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弾

作者:廖明华


一,工业战场上,大道青天不得出

“嗖嗖呼呼,嗖呼呼;嗖嗖呼呼,嗖呼呼……”

康云舒看处真真切切,是风在自己的身边像闪电一样往后退,所有的山,所有的建筑都在脚底下一晃而过;头顶的天空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康云舒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脑袋和身子,就像是发射到太空的火箭,却又不是像火箭那样,沿着一定的轨迹冲向太空;而是从故乡那山村出发,在中国的东南西北、在七大洲四大洋之间飞去折回……

“嗡嗡嗡,嗡嗡嗡……”每天都是在固定的时间响起时,出现在康云舒眼前的景象,都是窗外那些树木逐明晰的枝叶。康云舒把手心里的手机放到枕边的一堆书上,天亮了,“我居然又做了一个在空中奔跑的梦!”康云舒在心里说了这句话后,才起床洗刷之后,穿上工装,从工业区的出租房出发,走向工业区的一家电子厂,每天的工作,按部就班。

康云舒似乎特别喜欢奔跑。

在KS(不想给一些企业打广告,企业也不需要我给他们广告吧,出现在康云舒一生的工厂,一律以英文大写字母代替)。从车间到宿舍到饭堂,在人潮中,向着前方,环顾左右,不能影响着别人的步伐,更不可以撞倒任何一个人,康云舒那双手,不是像一般的跑步者那样,前后摆动,他是常向前,那动作,很明显的意思“请让一下”,只见他侧着身,收着腹,瞅着空隙闪到前面,有时就算是碰着了人,身子一个急刹,双手也扶住了人。

跑到餐厅分菜的窗口时,刚做好的饭菜有香有色的盛在餐盆里,打好饭菜,择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康云舒早从手机里的跑步软件上计算过,用餐时间的奔跑,八百余步。

康云舒很少在用餐时间看像餐厅里其他人那样,吃饭的时候右手拿着勺子,左手举着手机玩游戏,或是把手机横撑在餐桌上看影视剧。康云舒用餐前看几秒手机,是为了让剧烈跳动的心静下来。康云舒用餐,一直都是快跑,慢用。每一勺饭菜送到嘴里,腮帮子从不凸起来,身边的人一餐都要扔几张纸巾,康云舒从不用纸巾擦嘴。餐盘厂里有洗碗机,几千人的工厂,那洗碗机趴在屋中间,差不多有两辆面包那么大。员工多,分批下班,餐盘轮流用,用时扯一张PE纸铺着,勺子筷子自己带。十几分钟后,一起上班的工友还在后面排队。康云舒在洗勺子时,会随手捧起一些水,洗一下嘴。用过餐后,康云舒从不跑了,大步流星般的走向车间。

午休,工友们大多是趴在流水线上,或者坐在地上,趴在凳子上。康云舒和少数几个工友,从资源回收箱里拿出一个纸箱,拆开了铺在地上。工友们陆续回到车间时,康云舒已扛着手机看了好几页“书”了,康云舒那一双眼睛,没有固定的目标,康云舒的手机里,关注着近百个公众号,文学,财经,性情,五花八门。每天中午康云舒都会看五六分钟才休息,每天午休都是二十几分钟。每次午休,每天早晨他都是握着手机,上下班的铃声他是听不到的,闹钟设置的震动能告诉他上班时间到了。

人类有史以来的战争中有没有拐弯弹,康云舒不是很清楚,“拐弯弹”这三个字,在小时候就“印”在康云舒生命的词典里了。奔跑着,像一颗子弹,不是径直射向敌人,有时一脚“拐”进了像镜子一样的水田里,别看康云舒想到“拐弯弹”这个词时充满了诗情画意,每一次满身的泥浆,开心的是远远近近的旁观者,风把康云舒无助的哭泣吹到云里。记忆中,有三次还“弯”下了山岩,摔得头破血流。

许多年以来,康云舒一直不敢理小平头,康云舒的脑袋是不正常的。康云舒从小到大都在悄悄的观察别人,触摸自己,很多人的头顶都是浑圆的,康云舒的头顶,有一个坎,像是南瓜与冬瓜的嵌凑。

康云舒肯定的告诉一些摸过他头顶的人,绝不是在小时候摔坏的。

熟悉康云舒的亲友们,常忍不住说康云舒走路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很长一段时间,康云舒都在尝试着改变这个“坏习惯”。无数次模仿着电视机里看到的运动员,形容他们千人迷万人恋的身影,康云舒能一下说出好几个成语呢,昂头阔步,健步如飞,风驰电掣……从小到大,康云舒除了想跑得迷人外,还想像其他人那样会翻跟斗,或跳跃着打篮球乒乓球……,甚至像金庸笔下的侠客一样,学得一身绝世武功,除暴安良,最不及是了却父亲的心愿,考上大学……,这些梦想,都像是肥皂泡一样,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消失得快。

高中毕业前在家乡走过的那些路,尤其是在干活回来的晚上,身上背点东西,要连摸带爬才能回到家!哪怕是手里有电筒或者火把,或是星月皎洁夜晚,康云舒也是走得踉踉跄跄。路明晃晃的就在在眼前,脖子上的疙瘩总是控制不住重心。小时候,故乡的梯田,水塘,小河,家里的粪池,每年都有好几次把康云舒“拥抱”。感冒,十天半月,像影子一样跟着康云舒。

康云舒摇摇晃晃的身影,一直都像一个谜一样的存在康云舒的心里。

康云舒父母老是责怪他,“走路没个样子。”康云舒忽然在某一天明白,父母亲到现在,都怕是没有听说过“脑瘫”,这两个字像鬼魂一样的缠着他。感谢诗人余秀华,读了余秀华的一些诗歌以及人生叙述,康云舒才知道,自己还不是有点儿脑瘫么。

脑瘫给康云舒的结果不仅仅是走摇摇晃晃,康云舒的耳朵像神仙一样,康云舒越是需要他,他却是渐行渐远——慢慢慢慢的下降着,康云舒不堪回首高中三年的数学,听老师讲课,如是在听天书!高考150分的数学,康云舒只考了34分!

“怎么不去医院看一下?”这是康云舒这一生听过见过最多的一句话了。人生有些伤,旁人看不到,却一直在自己心里痛着。康云舒的父亲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手艺人,却是好酒贪杯,喝得有些醉意了,便花钱如流水。在一家人都需要他的时候,一个小子违章用车,把准载五吨的卡车作客车用,平时拉煤拉货,赶集天用来载客,东躲西藏时,把他父亲辗压在公路边,那一天,康云舒的弟弟刚告诉他们的父亲,“我和堂弟俩兄弟都考上大学了!”“考大学”这三个字,父亲对康云舒兄妹三个叫嚷了十多年,父亲那天应该是他最开心的一天了,开心的回答:“我马上去银行给你贷款!”这句话,谁都没有想到,会是父亲给他兄妹仨的遗言。那年是1999年,康云舒已在东莞漂泊了两年多。弟弟大学毕业后小妹又考上,弟妹读书那十余年的时光,康云舒一直“战斗”在南方的工业区。

康云舒虽是奔跑在发达的城市,更像是一株生长在田间荒地、林缘或灌丛中紫花地丁。康云舒的脑细胞,奔不向职场的高地,绽放于一些报刊杂志中的文字,是康云舒在茫茫人海中,呕心沥血的色彩和芬芳。是一种花,终是有些让人迷恋来去,康云舒的爱情,因此又多了些传奇和神秘。一起上班的人只见过康云舒形影相随,康云舒内心的甜蜜和温暖,飞遍千山万水,天涯海角。

2013年前康云舒都是奔跑在一些小厂里,那些年华,旺季的时候,每天都要加班到十一二点,通宵达旦,二三十个小时也是常有的事。淡季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康云舒也领过。这样的日子,康云舒的身影摇晃在书店和文字中。白炽灯让康云舒几乎忘记了太阳和星月,如果有人问康云舒在这之前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康云舒会毫不犹豫的说是小厂的小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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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厂,路漫漫其修远兮

泪水流在别人的脸上,也在康云舒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1

2012年盛夏的一天下午,那时康云舒在东莞谢岗XR五金工艺品厂里,康云舒和工友们坐在一台台点焊机前,虽然是挥汗如雨,却是乐此不疲。康云舒他们的工资是计件,做多得多。突然,冲进来两个女人,吼了几声时,已从弯铁线的台面上各拿着一个铁锤,径直去墙角拉下电闸,背靠着墙,像劫法场的绿林好汉!主管拿着手机走出车间叫来了老板,两个女人仿佛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拿着锤指脸戳心,剑拔弩张。老板那架势,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男人,估计进来就“开战”了,老板操起一个铁锤,咆哮着几次都想砸到女人头上,台面就成了他的敌人,几个洞像大口径步枪近距离打过后的弹孔。女人哭了,泪水像两条小河。另一个女人掏出手机上按了三下,没多久,两辆警车呼啸而至。

这不是小三的战斗,老板欠她们的货款,已有一年多了。也不是恶意拖欠,那个单,老板夫妻俩和所有的员工常加班到凌晨,甚至是通宵二十几小时,周末把读初中的俩孩子都叫进了车间。数次返工,最终还是达不到终端客户的要求,勉强收下,扣款一大笔。老板就把这笔帐算到原料供应上。那俩女人,是供货老板的太太和她大姐,已是多次出现在康云舒他们的眼前了。康云舒他们的老板娘那时还不到40岁,近一米七的身材化妆后是魔鬼般的吸人,来车间里加班,坐着的时候,康云舒看到她的头顶,头涡的散射已如霜染。如果没有染发,人间又多了一个白毛女。康云舒打工的那家小厂,以及供货商多是一些夫妻苦心经营的小代工厂,赚钱都不容易,这样的工厂,在珠三角,在中国都是有很多的。

10月,康云舒终于等来了老板娘的信息,来我家里来领你的工资。康云舒个人的工资,欠了三个月。康云舒和老板一家租住在一栋楼,在老板家,从窗子望去,他们曾经上班的二楼,楼梯已刷上了绿色的油漆。老板娘有些留恋的样子告诉康云舒:“那厂的楼面,谢老板已租给人家开电子厂了。我们的厂,再见了。”

有些感情,不是这说一声“再见了”就烟消云散。老板姓华,名文召,四川人。1998年康云舒奔波到东莞茶山SD五金工艺品厂时,和华文召的小舅子容小兵是工友,那时容小兵才16岁,小康云舒5岁。每月发了工资,容小兵寄了一部份回家后,零花钱就交给康云舒保管。容小兵喜欢打牌,输了想赢,越想赢越是输,交给康云舒,向康云舒要时,康云舒随便和他聊几句,有了缓冲,牌就不打了。容小兵告诉过康云舒,他姐夫毕业于川大,英语很好,在厂里是和外商打交道的业务经理!

容小兵一直跟着华文召折腾了十余年,嘴上说过浪费了大把的光阴,康云舒一语道破,如果你是跟着别人,恐怕就很难学会做生意了。容小兵连连点头说是。如今容小兵在中国的首都,是一个是做阳光房的小老板。

或许商人都是小小年纪就有了让人捉摸不定的心机,康云舒和容小兵在茶山做工友的时候,他受了组长曾远淼的气,央求康云舒给他写投诉,投诉曾远淼上夜班时在车间里拍照,其实是在车间办公室里,拿起电话装模装样,曾远淼和他老乡用一部傻瓜相机互拍。交了投诉,两天后,容小兵就告诉康云舒明天要去开发课上班了,那里能学到技术。开发课属于业务部,这于他姐夫来说,一句话的事。老板把康云舒写的投诉状直接给曾远淼看时,人事已填好了罚单:“泻露公司生产机密,大过两次,罚款90元,立即交出胶卷销毁!”那时康云舒经常在饭堂写作,曾远淼找到康云舒,说是想欣赏康云舒写的文章,康云舒做梦都没想到他是看康云舒的笔迹。直到经历了数次奇葩的罚款之后康云舒才明白,一副防沙眼镜,市场价都才三五块,在康云舒手里坏了,也是损坏厂里财产罚款45元!不按要求生产罚款90元……那这组长曾远淼江西人,常在康云舒们面前说他修过京九铁路。那时是2000年,每天加班加点十二三个小时,没有罚款的话,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元。康云舒的对策是越做越精,让组长曾远淼和QC几乎找不到罚款的理由,两根铁线用碰焊机接在一起,不用打磨都难看出焊接过的痕迹,工友们笑着夸康云舒,你可以去做骨科医生了。

华文召的工厂,一直都是一二十人的折腾,赶货的时候,招临时工,广东五险一金这些基本的福利待遇,康云舒看着像放在天上的书。在车间里,康云舒一个人能顶两三个。淡节,新产品开发华文召会叫康云舒去“帮忙”;机器故障;换灯管安装插座吊扇,车间、宿舍,都是康云舒在打理。办公室里,与政府有关文件的应对,康云舒都亲力亲为。而康云舒的工资始终是华文召厂里普工的标准。康云舒曾有过多次的愤离,每一次,都是华文召或华文召的大舅子(康云舒们叫经理)开车出把康云舒截了回去,每一次这样的追赶之后,比一般员工多一两百元的生活补助。事实上,康云舒也多次出去寻找过新的工作,常常是答非所问,闹了不少笑话。一次应聘高级文员时,对方写在纸上的回答才让康云舒死了心,“有什么事,我们打电话给你,你却听不到,工作如何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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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东莞深圳,很多大工厂是不招残疾人的,有一次康云舒去东莞大岭山DSL五金工艺品厂应聘焊工,几十人站成几排,看到大家都伸出了双手,康云舒也赶紧伸出十指,人事小姐对康云舒说话,康云舒莫名其妙时,身边的老乡大声地告诉康云舒:“你的中指有问题进不了这厂。”康云舒的左手中指是在小时候看父亲接灯头,光屁股的年龄,什么都好奇,康云舒把中指伸进去摸了一下,那种疼,至今还记着,像是被刀砍了一下,如今也只是指甲盖像开裂的葵瓜子壳。

离别有一段时间后,康云舒会有想念华文召他们,发个信息问候,每次都如石沉大海。

曾经,华文召把厂里所有男工都叫着兄弟,每一个人的裤袋里衣袖里,藏了钢管或铁锤。清晨驾着货车出发,在中山市WSD五金厂的大门口,对方的保安都比康云舒们去的人多,拿着防暴器材如临大敌。路人打了110,来了大批警察,警察说,经济纠纷找法院。华文召那样子是欲哭无泪。与中山WSD五金厂的纠纷,差不多是要了华文召的命,上百万人民币的订单,分期交货,货款一次一结。他们交出的第一车货验收不合格,剩下的货都不要了。大概只收获作废品卖掉的一万余元钱,三分之二的产品都包装好了,作废品卖也就九毛钱一斤。

华文召退了在凤岗两个楼面的工厂,转战谢岗XJ五金厂。湖北籍的谢老板在生意好时租下一栋三层楼的厂房,苦心经营了十余年,华文召2009年搬去时,谢老板只有一楼的半个楼面的生意,其他的又分租给包括华文召在内的四个小老板。厂中厂,有点像没有进行婚姻登记的夫妻一样,资金方面的困难,很难得到银行的贷款,大多是借高利贷。在珠三角,是可以先把生意做起来再去工商申报登记,只是这样诸多利益都得不到法律保护。

华文召那一行做的货,多是西方国家万圣节平安夜用的工艺品,对质量方面并没有严格的规定。合作好的双方,按图纸做出来,有点相像都是可以的。康云舒开发新产品,有几次康云舒不想做了,胡乱搞了些出来,来看样的老外竖起大指头称赞。生意最怕的是陷入一些多角债,比如张三和李四签好了合同,王麻子和张三合作有过不愉快,或者王麻子的妹是李四的老婆或者小三情人什么的,或者是有更好的利益可图的。张三的生意翻了船还不知道哪来的风。几乎是没有一个老板不会打牌搓麻的,华文召的这方面没给人留下好印象,赢了,知道把钱往包里放,输了,耍赖不给。尽管有这些不好印象的传说,员工的工资,时间到了发不出,华文召会把大家请到酒楼里撮一顿,吃喝的钱,决不会分摊到大家的工资里。


3

2013年,康云舒去凤岗找工作时,碰到给康云舒们做过饭的小餐馆老板娘,她问康云舒,“老华去了哪里,他还欠着我们五千多块钱呐。你只要告诉康云舒他在哪里,我都会给你50块钱作感谢。”她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康云舒拿出手机,把记着的老板夫妻俩的电话都拨打了一遍才说:“大姐,真的对不起。”这位有点胖胖的潮州女人淡淡地一笑,说:“什么风雨我没见过,兄弟,有空到我家玩啊。”康云舒看到,大姐的眼里噙着泪珠。2003年康云舒刚去华文召的工厂时,工业区的大餐厅一个月收费都是每人180元,那大姐夫妻俩只收150元,做好了用小推车送到厂里来,味道要比工业区大餐厅好得多。

每一个老板作出“失联”的决定时,已是负债累累,华文召买房的时候康云舒没见过,卖车卖房的时候,康云舒目睹了他们一家四口的依依不舍。康云舒对他们的记挂,并不是因为曾经对康云舒工资有过比其他员工更长时间的拖欠,康云舒不急用时,他们可以先买急需的材料。浮现在康云舒眼前的,是老板夫妻俩那疲于奔波的身影,东方才露出鱼白肚,康云舒起床,在五楼的阳台上伸懒腰,华文召夫妻俩已进厂打开了货车的车门,一左一右的上车。康云舒他们去上班的时候,华文召夫妻俩刚从菜市场回来,华文召年近古稀的岳父,把孙子送上校车之后,转身从他们刚停下的货车里提着几袋子的蔬菜走向厨房,路过,康云舒他们总会伸长脖子看一眼那一块窝在袋子中的猪肉,分到每个人的碗里,也就半片柳叶那么大的两三片。

康云舒不想和其他工友一样随便用“黑心老板”这个短句来形容艰苦创业的小老板,明争暗斗,强食弱肉,尔虞我诈永远都是生意场上的“战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险恶,险恶之境,也有人心的本善,你常向世界释放出善意,世界不会亏待你。

华文召的工厂倒闭后,康云舒都是宅在租房里,凌晨三四点起床,敲几个小时的电脑键盘,早上去市场买他一大包够吃两三天的菜,又接着在电脑上打开文档写作。下午,在一些QQ群里,见有人说话,就接上瞎扯一阵。康云舒不知道别人的写作是怎样的开花结果。以前上班的时候,康云舒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看一会儿的新闻,写几百字的评论,八点准时上班,中午1.5小时的时间内,一边做饭一边修改,投出去,第二天报纸就发表了。康云舒还写其他裁体的文字,每一个月能赚近两千元的稿费。加上工资,日子过得有些让工友们羡慕。当康云舒全力以赴时,却是收获甚微。半年来一共只赚到三千余元人民币的稿费。

找一份工作吧,尽管康云舒在五金工艺品那一行做了十多年,尽管后来不断有五金工艺厂这一行的老板给康云舒打电话发信息,康云舒还是不想再做了,康云舒一辈子都忘不了在五金工艺品厂上班的那些岁月,每次下班之后,鼻孔里塞满的粉尘,用小指头挖出来,黑色的捏成一团的话,比两粒玉米还重,不经意从喉咙里咳出来的痰,像黑糯米做的浆糊一样。那些粉尘,有面前的五金产品在碰焊机上产生的烟雾;一个成品还需要电焊,通常就在他们的身后二三米处,烟雾更浓;大多工序都需要打磨,又是一股粉尘飞扬;车间的另一边又在包装,包装前的彩绘,都要用美工笔和喷油枪,临时放一两个大地扇往窗外吹,冬天的话,很多人又担心会被吹出感冒来,那些尘雾总是先占领了整个车间,塞满了每一个人的鼻孔才往窗外挤……

做完华文召厂里最后一个订单,康云舒受了伤,打磨的铁沙子飞进了左眼,红肿了才去人民医院,花费了230元,老板娘见单报销。医生问康云舒怎么没用社保卡挂号,这时候,康云舒才开始在网上查看社保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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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大厂,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一生所经历的小老板,康云舒知道,他们和康云舒一样,依然奋斗在异乡。再见面,恐怕也难有机缘了,心存一片温馨吧。这一次一定要找一份有社保的工作!尽管“找工难”的现象也不存在了许多年,越来越多的行业招一个员工还要倒贴几百元上千元,在广东大部份发达经济发达城市,残疾人要找一份工作还是不容易的,尽管康云舒四肢健全,康云舒会电脑又怎样?发表了许多文章又如何?“上班时间没法和你沟通啊”,这是康云舒被拒之门外的理由。

然,这个世界,终是有些企业是有些社会担当的。2013年4月,康云舒像一株接近枯萎的小草。终于盼来了雨季。在东莞这家规模不小的KS电子厂里,所在的单位都有24条线,楼面呈正文形,生产区的大楼虽然只有两个楼面,走过去,三百多步,康云舒两步的距离至少有一米。两个楼面,厂里的资料说是12万个平方米。生活区有一个足球场,有一块只长草的地,是两个足球场大,一个芒果园,至少是四个足球场的面积,种的芒果不是用来吃,拉出去卖,而是用于净化空气,公司2004年选址建厂,就和国际接轨,注重环保。

据一些老员工讲,建厂初期,每一条线,多的时候有近二百人,一条线20个男工都找不到,全是青春靓丽的女孩。现在,每一条线的女工屈指可数,多数人的年龄在三四十岁之间。

平常的一个晚上,康云舒他们的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流水线上的电路板,双手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工作,吵杂的车间,突然传来一阵辘辘辗过的声音,那声音在打过腊的地板上,使康云舒他们的耳膜像是重锤敲着的鼓面。一个保安,拖着一副腰高的台车,大步流星,后面的脚,飞一般的跑着,软底白面的鞋,往上看,全是白大褂,风一阵地从康云舒他们眼前晃过,那一条线的人,面面相觑。几天后,公司的宿舍,餐厅,都贴着相同的倡议书:一个19岁的女孩,她来自贵州,每天开开心心地上下班,现在她却来不了啦,于21日在车间晕倒,后转入广州“999脑专科医院”确诊是“脑动脉破裂出血和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高达40万的费用使他们一家心急如焚……由于她入职才一个月,尽管公司依法为其购买了社保,但还达不到社保大病报销的条件,经广州999医院专家确诊,也不属于公伤。病魔无情,人间有爱……。

她的哥哥是这工业区另一家工厂的员工,和她一起上班的弟弟,公司给哥俩三天的募捐时间。在餐厅门口,职员们进去,出来,五块,十块,偶尔会有人往爱心箱里放一张。康云舒希望能引起媒体的关注,在媒体的过问下,公司或许会有更多的捐款,对公司,对业界都是一个好的标榜。康云舒一边上班,一边偷偷往一些媒体记者的手机上发信息,见诸于东莞的主流媒体,康云舒都记着很多记者的电话。广州的一个朋友还向一家电视台报了料。一个星期后的深夜,康云舒发信息问她哥哥,她哥哥回答说,没有任何媒体过问。康云舒在深圳的一个做过记者的文友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她接报料,或她向媒体报料,都是打电话,你发的信息,很有可能人家十天半月后才看到。康云舒顿时心凉如雪,那时是南方初夏的夜晚,那种冷,如突然跌进冰室,生命的脆弱,人世的苍凉,康云舒的心,碎了般的疼。他兄弟俩的电话康云舒多次从手机里翻出来,想问一下她是什么情况,康云舒终是没有发出一个字。康云舒在自己的电脑上找了不少这样的病例,就算是有足够的资金治疗,终身也是需要人照顾……

一晃, 康云舒已在KS电子厂做了五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每年都是有几个员工发生重大意外的,有死于工伤,也有突发罕见病,厂里的工会都会向所有的员工发出募捐的倡议书,一两元,一两百元,都是爱。厂办还会根据当事人实际状况给于相应的人道补助,背大头的是社保,在东莞,参保两年以上,最高可以报销40万。这厂是全员参保,这些,都是小厂力不能及的。

康云舒,在流水线上,微如一滴水,一如既往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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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凉山的兄弟姐妹们,人生何人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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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下班前,领班的例行训话终于有了点新鲜,领班说,从明天开始,公司将招来一些大凉山的临时工,他们的名字一般都是四五个字,像是“歪果仁”(外国人),他们书也读得少……希望大家不要歧视他们,齐心合力的把工作做好。这还是工友小陈转述的。

半个月的时光一晃而去。线上一台机器突然出了故障,维修工捣鼓的时候,流到那台机器的产品就滞堆起来,领班已习惯了向对面抛,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重。在那儿,是一个来自大凉山的小子,他拍了一下台面,两眼射出凶光,叫道:“什么意思!”康云舒立即靠近这个叫嚣的小子,温和地说了一句,他就乖乖地坐了下来。事后,领班笑着问康云舒:“你会定身法?大凉山的人,一言不合就开打,厂里已发生好几起了,你这一招教教我。”康云舒哑然失笑,继而说:“我只对他这样说了一句“我这个凳子你先坐一会儿,今天我们轮流坐。这一招,我是差一点付出了小命的代价才得到,晚上下班再聊。”


2

2011年盛夏,那时康云舒在华文召的WR五金厂。出货的集装箱车都开进大门来了,康云舒和他的工友们,又将是一个通宵达旦。

三个月来,康云舒们常常加班到凌晨,甚至通宵再通宵,中午,凌晨,就撕个纸箱扔在风扇下面,把身子扔了上去,四仰八叉的躺他几十分钟后又爬起来接着干。那年夏天,又是“反王齐聚瓦岗寨”,点焊,电焊,烤漆,彩绘,包装,做临时工的就有一百多人。也不是一个人带着,包工头都有七八个,一个人带着十几个人。老板把那些“反王”喊在康云舒面前说:“你们听他的安排,保证你们有钱赚!”说他们是“反王”,所有的厂规,在他们的眼里都是无效的,哪里赶货就往哪里赶,赶完货就结算工资走人。厂里安排他们的宿舍,是男女有别的。尤其是大凉山的临时工,两三天就会向康云舒报告,床坏了,帮我搞好!走进他们的宿舍,坏了的床下,男人和女人的鞋子乱成一堆,这些男人和女人,有的是夫妻,有的还在热恋中,也有一些不明不白的关系吧。康云舒提了焊机上去,加角钢焊粗,他们先向康云舒竖大指头,接着双手比起男欢女爱的手势来,彼此心领神会,嘻嘻哈哈的笑一会儿。厂里做的五金工艺品,款式多,一种产品都有用几十种模具的时候,老板那时请的模工付万能,江西人,比康云舒小8岁。付万能是有些技术康云舒做不来,老板不好随意炒掉。后来付万能是自己跑了的,出租房楼下小店的老板笑着告诉康云舒:“付万能买码,玩老虎机,借了五千块的高利贷。还不起,半夜跑的。”付万能跑了以后,一些模具,康云舒用的多是废弃的,锈迹斑斑的钢材,康云舒只用手捏一下,就知其厚薄,康云舒拿起打磨机,换上切割砂片,逢山开路,见河搭桥。康云舒做出来的模具轻巧,便用。批量生产,用时少,产量多。这对于收入计件的临时工来说,玩得开心,赚得快乐。

来自大凉山的临时工,老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有些人却是像烂泥般地瘫睡在角落,他们的工资计时,一小时7元,打了卡,只要人在车间里就算上班。康云舒强睁着因熬夜而变得红肿的双眼,恨铁不成钢看了一眼壮实的大凉山小子阿罗木达子。且看这阿罗木达子,狼一样的嚎叫起来,速雷不及掩耳,康云舒的喉咙一下就被他的双手掐住!在康云舒身边,是有好几个正式工的,康云舒看到他们幸灾乐祸的笑着。康云舒觉得地晃房摇时,又听一声吼:“老大!老大快来——”仿佛又是两条狼蹿过来,出人意料之外,他俩几下就把阿罗木达子按在地上。康云舒看清了,是阿果,阿果抚摩着康云舒的胸口大声地问:“能说话吗?要不要叫急救车?”康云舒摆摆手说:“没事,把我水杯拿来吧,我想喝点水……”他们的老大,伸出粗壮的脚,像踢皮球一样把阿罗木达子踢出车间,一会儿又扯着阿罗木达子的耳朵拖到康云舒面前,瞪着眼对阿罗木达子叫道:“给舒哥道歉!”

阿果,他上班的第一天康云舒就注意到了他,穿着人字拖鞋,吊儿郎当的把机器固位的螺丝扭来扭去,工件没压出几个来,却一下把那啤机给拉离了台面!说时迟那时快,康云舒伸出左手一拉,那啤机才滚到一边。那啤机虽不过缝纫机大,却是精钢所制,棱角分明。阿果冐出一身冷汗,说:“要不是你拉这一把,我的脚定是碎骨肉酱。”从那以后,安排他做什么,他欣然接受,在外面见了康云舒,都会点头示敬。

在华文召开的工厂里,每年春夏,厂里都是乱成一锅粥,老板当康云舒是他的火龙驹。2011年夏天,当最后一个货柜车开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日头当顶,康云舒才把自己扔到车间办公室的破沙发上。一个河南的焊工大叔塞了一支烟到康云舒口里,康云舒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抽烟的。”河南大叔说:“你就抽一支吧。”康云舒听出了他对自己的可怜和心疼,康云舒用嘴接了香烟,让他点燃。那支香烟,一直插在康云舒的嘴里,那一觉,康云舒一直睡到傍晚,醒来,烟灰在康云舒裸着的胸膛上,像阵亡的蚕。康云舒感到很饿。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拼死累活,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身体,出去找家馆子,犒劳一顿!走了几十米,转过一家工厂的墙角,一群黑影出现在康云舒的眼前,康云舒顿时吃了一惊,想到了“打劫”。康云舒把手机放进裤袋,本能地要护在胸前时,右手却是被伸过来的手握住了,左手已多了一个拉罐。康云舒认出来了,是拉着阿罗木达子向他道歉的大凉山兄弟。他凑近康云舒的耳朵说:“兄弟,拿着,这厂的货赶完了,我们要去桥头,兄弟,你太辛苦了,保重。”康云舒的眼眶顿时有了些湿润,模糊中,又有几个兄弟回头笑着向康云舒挥手告别。他们身影,大多人穿着的衣服是从老家带来的彝族服饰。

那批大凉山的兄弟姐妹们来的第一天,康云舒整理宿舍的铁床下了楼,在工厂大门口对面的小商店门口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正在撕面包给他吃。小孩吃得艰难,那女人身后的兄弟搔着头,无可奈何。康云舒进买了一盒牛奶递给那小孩,那小孩吃着喝着就露出了笑容,那位兄弟如释重荷般的笑了起来。上班了康云舒才知道,那位兄弟,是那一批大凉山临时工的老大。

凉山的兄弟姐妹们,还是有些人是心灵手巧的。一个女孩,看起来还有点傻。康云舒叫她数一下一堆产品有多少个,她远远的站着,看了一阵后用粉笔告诉康云舒。康云舒不信,弯着腰,用手按着数,居然一个不差。

康云舒点了一盘清蒸鱼和一盘青菜。康云舒自己去冰箱拿了一支啤酒,店员先上了一小碟炒香豆。康云舒不知道是什么食物,嚼着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味无穷。


3

来自湖南的李姓领班和康云舒聊了几个晚上后,每天晚上下了班,他都会叫康云舒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半年后,这位90后辞工去深圳一家物业做了保安,工资六千多,这是小陈告诉康云舒的。

盛夏,电子厂里的生产忙碌起来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康云舒都关了QQ。周日刚打开,工友小陈发来的消息让康云舒大吃一惊:“我们线插件段一个临时工,大凉山的,手指让风扇打掉了四根!还不算工伤!因为是他自己去扳风扇,一不小心,四个指头都伸进去了!”大凉山的兄弟们长得剽悍,结实,他需要比一般人需要更多的风,又怕巡视的领导看到了训斥,偷偷地去扳,一不留神手指就伸了进去。他在哪家医院?康云舒问了好几个他的老乡,都不知道!再过几天,康云舒又问一个大凉山的兄弟,他这样回答康云舒:“我们老板说了,你说的这事儿是假的!”

康云舒无语!他们的工资,他们的老板是要扣四分之一的。他们的老板,在江湖上,四通八达。不管是哪一行,他们的兄弟姐妹都能第一时间赶到。那两年,政府也不断发文监管。每一个临时工,都要购买社保,临时工的老板,劳务派遣,没有几个照办的,做临时工的人,流动性大,有些临时工一个月都要换几个厂,更不愿意买社保,康云舒与他们聊过,他们都说那钱是白给了国家,领到工资他就心满意足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利润空间,完全可以说,在东莞,做劳务的门店,数量上已超过了药店。万一不幸发生了工伤,为了能和一些工厂的长期合作,一般都是封锁消息!这个凉山的临时工被打断的四个指头,以康云舒对相关法规的了解,对薄公堂,他胜诉的机会是很大的。康云舒联系了一个律师朋友,律师说,你现在人都找不到他们,怎么帮他们维权?

在这家电子厂里,凉山兄弟中,聊得最多的是阿尔耳格,20岁,已经打工七年了,去过新疆,山西大同,江西九江,山东潍坊,东莞和深圳是常来常去。种过棉花,挖过煤,砍过芦苇,进过电子、五金、皮革之类的厂,做的多是苦累活。

康云舒所见过的大凉山的兄弟姐妹们,像麻雀,像飞蛾一样飞来扑去。

厂里除了招大凉山的人来解困之外,全国各地一些学生也是不少企业的救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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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亲爱的学生工,莫言世间真意少

1

相信和康云舒一样,对东莞很熟悉的人,大街小巷,多过药店生意的,便是做劳务生意了。不但在街头巷尾摆张小桌子立块海报架“招兵买马”,还像解放前国民党的特务一样活动于全国各地的中职学校。包着大客车,把那些学生直接拉到工厂里,也有一些“只能”带到人家的厂门口,之所以加了引号,是这些一些中介,只是打着人家的旗号,方便那些学生上网查看。把人带到公司门口瞧两眼忽悠几句后往一些小厂带。这些,媒体每年都是有揭露的。还有一些学生,三五人结伴而来,多是初高中、大一二的学生,在寒暑假探访父母而来,或是投亲靠友。

东莞的初夏,天空的蓝,常常如水晶般的清透。可大多企业的人力资源部门却像是彤云密布,每年的春运,对于不需要多大技术含量的流水线来说,员工的流失近是一种掏空,正常运转的企业距春节还有四五十天,就开始并线,到春节那段时间,能有四分之一的产线在运转就不错了。长此下去,肯定会给企业造成巨大的损失。报销回家过年的车费,介绍新员工入职,有几百元的奖励,已是一些企业常用的对策,甚至是放血解渴。2018年,康云舒务工的公司年前就下发了文件,介绍一个新员工,奖励1500元,并为新员工报销车费450元。哪怕是没有钱赚,只要设备有人在运转,企业也是能维持下去的,因劳动力不足而停产的话,一些必交的税租费就会拉开河堤一样的缺口。一些在外有些年月的成年工,他们随时都准备着跳槽,听说哪里工资高就往哪跑,有些甚至是这里的工资不要都要溜。跑来跑去还是做普工,跑来跑去还是难赚到钱,在大多数工厂,有些奖励不是进去就有的,还要综合工龄,技能等诸多因素来考虑。有些工种,基层领导常常是不耐其烦,苦口婆心地教会了他,他话不打一句屁不放一个就走了。辞工招工,像一场停不下来的战斗。学生就成了一些企业的香孛孛,只要拉来一批学生,正常情况下都能做四五十天,长的能维持三四个月,美其名曰:带薪实习。

那一天早晨,产线上的机器才开启的时候,踏踏呼呼的一阵脚步声,二十多个的白净脸儿,如竹笋般细嫩的孩子,在领班的招呼下站成两排,双眼清澈如潭。

相同的工序一般都是要安排几个人来做的,譬如一盘有八个单体,四个人做,一些可以让这些孩子叫叔叔阿姨的人,他就会在心里平均后只做两个,他却是不会想到在后面的人除了要做两个外,还要把空盘子放到后面周转的台车上,还要拿走前面做好产品的放到下一站。这些员工,多做一点都觉得自己会瘦几斤。他们都知道,做快做慢,工资计时,都是一样的待遇。

这些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做了几天后,他们会给他们的爸妈打电话说是进了黑厂,或者说是很累要回家。他们的身份,带他们来的老师,有些还是拿了上一年级的学生的身份证,或者随便给他们取了一个名字就进厂,康云舒所在的工厂里的用工文件规定是18岁以上,而事实上,一些人只怕15岁都没有。有些孩子嚷着要回家时,工资连一张车票都不够,劳务派遣有言在先,做不到规定的期限,五毛钱都拿不到,他们的老师也不急,往来的车费先是交了的。每个月只发一两百块的零花钱。开学了回到学校,劳务中介,带路的老师,学校,扣除相应比例的费用之后,剩下的才打到他们生活费的卡上,安慰他们家人的理由是担心这些孩子几天就花光了。这些孩子住在工厂的宿舍里,从家里带来的手机,多数都会让小偷偷走,这些小偷,有成年人,也有跟那些学生工年龄差不多的的人,他们进厂,随便做几天,实是瞅着这些学生的口袋。偷了几部手机和一些钱财之后,就鞋底抹油,溜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康云舒在东莞的见闻,抓到的小偷,一般都是要痛打一顿才报警。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康云舒习惯地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九点。突然,流水线上许多的眼光一下集中在走货通道上,一群哭泣的小姑娘,拥簇着一个昏迷的,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女人,伏在一个身体要高大一些的女孩的背上,其他的女孩搀扶着这女人的腿和手。她们哭出了声音,大步流星。她们的背影刚消失在康云舒的视野,三个女人又出现了,左边是戴着老花眼镜的课长,右边的,是一个拉长。课长和拉长,拖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女人,康云舒想起来了,她是包装段的一个姓张的领班,她的双膝像是拖把一样挨着地面,不是康云舒故意地描写这领班难看的样子,而是这她处于昏迷中,课长和拉长拖着她,咬着牙,显得很吃力,很生气。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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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直到深夜,工友小陈在微信里告诉康云舒,“那些是你们贵州的学生,都才十几岁,一个女生招惹了张领班,张领班就抽了那女生一耳光,她们的老师就和那领班打了起来……”公司有规定,严禁打架,违者双方一律开除。情节严者,送公安机关处理!下班吃饭时,康云舒意外的看到坐在前排的五六个十几岁的女生,拿着一块糍粑,一人一口,轮流着吃完。公司因为人多,两家膳食公司提供的饮食种类丰富。厂里的一块糍粑当一餐刷卡,没中秋月饼厚,比月饼稍大点儿。

康云舒开始留意出现在身边的这些学生工来,尽量找机会和他们说话。

这些孩子不尽是为了减轻父母的担子而来,不少孩子的家庭并不缺钱花,进了工厂,上班这样不能那样不许的规矩灌进他们的耳目时,他们才如羽翅未满的鸟儿,飞着飞着就在掉在地上看着天空,有欢笑,也有泪水交替在白与昼。出现在康云舒身边的孩子,康云舒都能看在眼里,很快就能和他们交头接耳,上班时间有规定是不可以聊天的。

康云舒和这些学生说了些什么?

在这个电子厂里,是不是有些失望?因为你们的老师带你们出来,对你们说的是“实习”,可是,与你们的专业没半毛关系。你们的老师,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也不是很了解,书上讲的,和眼前看到的,是有很大区别的。他们总得有一种方式把你们与这个社会对接,我不希望我认识的学生对老师有太多的仇恨。不管是大学生还是中职生,最先要学会的是应变能力。现代企业生产,分工精细,更需要团队合作,打个比方,一辆车,四个位置的轮子,一个不动,整辆车都跑不了。技管人才,一般都是从员工中脱颖而出。你们也可能听一些正式工说过,那些技管,是靠关系升上去的,人家的关系又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呢?无论是技能还是交际,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无论在什么地方,来了,就把心放下来,多个心眼,看看前后是怎么做。你主动,积极,今后恋爱,找工作,创业,你成功的机会都要比一般人大得多……

康云舒不是一口气讲很多,而是看人下菜碟,有时一边工作一边说,这些孩子从学校到工厂,第一次出远门,枯燥单调的工作是难很快适应的,见康云舒乐于和他们说话,就拿出手机加了康云舒的QQ或微信,康云舒和他们常常聊到深夜。

弹奏的歌,也有弦断的时候。那一天,突然大批员工围聚,康云舒看到时,一个压单体的学生,和他聊过,来自广西。食指头被电气设备压着了,距康云舒有点远,一些老员工反应倒是快,跳上台面,拨了气压管和电源插头,这一来,那机器就死死咬着不放,有的又找来钢管,还是撬不开,领班跑去喊来技术员,那机器才松口……

又过了几天,来了三个女生。领班把一个比康云舒还高的叫到康云舒身边,只说了两个字,教她。这女孩,她要康云舒叫她兰兰。兰兰来自江西,专业是高铁客服,刚过十七岁,就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了,苗条清秀。她还骄傲的告诉康云舒,她还有一个哥哥,快有刘翔高了!在部队上。

人与人之间,聊上了,有些真情就会自然地流露。兰兰熟悉了工作后,见康云舒忙不过来时还会帮康云舒一把,刚到康云舒身边来的学生康云舒都会这样说:“开始的时候,不要慌,熟悉了,再做快。”这些学生会问:“那堆起来了怎么办?你看那边,领班骂了拉长骂。”“放心,有我在。”康云舒相信,就是这么四个字,他们就会在心里对康云舒有了好感。

突然听到兰兰一声惨叫,她的食指头也像前几天那位广西的学生一样压着了!

上着班,兰兰的手指纤细修长,要求用双手按的工序,她竟然用大指头和中指同时按!说时迟,那时快,康云舒已按下了急停键,那钢坯呼的一声就离开了她的手指,看她的脸儿时,泪珠儿已在挂在她的眼眶。康云舒叫兰兰把“必须用双手操作”抄10遍,她白了一眼说:“我都快疼死了,你还折腾我……”康云舒看着她的中指说:“我的目的,是要观察一下,有没有伤到骨。”兰兰的泪水晶莹剔透,像出家人胸前的串珠断了线,直往下落,左手取下康云舒手臂袋里的笔,右手同时握着两支笔,五下就写出十遍来!康云舒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只手握着两支笔写字的人。康云舒心头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问题不大,如果我也像前几天那些工友们那样,跳上去拨了气管和电源插座,恐怕你一生都无法用右手写好字了,这钢坯压力有多大?我试过一个插头,碰的一声,秒碎!”

来自湖南的小谢和偷偷地写了纸条问康云舒:“我在兰兰的对面,都没发现她受伤了,你的耳朵还不好,怎么反应那么快?康云舒脱口就说:“因为听力不好,我早就学会发眼观四方。”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女孩在休息时(公司每天早上十点和下午三点,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递来一张纸条:你是不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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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康云舒眨了一下眼才说:“读书的时候,有过当老师的梦。看你的厂牌,做正式工,但看你戴这么的大眼镜,远视近视都不是,萌达达的,在哪读书,什么专业呢?”

这位女孩向康云舒伸出指头在手机上点了一会儿才给康云舒看:还真有些眼光!

这女孩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肖丽丽,她在晚上下班前清扫台面的时候,拿着抹布,曼舞轻盈的擦着,康云舒还能看出她舞蹈功底深厚。

肖丽丽扮了一个鬼脸才写在手机上告诉康云舒:“长沙尼姑庵,商务日语,九月就二了。厂里辞工的规定是提前三天,我做正式工,同工同酬,你懂的。我观察了你好几天,太像老师了。”

几天后的深夜,康云舒刚下班回到租房,肖丽丽发来信息:“能借点钱给我吗?”

多少?

30,饿。

康云舒的心有点疼,多数学生都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康云舒在手机上写道,在餐厅商店门口等我。其实康云舒已回到租房了,再去工厂餐厅,要走二十几分钟。

肖丽丽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后,执意要还康云舒。

一个叫李斌的孩子,回湖南石门后给康云舒寄来一包金银花,留言说:“东莞热天多,加蜂蜜效果更好。”这一包金银全是还没盛开就采摘的花蕾,每次拉开封袋,屋里,满是香。

小谢,一想起他,康云舒就心疼。才16岁的男孩,就已经穿42码的鞋子了,和康云舒熟悉后,他在晚上下了班,来到康云舒的租房,在网上给他买了一双鞋子。这孩子懂事,下了单,他就把鞋子的钱给康云舒了。一天上着班,他突然说了一句让康云舒吃惊的话,“好想认你做干爸。”说了,笑着,傻傻地着望康云舒。康云舒有些措手不及,康云舒当时怀疑,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半个月后的周末,他告诉康云舒他要去深圳大梅沙看海,临近中午的时候,康云舒看到他写在朋友圈里的话:我的爸和妈,一个在深圳,一个在珠海,各有一个家,哪里都不欢迎我。大海呀,我来啦,亲们不要担心我,逗比,我回去好好上班的,因为有一个像别人亲爸的人吸引着我。小谢曾对康云舒说过,他爸妈离婚了,他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

来自湖南益阳的吴南波,专业是会计,长得挺帅的。他告诉康云舒,他们班只有三个男生,44个女生都来了,另外两个男生怕她们欺负,没敢来。南波小声地和康云舒聊过一些新闻,有些学生交了辞工表,厂里就收走了工卡,工资又没有算下来,说要等两天,这两天就没饭吃,还在上班的学生就把饭打到宿舍,头碰着头吃。也有的没钱用就找爸妈要,烟抽的是大中华……

两年多的时间,一共有这些专业的学生和康云舒谈笑过:汽修、机电、市场营销、学前教育、高铁客服、会计、导游、厨艺、电子、畜牧、计算机这些中职学学校的学生,大多来自两广,两湖,云贵川,最远的甘肃,康云舒记着一个叫孙虽平的孩子。大学的有广州白云高级技工学校,湖南财经学院,湖南女子大学。大约是在2015年时候,康云舒在本地的主流媒体中看到,省级大型企业升级转型,机器换人将获得财政补贴,康云舒们公司也赫然在列。再怎么机器换人,智能时代,总有些工作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临近2018春节,又来了一批学生,问了不少人,都是读大一二的学生,两广居多。这些学生,做事就要踏实多了,也做得好,待遇方面,一小时12元,辞工当天结算,中介的服务费,厂里另计。

这些学生,每次的出现都是风景,一定的,康云舒们也是他们眼里的景物。哪怕只是擦肩而过,总会碰到一些温暖的目光。

右边的少年,最先开始点胶的时候,康云舒笑着说:“你应该是看过些武侠作品吧,我手里的胶枪,你拿在手里,踏雪无痕的感觉点上去,那就是最好的效果了。如果是刮地三尺般的用力,还会损坏一些如米粒般大小的电子元件。”左边的孩子,康云舒才打开点胶机的气阀,他已帮康云舒拿出一罐新胶,放流水线的边沿拧开了盖子。那些如花蕾一般的女孩呀,走路总喜欢搀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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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同甘苦的工友中,漏船载酒泛中流

1

和康云舒一起上班的工友们,他们不会想,也想不到,厂里很多有利于大家身心健康的变化与康云舒有关。

康云舒把时光当骏马,又跑回到2013年。在流水线上过班的人,印象最深的,也是最刻骨的,那就是站着上班!工厂的大门口醒目的张示着专家的话,“为什么有些人坐着上了一天班反而没有精神?因为坐着,血流不畅,站着上班更有利于血液循环。”敬爱的专家们,你们能站多少时间?就是训练有素的军警,《解放军内务条令》第163条规定,卫兵每次值勤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严寒或炎热时,应适当缩短时间。亲爱的专家们,流水线上的作业人员,早晚都是以四个小时单位的,晚上加班甚至更长。康云舒常看到,一天十几小时之后,工友们挽起裤角,显露的双脚,像刚出笼的包子,也包括康云舒,在脚上按一下,就是一个深窝。

产线上的风扇坏了,拉长和主管,经常在车间里走来走去,他们看到的是员工的工帽没戴好,会白着眼训几句,当然,他们的主要工作是落实监管昨天的安排,要下班的时候又安排明天的工作。汗水像无数条蚯蚓爬在一些员工的脸上,领导是不屑一眼的。很长一段时间,厂里的规定是每年5月到11月开启空调,11月过了招工就发冬装,到了5月份才发夏装。要知道,在东莞,尤其是在几万个平方米的车间里,外面的保安穿着棉大衣,康云舒们也需要穿短袖。

厂里基层管理者,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大浪淘沙,一步一个脚印的升上去的,也不是没有一些人际关系的提携。他们多能吃苦在前,忙于生产,至于一个企业的人文关怀,企业是有些培训的,基管习惯了按部就班。

康云舒发现的问题,都向经理的邮箱发过邮件,外企的高管反应还是挺快的,关键在是他们不知道。挂在生产车间,餐厅门口,几栋宿舍的意见箱,锁已锈迹斑斑,玻璃内,灰尘厚积。拉长开会时说过,有意见,还可以向公司发邮件。邮箱字母,大写小写都有!一共24个!而公司又是禁止拍照的,康云舒的摄影作品,是上过报纸拿过奖的。康云舒在邮件里写道:

您好!大家都很忙,我就开门见山,写点建议:

贵州女孩手术费40多万元的事,让人心疼,如果后面有个凳子,站累了,坐一会儿,劳逸结合不但能提高效率,还能避免一些意外的悲剧和损失。据我所知,公司作为国际上一家上市公司,用工制度备受国际劳工组织关注。坐着上班,已是一些优秀企业招工的首要条件了……

两周前,一个凉山兄弟让风扇打断了四根手指,公司空调加风扇,是为了防止汗水影响电子元件,那段时间就是康云舒所在的10线都坏了两个,康云舒是多次向该线多个领导反应,半个多月了,都不见维修。相关领导是有不可推却之责任的,这些公司有制度,康云舒不多言。康云舒想说的是更换这些风扇的防护网,手指伸不进去那种,望联系风扇生产厂家更改,以绝后患。

餐厅的伙食,尤其是汤,不是包包菜就是大白菜汤,油珠子就是一个幼儿园的孩子都能数得清。马年,孕妇格外多,公司的上班时间,早八晚十,她们大多在外租房,根本就没有时间煲锅好汤,都是在车间里偷偷地喝牛奶,在超市最多也就两三块钱的那种,嚼膨化食品。望督促一下两家伙食商,猪骨,鱼头随便一点都不一样。

……

邮件发出的第三天,一些孕妇还没有走进餐厅有门,嘴角就露出了几丝难见的惊喜。鱼头豆腐汤,萝卜大骨汤,猪头冬瓜汤,开始轮流着飘香在餐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公司所有的壁扇都更新了保护网,小孩的手指都伸不进去。2013年年底,车间里再也看不到哪位工友提起裤角说脚像包子了,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个圆凳子。那年初秋,厂里各生产线开始增加凳子。

这些建议,康云舒不是一次就发出的。在这里,康云舒作了归结。每一次,都有回信,都用的是繁体中文。每一次,开头都是“敬启者”,落款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感谢您的反应及建议,各相关情况总经理已安排各权责单位展开处理。感谢您的用心及关注!

你好,再次感谢你的建议,出差中,回去再找你面谈。

能否见面一谈?

康云舒写出这人的名字问了几个老员工,摇摇头说不知道,他们的眼神告诉康云舒,是不敢说。一个老员工想了想,才写在手心告诉康云舒,经理!对于有近万人的公司来说,人事经理应该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康云舒如把旧伤撕裂,在回信中说,如果您确定找我面谈,请提前一天发个信息,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写在这,上班时间没戴助听器的,公司机械设备多,吵杂难听。

致礼!

经理终是没有找康云舒。

如是在硝烟浓渐散的战场,康云舒扯脱了衣衫,站直了腰板,新伤旧痕,任由大风吹。


2

十多年前在东莞茶山SD五金厂的时候,总裁叫人事经理来车间把康云舒请去写字楼,总裁说了些什么,康云舒大多没有听清楚。后来,人事经理写在纸上告诉康云舒“老总希望你到写字楼上班,但是你听不到,没戏。”2004年,在广州一家杂志的总编亲自给康云舒发来短信说:“我们正在招聘记者,你的语言幽默风趣,感兴趣的话就过来吧……”

“记者最重要的武器是自己的耳朵……”康云舒回信息的心情有点沉。刚发出信息,同宿舍的工友突然放下手里的扑克蹿了出去。四楼的楼梯下,上下左右,都有很多人围观。两个女人拼命地拉着一位哭闹着的女孩,两个女人被哭闹的女孩甩倒在地,哭闹的女孩转身过就往阳台上翻,说时迟那时快,康云舒把她拦腰一抱,艰难地拖到阳台内,接着大喊了好几声保安上来帮忙。这女孩疯狂的对着康云舒手又抓又咬,直到俩保安从大门口保安室上来,左右架了她的手,康云舒抬着她的两只脚,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大门口的保安室,每一步都像是荡着的秋千。看她瘫坐着哭泣,康云舒才回宿舍擦康云舒手上的血。一位梅州的小工友问,她是你老乡啊?你都差点让她带着跳楼了。康云舒微笑着回答,我不认识她。

康云舒小时候,喜欢长剑,康云舒以“手握三尺龙泉剑”的豪情,寻找手臂粗的木棍来削制。父母看到了,放脚下一踩就往灶膛里塞,父母也不可能一天都看着康云舒,康云舒一有空就削剑。小时候康云舒看过电影《黄河大侠》,黄河大侠留给康云舒的记忆是一生行侠于混战中的黄河流域。后来又看了不少金庸古龙的作品,漂泊异乡,纵使奔跑的身影摇摇晃晃,康云舒想听的,该康云舒做的有过失望和不甘,有些事,看到了听不到,也少了些是非。康云舒的身影依然像一颗拐弯弹,康云舒的心里一直带着侠义之剑,事了拂衣去,名利本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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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像康云舒一样在工厂里上班的人都知道,上班时间是不可以聊天的。事实上,无论厂规是多么的苟刻,要阻止员工不说话是不可能的。

无论工作是多么的忙,在康云舒前后左右,工友们,领导与领导们,那两片嘴皮子,总能瞅着些空闲谈天说地,尤其是男与女在一起的时候,手与脚,不只是青春的骚动,“打情骂俏”,“眉目传情”,还有一些更丰富的成语或者短句,完全可以是无拘无束的出现在老少之间,种族之间。

康云舒的这些,在工作中的空闲时间,康云舒做得多的动作是偷偷的拿出手机,查看微信群里的朋友们在说闹些什么。其实,很多工友都是有这个动作的,只不过,他们听到领导走来的脚步声音,就能把手机放好。康云舒呢,常常被领导拍着肩膀训斥。康云舒的手机里,是一个游戏也没有的,有些事,他放不下;有些事,他需要立即处理;有些事,他只能等待。

如果空闲的时间比较长的话,比如说有时是设备出了故障,或者是前一个生产段,生产部门配料供应不上的时候,康云舒会拿出平时捡到的螺丝钉,或者向一些有扳手,螺丝刀的岗位拿来工具。

康云舒记着一些螺丝钉或者螺母松动,无影。有些是在流水线,有些是在使用的机器设备上。

其他线,有时本线没有订单的时候,康云舒们会去支援其他线。差不多每一条线,每天晚上下班前,都要用湿毛巾擦台面,电脑,机器等设备。也不知道相关的管理是什么头脑,什么都用湿毛巾擦。而对于一些电线裸露,或者流水线两边的滑轨松脱,已不知失踪了多少年的螺丝滑轨,熟视无睹。

只要是康云舒出现的地方,康云舒总会抽空把他拧好。没有扳手,康云舒用钳子,没有钳子的时候,康云舒用指头。没有人把这些当回事,这些事,并不影响他们的收入。

今年11月底,总算有了一次较长的时间的空闲。

康云舒想起了大约是二十几天前维护的,一线的设备。

一线是去年才更新的自动线,据说花了一千多万。有六道工序的流水线估计再过一百年也实现不了自动化。

流水线的设计与安装,康云舒知道,是专业工程师,这些工程师平时几乎没和员工有过工作中的交流,哪一条线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除外,有时一个女孩的身边也会出现好几个技术员,或者领导,有些估计是没少受到父母的催促,三十好几的人了,头顶上三四千青丝都没几根了,女朋友呢,依然像是大海里的针。

康云舒们四线和五线的员工,会随着厂里的生产轮流去一线上班。那流水线,除了员工能坐下来操作各种设备外,连接前后的电器设备线路,电源有220伏的,110伏的,静电线,地线,网线。如果把所有的线拿着,康云舒的手,还不一定全能握在手里,这些对于康云舒来说,康云舒是门外汉。

但是那台面的设计,专业的人员那脑子就是残了。

两边的员工坐下来,双腿不能伸到台面下。上班的时候,坐着的身子,腰与腿,构成近似四五十度的角,双手要伸直了才能工作。如果把双腿伸进台面下,双手肘关节灵活的支撑在台面上工作,那舒适感是有很大区别的。

康云舒早就发现,只需要拧松螺丝,把一张台面,两张台面之间的连接板的距离拉大,双腿就能伸到台面下了。

这个改造工程,康云舒用了半年时间。今年六月份,加班时间,本是在六线支援。加班时他们换了工令,没有康云舒的事了,回到四线,大汗淋淋的换了一边。

今年10月,已是有些经验时,也有几个人同时闲着。钟瑞一下放了两边的螺丝,王忠江,毛明耀,三个人单独拧过,六只手,有的扶,有的抓,冬天里,弄得满头大汗,最后是几螺丝钉,螺丝帽在地上像一地鸡毛。

康云舒一双手,一块刀片,几把六角扳手,三下五去二,拧好了一张合金桌子的横板时,已有几个人来催康云舒了,康云舒的岗位等不耐烦康云舒了,那一天是回四线上班。康云舒把他们几个散落在地上的零件捧在手里回到了四线的岗位。

这一次一个人,十几分钟就改造好好了另一边的六张台面。

康云舒很难和身边的工友们说上话,有些工友偶尔会拿起笔在纸片上写了字问康云舒:“你有女朋友吗?”康云舒常常是一眼瞧见他们那种带着讥笑的表情。康云舒笑了笑才回答:“说出来会吓死你的,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女朋友。”

“随便找几个出来,没你胖比你高,才华与财富,这里做员工的,没人能比。”这一句康云舒常常只是在心里说,说出来,会伤他们的心的。

这一生与许多女孩的情感,虽然已过去了许多的时光,都说人生的经历是一笔财富。是的,一点不假。逝去的日子于康云舒,不会是一片看不见的云烟,随时都是康云舒,将来一直都是许多人抬头就可以看到的蓝天,灯塔。

康云舒在这漂泊路上,经历的爱情,依然像一颗拐弯弹一样。变换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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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遵义金钟山,少年不识愁滋味

1996年那年的秋天,当父老乡亲们又在谈笑着收成的时候,康云舒心灵的田园却是一片凄凉,从很小的时候,父亲每喝了两杯酒就要叫嚷儿子考大学,而康云舒却是榜上无名!7月7号就是高考的日子了,7月5号,康云舒都还在地里干活,第二天一早,走路去县城,六七十公里的山路,他到了县城时,天上的星星都亮了。

康云舒的依然不相信自己与大学无缘,提着一大包高考的复习资料,和母亲吵了一架之后,坐了一整天的长途公交车来到遵义市,康云舒要打工半年用自己的钱去参加香港回归年的高考!

寻来找去,在遵义市郊的一座形如金钟的山上修庙。山顶原有一座小庙,香火越来越旺,要再修一座大庙。

上山的第一天,庙里的莲晴和尚说有空教点给康云舒。在康云舒的记忆中,和尚都是会武功的。可当他虔诚的打开一本经书说开始教康云舒时,康云舒头大了,当时就这样回答他:“等我把女朋友找到了再来跟你学好不好?”莲晴和尚双手合拾:“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莲晴和尚是庙里的师父,每天的工作是烧香诵经。只有他一人在山上,每天的生活起居,都是山下的居士(大多是些四五十岁以上的斋婆婆)气息喘喘的爬上来给他洗衣做饭、挑水……。这些活对于她们来说是很乐意的事,因为佛在心头。有些皱眉的是山上用的水!得要从庙后的羊肠小道走下去半山腰,两个老婆婆扛一桶水,要一个多小时才上得来。康云舒看不下去了,收工回来就会挑起水桶,那一担水只需一口气十几分钟的时间就上来了,康云舒上山没几天她们就喜欢上了康云舒,有几个还说要为康云舒作媒,帮康云舒找最好的媳妇!

康云舒也常在那水井边洗衣服,时而会望着群山唱一些当年流行的歌曲。那井,是一股山泉,也滋养着山下的村民。

一天傍晚,夕阳很美。康云舒蹲着用刷子洗运动鞋,突然发现那清澈的水中映着一张姑娘的笑脸儿……

那时一些嗓音清朗的人说话,康云舒听得八九不离十。那位姑娘,年龄和康云舒相仿。女孩的名字也很好记,洪艳艳。只要康云舒出现在那井边,洪艳艳也会从山下的一片林子里走上来,林子不大,能看到一些人家的屋檐。洪艳艳也拿些衣服鞋袜来那儿洗,他俩一见如故。洪艳艳的妈妈因白血病去世了,还没两年,她爸爸就常常带一个女人到家中来,尽管她的内心还不大接受那个后妈,但她讲那个女人在她爸爸的呵护中时,那种幸福感,就像电影在播放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的幸福时光……康云舒往桶里舀水,清澈如镜的井水,愕然使康云舒想起《孔雀东南飞》里的句子来:“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洪艳艳的外衣没扣上,两朵含苞待放的大白玫瑰一直晃在康云舒的眼里,井水荡漾,那一对如玉一样洁白、圆润翘拔的乳儿,一跳一跳的,好象要跳进康云舒的胸膛来。康云舒却又不敢站起来,整个身子就像是在捂着一截导火线。洪艳艳又像是来与张生私会的崔莺莺,康云舒在读小学的时候就看过《西厢记》了。康云舒拿着瓢,轻轻的舀荡着井里的水。一直到洪艳艳说:“我已洗好了,要回家了哦。”康云舒才拿起扁担,把木桶的绳子往扁担上套。洪艳艳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昂起脸来问道:“你喝过咖啡吗?”康云舒摇了摇头。洪艳艳继续说道:“哪天我们一起去城里喝咖啡。”康云舒真的不敢再看洪艳艳那张如红玖瑰绽放的脸儿了,转身把水挑在肩上。那天黄昏,把一担满满的水挑到庙里时,洒得只有半桶了。

有时,雨天,无法施工,康云舒就一个人下山,到市内一些书店。自那姑娘说了“咖啡”两个字后,康云舒在一些书里骤然发现,咖啡和爱情有关。也只是翻翻,更多的精力是用在高考的资料上。

那庙修着修着,扯起皮来。辛辛苦苦的干了三个多月,说的是十二块钱一天,康云舒一共只得了两百块钱!还有八十元钱,工头说,过几天去他家里拿。那天正在工头家等着他们扯出个结果时,忽然开来几辆警车,把工头给“请”走了。工头的老婆也不忌讳,告诉康云舒:“你师傅他们几个去砍人家林子里的柴,被人家发现报了警,少说要关十天半月吧。”康云舒只好回家,那天是腊月初一,雪很大,也冰封了康云舒复读考大学的梦。回到家后还有150块钱,单是复读费都还不够一半。再想起金钟山下那个姑娘时,才想起还没问过洪艳艳的家庭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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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深圳梧桐山,问世间情为何物

村子里一旦有后生或者姑娘没有上学了,总有一些红娘月老牵线搭桥。康云舒对那些媒人说:“我想去广东打工,我一定要让弟弟妹妹上大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那些媒人听后抺着眼眶说:你本来耳朵就不大好。人家说话声音小了你就听不见,外面车多人杂,听说,英国不把香港还给我们,要打仗,还不知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康云舒回答说:“我命大,三次从山崖下摔下去,都活下来了。”

那些年,出去打工的人,康云舒上学的路上,会经过邮局,在拥挤的邮局柜台外,康云舒都能见闻到一些人不幸的消息,或是拿着电报一下坐在地上痛哭,或是邮局的工作人员拿着电话,用脑袋压着话筒,一只手按着纸,一只手拿着笔记着听到的话,谁被打死了,谁遭遇车祸了,谁被公安关起来了……核对无误了才贴在门口,等待家属看见或者乡邻相互转告。也有一些老父母趴在柜台上多次央求:“我家那个砍脑壳死的,出去几年了都不给家里写封信,同志,你按我这地址帮我发个电报好吗?我不会少你钱的。”邮局里的工作人员很是头疼的回答:“不是钱的问题呀,大爷大婆,打工的都是,今天在这个厂,明天在那个厂,你看我这里,退回来的一大把呀。”

康云舒的母亲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去何姨家看中央一台的新闻,8月底,确定中英两国不会打仗了,才给了康云舒三百块钱作到东莞的车费。

坐了两天三夜的卧铺车才到东莞塘厦,车流、人海、烈日……都让康云舒眼花缭乱。老表带着一车人,有的三十好几了,小学都没读完,都顺利的在塘厦的工业区进了厂。康云舒却被拒之门外,因为在面试的时候,康云舒答非所问。好在他老表的一个同学王冲在附城樟村一家玩具厂做主管。当王冲把一张厂牌甩给康云舒时,康云舒还有三块钱,他一下吃了四个包子,还是很饿,剩下的一块钱,康云舒趴在老乡李先成的床上给家中写了封信。

两个月后康云舒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300大分!”很多人把这几个字说出口时,肚子都笑痛了,“还是高中生唉!”其实第一个月康云舒没有上几天班。主管王冲虽受老表之托,但他毕竟是主管,具体工作还得由几个组长安排。这些组长都是先安排亲戚或熟手上班。

很多人都劝康云舒:写封信回去,叫爸妈寄路费来,回去修地球,去那些不产大米的山旯旮找到个媳妇;他这种大耳朵想找媳妇?太阳从西边起来!哈哈哈……

那厂终是小厂,订单不多,常放假,放假的日子康云舒就步量着东莞的大街小巷。每经过一家书店康云舒都要去翻翻,开始留意一些贴近打工人生活的报刊杂志,回来康云舒就蹲在床边铺开了稿纸……

不知是哪一位先哲说过,当上帝把你的大门关上的时候,也为你开了一扇窗。因为听力不好,几乎没有人愿和康云舒聊天。但康云舒的来信越来越多,一些素未蒙面的朋友读了康云舒发表的文章之后给康云舒写信,让康云舒看到一般工友看不到的风景。一年后,樟村那厂垮了,康云舒到茶山盛达公司时,已拥有了十几位笔友的照片了。

其中有一个叫宛馨的女孩,四川安岳人,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日生,在深圳梧桐山下的威健电子厂打工。夜深人静的时候,捧着宛馨的信,仿佛就在身边促膝长谈。

1999年6月9日,公司的接线员递给康云舒一张纸条儿,纸条上写着:“有一个叫婉馨女孩,叫你给她打电话,说有重要事情……”康云舒请工友林方亮拨通了那个号码。可惜康云舒除了听到她说“我是宛馨”四个字外,其他的一个字都没听清,心情倍感痛楚,宛馨还会来信吗?

四天后,康云舒却是收到宛馨就寄来的一封快件信!还是用5号信封寄的,平时康云舒都是用2号信封寄平信,一般要七天才能收到。婉馨用她的照片为改变了一张贺卡:封面是一张3R的照片上,穿着的长裙是黑色的,密密的缀着硬币般大的白圆点儿。宛馨倚在圆形门边,门后的杨柳轻拂碧波;翻开来,左边是一棵桃树下,贴着从3R的照片中剪下来的婉馨,坐着的姿势是等着心爱的人吧;右边,是一朵大大的玫瑰花,蕊心贴着婉馨披肩秀发的脸儿。三张照片都是笑颜如花,捧着她制作的贺卡,看着照片上明眸皓齿,婉馨的心就在康云舒的身边跳动,齿唇就在耳边弹奏心灵之音:“云舒,祝你生日快乐,那天我拿着电话嗓子都喊痛了,别人还以为我有病,我就是要让很多人知道,我们是好朋友……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喝咖啡,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贺卡工友们都看了,他们说,婉馨已向你敞开了心扉……你还犹豫什么?

1999年的深秋,婉馨的来信让康云舒的泪在瞬间如决堤的海:“云舒,告诉我,家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你在信中只字不提,依然一如既往的和我说学好电脑,可是你这一次的字,泪痕多呀。云舒,我说过我们是好朋友,女人有时候可以是好朋友的爱人,母亲……”康云舒左手抺着泪,握住笔的右手摇摇晃晃的写道:“……8月16日,弟弟们刚知道榜上有名,父亲去银行打听贷款的事,回来的时候,一辆大卡车把他撞倒在路边,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了,半个月后我才知道……”

婉馨在回信中一开头就说:“云舒,你是为了你弟弟能顺利读上大学才没有回家,他们才考上,你还有很重的担子要挑……今年春节,来吧,我们去看海,去爬梧桐山,我为你煮咖啡,无论生活是多么的苦,我都陪着你……”

没想到那一次回信如断了线的风筝,青鸟不传云外音,丁香空结雨中愁。

千禧年的春节到来之前,很多人就作好了狂欢准备,康云舒却是拔剑四顾,两个在读大学的弟弟有时饭都吃不上了。还没放年假,在南海的笔友吕永汉说他是一个收超市纸皮的老板,请的两个工人回老家过年去了,你来我家过年,顺便帮下忙,我一天开两个人的工资给你,你为你弟妹读书太让人感动了。吕也是和婉馨在一本杂志上读了康云舒的文章之后交的笔友。康云舒激动的拉着工友林方亮奔向200电话,康云舒拿着信笺,林芳亮拨通了吕永汉的手机(那时很多人只用得起Call机的)。一会儿林芳亮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康云舒:“吕老板到佛山汽车总站接你,你到了就打他手机。”第二天天还没亮,康云舒就出发。中午十点,康云舒就到了佛山汽车总站,吕永汉带着康云舒走了一会儿,康云舒有些惊讶的发现,上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市内汽车站”,吕永汉指着里面对康云舒说:“你进去吧……”后面的话,康云舒只能猜测,“等他开车来接”。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吕永汉都没有出现,康云舒再没钱,他都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四点一过,他果断的走向佛山汽车总站,买了一张回东莞的票。许多年后,康云舒在一些广东朋友的聊天里才明白,他被放了鸽子。康云舒刚出现在盛达五金工艺制品厂的大门口,保安苗强就朝他大声的喊:“梅州那个女孩又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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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梅州梅江桥 泪痕红浥鲛绡透

1

梅州这个女孩也有个华字。她家房后的稻田一片金黄的季节给康云舒写来了第一封信。这一次回信康云舒停留了些时间,毕竟他只是盛达五金厂的一名普工。每天都是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几乎每天都有陌生朋友的来信。

这位梅州女孩在年底这一封邻里说:“错过你这个朋友,我一生都会后悔的,我是在很熟悉你的情况下才决定给你写信,我每个月都会去市内的书店,有你文章发表的刊物,我都买来看,可是你怎么了解我呢?我只是喜欢看别人写的文章,自己投稿,比赶鸭子上架还要难。第一次给我回信就那么厉害的眼光,不错,正如你说的那样,常把笑容挂在脸上,近一米六的身材,雀跃,婀娜,苗条得有点让人心疼的女孩,都让你说得八九不离十,我跟着爸爸悬壶济世,都没你这么看得准,你是看我写的字看啊,该怎么形容我读你信的心情呢?我如洞房花烛夜被夫君揭去红盖头之后的新娘!别笑我痴,真的这种感觉很让人甜蜜……I服了you,跟着我做医生吧。正如你言,医生出身的作家毕素敏一直都是我的偶像,目前,我正在追剧《血玲珑》。工作上,我能独自面对每一个患者了,爸妈都说我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像没长大的小女孩。现在我寄张两照片给你,又有什么新的发现呢?我小你两岁,阿云哥,请受小妹一拜……”

康云舒在回信中写道:“华妹妹,你抱着布娃娃的照片,照时刚从厨房里出来吧?另一张照片,身后是著名的梅江桥,你在等谁呢……我可没来过梅州哦,主要是你们梅州的名人太多了,叶剑英,丘逢甲,黄遵宪……举不胜举呀……”

“阿云哥,”康云舒仿佛看到华妹妹的深切呼唤,“你说的那些名人吧,家喻户晓,小女我可从没有来过东莞,更谈不上在报刊上抛头露面。你怎么就知道我刚从厨房里出来?照那相时,是正在厨房里择菜,小妹叫我去照相,她说吃了饭就要回校参加军训。可我是换下衣服的,我都看不出照片中是刚从厨房里出来的样子,你长了千里眼么?……”

3月的阳光异常的明媚,华妹妹在回信中说:“阿云哥,不阿云,我真的无法再矜持下去了,这辈子做不了你的女人,我嫁给谁都是麻木的,我爱你,别以为我是口无遮掩,23年来,还从没一个男孩让我的心如此的澎湃,但是你爱我吗?我等着你的回答……”


2

康云舒的手里,捧着的信还有婉馨写来的,康云舒感到非常的意外,都一年多了,还以为早已杳无音信。康云舒接着又拆开了婉馨的信,一下就觉得婉馨是在身边生气的责问:“云舒,叫你来我这儿过年,可是你,让我望穿秋水!这近两年的时间,我记着你的鼓励,现在我能在电脑上做三维动画了。……我们已同居了半年,他就是我曾对你说过的‘表哥’,你不来,他又追,云舒,漂泊路上,保重,保重。”

康云舒在等婉馨回信,婉馨在等康云舒过去,两个人的感情,像架在天空中的电线,在一些风雨中,快要相交的时候,又一些雨打风吹,生命的电流又沿着一定的朝向奔去。

梧桐山是康云舒一段遥望过后的风景,梅州梅江桥的春波已流进了康云舒的心田。康云舒在给华妹妹的回信中说:“今生如能娶你为妻,人生无憾也!梅江桥啊,已架到了东莞,我把心撑在了这巨桥的一头……”

康云舒最多的一天收到8个女孩的来信。在甘肃陇西一个叫晓霞的女孩,她说她是一个医生,那几天康云舒感觉有些不舒服,把症状在信中告诉了她,她回信写了几种药叫康云舒去药店买,其中有万可艾。工友朱剑光大声地说:“伟哥听说过吧?万可艾就是伟哥!”工友们肚子都笑痛了,工友常常偷看康云舒收到的信。康云舒那时住的宿舍,铁皮瓦盖的房顶,每一间有四十架高低床,每一间宿舍能住80人。

2001年秋,普宁市一个姓安的笔友说他是一家港资电脑公司的经理,回信一聊,和康云舒同属遵义的邻县的老乡。你这样的人才在盛达实在是浪费,我们公司货仓主管刚交辞职书……

康云舒请了五天假,到了安经理那里,第一天晚上全公司60多人为他开了一场欢迎会,做了一场丢手帕的游戏,唱了一些催人奋进的歌曲。接着又给康云舒上了两天的课,从计划经济讲到市场经济,98年中国解放军大裁军,西部 经济大开发,活像是北方人做的一锅馄饨。“老师”的每一重点,康云舒都要问明白才记下来,记得像中学生记的笔记一样。安经理非常满意,最后给康云舒的人生作出了精确的指引,只要你发展到60个的下级,下级再发展下级,不到两年,我保证你能开上宝马,住上别墅!康云舒那心情呀,仿佛像缺吃少穿的小时候吃了蜂蜜一样的甜,心花怒放,兴致勃勃的说我去梅州把老婆喊来一起发展,说着还拉着安经理,去楼下的士多店打通了华妹妹家的电话。也真是天赐良机,华妹妹家的电话,铃声一响,都是她爸妈接。那一天,华妹妹恰好闲坐在电话边看一本书,拿起电话就听到康云舒讲发大财计划。

康去舒把电话递给安经理时,华妹妹说起来,仿佛安经理他们就是蒋介石当校长周恩来做主任时期的黄埔军校。

第二天一早,安经理亲自把康云舒送到了普宁客运总站,客车开动了,安经理从窗口递来一大袋苹果。

到了梅州,虽然康云舒知道华妹妹住在哪里,但康云舒没有直接去她家。在华侨城一家招待所住下后,背对程江招待所,向左一转,一直往前走,游游诳诳的走了两个多少时,竟然走到了阿华家门口。康云舒以患者的身份和她爸爸聊了一会儿,却没看到华妹妹。走出她家的诊所,才注意到梅州城街道两旁种了很多的美人蕉,正盛开着,有火红的,也有金黄金黄的。都在笑康云舒痴狂吧?康云舒打车回到招待所,第二天早上,康云舒哄着前台服务员打华妹妹家的电话,俩人的爱情,很像解放前的地下党一样,华妹妹的爸妈早已从她收到一些来信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好像是在和外地人谈恋爱,这是潮汕人家绝对不允许的,只有那些没好家风的人家的女儿,只有在本地实在嫁不出去的,才嫁到外地。这好像也是全国通用,康云舒依然记得,他老家镇子上的一做生意的人家,有个哑巴女儿,不像一般人家嫁女儿那样,女婿家最远也就七八公里。有些残疾的女儿,通常都嫁去了一两百公里远的深山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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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华妹妹的爸妈很是不理解,如此端庄秀丽的一个女儿,怎么能和外几百上千公里外的小伙谈恋爱呢,邮差送来的信,华妹妹早给邮差大哥说好了,近了家门口,鸣三声摩托车喇叭,自己第一时间去拿信。电话呢,她妈妈像门神一样的守着。听是男孩的声音,果断的挂掉。却是没想到,华妹妹会在信里告诉康云舒,先找一个女孩打电话,她妈妈听到是女孩子的声音,“警戒”立马会放松。

康云舒道歉的时候,华妹妹笑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说:“太有才了你,我家爸爸订了《广东公安报》我看了很杂志,那些被骗去做传销的,结果,说简单了就一个字,惨!轻的被打得半死不活,重的丢了性命,你居然还让人家给你买车票,送大苹果。别在普宁的时候,活脱脱的像条龙,来了梅州怂得像条虫。”华妹妹接着压低了声音说,“一会儿我对妈妈说,我去新华书店买书去了,她不会跟着我来的,我打车,很快就能到你那里。”

尽管康云舒和他的华妹妹是第一次见面,但那种感觉却也如别了很久的爱人,阿华像小鸟一样飞到康云舒的怀里,就在大街上。

夕阳西下,阿华一直把康云舒送到火车。

两人的信越写越长,常常寄平信都贴两三张邮票,康云舒们在信中不再云哥华妹的称呼,夫君老公夫人娘子古今中外的配偶称呼都用上了。

农历二零零二年七月十三日,那几天厂康云舒他们的工作特别忙,连续上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班后,康云舒下了班就坐火车去梅州,依然是住在程江街道那家招待所。

康云舒把刚订生日蛋糕放在旅馆内的台面上,眼睛被蒙一双手蒙住了……那一天,是他的华妹妹二十四岁的生日。烛光没有点起来,双手许愿时,康云舒的泪,潸然滑落,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啊,我有这福分享受这爱情吗?分吃了蛋糕,俩人又打车去了梅江桥,一路上,街道两旁,见得多的是盛开的美人蕉,火红火红的。康云舒看不出,是在照亮他们的路,分明的感觉到是在燃烧他们的爱情。

五六个小时眨眼而逝,华妹妹又匆匆的回了家。

火车载着康云舒驶入了茫茫的黑夜。那年的冬天,阿华的信写得越来越感伤。最后一封信这样说:“虽然我们在信中以夫妻相称,但是你真的爱我吗?我们相识相爱两年来,见的面少得可怜,只有两次,哪怕是多来见我一面,我也有足够的勇气说服父母。多少个夜晚,我望着窗外,看着东莞的方向,任由泪水滑落。我还在等你的时候,父母已收了他的聘金,我真的就不能决定自己的爱情?母一直都是反对我嫁给外省人的,怕我夜长梦多。我也当着亲友们的面戴上了他送的订婚戒指……来生再做你的新娘。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康云舒明知道是最后一封信,还是给华妹妹回了信。

康云舒在信中说:“不是我不爱你,而是分身无术,你也有两个弟弟在广州读大学,你和你爸爸开着诊所都有些难以招架,我还没有了爸,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四年多,经理、老板、还有广州一家杂志社的老总,都约过我,希望我换工作,然而因为我听不清这个世界的声音,拨剑四顾心茫然。虽然堂弟有爸有妈,但贵州的山地,一年都种不出几个钱。多见一面,我做梦都在想!弟妹几次都差点辍学……

《钗头凤》(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康云舒把华妹妹写给康云舒的信铺平,捆了起来,竟然有两块砖头并在一起那么厚的一叠。

康云舒的母亲很快也知道他们分手了,亲笔给康云舒写了封信,还寄了快件:“回来吧,儿子,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给你相了好几家的姑娘,只要你回来,点个头,我就会帮你把婚礼办了……”读着母亲亲笔写的信,康云舒非常的想家,康云舒离开故乡五年多了……


4

那年冬天,康云舒第一次看到70多岁的外公老泪纵横,连连叹息:“老了,不中用了。”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牵线搭桥做月老的外公,说一对成一双。有着十几年的戎马生涯,几十年的党龄,康云舒以前见过外公流泪,那是在外公五兄弟的老爹辞世的时候。康云舒的婚姻,砸了他的招牌,康云舒把条件放到很低,只要是个女人,婚否,年龄,学业都不考虑!当康云舒回答他们,没有存款,耳朵还听不清楚时。那些老人家女儿的面都不让康云舒见了,康云舒忽然感到有些悲愤,难道我就如有些乡亲们讥笑的那样,这辈子打光棍?我是什么人?随便写篇文章发表了,收到的信,字写得不好的,说话没些文采的,寄来的相片看着不顺眼的,都不在回信之列!好几个女朋友,还是大学生!怎么回了家,自己就那么不值钱?就因为不想让母亲有太多的担心?要是随便找个人结了婚,一辈子过得不好,做母亲的有哪一个放得下心?快要过年了,康云舒又收拾好了南下的行囊,母亲在凌晨三点就起来为康云舒煮了九个鸡蛋,叫康云舒在车上吃。天还没有一点亮色,天空飘着的雪花,无声的落在母亲举着的火把上。母亲走在前面,确定是稳实之步了才转身示意康云舒跟上,山路弯弯,像羊肠一样。康云舒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抱着作火把用的稻草。凌晨五点,长途大巴晃着灯光从小镇上开了过来。这是一辆开去遵义火车站的大客车,全程有二百多公里,那时要跑十一二个小时。上车的时候,康云舒坚定对母亲说:“放心吧,妈妈,我一定会把你的儿媳妇带回来让你风风光光的操办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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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绵阳,万水千山怜孤客

1

2003年,在故乡县城一中读高中的小妹又来信说:“大哥,我又获得了奖学金和助学金,你是为我们将来的大嫂作出决定的时候了……”东莞的春天又来了,小草正在发芽。康云舒漫步在工厂后面的山林间,一条宽阔的公路正在伸向远方。

康云舒读了小妹的书信后,又拆开了一个笔友的心扉。展开信笺的那一刻,顿时如拥抱着一颗跳得很厉害的心。一角钱人民币折成的一颗心,“1962年”深情入怀,写在信里的话,康云舒已听到了望夫崖传来的呼唤:“云舒,来绵阳吧,虽然绵阳没有大海,但是有咖啡……”这位毕业于四川绵阳一所财经学校的雅安女孩,还是1996年就认识的了,从小到大,康云舒第一次收到远方的来信,看着署名“琴音”二字的来信,康云舒莫名其妙,不敢拆!那些年月的黔北山村,正在流传“偷人苦胆”风声,有些人在地里干着活,突然出现几个人给你东西吃,吃了一下就昏迷后,打针一样的动作就抽去了人的胆汁。“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收陌生人的信”,这些话,在乡间,已成了警言。三天后,康云舒在学校收到《云南教育报》寄来的信才恍然大悟,《云南教育报·中学生》发表了他一首小诗,留着地址。编辑老师还在样报上锦上添花的写道:“你这首诗歌,可能会有女孩给你写信哦,注意查收,祝你好运。”

琴音是一个女孩儿的名字,那年她读大一,康云舒即将参加高考。


2

康云舒无论流浪到哪里,都会给琴音写信,琴音从未令他失望。只是康云舒从未想过主动向心仪的女孩表白,自己只是一个坚持写作的平凡的打工仔,大学,那可是神圣的象牙塔。更何况,在他父亲刚离开他们的那几年,每一天,都是风吹雨打。

“我要去绵阳!”这几个字在2003年,康云舒像一个和尚那样执着热爱的念语“阿弥陀佛”,一场史无前例的“非典”,阻断了多少人的梦?多少人又是浴火重生?一直到8月,康云舒才买到了去成都的火车票。从东莞去绵阳,广州和成都,万水千山总是情。琴音和云舒,打了电话又发信息。发信息的手机是康云舒的老乡万路进的。

“火车只能开到成都,好哥们万路进送我到东莞石龙火车站。”

“我来成都接你。”

“我拖着一个红色的箱子。”

“我穿着白裤红衣,今年春天寄给你照片那身打扮。”

8月9号8:05分,K192列车准时到达成都,康云舒望着站台、电子显示屏、出口的栏栅外,每一秒都在想像着见到琴音时是怎样的激动。走到广场上了,天开始下起雨来,“天意啊。”康云舒的脸庞才感受到第一滴雨,就想起了琴音多次在信里说过的那句话“你是否愿淋在雨中也不愿错过我?”康云舒从容的走进雨中,在偌大的广场上,拖着箱子在走来踱去。

十几分钟后康云舒的衣服就全湿了,康云舒没有买伞也没有去躲。

康云舒在在雨中淋了两个多小时后,才找一个店买了一张200电话卡。打通了琴音的手机,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康云舒仔细看了看书签上的琴音的手机号码,万路进写的,没有涂改呀。

康云舒还是不放心,打通了琴音家里电话,琴音的妹妹接的,很清晰的声音告诉他:“我姐一早就去成都接你了。”

“那琴音在哪里呢?难道是在考验我?”康云舒自言两句后,又走进了广场上的雨中。

“都十二点过了。”康云舒在心里叹了一句,抺了几把身上的雨水才进电话亭,再打琴音手机,依然是那个男声:“我是她同事,老板喊她加班,你自己打车来吧。”康云舒转念问道:“你是她同事?那知道她是哪里人吧?”

那男人的声音不含糊:“雅安。”

康云舒的耳边,又传来哥们儿万路进的叮嘱:“发现不对劲,马上回来,小心人家骗你!”康云舒一咬牙,在心里告诉自己:“即然来了,是人是鬼,都要见一面,加班加点,这些事自己都碰到过多次了,去绵阳!”

去绵阳,买票的时候,康云舒买了一张上高速公路的车票。售票员特别提示,高速公路才贵五元,但至少要节省一半的时间。

广茅的成都平原上,沉甸甸的稻谷在暴风骤雨中从容不迫。“我的爱呢?”康云舒还没有想出一个结果,突然从司机旁边站起来一个女人,在康云舒的的位置两排前面,听那女人的声音,像《水浒传》里的笑面虎朱富:“因为雨太大,每人还要收费五块!”“这是什么理由?买票的时候不是说好的走高速公路的价格吗?”康云舒前面一个男人站起来质问那女人。

针尖对麦芒。两人争吵的声音大过比车外的雷电。康云舒拉了一下前面的男人说:“兄弟,你看稻田里那辆车,飞出去的,才五块钱,和他们争,不值。”康云舒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绵阳汽车总站到了,雨还在下,尽管康云舒知道琴音住在哪里,但康云舒犯起傻来,拖着箱子在雨中走来走去。

在雨中淋到五点时,雨季的天空看起来很黑了。“不要再淋下去了。”康云舒终于在心里亮出的白旗。康云舒弯下腰,从箱子里拿出身份证,去旅馆住一晚,天一亮就走,就离开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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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白裤!红衣!披肩的秀发!!!琴音出现了,就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

康云舒闭了一会儿疲惫的双眼。琴音伸手招来一辆人力三轮车,把康云舒的箱子提了进去。“很近的,涪城区花园四队你经常写在信封上嘛,现在你当作是回家好不好?”琴音安慰着康云舒说。康云舒好像没有听见,只是记着夜色中的绵阳城。

到了琴音的家,琴音洗着高压锅对康云舒说:“那天晚上为了向你表白,差一点烧爆了,现在我给煲粥,得看着,你先换了衣服休息一会儿,可以吃了我叫你。”

“关于爱情,我们就不要再谈了,我们没有那种感觉。”三天后,琴音还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对康云舒说。康云舒不感到意外,康云舒在成都踏上开往绵阳的巴士就有一种预感,一个说来了,一个即将过去。仿佛是一明一暗的两条不同方向前进的点。康云舒心里还是有些不甘,说:“你几次三番叫我来绵阳,就为了说这句话?”琴音笑了,继续写道:“感情这东西,很难说清。”康云舒也笑了笑说:“万路进还怕我记不住你的号码,写在我喜欢的书签上。琴音显得有些莫可名状,看了一眼康云舒的书签,扬着嘴角一会儿后才在纸上边写边说:“我的号码是130****8414,而不是130****8418,我就是感到奇怪,说好的到了成都打我手机,你却一声都不响。”

“那你在成都火车站哪里?”

琴音没有回答或许是康云舒没有听清。琴音看了一会儿电视后,又写在纸上告诉康云舒:“我在绵阳多年了,还是有些朋友的,想来帮你找份工作不难。”接下来的日子,琴音每天中午十二点去公司上班,晚上九点才回来。

又是一个夜晚,琴音会看着电视拿着笔和康云舒聊了起来:“我那些同学,恋爱的时候,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可是你,我还没想好说些什么你就挂去了。”“不是我不想和你畅聊,而是……”康云舒的心里,还是有一道翻不过去的坎,常常,在听不到对方说些什么的时候,康云舒的心就仿佛针扎刀割。

8月15日,雨沥沥的下着,康云舒拖着箱子和琴音走在有些清泠的街道上,康云舒望着前方说:“1945年的8月15日,曾经的日本鬼子,对中国是那样的狂热、痴迷,但还是退出了中国。58年后,我虽然不是日本人,但和他们当时的心情差不到哪点,你叫我在绵阳找工作,可是你又说,关于婚姻就不要说了,谢谢你送我。”

琴音说好的,送康云舒到绵阳火车站。开车时间还有20分钟,康云舒伸手揽了一下琴音的肩,说:“看我一眼。”琴音转身走出了候车大厅,留给康云舒飘扬着远去的长发。

康云舒又回到了东莞,在工友朱建光的出租屋里,清理去了绵阳之后的来信时。有一封容小兵没有贴邮票的信,“云舒兄,我们厂随时欢迎你,我姐夫哥在凤岗开了新厂,我是主管,保证有钱你赚……”容小兵十天半月的回厂拉以往的同事和好友。

农历十二月八日晚上,康云舒给琴音回了最后一封信,这封信里,贴着康云舒从绵阳回到东莞后,每天晚上折一个千纸鹤,折了近四个月。把信投进了邮筒,又才拨通了琴音家中的电话,想在她生日这一天作最后的告别。

电话通了,康云舒心平气和地说:“琴音你好,请接受我最后一次祝福。”

“你是谁?”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4

万路进!康云舒的心猛然被人抽了一下的感觉,好一会儿才说:“叫琴音接一下电话,我祝她生日快乐!——在东莞,我们一起上班的时候,你不是多次叫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吗?祝福你们。助听器先买一个,我得跟上时代,用自己的手机,很多功能几分钟就学会了,我的号码你要不要记一下?”

万路进在部队上做过班长,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和康云舒一起上班时候,和康云舒,和工友们,只要一有闲,都有说不完的话,第一次对着康云舒打电话,却是好几分钟的哑口无言。

那几分钟,康云舒想起了在绵阳火车站琴音离去时的身影,又想起了小时看过的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那个镜头电影般的重演,捷尔任斯基对一个人大声喝道:“你看我的眼睛!”那个人怎么也不敢看,因为他是个叛徒。但是我康云舒能说他们是叛徒?常借万路进的手机和琴音打电话发信息,爱情有你这样谈的么?

“你去了绵阳之后,万路进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一张50块钱的卡,两晚上就打完了。像特务一样,就是没听出他和谁打。”和康云舒一起到了容下兵麾下的向梦冲笑着告诉康云舒。

“漂泊路上已记不清多少雨打风吹,爱伤一次也无所谓。”康云舒唱歌一样的对向梦冲说。

风继续吹,康云舒依然趴在床上,胸前垫着枕头,给报刊写稿子,给笔友们回信。

又要过年了,在广州打工的广西女孩周明,新会的贵州妹子韩莹,惠州的廖月秀,温州的杨金艳……她们的来信都写得热烈真挚。二十余岁的女孩,对于爱情,都如飞蛾投火。尽管有同事笑着说小心人家骗你。康云舒还是信奉这样的人生准则:尽管去了未必成功,但不去走,一点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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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东莞凤岗 蓦然回首见真心

1

康云舒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康云舒犹如拨剑四顾,他的耳朵是需要两台助听器的。

2004年1月17日,康云舒手里的手机响了,是在在深圳打工的“小妹老师”。他的“小妹老师”告诉康云舒,明天要去东莞,去考考她的学生哥哥白话学得怎么样。

康云舒的“小妹老师”是2003年夏天认识的,那时是他在考虑去绵阳的事了。“小妹老师”信写得如一杯净水,只写了一页,简单的问候,随意的调侃。康云舒回信的时候,先在信封上贴了邮票,把邮票的周围用黑墨水搞得像乌云滚滚的天空。在信中问她在哪里下的凡,她这样回答他:你不是喜欢旅游吗?到了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故居,别忘了去我家坐坐,如果你想说白话的话,我可以教你。于是康云舒叫她小妹老师。这个女孩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嫦婵。

为了爱又一番奔跑后,康云舒显得有些谨慎了。嫦婵却是天不怕地不怕,鸿雁传情,康云舒的母亲、小妹,两颗心都已经让嫦婵“占领”了。康云舒还没拿出招数来她就要打到东莞来“考试”!

嫦婵说好的是在凤岗电信局下车,康云舒来那里接招。

康云舒计算好了时间,早上十点就到了风岗电信局。双眼盯着在电信局停留的大客车。车流人海中,万千人来去,终没有一个女孩的影子向他靠近。下午五点,康云舒的心,说不出的失落。在绵阳的女孩,多少还有几天的相处,这一次,却是影子都没有看到。撤吧,爱情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康云舒才走到工业区大门口,室友羊三军迎面走来,掏出纸巾弯下腰那动作,像是突然看到有几百两黄金在康云舒的脚下。只听羊三军说道:“快把皮鞋擦干净,你的小妹老师已等了好几个小时呢,躺在床上!——等哦。”“床上”两个字,羊三军的声音特别响亮。

嫦婵坐在康云舒用来写作的小凳子上,看着他枕边的书。那一间宿舍,包括羊三军,还有三个兄弟没有回家过年,是做梦都想有个女朋友的年龄的人。看到康云舒进了宿舍,抱了自己的铺盖,像泥鳅一样的溜到隔壁的宿舍。

康云舒带着嫦婵吃饭的时候,在工业区的餐馆里,康云舒拿来菜单,双手放在嫦婵的面前,看到嫦婵画的“钩”,康云舒一下想到笔友中一个自称是“过来人”的姐姐的忠告,“爱情要找一个会过日子的人,当一个女孩点菜的时候,不贵不低的显露在你的眼前,请不要错过她”。

深夜,两人举案齐眉,看康云舒的作品剪集。看到康云舒追忆父亲的一篇散文时,康云舒都不知道那一刻他为何那么脆弱。康云舒的泪水像春雨到来的河流。

天刚亮,嫦婵就向康云舒挥手告别。嫦婵告诉康云舒,她表哥开的长途大客车要经过凤岗汽车站。我要回家过春节去了,等我回来。

看着开出凤风汽车站的大客车,康云舒想起了去接嫦婵的电信局,一次明显的“错过”啊,上班的时候,老乡大哥范应绪常劝告他,找老婆还是自己家乡的可靠。是不是骗你,我不敢肯定。我比你大七八岁,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很多像嫦婵一样年龄的女孩,回家过一个年,出来的时候,已是夫妻双双。你想想啊,有多少父母舍得自己的女儿嫁到外省。更难说我们贵州那些山旮旯。康云舒只是这样回答范大哥的担心,她们一共有四姐妹呢。


2

尽管康云舒一个人在异乡过年,已有好几个年头了,看到身边的工友肩扛背驼的回家过年,心里总是有些痛。这一个春节,似乎更痛些。

康云舒拿着刚买的手机也不想和亲人联系,康云舒看着刚买的手机,百感交集。康云舒的耳朵是不能用手机了,听得到声音,却难听清对方说些什么,而手机信息却是很方便和任何人联系。七年的感情啊,就坏在万路进的一部手机上。要是自己早有了手机,万路进也许再过三五年都不可能有女朋友。

康云舒不想和人联系的时候,却有人想他了。那几天天气十分寒冷,康云舒送走嫦婵后,回来就钻进被窝里看《泰戈尔诗集》突然,身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有短消息!在寮步的铃子突然发来的:“过来吧,我们一起过年,我请你品酒,97年的红酒,是有些珍藏的时光哦。”

“珍藏的时光,请我品酒?”确切的说,康云舒那时还没喝过红酒,红酒和爱情是有很大关系的,和心爱的人一起品红酒,很多电视剧中都有的桥段呀。

这玲子,和小妹老师一天写的信。是哪一篇文章感动了她,康云舒没有问,康云舒也从来不问这样的问题。玲子的信万路进也看了,他说字虽然没你写得好,但每一个字都显得有些内涵。飞鸿传了几次书信后,康云舒才知道,玲子生长在重庆丰都县,毕业于西南财大,在东莞寮步一家出口美国家俱的公司做会计。

玲子比康云舒大四岁,康云舒每次想到玲子毕业于西南财大,就仿佛是在看一座高山。每次写信,康云舒开头都是这样写道,“玲姐:你好……”玲子的回信,从不用弟字,也不写他的姓。

玲子继续发信息说道:“我和两个海南妹住一个套间,她俩都回老家过年去了。”

泰戈尔的诗写得好啊,“如果你错过月亮时,你只是流泪,那你也将错过群星。”

大年三十一大早,康云舒就坐上了开往寮步的车。

到了她们的宿舍,玲子已煲了猪蹄绿豆汤,另外几个菜是在超市买的。精心挑选,别致的香味。

玲子以前和康云舒用信息聊天时,大多时候都说她喝了酒。但康云舒感觉到她是在借酒说话。这一天,康云舒渐见玲子的脸庞像玫瑰花一样在白雾中绽放。玲子的声音,娓娓动听。

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优秀漂亮的女孩,作文,奥数,我都拿到好几个第一名……

高中即将毕业那一学期,脸上才开始长出胎记,黑色的。看过很多医生,都说是胎记。一直长到像一个鸡蛋横截面大的一块才停下来,看过很多大医院,花了很多钱,终是无可奈何……

我从不照像,除了必办的一些证件外……

对于爱情,我只有观望的权利。在父母的安排下相亲过,对方只抬头看了一眼,电话都不问就走了……

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一个人真的很无助。很多人说我是单身贵族时,怪怪的笑着,其实是在讽刺我不可能有爱情……

康云舒再也不忍心看到,眼前的花朵在这一个寒冬让雨打风吹去,学着玲的样子,摇晃了一会儿杯底的红酒,才迎着玲子的目光碰了上去,喝了才说:“玲,我喝酒没喝酒,说的话都是一样的。玲,我爱你,说!我也爱你!”玲放下酒杯,把康云舒抱在怀里,捧着康云舒的头摇晃着说:“这样对你不公平!对你不公平!”

“不就一块胎记吗?我能照顾好弟弟妹妹,请相信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心爱的人……”玲子把康云舒搂得越来越紧,康云舒把自己的双唇冲到玲子的嘴角时,玲子解开了他外套的扣子……

玲的被窝渐渐的有些恒温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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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仿佛是敌人已兵临城下。穿衣,叠被子,玲子像是唱空城计的诸葛亮。

玲子开门了,两个海南妹背着包,可怜兮兮的等着。

玲子和俩海南妹聊了一会儿,才用眼神示意康云舒跟她走,走出工业区路口,玲子才转身对康云舒说:“这个年,过得有点遗憾,那俩海南妹,她们说车还没开出东莞,车就出了问题,半车人都送到医院去了,她俩命好,只是受了些惊吓。车来了,你先回凤岗吧,来日方长,请珍惜我们的拥有,你好像很冷。”玲子说着脱下当外套。那是一件蓝红色只有几个大横编纹的羊毛衫,康云舒珍存着穿了九年,两条袖子都像粉条一样才拍照让它消失在异乡。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康云舒的小妹老师回家过了年后,辞了深圳的工作,进了凤岗一家日资电子厂,那家日资电子厂做六休一,两班倒,半个月转一次。康云舒打工的厂,始终是二三个工人的折腾,淡节的时候,每个月只上几天班,政府规定最低工资都没有保障;赶货的时季,常常是一天十几个小时甚至连续二三十个小时的加班加点。

那家电子厂每个周都要为员工加一次菜,一个香酥鸡腿。而康云舒的小厂,这样的菜只在逢年过节才有。

嫦婵上夜班的那些时光,每天早晨下了班就睡觉,睡到下午四五点钟醒来,加菜的日子,打了饭,用提包提到康云舒打工厂里来,保安是不让员工把饭拿出厂外吃的,有人问过为什么,保安只是回答“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走路,每次都要走三四十分钟。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街道,要在人海中穿梭,要三步并作两步,冷了不好吃。从康云舒打工的厂子走百余步的花园里,那一棵大榕树下,康云舒每周都有一次幸福时光,爱,表现在每一个鸡腿中,米饭里。

小厂的伙食,一般都是承包给工业区的小餐馆,老板都是精打细算。有一段时间,康云舒那厂的经理,让自己的老婆给厂里二三十个人做饭,那真是钻到钱里去了,每顿饭菜,清汤寡水。拼命加班加点的日子,挥汗如雨的打工者们,每天没几片肉下肚,脸上那肌肉,看着就像榕树根一样的显露出来,菜,每顿都有包包菜;肉,藏在一瓢菜里,像康云舒的指甲片那么大的两三片,还是一头猪奶头周边那边角肉。康云舒的体重,居然有一次只磅得86斤,平常都是在120斤左右。很多年后,康云舒看到包包菜就反胃。那包包菜在康云舒小时候的记忆里,有胜过山珍海味的时候,有一年过生日,康云舒还缠着父亲买包包菜来庆祝呢。

嫦婵提过来的饭菜,米饭都要好得多。嫦婵告诉康云舒,日资厂是请了专业的厨师,专人管理亲自去超市买。康云舒吃着,常会问:“婵,我全吃了,你不饿?你马上就回去上班,要到深夜十一二点才吃啊。”嫦婵笑着回答:“我们厂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生活的,人家怕长胖嘛,走来走去,我还能锻炼身体呢。”上夜班,康云舒也是有些岁月的,晚上上班,白天睡觉,吃饭的时候,那肠胃,是翻江倒海。很多打工者因此患上了肠胃病。

康云舒的心里,还装着在东莞寮步的玲子,坐车去,转三次车,大约一两个小时,时间和年龄,都不是问题。

在两个女孩之间,康云舒像是走在一个十字路口。


4

那一段时间,康云舒常在忙碌的工作中,唱这样一首歌:“我的一颗心该交给谁/交出去会不会后悔/过去我为爱流过泪/现在我锁不住我心扉/自从遇到了你们/仿佛已经忘了我/忘了我是谁/我的一颗心该交给谁?”有些歌曲,康云舒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原句一字不改的唱,他常会改几个字,唱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有时候,也是唱来调节与工友们聊天时的气氛,有时突然放声唱来,大家伙捧腹大笑:“在那二楼上/有家礼品厂/许多漂亮的姑娘/都让兄弟们抬头张望/我愿她们/拿着细细的皮鞭/狠狠的打在兄弟们的身上/在那二楼上……”

爱情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纵使神机妙算的诸葛亮,也有他想不到的战局。

玲子在康云舒的心里,分量是要重一些,如果说两人一起过的年,灵与肉的交融只是酒后的失态,那在初秋,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的缠绵,就在玲子的宿舍里,哦,那时玲子换了工作,卧室,独立的厨卫,都只有玲子一个人用。两颗心,越靠越近,两人的一切,毫无避留,像碧波里的睡莲,在春风骤雨中傲然绽放。

“我们这个孩子,取两人名字最好听一个字组合?那是很有诗意的。”康云舒在想着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又收到了玲子的信息:“我已买好了去浙江的机票,来送我,挽留我,不要想,我发了这个信息后就换号码。”康云舒不相信玲子是那样的坚决,数次在手机上按下那一串熟透的数字,听到声音,全中国人都熟悉,“你拨的号码已关机,请查证后再拨”。

爱得深也爱得痛的人,最终却是南北西东;看似平淡的一段缘份,却能与你同甘共苦。

在爱情与婚姻这场战争中,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在经历着没有有硝烟的战争。有的血染床榻,有的家破人亡,有的远离着,纵使刀山火海,也有人昂首挺胸。

纵横间,十多年的光阴,康云舒和他的嫦婵,和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依然拼搏在异乡,比翼双飞。

 人的一生都是在奔跑着的,从微小到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到的生命开始,只有往前跑,只有跑在前面,才能进入人生的另一个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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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成功,天生我材必有用

敲打着电脑键盘,一些文字在眼前跳跃的时候,康云舒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将帅。

康云舒的稿子几乎不投向报刊了,稿费多少他都能接受,难受的是每次去邮局,“请出示汇票号码”这几个字营业员说得轻轻松松,传到指挥文字的“将领”们的大脑时,比秀才遇到兵还要难说清。这里还请广东的邮政谅解,搞写作的人,谁没有一些天南地北的文友?人家那汇款单朋友圈里,图文并茂。 为什么呢,这里我可以替大家解释一下,什么都升级转型的年代,邮局自然不会落后,凭汇票号码,在邮政相关网络里,就像这时代的快递一样,有个单号可追踪,文学创作者,不管是哪时代,都难有几个人会死守着一个阵地,他的稿子他会寻找一切可以赚到稿费的刊物投出去。优秀的作者,一个月收他几十笔汇款是常事。随便一家报刊的财务,每一个月少说也有几十个人的稿费需要汇出,一个个的把这汇票号码告诉作者,那加班加点早就让他们成了白毛女。在邮政业务中,其实又是很简单的事,邮政人员只要定期查看,然后打印寄送,懒得寄送了,发条短消息最多也就一毛几分钱的事。我相信,其他省区的邮局就是这么工作了。写作者们,拿上身份证和汇款单,兴匆匆,忙忙也乐。

参加一些征文比赛的话,胜出的时候,除了能获得一笔丰厚的奖金外,有时还会被请到酒店吃大餐,大虾,红酒,茅台。和康云舒一起上班的工友们,做梦都没有过。

经常和康云舒吃这些大餐的人,大多已名利双收,或做了工厂里的管理,公司的干将,甚至是自己开了工厂或公司;或是成了公务员。车子,房子,甚至是妻子换了又换的人,都是不计其数。

康云舒只觉得自己就是一颗会拐弯的弹,有时也是可以读成弹簧的弹,有时是向一个目标射击的弹,在人世间行走,奔跑。像阳光,像风雨一样。

人生的成功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海边的渔民在羡慕富翁们时进斗金时,富翁们也在向往渔民的阳光和沙滩。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

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

平头,圆脸,豪爽仗义的藏天朔的身影,一直生活在康云舒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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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云舒是一个从小患有脑瘫的年轻人,不仅如此,听力也不好,家庭的经济压力摆在他面前,他要供养上大学的弟弟妹妹,不得不到处找工作,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流浪。在这个工业时代,他艰难地行走、奔跑,却没有放弃自己的文学梦,当一幅幅作品见诸于报刊杂志时,他收获了文友的追捧和爱慕,也一次次在感情上受挫。所以,他称自己是一颗会拐弯的弹,有时是弹簧,有时也是向一个目标射击的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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