本周业务计划的文件和上周业务的达成报告,刘运龙看了看,贝尔德公司下的采购订单已然有三百多万了,比之前飙升了两倍。他打开公司内部的ERP软件系统,前两个月贝尔德公司给华胜下的订单还是摇摆不定,有升有落。而从上周开始,却明显的飙升,富志高的订单也略有上涨。看来,贝尔德是准备放弃永辉公司了。

想起那天杨永春的嚣张气焰,心头无火的怒火又腾起。随后,他又单独召见了人事部经理和文案中心负责人。

“因为利益,我们最终都要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模样。”刘运龙打开窗户,一个人自言自语,谁也不知他的内心是悲是喜。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桅子花的芳香气息。他从三楼办公室的玻璃窗朝着公司的四周看去,看到保安队长正在公司广场上训练新入职的保安员,园丁在绿化带修理着苗圃,仓库门口,搬运工们在忙碌地装车,公司所有的一切都在整齐有秩地进行着。

随着福昌公司一款手机产品被英国客户曝出现问题,他们开始按批次召回欧盟部分地区的产品,据说是质量功能测试有二个轻微项不达标,与海报宣传不符。尽管情节十分轻微,然而福昌公司这么大张旗鼓的举动,在全球范围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有神秘人士在网络上揭底,说永辉公司是福昌的供应商,老板对员工小气。

没多久,谣言开始升级。有人在网络上发贴说,杨永春是靠色诱起家,和福昌公司采购部的刘家麟勾结成奸,才成功晋升为福昌公司的供应厂家。也有人说,永辉公司原本是一个垃圾公司,靠抄袭华胜公司的内部机密发家的。谣言沸沸扬扬,永辉公司陷入公关危机。

福昌公司向永辉公司出具合作暂停协议,这意味着对方查出了永辉公司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紧接着,富志高公司对永辉公司的合作进入观察状态,停止了大批量向永辉采购的订单,两家大企业的采购订单一停一缓,永辉公司立刻进入半瘫痪的状态。公司内部人心惶惶,不少员工打退堂鼓,提出辞职。

虽然,贝尔德和一些小公司仍然在向永辉公司下达采购订单,但是订单的总和数量明显缩水了一半,只能勉强维持着永辉公司的工作运营。杨永春失去了往日的成功人士形象,一夜之间仿佛苍老憔悴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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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清算

永辉公司的产品卷入了福昌的“质量事件”后,传到了吴珍妮耳中,她关切地给王琳打来电话,询问表妹是否有涉案及其中。王琳起初被吴珍妮的电话吓了一大跳,继而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吴珍妮把她当成了永辉公司的股东。王琳好说歹说,解释了好一通,才把吴珍妮的担心压了回去。

得知王琳对永辉公司的内部运作毫不知情,并且也没有拥有永辉公司的股份,吴珍妮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这个误会可就有点大了,要不然,她也不会促成贝尔德与永辉公司的业务合作。吴珍妮害怕王琳压力太大,发了一封长长的Emaill安慰王琳,如果在福昌公司做得不开心,可以介绍她去其它的外资企业上班。

福昌公司针对对永辉的产品质量的调查案并没有结束,查出粘胶材料出现了轻微不符合后,又启动了对其它几款常用的电子材料做测试调查。这段时间,王琳是没法离开福昌公司的。

随着调查的进一步深入,永辉公司的信任危机越发严重,连福昌公司的品质、工程和仓库等部门成员都牵涉及中。有好几个福昌的职员因为受贿,被福昌公司起诉至公安机关。之前被杨永春无故辞职的几名公司管理,得知永辉公司出事后,在网络上落井下石,四处发贴指控永辉公司管理混乱,员工辞退没有按照劳动法。

杨永春发出回应,以企业已全面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毫不知情为由,企图蒙混过关。并强调,永辉公司的内务都是由副总在操作。那几名已匿名人士不依不饶,在网络上宣称,自己就是杨永春绕过职业经理人辞退的,永辉公司只是一家只有几百名员工的小小私企,根本就是老板一言堂。有的人还拿出当初拍照了的辞退单为证,诸多的不利的负面因素朝向永辉公司,直指幕后老板杨永辉。有人还呼吁贝尔德公司,不要和这种“违反人类道德”的企业合作。

针对网络上的风言风语,永辉公司的事情在网上一度发酵,越闹越大。贝尔德公司对外正式宣布,近期将会对华胜和永辉两家公司的人权问题介入调查。调查方法是随机抽取公司内部百分之十的员工现场采访或发放问卷。比如:每天工作几小时,每周加班时间是多少?每个月的工资是否有按时发放?企业是否会对员工采取强制性的惩罚?

张伯嘉亲自出马,没给两家公司任何作弊和喘息时间。如果在正常时期,永辉公司的人事部会组织员工培训,用标准答案统一回答审核人员提出的提问,便可轻松过关。可是被福昌公司调查的这段时间里,杨昌北被杨永春呼来喝去,一会儿要协助其它部门查找员工档案资料,一会儿要陪同福昌公司的审查组成员外出吃饭,回来后还要处理员工辞职的事。

王琳悄悄向杨永春透露,志高公司的老板顶不住压力逃跑了,他们的问题最多。目前,永辉公司的问题仍然严峻,涉及的产品范围越来越广,涉案金额至少有一个亿,幸好库还有大量的配件没有上线组装,否则就算拿整个永辉公司来陪葬,也解决不了问题。

杨永春冷汗滴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面临和志高老板一样的命运。

永辉公司内部乱成一团时,张小勇决定跳槽去巨腾公司,他高调地宣布辞职,当众交了辞职书。杨永春恨得牙根痒痒的,可是他不得不签字放行,假若惹张小勇不高兴,到时猛咬一口,自己就真的完蛋了。

暮色降临,往日灯火辉煌的车间,一片陷入死气沉沉。订单不足的情况下,员工都不需要加班了。大办公室里,也只有过道上亮着几盏射灯,杨永春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感受到无比的孤寂。最近,王琳不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了。福昌公司展开的调查进入反干扰阶段,调查程序越来越严密,据调查组人员透露,调查发现的问题很严重。

十天之后,贝尔德公司对外宣布了对华胜和永辉两家公司的人权调查结果,华胜公司调查合格,永辉公司则被列入不诚信公司名单,永不采用合作。

彼时,华胜公司上下一片欢腾,刘运龙高调地在深圳各个新闻媒体上发布他们与贝尔德公司合作的消息。西装革履的刘运龙站在新闻记者的镜头前,脸上带着真挚而灿烂的笑容,闪光灯下,他那颗半秃顶的脑袋越发透亮,在杨永春眼中,像夜空中一颗孤寂的星星,是那样亮得醒目,亮得刺眼。

夜很深了,杨永春滑动鼠标关掉电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颗发亮的秃头。他想站起来,打开办公室的窗户透一透气,可是刚起身,却又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就在今天上午,福昌公司的调查组成员全部退出了永辉公司,临走前,他们的表情是庄严肃穆的。

杨永春知道,事件的后果非常严重。据说,福昌公司已经一波又一波地召回全球区域的电子产品。当然,其中一部分的不符合项,是由志高公司产生的。

在福昌的调查结果没有公布之前,此次永辉公司在供应链环节中涉及的不良产品数量多寡,金额之大已无人知晓,无尽的惶恐像密密麻麻的蝗虫一般,咬向杨永春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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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众多深商走过的创业之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代加工企业。小说主要描写了两家代加工企业老板的创业历程,一家是从做小作坊起家,靠自身力量慢慢做大的华胜公司老板刘运龙,另一家是开始躲在打工者与创业者之间的夹缝里靠投机取巧生存的炒单者,后来难以为继,开始自力更生走上代加工企业创业之路的永辉公司老板杨永春,在国际化的大环境中,他们为了自身发展壮大,不断引进先进管理,但是由于利益驱动,两家同行企业开始了逐渐走向白热化的竞争。围绕着企业的争斗,小说描写了众多相关人物:公正不徇私,做事一丝不苟,掌握着外资采购大权的张伯嘉;兢兢业业,脚踏实地做管理的刘小勇;惟利是图,投机取巧,给公司出馊主意,最终自食其果的林学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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