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树——苏村电力大救援

作者:何丽萍、蓝莉娅、朱旭辉、季一莉


 

引言

第一章  生死神速之战

第二章  此时,我就想做一个英雄

第三章  苏村,和你在一起

 

 

引言

绕绕弯弯,经过一道道狭窄修长的乡道,抵达苏村。

这个坐落于遂昌北大门的朴素村落,以苏洵后裔的文化脉系生生不息。日照生紫烟,人和自然在这里相守,一晃,就是几百年光阴。

然而,要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2016年9月28日17时28分,突然一声巨响,山体奔腾而下,天地一片昏暗,村庄瞬间湮没在巨大的白色烟雾中。破崩坛以覆没为代价,以一种悲壮的情感方式赫然呈现于世。驼背的山脊像被揭开一道巨大的伤疤,土石裸露,赤裸裸地垂直铺下。这片土地上的村民选择了东、西、南、北不同的走向,活下来的人,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抹开了一条烟雨迷雾之外的出路。

苏村的历史在这里定格。

人间正道是沧桑。或许,有苦难,才有伟大。

现在,村头的苏村塌方遗址,已修葺成为一座纪念公园。视野里,满目翠绿变成了一条碧绿舞带。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触手可及。没有比樟树更好的树木了,又开出了小黄花。下午四点钟的阳光,让簇新的苏村变得宽大而温暖,山和水,都安静得像一片月光。

碧水长天,日出日落,生命正好沿着新的向度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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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死神速之战

 

大樟树用那张长满褶皱的脸

俯视孩童嬉戏、农人劳作

与乡村恋人的绵延絮语

顷刻间,天崩地裂

 

巨石狂流奔涌向桃溪河及下村

覆没来不及逃跑的土狗与呼叫

他孤独地扎根在废墟中

枝繁叶茂,点亮枯萎、悲伤、黑暗与苏村

 

凶猛的“鲶鱼”

2016年第17号强台风代号“鲶鱼”来势汹汹,面目狰狞。

9月28日上午,正在丽水电力指挥中心部署电力抗台的丽水供电公司副总经理赵汉鹰收到气象部门的通报——第17号台风“鲇鱼”,由台风级减弱为强热带风暴级,已于28日上午10点钟在福建省漳州市沿海登陆。他下意识地转到窗前,看了看天空,松了一口气。可是,这之后发生的一切都隐藏着这尾凶猛“鲶鱼”的真实意图,似乎大自然在和所有人开玩笑,包括苏村这个古老的村庄。

丽水市地处内陆山区,与海岸线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公里。抗台抢险,是每个台风季丽水电力人的工作常态。赵汉鹰还记得2006年,当年的世纪超强台风“桑美”造成浙闽两省近500人死亡,地处山区的庆元左溪供电所和左溪变电所瞬间被台风带来的山洪淹没,其惨景十年过去,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自那之后,工作在生产线上的赵汉鹰,总是比别人多了一份职业性的敏感,这份自上而下的严谨与强压,多年下来固执地形成了一个惯常的思维传递,台风季的电力生产人必定付出更多努力与专注。

谁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这尾凶猛的“鲇鱼”登陆粤闽沿海后直奔闽赣边境,强台风给秋后的江南裹挟来一片巨大的降雨量,像是上天的灰蓝色布袋在此处被扎破了洞,所到之处一片汪洋泽国,而地处浙闽赣三省交界的遂昌县恰好在“鲇鱼”肆虐的移动路径内。

遂昌是座建制于公元218年的江南小镇,柳绿花红,在1800年的历史长河里,好川文化、汤显祖文化、贯休文化、黄金文化交相辉映,发散出熠熠光芒。也是这一片仙县山水,成就了世界名著《牡丹亭》,清丽典雅的昆曲《石练十番》将心与音对话的民间艺术推上巅峰。近年来,遂昌以鬼斧神工的自然风光叩开大门,古老的小镇再次迎来春风,成为开辟“两山”转换通道的鲜活样本。

可这片天赐之土地佯装沉睡了太久,地处武夷山脉边缘的遂昌夹着千沟万壑,一遇极端天气,临时炸弹——泥石流、山体塌方、山洪等自然灾害就会毫不留情地撕毁这片土地的温润与神奇。

 

苏村位于遂昌县和衢州市龙游县交界处。

在苏村灾后纪念馆一张斑驳发黄的黑白旧照中,只见苏村静坐于桃溪河冲刷而成的河谷之中,四面环山,尤以背靠的破崩坛山山势最为高耸,古朴的村落静静地躺在九月的斜风细雨中。

据《遂昌县志》记载,公元1340年,大水,平地三丈余,桃源乡山崩,压溺民居五十三家,死三百六十余人。原来,元朝时期,天灾曾几乎摧毁了这个山村。

据苏氏家族史记载,苏氏太公从四川眉山迁居至浙江遂昌北乡桃源苏村落根后,初建香火堂于明朝,由于苏家人丁兴旺,苏樟明太公生有八个儿子、二个女儿,曾有八大家之称,所以继后陆续建造房屋群系列计十三幢,全部联通。房间约有百余间,占地面积三千五百多平方,至公元1930年全部建造完毕。

将以上两段史实进行横向粘连比对,可以得出一个东方“伊甸园”再创的传奇。

发生滑坡的地方有一个名字叫“破崩坛”,之所以叫“破崩坛”是因为山体经常有石头滑落。还有一个关于破崩坛神乎其神的民间传说,说是压在破崩坛山顶的那一块巨石经常有碎石崩落,而它就像一颗竹笋似的,塌掉之后又会自己长出来,所以这座山时常有土石滚落。

一千年只是不起眼的一瞬间,两次天灾降临在同一片土地,可见上天对苏村的残忍与不公。抛却诡异的传说,用科学证实破崩坛地质灾害频发的原因有三,陡峭便于集水集物的适当地形;上游堆积有丰富的松散固体物质;短期内有突然性的大量流水来源。以上三种,从客观条件上站在了造成悲剧的大自然恶势力那头,成了活生生的现代版“仙人踹石”。

站在风雨飘摇中势单力薄的苏村,也验证了原始的洪荒——一道巨流瞬间吞没了破崩坛自然村,20栋房屋被埋,17栋房屋进水,40余名群众被困,63户用户停电。滑坡形成长200米、宽140—180米、厚度10至20米,总方量约40万立方米的堆积体。堆积体又将桃溪河水截留,在苏村上游形成一个巨大的堰塞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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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凡“应急体系”

以民为天,是大国品质。

国家安全监管总局立即协调民航部门紧急调运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研制的激光雷达和边坡雷达参加抢险救援,这个设备在2015年深圳光明新区“12·20”特别重大滑坡事故抢险救援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灾后二十四小时内,公安、消防、武警、交通等社会各方1200多名援救人员与数量可观的挖掘机、抽水机、铲车、发电机等救援设备悉数到位。

这背后,蕴藏着一个国家的巨大能量。或许,也只有在大灾大难面前,才能看到一个国家的民族性。

 

9月28日晚,杭州市黄龙路8号灯火通明。

这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浙江省电力公司应急指挥中心全面启动最高等级的电力应急救援方案,电网调度、电力生产、物资保障等部门按照方案分工迅速行动,杭州供电公司、金华供电公司、衢州供电公司的3辆大型照明车和10位工作人员接令驰援苏村救灾。整个大楼寂静无声,空气也好像凝结了。

应对大灾大难,国家电网公司的应急救援能力历来有目共睹。以2010年的舟曲泥石流为例,8月7日晚至8日凌晨发生泥石流,而8日下午四时,不到24个小时,舟曲灾区主要电力照明已经基本恢复。浙江省电力公司此前已屡受各类自然灾害的考验,应急体系经过反复锤炼,早已多次创造抢险救灾的浙江电力速度。

总经理肖世杰安排完所有工作,才想起摆在眼前早就凉了的晚饭,秘书想拿去热下,肖总摆摆手,在饭里倒进开水。灯光下的面容,比往日多了一份沉重,看上去突然苍老了一些。虽然作为一名成熟的指挥者,历经大事碾压,早已波澜不惊,但面对自然灾害的无力感,仍然让他感觉内心疼痛。肖总扒了几口饭,还是觉得不放心,打通了丽水供电公司总经理戴彦的电话。

而在距西子湖畔两百公里之外的浙西南,一个苏村电力应急救援紧急视频会议正在丽水公司应急指挥中心召开。

在场的每个人都屏气凝息,“肖总请放心,我们北界供电所的员工已经第一时间进入灾区。”戴彦在电话里报告说,电话那头的肖世杰又是一番叮嘱,戴彦最后铿锵有力地回复的,还是那句:“肖总请放心!”

戴彦的承诺是有底气的。自2008年冰灾后,丽水公司痛定思痛,市、县两级应急体系在蜕变和重构中逐步得到完善,“打有准备之战”早已成为常态。公司第一时间调动所有可调动的力量,系统上下形成一个整体,保证电网抢修的速度以及效率,更深刻地体现出公司集团化运作和专业运作的强大优势。在一份遂昌电力应急响应通知单上,对调度、运检、信通、检修送变电、物资等部门和单位的详细应急响应工作要求及措施赫然在目。而更大的底气,来自人,一支讲政治、顾大局、能吃苦、肯奉献的队伍才是应对各种危机的真正利器,这也是让戴彦最引为自豪的地方。

事实也是如此,在苏村救灾一线,除了北界镇政府和北界派出所等紧急撤离村民的队伍外,北界供电所抢修队伍和遂昌县消防大队成了第一批到达苏村的外部应急救援力量。

 

随之,供电救援队伍如同潮水般一轮轮地涌往苏村。遂昌公司当晚组织了三支78人应急救援队伍,分批次抵达苏村,为初期的电力保障救援提供了充足的人员和物资保证。第二天一早,赵汉鹰直赴救灾现场,这场救援行动,由于他在现场,从一开始就省却了许多向丽水公司请示汇报的环节,抢险工作特事特办,办事效率高,比如缙云公司的大型照明发电车直接在赵的调度下,仅两个小时就赶到受灾现场。而他对遂昌的了如指掌,也让整个抢险工作第一时间高效运转。丽水公司、遂昌公司、北界供电所和苏村现场四个指挥体系上通下达,并迅速调集应急基干队伍入驻苏村。

每天清晨六点,前线指挥部的成员从丽水启程,八点到达苏村参加军地联合指挥部晨会,简单就餐后,组织召开一天的现场电力救援人员晨会,早、中、晚三次巡视检查现场救援情况,深夜12点后返回。这支由丽水公司主要领导轮流坐镇、各相关专业骨干组成的指挥部,横下协同,纵向贯通,很快就成为电力救灾的“智囊团”和“主心骨”。党委书记徐奕强在苏村的时候,总是吃不下饭,他以为是心情压抑的缘故,也没太在意。他不知道,他的胃病已经严重到了他想不到的地步。一年之后,这位刚过五十的年轻书记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应急基干队伍是电力系统的“特种兵”,训练有素,驾冲锋舟、橡皮艇、无人机样样精通。抵达苏村后,他们通常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夜间就住在裁缝店屋顶的户外双人帐篷里,和着挖掘机的噪音稍作休息。张剑峰,丽水公司应急基干队伍队长,也是安监部专职。原本想利用国庆长假和妻子补过蜜月的他接到组织应急基干队伍参与苏村救援的任务后,毫不迟疑,甚至也没有和妻子商量,就退掉了机票。

应急体系中的物资装备保障为救援队伍提供了最大的支持。遂昌公司党委书记尤军下了死命令,物资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到位,物资供应中心主任阙曙隽发现还有几个行军床的缺口,立即打了求援电话,莲都公司连夜将行军床送到了苏村。接到灾情通知后,物流中心员工王剑波第一时间赶到公司元立仓库,连夜清点应急物资并组织装车运至现场,不眠不休近16个小时。截止29日13点05分,共计派送应急物资工作衣90套,睡袋25个,救生衣10件,雨衣20件,雨鞋20双,安全帽20个,其中有1台大型照明车。动用高杆照明灯具10台,照明灯45支。随着救援的持久推进,这些数字一个个在增加。

整个应急救援体系还有一个特别的组成,那就是应急照明设备的生产厂家。来到现场的他们,再也没有离开,与供电员工同吃同住,白天给照明灯塔进行保养和检修,夜间帮助巡查维修照明设备。在天灾面前里,照明厂家顾大体识大局,可以计算的是利润,不可计算的是他们的情谊大义。

这场救援,首先从时间上发挥中国人举全国之力在办大事上的决心、品德与潜力,如果将整个浙江电力系统在这场抗灾救援中的执行部署与救灾思路做一个细致的框架结构,就会发现,从浙江省电力公司到丽水公司再到遂昌公司直至北界供电所的一体化救援体系,再到电力救援从主动融入到探索丰富政府应急救援的举动,是全体国家电网人在做的一件共同的事——社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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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影

北界供电所距离苏村12公里。

在供电所351平方公里的辖区面积中,山地占了98%,最高海拔1600多米。复杂的山区地理条件和因此受限的电网硬件条件是供电所配网运维工作的难点。这是一个虽然不年轻、却久经考验、能战斗能吃苦、载誉满满的团队,25年来,已经先后荣获30多项集体荣誉。大山深处立杆架线,打抢修持久战,对他们而言已是处乱不惊。

但这场考验,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运检班班长周文星在苏村滑坡后五分钟内接到了联系北界镇供电所的副镇长电话,——“出事了!苏村塌方了!你们赶紧过来看下!”副镇长的电话十分急促,从电话里可以听得出事态严重程度,因为周文星从那个平日稳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的副镇长的电话里听出过快的呼吸频率,滑坡、死亡、人命,黏在嘴角的干巴巴的饭粒自己掉了下去,周文星从办公室第二张办公桌上站了起来,一切未知数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叫上隔壁办公室小伙子拿工具马上出发。

18时10分,狂风暴雨中,周文星和他的10名同事,携带8盏应急照明灯、1台高杆应急照明发电机抵达苏村。北界供电所到受灾点苏村,往常,这个时间一般需要四十分钟左右,而今天,他们只用了短短的二十分钟。

苏村对周文星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被群山包围的古村庄,宁静详和,他和同事经常到村里检修电路,叫得出村里不少人的名字。这一刻,山体滑落,巨大黄泥流咆哮着倾泻而下,扑向村民的房屋,大块的石头砸下来,马路都开裂了。看着眼前的情景,周文星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

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在暗夜里点亮第一盏灯是当务之急。他们随车带上了一台应急灯塔,必须得先把这个灯给用上,但这第一盏灯放在哪里更合适?周文星一边放眼四周状况,经过抉择,他决定将照明灯塔搬运到尽可能靠近泥石流的核心区域,灯在那里更方便开展救援工作。但当时现场情况不明,随时会发生溃堤的风险,在山坡上还有零星石块不时掉落、滚动,严峻冷酷的事实就是——越靠近核心区,越危险。可在大灾大难面前,他们已无暇去考虑个人安危了。

很快地,他们将两百多斤的照明灯塔搬到大樟树附近,启动发电机,18时20分,滑坡发生后一小时,一台四米高的照明灯塔渐渐升向愁云惨淡的天空,四盏照明灯同时点亮了苏村黑暗的夜空。

 

第一时间点亮苏村第一盏灯后,随着副省长孙景淼、省武警总队司令员白海滨、丽水市委书记史济锡先后抵达救援现场,由孙省长、白司令、史书记直接指挥的政府救援统一战线逐渐建立起来,而现场的电力应急救援队伍经过遂昌公司副总经理季伟的统一调配组织,由三个分队组成。

第一队由季伟直接带队,为实地勘探打好头阵。在现场,一发生滑坡就形成了堰塞湖,于是,排查堰塞湖的险情成了第一时间的重任。作为政府支援指挥总部正常运作的供电保障排头兵,季伟陪着白省长、史书记和相关专家勘查地形,把光带到勘察组要去的地方。灯源,从大樟树下缓缓迁移上山,光明的版图逐渐扩大。

 当时,堰塞湖坝体慢慢渗水,幽暗的溪水在黑暗之中默默制造出巨大的恐慌,没人说得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抢在孙景淼副省长他们前头,季伟安排人手布阵排兵,廖明忠和第二梯队的人员运送七台照明发电机去山上现场会救援现场,与此同时,华伟杰手上拿着三十多斤重的便携式照明灯,赶在指挥部的领导们与廖明忠更前头,把照明灯安装在小路的两边,映照出一条光明之路。

苏村的天空在哭泣。此时,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山上,在这个命运凶险的夜晚,父母官和电力人相互搀扶,和苏村融为一体。面对死神一样的坦然和坚定,让他们变得如此相象。我们都是热爱苏村的人,成为他们身上共同的标志。

 

将时光折叠,山水捋平,苏村再也无法忘记那些光影之子。

随着救援现场挖机陆续进入救援现场,仅一台照明灯塔远不能满足现场救援的全部需求。但在现场,处处险情,就像那些慢慢渗出坝体的河水,隐隐刺鼻的腥臭味,破崩坛上不时滚落石块的声响也渗入了每一个人心里恐惧的边缘。

遂昌公司配电运检中心主任戴红卫带领第二分队,开始光明版图更恢弘大气的排兵布阵。原来,戴红卫和副主任罗庆华早一个小时前已到了苏村,掐着时间支援第一梯队,无奈进入受灾点唯一的一条通道已被封锁。从苏村到受灾点,眼看着仅仅一公里,在瓢泼大雨中,肆意乱串的河水如癫狂阵发作一般,直冲脚下,重达两百斤的汽油应急照明灯宛如一尊凶神恶煞似的彪悍大物,谁都知道,那一公里已非平日般稀松平常。这时候,有人在队伍中喊了一声,不就一公里,我们抬进去!罗庆华,这个外号叫“骡子”的年轻人,立即像打了鸡血似的,没有半点片刻的犹豫就抬起一角,几个人一呼而上。

大雨下个不停,黄泥路上,河水溢出河道,一路泥泞不堪。肩上扛着应急照明灯,脚下必须得瓷实无误地踩在地上,来不得半分马虎。虽然雨水让人睁不开眼,脚下也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队员们也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跤,但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而这一公里,也成了刻进他们生命里的一公里。

21:00,两个小时后,“骡子”和同伴终于结束了一公里的惊险之途。21:05,经过调试,三台高杆照明灯亮了,那些在雨中蹒跚前行的汉子点亮了这个雨夜。

第三组队员是立杆架线的好手,他们的任务是架设四十九只照明灯具,非常时期,非常办法,队员们因陋就简,想出一个奇招——充分利用山坡植被,将线路和照明灯架设到树木和毛竹上。

滑坡现场对面山坡并未受泥石流影响,植被完整,且相对高度比塌方区域高,在这个相对制高点上架线,灯源可以化身居高临下的俯视者,光亮覆盖塌方及堰塞湖区域。在这条不能算路的路上,要带着电缆和灯具装备到达各个作业点是一个难点,到达作业点后开展夜间架线装灯作业又是一个难点。没有人知道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迹,来自这些蛮横生长的光之子。

创造时间奇迹的,还有那台照明发电车。开启预热后的大型照明发电车,将灯塔缓缓伸入漆黑冰冷的夜空,灯罩下的晶卤灯渐渐发亮,缓慢的过程,庄严神圣,充满了仪式感。它的点亮,逐渐扩大了光明版图的领域,最终形成了以大型照明发电车为主体,无数照明灯由点到线、由线及面,全面铺开的战斗阵势。

夜的黑让地上流离失所的苏村人焦灼迷惘,上天落泪,大地无言。地上的子民将哀痛埋入土地深深的褶子,记忆被藏进了大樟树地底下,大地更沉默了。

可那晚地上全是一束束笔直刚劲的光啊,那一夜,巨幕雨帘罩在苏村上空,厚重得掀不起来,但一双双长着老茧的手,和在这些质朴的双手下诞生的影子,在大地上时而飘来荡去,时而镇定自若,用力地一道道刺透了夜的黑,将天空撕开了一道发白的口子。那千千万万的光束啊,和他那千千万万的孪生兄弟影子,在地上胡乱地跑啊跑,哪里有需要,就到哪里去!——苏村亮了。

 

将救援一线的急促目光拉回到后方,途中历经一片灰暗与冰冷,抵达遂昌公司应急指挥中心。这里灯火通明,与前方战线远远地遥相呼应。

遂昌公司总经理单玉飞,匆匆从县应急指挥中心回来,内心的焦灼在这个秋天的深夜无数次发酵,他一脸写着心事,混沌而结实的步子迈向公司的应急指挥中心,一束冷调灯光从门缝穿刺而出,直抵单玉飞的脸,他轻轻一推门看见里面坐满了人,顿时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涌,他看到了丝丝银发老员工脸上的坚定,也看到年轻孕妇脸上的淡然。有人告诉他,在无人通知的情况下,公司员工几乎全部返回工作岗位,中层干部来这里全体待命。他的眼里闪出一丝泪光,又平复了下去。他不想把自己内心的小波动张扬出来,但他的心里渐渐有了打好这场战役的底气,这种底气,源自一个团队的共同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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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绽放

满目疮痍。尽管还是初秋,但苏村好像一下子就走进了冬天。几只鸟,在天空中哀叫,一声声,落到人的心里头,久久挥之不去。

而苏村的夜晚,更适合孕育“铁马冰河入梦来”式的梦境。

在时间维度上,将苏村时间做个停顿的标记,9月28日17时30分至10月1日17时30分,是苏村滑坡后的救援黄金72小时。这是一段周正而慌忙的时间,所有在苏村的人在一种神圣庄严的氛围中摒弃了自我的渺小,释放出躯体内的洪荒之力,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但仍要一试,一副渺小又固执的模样,让他们在山河岁月中看起来和岩石一样坚固,化成了苏村精神的骨血。

诚然,幸运的确降临了。

苏村媳妇占叶秀的故事堪称生命奇迹,泥石流时她已经怀孕近六个月,灾后被困堰塞湖,幸而抓住了水中的毛竹树枝,后来被救援部队及时发现并送往医院。此后,现场紧急转移和营救遇险人员15人。

黄金72小时内,救援队伍共找到7名失联人员,无人生还。他们遥远的离开,让还在山河这边拼命赶路的人,受到了生命的无力感实质性的打击,胆大的“骡子”在现场东奔西跑,消防官兵每每抬出一个失联者,他都凑上去,希望他们还有生的希望,但竟然一个都没有。他的目光抚摸着那些残缺不全的血肉身体,这个从不流泪的汉子竟然跪在地上,像孩子般号啕大哭。一年后,当他再次讲述这段场景时,他的声音仍然哽咽了。

 

与此同时,在这块热土上,电力人也在创造奇迹。赵汉鹰下了军令状,应急救援现场总指挥季伟果断领了这份军令状——让救援现场的夜晚,亮如白昼。

一个租用的裁缝店,改头换面成了电力指挥部,紧邻政府指挥部。在作战策略上,裁缝店的故事让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威风不已,实际上是因为这其貌不扬的地方生长出了一幅匠心的模样。

电力作战图上,一幅泥石流现场的全景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图钉,图钉色彩丰富,红、黄、蓝、绿四种颜色挤在了一片待施援救的江山版图上。

在前线区域,所有抢险作业点均处于不固定状态,黄色的是中型照明塔,蓝色是高杆照明灯,它们的机动性很好,两三个人就能将其移动,救援到哪里,照明塔就提前布阵在哪里。到了夜间,眼见空气降温了,那些绿色小型照明灯,每只重三十多斤,工作人员徒手将灯搬运到指定地点,仍旧持续不间断工作,毫不理会人世间早已改变了原本的模样。

在中间缓冲地带,指挥控制区在这里,红色是大型照明车到点到位后24小时不间断值班,确保设在苏村文化礼堂的军地联合指挥部供电万无一失,很快,双电源保供方案就出台落实了,主供电源由变压器供电,白天由大型照明发电车备用保供,夜间开启发电机进行备用保供,形成“双保险。”

另一个重点则是应急监控系统。应急监控系统24小时对堰塞湖及滑坡区不间断进行360°监控,对实时掌握现场救援情况及后续开展抢险救援至关重要。

9月29日上午9时,应急监控系统突然断电,公司下属企业明盛公司工程部主任吴新华带队接受了这项任务,吴新华知道这个工作不好做,因为供电点位于滑坡点旁,若要恢复供电,就必须身赴险境去上杆拉线。

积水没过膝盖,抢修队员看不清脚下情况,他们小心翼翼地摸着石头过河,又催自己快点再快点,快抵达目的地时被通知前方滑坡,不得不撤回原地。几分钟后,再次进发,由持续大雨导致的现场积水严重,断木和落石也是情况不断,给接电拉线增大了难度。但时间紧迫,他们立即展开作业,兵分两路,一路负责清理杂物和积水,一路负责布线和接线。半小时后,吴新华的对讲机响了,应急监控系统供电恢复了。

 

黄金72小时无情消逝之后,苏村救援进入开沟渠、辟新路、排积水的第二阶段。因为只找出了7具遗骸,军地联合指挥部作出决策,来自于苏村救援的特殊性——排除堰塞湖二次灾害的威胁与搜救失联者的任务,必须并驾齐驱。

在苏村,山体滑坡体堵塞河道,形成库容约100万立方米的巨大堰塞湖,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它对下游造成两个威胁,一是堵塞物不是永远固定不变的,它们时刻受到冲刷、侵蚀、溶解,坝体不稳定,从一形成就伴随渗水的威胁,不到一天,救援现场积水已将近30厘米;二是伴随长时间降水等客观原因导致湖泊水位迅速上升,淹没了上游破崩坛自然村部分房屋,这两种情况都可能造成堰塞湖决口倾泻而下形成洪灾,这种次生灾害的破坏性不亚于滑坡本身的破坏力。

“供电部门一定在10月2日天黑前,将照明向堰塞湖区域延伸,确保作业施工的夜间照明保障。”在军地联合指挥部沉重的氛围下,季伟接下任务,一阵小跑赶回驻地,顾不上喝口水,迅速调集起了人员和物资。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9月30日16点30分,小分队出发,从金华方向绕道到达王宅桥村,19时20分到达,抬着照明设备赶往三个应急照明点, 一个小时后,现场所有照明灯全部安装完毕且正常运转。

到了10月1日傍晚,吴新华汇报,60号杆需停电作业。而在军地联合指挥部里,听到要停电施工,所有人都紧张不已,停电了挖机就要停下来了,问题是不知道要停多久呢!这时候,季伟向指挥部保证尽量简短作业时间,以最大限度降低对现场救援的影响。权衡利弊之后,指挥部同意了。

10时18分,停电工作完成,潘昌军、李继福兵分两路,一个迅速挂好接地线,一个立即登杆,开始了作业。“咔咔咔……”只听见脚扣敲击电杆的声音,一转眼的功夫,李继福已经到了上拉线的位置。挂安全带、掏扳手、松螺丝……拆除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中。10时23分,拉线拉把拆除。李继福立即下杆,而此时,潘昌军马上就进行了拆除接地线的工作。10时27分,线路重新送电,离停电才刚刚过去9分钟。

很快,这份九分钟的快速作业在苏村出名了。而这个在特殊时期应运而生的“作业法”,成为日后抢险的“宝典”。

 

决战堰塞湖之后,现场总指挥季伟被戴彦下令临时撤销指挥权,强送后方休息,由土生土长的副总经理吴常春接任。两个多年来工作默契的战友,在指挥部里拥抱了一下,彼此都感觉到了体内的热度。

然而,硬仗继续。成功泄流后,堰塞湖依然存在风险,10月11日,水利部门决定调用龙吸水进行抽水排水。而这一场堰塞湖作战——利用冲锋舟在堰塞湖上电缆移线作业,将电力人与堰塞湖的决战推到了最高潮,也填补了国内电力救援的一项空白。

陈雪军、潘昌军欣然应战。冲锋舟途经被堰塞湖淹没的房屋,被一刀斩断似的红砖墙直立在碧绿的湖水中,一整片青瓦屋顶斜躺在水里,房子倾斜倒塌的样子,静默在湖泊之中。达到第一株树,两人密切配合,迅速将电缆架设到树上,冲锋舟继续开往下一株树,两人在船上扎稳马步,试图掌握平衡感,而在岸上的人则始终托高电缆。22时30分,电缆移线作业结束,六十米的电缆终于成功架设在了十五棵树上。

在龙吸水的轰鸣声中,陈雪军、潘昌军睡着了。吴常春将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盖在他们的身上。他的眼睛突然湿润起来。此时,灯光和月亮,一起包围了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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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一句流传了多年的老话。

时间被平缓地向前推移,历时愈久,生还的希望愈是渺茫。乡民们质朴,他们不懂屈原,更不懂屈原笔下《招魂》字词的繁复绮丽,但他们懂,那歇斯底里的召唤,“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为了这个淳朴的愿望,苏村救援从原定的72个小时,持续到了28个日日夜夜。魂兮归来,生命得到了最大的尊重。

日复一日,漫长的救援过程中,供电部门成为了光明的坚守者与生命的守望者。

 

在苏村的28个日夜,无法绕开一棵大樟树。

所有房屋被山体滑坡覆没后,目力所及之处,残垣断壁。实际上,孤峭屹立的大樟树被活生生平移了8米,在发生滑坡的瞬间,几乎与此同时地,我们似乎听到了那夜她的五脏内附被巨大的外力撕扯断裂的声音,断掉的根须一部分跟着她的身体走了,一部分被永久地留在了原地。

滑坡体产生的巨大惯性推力,仍不能完全斩断她在地底之下盘根错节的宏大生命力。那夜,大樟树挺起脊梁,甚有气势。顽强不屈的大樟树精神成了苏村大救援的灵魂内核,当所有人望向大樟树时,尊崇敬意油然而生。

2016年9月28日18时20分,大樟树上亮起了第一盏灯。10月2日,抢修队员们开始在树上安装照明灯。上树、拉线、布线、装灯一气呵成。当天晚上,8盏照明灯围绕在树上,将照明从外围向中心延伸,点亮了核心区域。从此,这棵树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灯塔树。在这里,时光不散,生活永恒。

 

一盏巨型灯,见证了生命的奇迹与绝望,从头至尾。

这台车的特殊地位在于,它是全省数一数二的“巨无霸”,自带9个灯头,每个灯头2000瓦,上升高度达到12米,全开照亮区域相当于半个足球场。

太阳晒下来,晒干了身体,盐分被逼仄到身体表面裸露了出来。到了晚上,月亮始终不肯出来,一盏巨型的照明灯,就成了催促所有失联者往回家赶的守望者,一盏盏照明灯宛如一轮轮明净清透的明月,浸润苏村人内心的失落与希望。

 

十二位将军入驻苏村,让这个备受摧残的村落多了些威风凛凛的骨气与心安,在坚守中,电力人与部队官兵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

季伟的应急救援工作服胸口上别了一枚党徽,手臂上也总套着一个“抢修标兵”的袖套。季伟很稀罕这个袖套,因为在整个救援工作中,只有他拿到了这个来自部队认可的证明。后来,一旦需要与部队进行电力保障事项的沟通时,这个“抢修标兵”的袖套让他在部队里来去自如,简直就成了部队的一员。

但更令他稀罕的是,与十二位将军的握手,是来自政府与人民对电力保障工作的肯定与认可。

因为苏村救援保供电的出色表现,遂昌公司收到很多锦旗。其中,武警部队送的锦旗意义非凡。因为一般都是地方给部队送锦旗,很少见到部队给地方单位送锦旗。锦旗代表着一种肯定,一种赞扬,而在锦旗背后,是供电和部队结成的深厚友谊。武警水电部队和武警交通部队,这两支常年担负全国各地抢险救援任务负有盛名的队伍,一谈起苏村救援的供电保障,无一例外地翘起了大拇指。一位武警交通部队的参谋长真诚地说,在他经历过的这么多次全国性救灾行动中,苏村的电力保障工作是最给力的,也是他没有见过的。他说他没有想到,在电力人身上,他看到了军人的作风,军人的意志,还有军人的执行力。

 二十八天,地方政府对供电保障赞许有加。电力保障工作之所以得到一致认可,从自上而下的应急指挥体系、作战体系、各界支援、后勤保障等方方面面诠释了“人民电业为人民”的宗旨,从一个原点出发,燃烧成了一团无比璀璨的火焰。

与之相匹配的,是日后由浙江省人民政府授予的“遂昌县北界镇苏村‘9·28’山体滑坡抢险救援集体一等功的最高荣誉。

据遂昌县供电公司运检部数据统计,此次救援电力保障共投入抢修人员1662人次,安排车辆239班次,铺设线路11596米,安装照明灯803盏(户内648盏、户外155盏),应急发电车2辆,大型照明车4辆,发电机9台,中型照明灯塔8台,高杆照明灯23台。在这些冰冷灯具眼前,是一双双炙热又沾透汗湿的双手,是满腔复活的热血,是无数模糊而倔强的背影。

 

一棵树,一盏灯,一个袖套,十二位将军,一个完整的电力应急救援体系。当所有的意象进行无缝衔接组合,终于出落成了一幅苏村电力大救援的全貌,长成了一幅与死亡毗邻却仍顽强生存的坚毅之貌。

二十八天的坚守,经历一次不同以往的成长。

二十八天的坚守,告慰一段岁月。

送走一批又一批部队官兵后,电力人是最后离开的,那天,村委书记给保电队伍送上一面沉甸甸的红色锦旗,上面写着:“光明使者,情系人民。” 队员们的目光越过锦旗,向山上那辆劝离中完全报废的车辆致敬,向离去的周根富烈士致敬。他们还把特意采来的菊花,撒在新鲜的泥土上,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大家在苏村文化礼堂前拍了一张合影,季伟站在队伍中间,他戴着抢修尖兵的臂章,身后是一面遂昌电力共产党员服务队党旗。起风了,风吹起了共产党员服务队的旗子,队员含泪的笑容冻结了。

这些笑容,留在了他们的生命里,也留在了丽水电力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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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此时,我就想做一个英雄

你的每一次呻吟

都让我疼痛

此刻,我只能以热血点燃自己

如蜡烛

 

攀爬、蹲守、倚靠、打盹、抹汗

背影重叠、闪回,时明时暗

在温热的土地上

我们呼喊彼此的名字

 

在地上到处乱跑的周班长

 

1

在周文星的故事版本里,他的选择透出了偶然里的必然。

上个世纪的抗日时期,战火纷飞,周文星母亲跟随丈夫从热火朝天的重庆转道,进入了浙西南山区遂昌县高坪乡淡竹村。

至此,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再也没回重庆。直到儿子周文星出生,她一辈子没有走出农村,与重庆老家的唯一联系就是一张那头的全家福。那边的照片看过,但人没见过,周文星说,小时候是家里条件差,去不了,等我长大有能力了,母亲也老了。

一个背井离乡的女子将远在千里之外的遂昌当作了唯一的故土。她代替文弱的丈夫耕作于这片黄土之上,扎根于远离灯火的村落最深处。

作为一个抗战后代,周文星将母亲思念家乡却凝练收敛的眼神看在眼里。潜移默化间,或多或少受到了父辈一代的影响,他知道母亲望向西边的姿势越多,她埋入黄土的深度就越多。

另一方面,质朴的周文星作为土生土长的遂昌人,和大多数山里娃一样,初中毕业后留在家里跟着父亲干农活。由于村子没通电,八年的农民生活让周文星深知农民的不易和电对于山里人的重要。他立志要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于是,干完农活的他找来有关电学的书籍专心学习,通过努力,终于成了一名电管员。

其实,他仍然是大山之子,他的工作,通常也就是,从这座山走到另一座山。三十年来,他奔波在海拔1600米的高山峻岭里,巡线走过的路达10万公里。如今,不可挡的城市化,让他熟悉的村人纷纷奔向城市,但他这样的人却朝这一个相反的方向,走进遂昌山脉,让蔽日的树木阻隔了人生的其他可能性。

自1993年调入北界供电所,时间定格在9月28日17时28分。

周文星成了看见毁容后的苏村的第一个电力人。

奔腾而下的山体,一瞬间将整个村庄陷入白色烟雾之中,夷为平地。半山腰仙雾妖娆,苏村的世界陷入短暂性的静默之中,整个世界连同她的子民惊愕失措了,明明看见滑坡了,却又不相信眼前真真切切发生了什么。一秒过后,人们才从惊愕当中回过神来,悲痛、苦难、哭声、无助、渴望、死亡、怜悯,人的一生中,濒临绝境的情感体验与欲望交织都发生在这一刻的苏村,早已一无所有的土地上;巨石、碎石、木头、黄泥、河水、大雨,伴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哭声,统统混搅在一起。

在现场,周文星看到夷为平地之后的苏村,大雨如注,地动山摇,眼前一片混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震动山谷,他的潜意识里,突然响起了父亲口中四五十年代的硝烟弥漫,而眼前弥漫的却是阵阵妖风斜雨,这是一种怎样的体会,在五十多年之后,天灾人祸之别,却真切体验到了父亲口中世人的苦难与悲痛。

这个轰然崩塌的苏村,恍然一幅半个世纪光景的硝烟年代,以天灾的形式降临在这个男人身边,让他在年过五旬之后,历经一次父亲般轰然崩塌的世界模样。这个性情爽落的男人,震惊于眼前这片灰茫茫的黄土与沙石,就着漫天的雨水,世界灰暗成一片。

没有人知道,作为第一个冲到救援现场的周文星,看见苏村满目疮痍的惨状,心里到底想了什么。他万万想不到,年过五旬之后的这一天,自己会出名,轰动于电力系统之内,更横向轰动了遂昌,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县城。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就被世人铭记。

关于冒险,世界上有许多说法,有人说是为了彰显生命,有人说是大爱所趋。但对周文星来说,这样的冒险更出自于一种职责。

是的,这个经历阵痛的村庄,离不开一个个名叫“周文星”们的电力工人的“冒险”。一点点鲜艳灿烂的橘黄色工作服,以一种积极昂扬的姿势修饰这个一瞬之间步入灰色的村庄,力量虽小,却汇聚成海。

 

2

天,很快地暗了下来。恐惧感似乎更加强烈了。

周文星并没有同样陷入无法自制的悲痛之中,他要时刻保持冷静,他的首要任务是在没有电网依托的情况下,在灾情核心位置点亮援救生命的第一盏明灯,为拯救生命的救援行动提供专业的电力支援。

事后,同事们回忆起当晚的情景,他们对周文星用了同一个词,“大将风度”。

这种“大将风度”,其实有源可溯。在一般印象里,对于基层供电人员的大体印象总是木讷少言、默默付出型的硬汉形象,周文星不属于这一般化的类别,相反,他思路敏捷,善言多语,办事利落,与一般人聊上几句就能很自然地融入谈话圈。

更难能可贵的是,虽然只是一个农电工,但他从来没有隔阂感,而是很坚定地把自己当作企业的真正主人。为了解决供电线路安全与农户利益的冲突,周文星摸索出一套适合山区线路运维的“高坪模式”,在每个村设置联系人,遇到需要清障的线路时,直接找到对应的村民,共同砍伐并给予补助,不仅确保了线路的可靠稳定运行,也增加了农户的收入。在这里,他甚至跳出了电力员工的身份,以全新的视野和更为宽大的情怀,将自己融入这片土地。

在周文星身上,你能看到新时代一线电力工人的崭新模样。

在灾后救援现场,由于事发仓促,一时之间,没有马上建立处理滑坡灾害的统一战线。在一片断壁颓垣的土地上,所有行动着的人都在自己的分管专业内埋头干活。

这时候,身为一个专业素养高的新时代电工的作用凸显出来了,面对还是一盘散沙的救援现场,周文星很镇定,要保证接下来的战斗持续下去,首先必然是要有电,这是常识,也是电力人的天职。在周文星的个人发挥时间里,接下去一系列正确的判断和举动,令周文星迅速跑进了救灾现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在这个冰冷的暗夜里,周文星化身成了光之子。

第一步,干活前必须得先切断附近电源,防止触电伤害发生。周文星爬上乱石,在石块堆积下,这根电杆挺立在泥石流的威逼前屹立不倒,淌过不断上升的泥水,他找到变压器并切断电源。

与此同时,作为运维检修班班长,把一起作战的兄弟们兵分三路,一路负责对沿线村庄的设备线路进行巡视、消缺,一路负责现场踩点,踏勘、确定照明点位,并搜集抢险信息及时向上级汇报,而他自己带队承担起了最危险的任务——核心区亮灯。

5:28,苏村滑坡,一个小时后,6:20,周文星点亮了苏村的第一盏灯。这第一盏灯,几乎是乱石岗中的一盏灯,对于苏村,对于整个救援行动,具有无可撼动的地位,陆续到来的救援队伍在第一盏灯亮起的瞬间,集体明朗了。

暗灼夜幕中,在灯光的映照下,雨水像发白的帘子似的一颗一颗串在一起,一千颗一万颗银白色珠子往地上坠,那一瞬间,点亮的不仅仅是黑暗中的光明,更是希望。

 

3

第一盏灯亮起不久,连续救起了四条人命。截止凌晨三点,也就是在滑坡10个小时后,周文星值守在灯旁,为部队成功解救了15名被困群众创造了有力条件。这也是让周文星最为欣慰的地方。事后,他说:“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冲在最前头。”

在没有大电网依托的情况下,除了专业化部队,在如此浩大的抢险救灾中负责电力保障,谁都是破天荒第一次。而在救援前线,所有抢险作业点均处于不固定状态。随着现场抢险作业面的扩大,需要临时照明的点位越来越多,周文星和兄弟们越来越忙,根据挖掘的进度,随时移动和增加照明灯,满足作业面的需要。

完成系列工作后,周文星踩在泥水里,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似乎力气全回来了,生出“还能再装几只灯”的错觉。但他忍不住坐下去时,他才立即感觉到人要“散架”了。

问到底做了哪些工作,倒真说不好,就是一直在走,哪里需要就去哪,辛苦肯定辛苦,高筒雨靴里灌满了泥水,脱出来把水倒了,沙子在靴里又膈应得厉害,把袜子拧个半干再穿上,就连打个盹也靠在照明灯下。可放眼一平方公里的受灾区,辛苦的不只自己一个人,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能够被人需要,也是一种挺自豪的事情,周文星的脸上又出现了质朴的笑容。

但提起他最后怕的,还是40多万立方米的塌方体堆积形成的堰塞湖,随时可能决堤带来的恐惧,那是一条类似于水库大坝的堆积体,大大小小的山崖乱石横陈,大的岩石有几米之高,坑洼处则是几米之深,一块块乱石棱角锋利有如刀口,令人望而生畏;滑坡过后的山坡上,零星石块还在不时地掉落,落石和着落雨的声音,令人不安。根据专业部门的判断,水位快速上涨,极易导致二次灾害。

这时候,这时候,“骡子”正和兄弟们在搬送汽车照明灯的路上;这时候,廖明忠正和弟兄们徒步将照明发电机搬到坝体右侧山上;这时候,电力救援总指挥季伟正在滑坡体对面的山上,周文星从山下爬了上来,向季伟汇报了山下电力支援的总体概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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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现场的“季闯王”

 

1

季伟的记忆里,唯一真实的,只有彼时彼刻一步一步跋涉而来的坚持与辛苦。

当晚八点,季伟刚到现场,遂昌县政府指挥部就马上来找供电部门的指挥,“我在这!”季伟应声而上,声音穿破黑暗,立马进入紧张状态。

河水裹挟着黄沙,哗啦啦从季伟的膝盖下穿流而过,身处山坳之中,不远处石头还在滚,源源不断地滚,作为一个正常人,在勇武粗狂的外表之下,无论如何,命悬一线的恐惧在季伟心底慢慢滋养起来。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的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恐惧与理智、亢奋与冲劲在内心相互拉扯,这场对抗生发出一种全新的命题——救人?救己?虽然一方面要全力配合应急救援的用电需求,但另一方面他也必须有照顾好自己的兄弟姐妹的责任,这个沉重的担子压在季伟的肩头,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过多考虑,更不用说自己的安危了。

九点,以孙景淼为首的指挥部即做出决策,必须迅速撤离所有救援人员,将现场会搬到对面身处相对制高点的山上。“孙景淼副省长和史济锡书记要亲自爬到对面山上去,其实我们内心压力还是很大的,但也正是因为两位领导要上去,鼓舞了我们所有人。”季伟讲起那晚上一路上首次毛竹架灯的“壮举”,似乎那些在黑暗与瓢泼大雨中点亮的灯火,把生命线架在毛竹杆上的光源生命路,也是一条通往勇气与正义的路。

他心里清楚,要在山上亮灯,必须要做好两件事,一是大部队上山亮灯;二是山上必须备好照明发电机才能开现场会。明确了这两件事,如何最大化用好手上的人和现有物资,提供最充足的照明,就是当务之急。

雨下个不停,一路上用柴刀砍掉了两旁的毛竹和荆棘,季伟一回头看见华伟杰又滑到了,这次还陷进了坑里,他稚嫩的脸上一点委屈也没有,一脸倔强地站了起来。在更后头,季伟叫了一声,原来,七台重达两百多斤的发电机笨重又愚蠢地杵在大雨中。廖明忠他们要徒步将之搬到山上,愣是常年干活的硬汉也扛不住这两百斤重的发电机往下坠的势头,在季伟心里,心疼大家,条件如此艰难,他也知道,在岗位上这些兄弟是不会认输的。果然,一台,廖明忠他们憋着气扛走了,两台,照旧搬走.....,没人在意自己手上被毛竹划开又被河水冲刷的隐隐刺痛的伤疤,没人在意灌满整只雨鞋的河水。

山上的发电机顺利发电了,点亮了这个小山头,光源以此为中心,一点点散开。这时候,季伟看到孙景淼和史济锡的眉头皱在一块的,似乎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两位德高望重的领导,而只是两位白发银丝的老人。雨丝在银发上轻轻着落,光源在发丝间隐隐约约闪耀,那一刻,心里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到了后半夜,伴着滚石的声音,黑暗的氛围和想象力的蛊惑。季伟知道廖明忠工作远没有结束,今晚他要连夜值守在照明灯旁,每隔两三个小时为照明灯加一次油,密切关注并检查照明设备以防故障。季伟跨了几步走到廖明忠身边,将剩下唯一的一支烟点燃,递给他,什么话也没说。某种境地下,这种沉静令人产生了某些不可想象的勇气。

虽然在岗位上已从专职成了管理者,但季伟内心深处最纯粹柔软的部分仍未改变,那就风风火火、老老实实干实事的初心与斗志。今夜,全身湿透的老廖在狂风暴雨中守护着灯,完成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值守,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老廖和那盏灯似乎合二为一,成了整个救援现场的又一种象征主义。

 

2

惊心动魄的晚上之后,迎来了72小时黄金救援。

指挥部里,季伟注视着自己的队伍。这其中的大部分人,刚刚从G20保电一线回来,身心深处的疲惫还没有完全释放。季伟承认,现在的“兵”不好带,他们知识面广,思想活跃,而且敢于表达,一言不合就“论理”。但他知道,在接到任务需要担当的时候,他们没有一点狭隘和自私。当你付之于信任时,更是个个都称得上“顶梁柱”。季伟自信能带好这支队伍,“很简单,记住自己是党员,俯下身子,大胆去干”。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作为这次救援行动的电力部队总指挥,季伟悄悄给自己下了个决定,一定要结合苏村受灾点的实际情况将作战图再次用起来,把真正学会的东西运用得炉火纯青。

每天里的不少时间,季伟站在作战图前,一言不发,手机微信里苏村救援群的信息像机关枪一样,“嗒嗒嗒”响个不停。沉默良久,季伟从静默中回过神来,把红色点移动到受灾现场,迅速移动各种颜色的点。这一双手,像魔术师的手,在无形幻影之中,制造了一副苏村电力救援的终极作战图。安静是季伟的另一面,某种沉潜与深思的中年品质在此呈现。

作战图的成功应用,保证了电力救援的精准与高效,一度成为苏村的“网红”,而季伟也因为过度的投入,害上了魔怔,一闭眼,马上就出现“作战图”。
    雷厉风行,敢担责任,是季伟的又一面。同时,他也把市公司的工作节奏和严格要求带了过来。

“你好,对,我是季伟,行,马上安排。”

 “一组一组,你们负责安装的照明设备进展如何了,收到回答……”需求在哪,电力供应就到哪,这是每个电力救援人员最强有力的执行力动因。而身为此次电力救援一线总指挥的季伟,对外要负责与省、市、县各级政府及部队的对接,对内要负责不同队伍的人员调配、任务分工,还要时刻担心应急照明稳定,队员安全等等。在现场,听到季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堰塞湖抢险处置需要统筹快速解除溃决风险、搜救埋压人员等多项任务,是整个滑坡抢险救援行动的重点。在后来的实施过程中,遇到了堵塞通道的电杆,拆!一个字。

把电线布到树干上,在救援行动中新奇不已,但特事特办的风格在季伟这里完全不是问题,因为在救灾现场,季伟本身就是一个“特行政”的人。什么是“特行政”?用周文星的话说,他想去哪就去哪,简直就是一个“季闯王”。在季伟的手下办事,没有扭扭捏捏,作为属下,把困难讲清楚了,作为上级,他给大家想办法。

始终处于亢奋状态的季伟,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尤军看到季伟还拿着手机在微信群里乱逛,苦口婆心劝他该休息一下了,这时候,季伟“嗯”了一声,立马打起了呼噜声。

第二天早晨五点尤军起来,看见季伟已站在作战图前,一双手悄悄地将作战图上的标志物移到了新目的地。

 

3

救援到了后期,堰塞湖的二次险情彻底解除之后,邋里邋遢的季伟终于被众人赶回了家。

季伟的妻子殷雪峰听说任务差不多了,以为季伟这下回来终于能把之前早就准备要做的辣椒酱剁下去了,她万万没想到,一个月从头到尾就只回了一趟的他又立马要走人。只见季伟伸出热乎乎的双手马上要握住殷雪峰,她被这矫情的一幕吓了一跳,但他立马眯起眼睛笑容溢出来,说这双手可是握过十二位首长的手呐!我这个总指挥总是要回去!平时我们这样一个电力工人哪能一次和十二位首长握手呢,是吧?他接着说,别说十二位首长了,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市委书记也不是平头老百姓说见就能见的,但史济锡书记不仅慰问了我们在救援最前线的电力员工,他还肯定我们立了大功,冯文平司令员对我们说有光就有希望,这些话听着简单,但就是我们该做的,要做的,能做到的,才无愧于心。握住我的那十二双手,充满嘱托与希望,肯定与感激,我能很真切的感觉到。

殷雪峰听他这一热乎的一说,再不让他去遂昌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便不再阻止,而且她深知,只要他决定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会做到。

而她不一定都清楚,季伟在外奔波时的亢奋状态,令旁人又激动又担心,比如10月6日这天,进入抢险救灾第九天,季伟疲累地坐在一条板凳上,扛不住睡着了。这一幕,被恰巧经过的周文星看见了,只见他眼睛略微浮肿,裤腿布满泥斑,全身上下工作服脏得不可见人,与平日里西装革履时的雷厉风行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亲切起来,看到这儿,周文星忍不住拿出手机,生怕又吵醒这个“铁打的季总”,调到静音模式,拍了一张季总的睡照。

在苏村的日子里,季伟不记得自己身上的衣服何时风干,何时又打湿了,他只记得要把事情想在前头、想得细致,于是那个救灾现场“最邋遢的人”总是季伟。“想不到,也没时间想,连肚子饿都顾不上更别提换衣服了,对于我们这些粗汉来说,反正一下子也就干了。”季伟那股爽朗的笑容将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掩盖了过去。这的确是很小的事,但也只有这些东西,看得出一个人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专注的是什么,看得出一个人在大灾大难面前关注事情的轻重缓急在先,关心自己在后,看出一个电力人在关心民众生死的大格局与大责任。

    心头一热,周文星把照片发到了苏村电力救援群,一时之间,群里叽叽喳喳吵闹起来了,大伙笑称,季总不在大本营,就在施工现场;不在施工现场,就在走去或回来的路上,可无论在哪,手机和对讲机总有一个在响。看到这一幕,更多的人看见了自己,一个硬汉努力拼搏该有的样子,一份生死与共并肩战斗的情分。而季伟自己则说:“经历了多少辛苦,已经不想说了,在我的工作生涯里,这可能是最难的一次任务。这样的事,经历一次也就够了。”

季伟收到了一枚“抢险尖兵”的奖章,大头像被张贴在军地联合指挥部门口的抗灾日报上。站在那块大字报上,季伟感慨万千,眼前浮现的是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一片片干裂的嘴唇。拿着手中的奖章,“抢险尖兵”四个字红彤彤地亮着,却一下子把季伟拉回到了刚刚踏上苏村这片土地的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那份初心的回望。那一夜,季伟望向了村口的那条路,有个人百米极速似的朝受灾区拼了命赶,他就是那个哪里需要救灾就往哪里跑的吴利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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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抢修车里的“守灯人”

 

1

“我准备好了。”这是缙云公司配电运检中心主任吴利强挂在嘴边的话。

那天傍晚,吴利强正和妻子吃着饭,一时之间,苏村滑坡的消息在微信群里炸开了锅。他立马放下筷子,给领导打了电话,妻子早已习惯他的一副热心肠,帮忙收了几件换洗衣服放进他常用的黑色包里。吴利强一边驱车赶往抢修中心准备物资,一边联系缙云公司应急基干小分队的队员们,当天19时50分,他带领7名骨干队员和大型多功能发电照明车抵达苏村。

嫁给这样一年四季到处跑的丈夫,他的妻子没少委屈,因为吴利强住在车上的时间与住在家里相比并不少,在家睡不安稳,在车上却睡得昏天暗地,能不让家妻吃醋吗?

进入黑夜之后,指挥部也陷入黑暗与混乱,秩序全无。这时候,有人在黑暗之中说了一句“大型照明车堵在外面”时,现场总指挥立即下来通行许可,让照明车先进来!一通电话过去,那辆狂醒的发电车,在凹凸不行的路上像带着特殊使命似的百米冲刺起来。

撑起照明车的四个支撑脚,打开车子顶棚,照明车杆慢慢往上升,露出八米长的照明灯辅灯平台,随后长达十米的主灯平台安装到位,整个救援现场亮如白昼。放眼指挥部跟前的一切,从黑暗中的混乱与焦虑,渐渐梳理出应急救援场上应有的秩序与条理。

后来说起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吴利强说他过得很平静,因为思想高度集中,他甚至都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倒是他的妻子,把眼睛睁到天亮,想着给他发个微信,又怕影响他的工作,那颗心就一直提在喉咙上。虽然吴利强把他每次的冒险救援都轻描淡写,但妻子知道,他太不容易了,走上的是一条生死界限不明的艰难之路。

吴利强的队伍马上进入白加黑连轴转的状态。夜里,负责为黑暗中工作的挖机提供大面积照明,彻夜通明,持续发光发热;白天,应急照明车上的发电机为救援设备提供临时电源,在当地电力线路抢修通电前,为救援工作的持续顺利开展提供电力保障。还有,新送到现场的电力物资需要他接应,7名队员的值班时间需要他安排……吴利强忙成了一个铁人。

简单的事情重复做,重复的事情认真做,这就是平凡岗位上的责任心。在区区三个平方的封闭空间,外头上百辆挖机“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没人喊停就没人有停下里的意思,参与应急救援,除了要速度,还需要耐力,极度的心理承受能力。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天。

途中,照明车往前推了两次,第一次推到了没有倒的房子面前,第二次就到了大樟树,这里靠近核心灾区和堰塞湖。

途中,一直平稳运行的照明灯中间坏过一次,就在十五天左右。虽然已经过了黄金72小时,但灯一坏掉还是让护灯者心惊胆战的。一查,原来是线头发热导致灯跳掉,陷入二十分钟的黑暗。这种金卤灯必须温度降下来后再重新启动,需要一个过程,这也是这车子精贵的地方之一。之后,灯罩裂了四片,灯头坏掉一个,恰好自己在现场,反应处理都很及时,几乎没有对现场救援造成影响。

 

2

队员们说:“移动的照明车,铁打的吴主任。”

的确,吴利强很霸道,自己在车上整整睡了28天,别人要睡,他偏不肯,想来睡的人一一被赶走。跟着吴利强一起睡在车上的朱青直言,其实那里一点都不好睡。原因有三,其一是三个平方面积的空间,只能放下一张六十公分的行军床和一张座椅,床由木板临时拼成,硬邦邦的,半夜翻个身都能听到自己骨头膈在木板上的声音,第二天起来绝大多数人都会腰酸背痛。其二,谁喜欢睡在闹哄哄的环境中?上百辆挖机不分白天黑夜“噔噔蹬”响着,这里是需要养精蓄锐执行任务绝不出差错的时候,不管是谁,睡在现场都是不安稳的。其三是危险系数高,二次滑坡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照明车的位置靠前,吴利强紧盯现场,及时了解救援需求,又照看着他带来的兄弟的安全。

被领导骂,是吴利强常遇的事。为了让队员休息好,单位为轮值的队员在县城开了宾馆,休息的时候就去城里,没有声音才睡得好。吴利强一晚也没住过,只在第六天,浑身臭烘烘的他赶到宾馆洗了一个澡,又赶回了现场。

轮班领导每一回到现场都要去发电车上转一转,一转,就发现吴利强果然在车上。黄金72小时期间,大家都紧绷着神经也就没顾得上,谁知道他竟三天三夜没合眼,身体就出了问题。在密闭空间里,一直启动的发电车挥发源源不断的油烟味,混杂着并不流通的污浊气,加上长时间没有睡眠保证,一个体格再好的硬汉再也扛不住抵抗力下降的威胁,咽喉发炎,嗓子都出不了声。后面轮班领导再过来时,必去地点之一就是吴利强的车,对,是吴利强的车,只要哪里需要这辆发电车,直接点名吴利强。这人车合一,渐渐达成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终于有一天,缙云公司副总陈晓春一到救援现场,就向吴利强摆明了此行的意图:“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把你押回去。”说时迟那时快,吴利强一句话让领导毫无招架之力:“只有我在现场,你才能放心啊。”固执的吴利强,让人又爱又恨,真的是一句话都不听劝啊。

中途还是被领导逼回家了一晚,那一夜,吴利强辗转反侧,连他的妻子都嫌弃他。吴利强老实承认:“还是在车上睡得安稳。”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任务没有完成,心里总想着现场,他说,我的思路可能和别人不一样,不喜欢听汇报,救灾思路要快就必须在现场,听别人转述汇报既费时又无法准确判断,还不如自己在现场安心,一是一,二是二,当场拍板。在应急救援的现场,要的就是速度,这种与时间赛跑的活计并不轻松,除了要有经验,还要有相当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说到心理承受力,吴利强一辈子都将忘不了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人死去的大场面。于常人而言,这种悲壮的情感方式,将苏洵后裔沉淀于地底的文化脉系连根拔起,渺小、悲壮、惨烈,让世人了解人世间最珍贵的情谊与生存的真谛。

 

3

飞蛾,夜行性动物,世人皆为飞蛾扑火的行为所惋惜,在某种程度上,在苏村这片地域上的飞蛾从来没有在长达二十八个夜晚这么长的时间里见过如此璀璨夺目的光亮,似乎这一段时间的光亮穿越了所有飞蛾的身体,进入了另一个时间轨道的世界。但在现实世界里,他们却以集体殉葬的方式,纷纷坠落在亮得发热的光照之下。

每天一早,吴利强就发现,在车顶上,飞蛾的尸体厚厚一层堆在上头。而每日早起的必做功课之一,铲尸体,飞蛾的尸体,夸张地整整装了两个垃圾袋,一些破碎的翅膀,破碎的脑袋,破碎的身体横陈在车顶上,看着这些飞蛾的尸体,小小的,灰灰的,软软的,吴利强的眼里看出了些神圣的味道,在它们决定集体扑火的时候,它们在想些什么,或许它们什么都没想,神圣地一扫,今天扫光了明天还会有一批继续烈火焚身地走向死亡,没有人知道那些断翅与残破的身体在咆哮着什么,而这些思考与对话,也变成了吴利强这段长时间坚守的另一个功课。

除了收拾眼前车顶上的这些飞蛾,这些守灯人,还见到了许多遇难者的遗体。从那些小小的动物变成了一般大的人类,这令人发怵的现场,是哲学家口中的世间苦难。

吴利强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应急抢险,时隔不久的里东救援仍历历在目。

那时候,车子停在高速上,灯源自上而下照拂着整个救援现场,救援人员抬着尸体在下面走,整个过程缓缓而动。这一次,所有救援人员从身边过去,一个侧身就能看见遇难者遗体,所有期待与希望在黄泥土的覆没之下变成了灰褐色的薄凉与失望的震撼更强烈。

在生命探测器发现生命迹象时,在搬开巨石之后,消防人员就开始用手挖,确认了已无生命体征,全部挖机停止工作,鸣笛致哀。每当这个时候,吴利强都会默默起立,双手合一,以最庄重的仪式向离去的人告别。仿佛此刻,自己也拥有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力量。这也正是他内在精神与行事准则的映像。

10月15日,一支武警支援部队从苏村撤回,大部分救援队伍也陆续离开现场。送走一批又一批的救援队伍,吴利强依然有条不紊地检查照明设备,调试,开灯,为留下继续挖掘的武警交通部队提供照明。16日下午,吴利强开着照明车再次向中心推进。不知归期,只知坚守。

10月25日,送走了最后一批抢险救援的国家力量,苏村也慢慢回归了平静。

随着前方拆除的有序进行,在指挥点的物资经过清点也被有序搬上了早早等在一旁的车,吴利强的车也收起了手臂。任何一件物资都要做好登记,小到一个插座,大道一盏照明灯,所有带来的东西都要带回去。

站在苏村的土地上,吴利强再一次看了一眼“巨无霸”。那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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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苏村,和你在一起

如果文字是最古老的记录方式

时间就是最厚重的记忆

力量,在欢笑与悲伤中生根发芽

长成了风雨同舟的模样

 

许多名字与身影躲藏在心底拐角

一些故事片段从拐角处走出来

穿越时空世代相传的

是泥土、植物与人类的共同记忆

 

逆行的恐惧

塌方之后不多久,从山顶滚落下来的石块堵住了桃溪河,幽暗河道之上,河水在密密麻麻地聚集,像一场暗流涌动的密谋。在河底深处,这股暗流也不清楚自己在叫嚣什么,却令整个苏村在暗夜里瑟瑟发抖。

与拥有专业救援技术的消防、武警部队相比,电力人的逆行,需要更多勇气。

当时的情况是,外援抢修队伍纷至沓来,乡道狭窄无法顺畅通行,大部门车辆被挡在村口,戴红卫他们只能躲在车里干着急。这时候,前方现场指挥部传来的一条行动指令让戴红卫打了个寒颤——山体滑坡滚石堆积形成了堰塞湖,水位快速上涨,极易导致二次灾害,所有人必须撤离到高处。

戴红卫,已年逾五十,但听到这个消息仍不由自主地卡住了呼吸。在外头,老天任性地泼洒着汤汤水水,而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在头顶昏暗的车灯下,老戴的脸渐渐煞白,坐在副驾驶座的他转回头,看着后头那群刚刚二十出头,鲜得像春笋一样的年轻人,他的心里千万个不是滋味——现场几千人,我老人家光荣了没关系,但千万不能影响年轻人的心情——这个消息在老戴大腹便便的肚子里小心翼翼走了一番,一把口水过喉,老戴把消息一起吞回了肚子。

直到当晚20时,老天的情绪收敛了起来,雨也小了。接到指挥部前进通知,在车还是不能动的前提下,戴红卫带领队伍进发,他们扛着一台庞然大物往苏村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一块黑疤的奖励

李小龙作为应急救援的电力抢修队员,在救援中小小英雄了一把,却遭到了主任吴新华劈头一顿骂。至今,他都难以忘记被主任骂那天,主任那张肃穆隐忍的脸,及上面曲折复杂的表情。

原来,救援当天晚上,为了让灯源从高处往下照,李小龙和四五个同事一起将发电机从村口抬到受灾点对面的山上,从村口到受灾点的一公里,因乱石堆积,成了一个个小山岗,雨夜呼啸,往日稀松平常的一公里变得异常艰巨。一部分不愿离开的村民被村镇干部硬生生挡在这一公里之外,隔着雨帘,隐忍悲痛,遥望远处赤裸裸坦胸露乳的山坡,除了黄土,家园残迹一览无余。所有的路,都是回家的路,这一公里的路,在乡亲们眼里,也变得异常陌生。

在路上,李小龙滑了一脚,小腿一阵剧痛,顾不上看伤口,咬牙立马站了起来,直到后来才发现小腿竟然被生生剐掉了一块肉。

很久之后,李小龙再回忆起来那一公里路上发生在自己腿上的意外,他琢磨着首先必定是自己粗枝大叶,但也不能全怪自己不小心,在那种赶着救人救命的时候,严肃紧张的氛围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和大脑,死人了啊,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沉重又充满期盼的心情让他顾不上自己的小伤小痛。

他是眼看着第一个获救者孕妇还活着的现场目击者,他看着她下肢多出骨折,鲜血淋漓地被消防官兵抬走,但至少命保住了,还保住了宝宝,这让他想起自己身怀二胎的妻子,一种生命的伟大力量令他在黑夜里热泪盈眶。

腿伤第二天后就没有第一天那么疼了,只有工作裤或雨靴摩擦时会刺痛。那几天,除了当天跟他一起抬发电机的同事,其他人也都没有看出来,不知道他受了伤。

前年,参加省公司应急基干队伍集训,李小龙还取了证,整个公司有证的没有几个,在技术上,他对现场应急处置能力稍胜一筹。作为工作负责人,工作经验也丰富些,看着班组里的小年轻们,如果休息了也必定不放心。

谁都明白,没有妥善处理的伤口,泡在隐约散发着尸臭的黄泥水里可能会有什么后果,李小龙自己也有些后怕。

大家的工作安排很紧凑,现场每一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人人都要自己照顾自己!他的主任吴新华毫不客气地说,眼神里有责怪,有欣赏,也有“还好没事”的庆幸。

受伤后第四天,在同事的催促下去了县医院,一去就住下了,连续打了四天吊针,腿上留下一块无法褪去的黑色的疤——是奖章,也是难以忘却的苏村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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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的礼堂

“老华人呢?”

“打过电话了,没人接。”

“都什么时候了,太没有责任心了!”

而此时的华岳庆正在北界村文化礼堂,从受灾点转移出来的266位村民,主要安置在这里。

忙完手上的活,华岳庆才急急忙忙拿出电话回拨了过去——姚斌啊,我在礼堂安置点这里啊,晚上的照明没问题了,到傍晚开灯了再看看他们有什么要求,但这里人多空间小,空气不流通,有点闷热啊。

老华这一通电话,让年轻的所长一阵内疚,了解情况后,姚斌收起了羞愧,立马安排购置25台电风扇和电线、排插火速送往安置点。

搬器材、拉电线,老华一人忙了3个多小时,25台风扇终于呼呼地转起来了。那个夜里,所有的悲伤似乎被突然扇动起来的风搅动了,某个时刻,整个礼堂里的时间似乎凝滞不动路上,只剩下一种声音,来自老华手下25台风扇一阵阵呼呼呼扑在村民脸上的声音。一种凝滞的安静在礼堂上罩下一层保护网,秘密修补这些失去家人故土的乡民的心。礼堂,安静了。

站在礼堂门口,华岳庆往里望去,一片片人影与嘈杂,在一批批不间断输送的应急救灾物资填充进去之后,灾民躺的躺,蹲的蹲,从灾难中渐渐撕开了木然的哀嚎,礼堂一片哭声。五十多岁的人,老华用力眶住了眼里隐隐打转的泪水。

身为所里的老员工,老华是公认的能力强、有魄力、业务精,又有点“牛”气的人。当年农网改造协助政策处理,他是出了名的“搞得定”,犯起牛脾气时也是出名的“搞不定”。得知塌方和灾民安置的情况后,他没跟所里打招呼,直奔去了安置点。

那里有很多他熟悉的面孔。

眼看着熟悉的人一下子全没了,老华的心揪着,这种人生的苦味,年轻的所长总是不能全部体会的。在那个夜里,在那个礼堂,灯火明晃晃亮起来,风扇呼呼呼吹动,他觉得自己的安抚与劝说显得十分无力,而活下来的人的欲望与悲伤都十分神圣。似乎,灯火照亮了他们心里的苦楚,那些木然与酸楚从拐角处缓缓走出来,哀伤与悲痛在礼堂渐渐蔓延开来。

老华在礼堂里跑来跑去,一度被前来采访的媒体错认为村干部,他婉言谢绝采访,他只想静静守着这个礼堂,即使什么都做不了。

灾后,他又参加了北界镇地质灾害及不稳定滑坡点防治工作领导小组和危旧房隐患排查工作领导小组,主动参与安全巡查和防治的相关工作。

“其实我是镇里为数不多有注册安全工程师资格证的人。”乐呵呵的老华又一阵“牛气冲天”。

 

现场目击者

苏跃军的母亲是塌方的现场目击者,塌方时,她就站在对面公路,一声巨响,轰隆隆,一滚白烟瞬间吞没了村子。那天,她经历了灾后急性应激反应的三个阶段——哑然、话多、痛哭。

用苏跃军的母亲的话来讲,生前选择不同的方向,每个苏村人走向了不同的境遇。

苏跃军姐姐在外地,她在朋友圈疯传的塌方视频中听出了母亲的声音,一通通电话催促弟弟把父母接到县城。到了县城家里,母亲呆坐了几秒钟,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挤出断断续续的老迈干瘪的嘶吼——刚刚下午还一起聊天的人啊……几个老姐妹就这么没了……天人永隔的悲哀被她从心底抽出来,哀痛渐渐溢满了苏跃军冰凉的房子。

在老母亲面前,苏跃军束手无策,他多少能体会一点母亲的伤心。但来不及安慰母亲,他必须得先回村里看看哪里能帮上忙。

他知道,母亲之所以哭,就像那个孤零零挂在折断的木桩上的铁盆,那辆翻倒在土石里的银白色汽车,和被一小队消防官兵举托着抬出来的尸体,就像翁贝托·艾柯说,我们并不知道在死亡之后,我们的体格是不是会保存关于我们经历的记忆。但是对于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们会保存前人的经历所留下的记忆,而其他知道我们的人也会保存我们的记忆。

母亲一度以为,村子族谱里记载的宋代一块巨石落下的灾祸,自己不会再次看到。如今,母亲的记忆,让苏村从历史文档与古诗文里走出来,并以新的起点,以口耳相传的古老方式代代传下去。

 

苏跃军回到了村里,参加村党委组织的自救工作,第二天又根据遂昌公司党支部的安排投入党员突击队的工作。他说,我是从武警部队退役的党员,既是村里人,也是电力人,两边的党员突击队工作我都要参加。

作为土生土长的苏村人,失联的乡亲和安置点的老乡,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善言辞的苏跃军那一天忐忑不安,怕安慰不了乡民,说的话不够贴心,那天,他说最多的话就是不要怕,一双双无助的目光投向他,乡亲们紧紧拽住他的手,乡民们在向自家亲人求助!苏跃军的眼眶红了。

村民的榨油厂在山体滑坡中冲毁,向小苏哭诉一生的心血毁于一瞬。苏跃军握住他的手说,哥,榨油厂没了可以再建,人还在就好,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他们会给予帮助的!苏跃军的父母早前就已从塌方的破崩坛搬到苏村下村,在那一刻,他把“你们为什么不早搬”吞了回去,不由自主说出了相信党、相信政府,“我这人不太会说话,平时说这话可能会有人觉得在唱高调,但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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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位亲人始终没消息

一张照片在苏村救援群里轰炸了。

一个满脸胡渣的小伙子看起来非常憔悴低落,但太阳穴附近青褐色的青筋,顺着照片往下看,那只拿笔的手上凸起几根粗粝交织的手筋,这“小个子”是谁?

被所有详知的是这个年轻人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七位亲人,他叫苏凯,2006年大学毕业,从苏村走进了丽水供电公司,之后成为运检部配网主管。这个让家族骄傲的年轻人此刻却正经受着来自内心最大的考验。领导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是叫苏凯回去休息的,顶替他的人来了又被苏凯赶走,没人犟得过他。

9月28日至10月5日,苏恺在苏村整整待了七天。

9月28日,苏村发生山体滑坡时,苏恺正在遂昌公司开会。会上得到消息,他第一时间和电力抢险救援大部队进入灾区,第一时间一通一通电话拨给住在村里的爷爷奶奶,没人接,电话没打通,他的心瞬间与血管纠缠在一起似的,脑袋轰炸了自己。

冷静,必须冷静,他告诉自己。

晚上七点抵达苏村,这个年轻人第一时间匍匐于这片生长于斯的土地,像个虔诚的孩子祈求上天的保佑。

他逼着自己冷静分析,按照目前的形势分析,逃出生天的人应该在安置点里。于是,他加快了奔跑的频率,踩踏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来来回回,寻寻觅觅,终于在安置点找到爷爷奶奶,一看见他们那老迈龙钟的体态,似乎这场灾难把他们缩小了,亦或是在精神上把他们吓到了,但他第一时间抱紧了他们日渐枯竭的身体,爷爷拍了拍孙子不停抖动的肩膀,似乎在这一刻,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延续沸腾着,是一件非常炙热而幸运的事,而当苏凯告诉老人今天刚好在遂昌开会的幸运时,似乎只有那一刻对于这祖孙而言,才是真实的;只不过,那时候他从爷爷那得知族里还有七位亲人没有任何消息,他焦虑不安,小小的个子在宽阔而拥挤的礼堂内,持续抖动起来。

安顿好爷爷奶奶,他下定决心要尽自己所能去寻找亲人,转身便赶往了电力指挥部,他要求主动到苏村电力前线指挥部工作。

 

七天,如果放在平时能干点什么?大概干不了什么伟大的事情。

但苏凯的七天,在高密度的精神压力与内心煎熬下,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在电力救援现场,指挥点统一协调现场抢险,信息汇总、物资供应、后勤保障三管齐下;调用松阳、莲都、云和公司的六台中型照明平台及十台高杆照明灯具;对救援现场的保供线路、照明进行摸底,安排架线,架设照明灯具;高杆照明灯具10台,照明灯45支,应急监控系统电源接入,现场指挥部临时电安装……苏恺和大家一起,从早晨一直忙到黑夜。

10月6日,根据值班安排,苏凯被调回丽水正常值班,但他的七位亲人始终没有消息。

没人知道,七位亲人走后,苏凯如何靠着自己的力量走了出来,但回到丽水的苏凯仍根据现场需要,以全省、全市电力系统之力对苏村支援物资进行调拨,他说,他随时准备回苏村支援。大家都知道了,这个苏村的年轻人长大了。

 

视域的英雄主义

陈铭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靠近一个名词意义上的战场。

没有硝烟的战场;陈铭的身份是记者,把消息从苏村递出去。

事发当晚,陈铭正在接爱人下班,他接到北界供电所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颤抖、结巴,说苏村发生了山体滑坡很多房子被埋,一股刻意隐忍下压的气息把声调与语速变了样,之后那头冷静告诉他供电所的第一支队伍已经到达现场。

挂了电话,陈铭往苏村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下意识地拿起收集发了条微信语音给爱人,丢下车子给她,就往办公室方向跑去了。还好,家离办公室比较近,他想用最快的速度准备摄像器材和装备,跟上大部队。这时候,时间性与敏锐度是最好的新闻价值。

 

相机被用于记录,是寻找美。陈铭在经历这场战役后,发现第一张及时送回来的现场照片,是在一片漆黑的夜雨之下,第一盏灯亮了,这束具有独特意义的光源像苏村救援事件的一个重大标志——标志着现场秩序与规则,美与力量。是的,照片在人们寻求的美感之外还具有力量感。

力量感的来源,一部分源自于摄影者本身。当晚陈铭亦背着沉重的摄影设备,既怕设备着水又怕抓不到关键信息,焦虑啃噬他的所有视觉、听觉与嗅觉。在被告知二次塌方威胁,历经了紧张又焦急的一个小时的等待进入救援现场之后,当晚七点四十分,陈铭到达苏村,联系上了罗庆华,随他们一同前往最前线。第一次摸黑爬在泥泞的路上,基本靠摸索和呼喊保持联系。在现场,水流湍急,漫过膝盖,泥浆灌进了绝缘靴,浸透袜子,磨得两脚生疼,却让人每走一步更加清醒。

脚下的困顿令陈铭这个战地记者的自白显得微弱起来。

力量感的另一部源自于被拍摄对象的深度可挖掘性,同一个场景不再具有同一副面貌。冲破现实的蒙昧与片段的断续,照片将以连续的、多角度的、深见识的、乏味的、力量感的、美或丑的,以各种形式组成一系列对苏村电力大救援的真实评价。

 

到达山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那一晚,陈铭拍到了第一支队伍、第一盏灯、第一个人……在一次次大场面的历练之下,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战地记者”渐渐明白,心态与态度比技术更加重要;终于,在这场与死神争夺的战争中,一张张怒目的、扭曲的、疲惫的、昏暗的、邋遢的、灿烂的、面无表情的照片,以一名观察者的视觉,从角度、力量、精神三个方面,诠释了苏村电力大救援的英雄主义。

翌日回到办公室整理手头的照片素材,并以文字的形式给予声音的表达,让照片说话,对苏村救援进行及时有力的评价。

那会儿,冰冷的办公室,只剩下那个全身湿透、粘满泥浆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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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丛后的眼睛

苏跃年的妻子执意要返村,三步并作两步,一个健步火速冲在了前头,朱翔不得已小跑着跟上。电力抢修车变得越来越小,像一粒黄色苍蝇黏在苏村村口,半分不敢越界。

朱翔一路为她开路向在两旁施工的队伍解释苏跃年的妻子一定要回来看一眼。众人望着她踉跄奔走的脚步,她的身体全身上下在散发着一种焦烈应激的情绪,却搜寻不到她的双眼,她的眼在找路,可以上去看一眼自己的房子和家园的路,一条可靠的路,她走得那么火急火燎,像是真是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

实际上,苏跃年一家躲过了这场灾难,他的房屋和家庭财产已被全部掩埋,一家人事发时却没有身在现场,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更加不敢相信,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无论如何都要看一眼的心情,在朱翔看来也是可以被理解的,毕竟故土难离,老一辈人之所以渴望落叶归根,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终于翻过山坡,一些早已偷偷跑上来的村民早也在这里。

早过来的村民躲在灌木丛里,把自己隐藏在一片灰绿身后,苏跃年的妻子用力挤进了早已蹲守此处的村民中间,隔着冷峻的灌木丛遥望柔软的家园,她与他们一起目睹那个曾经被叫作家的地方。

紧随其后的朱翔也参与了这场冰冷灰暗的目睹,他的余光搜寻到了苏跃年,她的丈夫。他们在这场告别的仪式中,谁也没有说话。

没了亲人的村民,告别家园之后,开始对着对面山下的土地跪地哭泣,那房梁下,那砖头下,那泥土里,有至今仍找寻不到的尸体。痛哭,有与至亲进行生离死别的告别之意。

苏跃年的妻子把旁人的哭声听进了左耳,又从右耳赶出去了。在呆滞的眼神中间,几颗滚烫的大眼泪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往外滚落。

在这中间,朱翔一直陪在她身边。

发生山体滑坡灾害后,遂昌公司积极响应县委、县政府的号召,由总经理单玉飞、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江俊、人力资源部主任朱翔、原机关党支部书记胡建荣迅速组成帮扶结对受灾群众的工作小组,安抚劝慰灾区群众,传达党和政府的关怀,收集反馈个人诉求。

帮扶工作小组每天奔波在北界灾民安置点和苏村灾区,慰问受灾结对户,了解困难和需求。通过面对面沟通和公安部门查询等方式,建立结对户的详细家庭档案。登记结对户家庭成员的衣号、鞋码,协助政府部门及时采购和发放临时换洗衣物。

苏跃年的房屋和家庭财产被掩埋,根据灾民临时安置处置意见的规定,受灾人员的户籍情况以公安部门登记的为准。儿媳和孙女户籍在东阳市,平时大部分时间却住在苏村。根据帮扶小组建议,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应该以实际情况为基准,其后,苏跃年的儿媳和孙女解决了落户问题,也享受安置政策。

他们想不到,家园被吞没的苦难并没有完全打击了他们,因为在通往新生活的路上,还有很多热心人。

 

解忧杂货店

一塌方,抢修人扔下饭碗带上抢修用具就走,别说个人用品了,连晚饭都没想到。把事情想在前头是解忧的法宝。

凌晨两点多,值守北界供电所临时指挥点的徐岿、赖洪庆和侯国帅得知现场情况相对稳定,道路开通后,再也按捺不住值守二线的孤寂。其实他们三个都参加过2008年的抗冰灾抢险,这种情况下最想去的是一线。现在路通了,他们的脑子比路通得还要快,从北界送些东西过去,比县城过去要快,对!要快!我们行动也要快!莫名的兴奋与激动点燃了他们,搬空了值班室所有的矿泉水和方便面,又敲开了值班室附近的小铺子。

 凌晨两点多,老苏的杂货店被秋夜中急促的敲门声震得地动山摇。“我们电力公司的,在苏村的同事现在还没吃,我们过来搬点吃的过去,但我们来得及没带这么多钱,先记账,回头结!”

“没事!没事!没事!”老苏慌忙连吐了三个“没事”,语气里包含着向人家道歉的意味。他的眼睛一下睁开大了许多,有一到黑黝黝的亮光从瞳孔处一晃而过,老苏赶忙到里头找了几个硬纸箱,帮着电力兄弟把架子上的吃的喝的,都搬进了箱子,他一边腾空自己的铺子,一边脑子里咕噜咕噜转起来,“东西运进去,你们车呢?”

“所里的抢修车已经被他们开进去了,对啊,我们没车进不去啊!”

“没事,你们在这里弄,我去找。”

老苏的热心在这个凌晨一点点苏醒过来,他果真弄来了三辆身姿矫捷的电瓶车。

进村的路并没有路灯,徐岿他们压低了身体,伸长了脖子,一路紧盯这条黑黢黢的路。半途,一辆电瓶车竟然没电罢工了。至于这凌晨的十公里到底有多遥远,后来,徐岿再想起这个凌晨的故事,就一再想起一条扎实有力的尼龙绳子曾死死绑着两辆电瓶车的命运,一点点微弱的车灯照拂着这条泥泞不堪的光明之途。

 

在此刻灯火通明的县城应急值班室,一条条关于苏村的消息传进来,王勇一拍脑袋,这绝对是一场持久战,得赶紧动起来啊!他们在这个凌晨,也一一敲开了县城里电信、移动所有营业点的门,没有人的,就打广告牌上的电话。这一夜,感人的是,他们几乎没有吃到闭门羹。凌晨三四点钟,这些店纷纷打开了店门,充电宝、充电器、充电线、备用手机……“先拿去再说!”这是店家共同的一句话。

政府工作人员老陈拿着他们递上来的充电器,这个我都没想到呢!还是你们电力人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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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孩子

遂昌县供电公司食堂主管程英豪是个出了名的热心人,同事操办红白喜事,小年轻相亲,两口子闹矛盾,都爱找他出主意,大家喜欢叫他豪哥。滑坡发生当天凌晨一点多,豪哥一直驻守在食堂,外面一直在下雨,他的心一直揪着,接到塌方消息,他第一时间拨通了儿子程万里的电话,儿子在北界供电所上班,而北界供电所肯定是救援第一梯队。他特意交代了程万里几件事情便挂了电话。开始部署食堂里的任务,但那部连通父子之情的手机握在手里,一直没有放下。

程英豪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电力人和后勤保障人员,这种情况下,他知道该怎么做。在这个食堂里,每个人按照往日的工作分配开始动起来,淘米煮粥烧饭,揉面做馒头,洗芹菜剁猪肉做芹菜肉包,大家想想还能做点什么,程英豪的脑袋转个不停,中华各大菜系平日里天南地北地在程英豪肚子里走南闯北,终于画成了一个恢弘美味的电力食堂菜谱。

熬到早上四五点钟,这个热火朝天的神秘食堂组织,将一切准备好的食物装进了抢修车后备箱,一筐是馒头包子油条,一筐是小菜牛奶,一筐是百米饭,如果吃不下饭的话还有粥。

这一车热气腾腾的食物自顾自赶在了去苏村的路。

直到9月30日,政府安排救援人员统一就餐,程英豪家也不回,每天驻守在食堂,买菜、下厨、送餐,往返苏村一日三次。但在这几天,进进出出那么多次,却没顾上看儿子。同事把朋友圈递给豪哥,他这会子才看见儿子在裁缝店的长椅睡着了。

 那一刻,很心疼,他坦白说。

儿子是全家的宝。他烧一手好菜,儿子是个“小吃货”,但光吃不长肉,长得秀气文弱,干净清爽,还有点小洁癖。照片里,工作服邋遢,头发零乱,神情疲惫,和同事一起坐着,背靠背就睡了,身上盖了一件不知从哪来的羽绒服,纸箱、塑料纸、矿泉水瓶在一旁胡乱堆着,像个萧瑟的垃圾场。

 谁不是爹妈的宝贝,那些武警小战士,也都是90后呢!他又开导自己。他告诉程万里,现场睡不好早上要干活,就喝点咖啡提提神;白天穿雨靴走石头路,带些拖鞋进去,休息时穿拖鞋放松放松。能为儿子想到的,他也为所有值班小伙子们准备了。

大家都叫我哥,其实我也跟他们的老爸差不多,他说,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温暖的食堂

9月30日,政府安排统一配餐、供餐一套龙开始后,现场救援人员、志愿者人数达到了高峰,最多时有五千多人。

这个能量食堂首先是需要人手。遂昌县供电公司的女同志纷纷加入到志愿者队伍,个个系着花花绿绿的碎花围裙,戴着防水袖套,洗菜,切菜,分菜、打饭、包装,一个成熟的食物生产线运作瞬间完备起来,大家看到什么活干什么活。还有很多送菜的,送米的,送肉的,送粽子的,其中,苏彩球的家庭农场在塌方中遭受了巨大损失,大部分被砸碎掩埋,只剩一块菜地。但苏彩球并没有将一个人的难过放大,相反,她决定为政府统一供餐免费提供蔬菜。于是,民兵们到她的菜地割菜,再送到救援队伍里去。至少两千斤蔬菜,没有收过一分钱。高坪乡村民也将自家种的高山蔬菜和自己做的豆腐送到北界,电力员工家属祝敏也早早起床,煮了茶叶蛋,送到抗灾一线指挥部。人人都想为这场灾难尽点心力。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救急救难、攻坚克难的关头,这句俗语的力量就体现出来了,到处是焦急和奔走的人,不约而同地,没人退缩,没人不知所措,没人袖手旁观,就像一家人一样,不分彼此。

车队小吴负责送餐,只见他看见一人就问吃过没,一听还没就二话不说塞给对方一盒热乎乎的饭。

这个场景,似乎很有上个世纪红色岁月中质朴单纯的兄妹情、战友情,简直一个个战争电影里无数次出现的暖橘色镜头。

 

而人世间最美味的不一定是满汉全席,可能就是一杯牛奶、一块面包或一碗炒粉干。

9月30日凌晨12点多,换班回来的小伙子回到北界供电所,一双双沉重的军绿色解放鞋迈进在这个秋雨之夜略显疲惫昏暗的宿舍楼,一天吃下的粮食早已被高消耗量的工作消灭得片甲不留,早已前胸贴后背,饥肠辘辘,每个疲乏细胞从全身上下发出一个个起此彼伏的救援信号。

这时候,“食堂餐桌上有粉干!”外号“厨师”的单凯民喊了一声,一阵意外惊喜闯进了小伙子们的眼耳鼻喉,直抵心里,大伙儿心里莫名地开心,单凯民的深夜食堂又开张了。

单凯民是个美食爱好者,没事老琢磨吃的,经常抢食堂阿姨的“饭碗”,早起给大家做早餐,趁所里同事生日,烧一桌,过把做菜的瘾。

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炒粉干,卷心菜、豆芽、鸡蛋、肉丝,在热猪油的刺激下融合在一起,散发独特的诱人香味,还搭配一锅漂着辣油的酸菜豆腐汤。

这一盘炒粉干,已是翻箱倒柜了。“喜欢烧菜的人真是变态!半夜不睡弄这个!”有人毒舌一句,心里却暖暖的。

吃着聊着,大家渐渐放松下沉重疲惫的心情,像往常一样谈笑开来。那是大家吃过最好吃的炒粉干,没有之一。

 

山河岁月

山河原本是一片故土的模样,后来更多的时候,我们阅读到的是一种远离与逝去的伤感。山河两面,一面是所有人都在人间赶路;另一面是沉默的故人。时光褪去了她的外衣,日子变得清晰起来。在山与河的两边,一些人在山的这边远走,另一些人在河的那头追赶。于是,山河故人成了后来最明亮动人的故事。

有两件事,牵动着电力人的心,一件是灾后重建,一件是大搬快治。

地方政府下达了终极计划,必须保证灾民春节前顺利搬进新房。这一来,电力工程项目的任务便不自觉地加重了许多。在苏村安置点,提前完成低压线路移杆改线,开辟灾后重建用电绿色通道,结合路面建设情况,与施工方共同统筹安排进户线管线敷设方案,管线地下敷设工程保质保量全面完成,新装一台315千伏安的变压器,保证施工用电和今后苏村的正常用电。在腾龙小区东北区块,一个月内四台欧式箱变就位,日赶夜赶,10千伏进线电缆、环网高压电缆敷设和低压分接电缆也相继完成。

而“大搬快治”的落地速度,更是堪称奇迹。

一时之间,公司上下全部动起来。设计室,在接到杆线迁移的任务后,立即组织现场勘察,短短几十天内,完成所有地质灾害安置小区的永久性供电方案施工图设计,为安置点小区工程建设顺利完工打下坚实基础。运维检修部,组织辖区内线路、杆塔地质情况进行排查,重点对出现过坍塌、滑坡等情况的变电站、供电设备,进行逐个清理排查,及时采取措施。党员服务队,更是点对点服务地质灾害点的村民,宣讲政策,解决物品存放难题,涵养和担当糅合着温暖。村民说:“以心换心,我们就相信电力人。”

 

后来,苏村的将军路通了,历时九个月。将军路按三级公路标准打造,总长1.56千米,路基8.5米,宽7米。苏村村党支部书记华素萍说,这既是一条发展致富路,也是一条感恩路。

溪水潺潺。绿草如茵。在这里,生活慢了下来。宜业、宜居、宜游不是苏村的特色,而是标配。苏村人将以更多的尊敬与包容,与自然、土地和谐相处。

举目望去,安置小区是“联排别墅”,被绿植和鲜花环绕。入地的电缆,让视野变得宽敞。婴儿们灿烂的笑容,把天空照得雪亮。这是一个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好的苏村。

在小区的对岸是苏家大院,方砖斜角慢地,菱角牙子叠涩出檐,属典型的明清风格。与展现生活新姿态的现代化小区相比,气定神闲的苏家大院集文化的气韵与历史的沉淀于其间。当我们在苏家大院典雅庄重的建筑凝神,似乎在历史的回答中得到了苏村人坚强的回响。

一河之隔,在现代与历史之间,架起了苏村人民对美好生活的热烈向往。

的确,惟有生活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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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村,这个坐落于遂昌北大门的朴素村落,以苏洵后裔的文化脉系生生不息。然而,2016年9月28日17时28分,突然一声巨响,山体奔腾而下,整个村庄瞬间被湮没。灾难的突然降临,全体电力人和父母官齐心协力,置个人安危于不顾,全力救援和抢修,在苏村的一棵樟树上架起第一盏灯,成为整个救援的核心力量。本篇重点讲述灾难发生时,全体电力人及时投入、奋不顾身的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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