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渝铁路赞歌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李春芝、杨亚倬


引   子

 

世界著名心理学家、犹太人弗兰克尔曾经在《追寻生命的意义》一书中说过:“生命在任何条件下都有意义,即便是在最为恶劣的情形下。”这也许是二战时纳粹迫害、他全家遭遇众多厄运时,他的光明与坚守!

“最为恶劣的情形下”我没有经历过,如穿越悬崖绝壁,险滩峡谷,遇山凿洞,逢水搭桥……

20世纪60年代,中国的周边国际形势陡然紧张,美国制造了“北部湾事件”, 对越南北方进行了大规模的轰炸,战火燃到了中国西南边境。苏联(现俄罗斯)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伺机挑衅,联合美国对中国进行核武器威胁,一旦发生战争,中国经济建设,民众生活将遭受重大考验。面对严峻的战争威胁,毛泽东向全国人民发出了中国人民要打一场恶战的号召:要积极备战备荒。中共中央决定,集合全国之力建设战略大后方,做出了工业国防布局由东向西的战略大调整。党中央决定把重要的军工企业迁往云南、贵州、四川、陕西、甘肃等地,这些地区山高路险,易于隐蔽,加强三线的经济建设,才能为将来的战争提供充足的战备物资。为便于运输物资,在成昆铁路之后,1968年,中央决定修建一条连接中国中、西部的钢铁大动脉,也就是从湖北襄樊至四川重庆的襄渝铁路。遵循靠山、隐蔽、分散的战备原则,这条铁路成了当时在中国地图上不做标记的秘密国防铁路线。

按照毛泽东主席“三线建设要抓紧”的指示——数十万的铁道兵、学兵、民兵们投入到秦巴山中、汉水侧畔,修建起这条横贯湖北、陕西、四川、重庆四省市、全长800多公里的襄渝铁路。除了铁道兵部署的8个师,6个师属团,2个独立团,共23.6万官兵及陕西的25800余名学生外,鄂、陕、川省的59万民工也投入到这场声势浩大的铁路建设工程中。投身襄渝铁路建设的铁道兵、学兵、民兵们,用他们的忠诚、汗水、青春和牺牲,在巍巍秦巴山间,书写了一首波澜壮阔的新中国铁路建设的抒情诗,一部当代人浴血奋战的创业史,一支理想飞扬、前赴后继的青春之歌……

今天,作为享受福祉的新一代人,寻觅和感念他们用青春和热血铮亮的这一节节里程的建设者们的足迹,传承这种民族精神和红色血脉,就是为了弘扬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就是为了在今天我们所追求的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和“一带一路”建设中,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像当年的铁道兵、学兵和民兵们一样,英勇奋斗,敢于拼搏,忘我牺牲,前赴后继!

2016年这个春天,我看见一列列火车开过来,又从我身边呼啸着向前方驶过去,这是一种强劲的感召。遁着这条由湖北襄樊市(今襄阳市)向西重庆市延伸的襄渝线,我穿行鄂、陕、川、渝四省市铁路沿线与乡村之间,在春雨与雪花的来回变幻中,沐浴着季节的精彩与生动,直到百花盛开、草长莺飞—大自然界伟岸博大浩淼,季候交替,物换星移,本身是一种昂然奋进的态势与绝然。然而,这意味着什么?是承载与铭记生命深处的光华,还是回报大自然哺育的歌声和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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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道兵篇

 

第一章 穿越历史  照亮今天


1安康是故乡

哥哥的小旅次  有点长

山中方一日  世上已千年

这不  一滴眼泪落下来

就是四十年的汉江

 

一块干馍  一壶清水

一杆风枪  突突 突突

那位巴山 那么大 又那么弱

看着看着 滴水了 坍塌了

有了一个个小洞洞

把山河给改了

铁家伙开过来了 突突 突突

仍是喘着气去了远方

 

哥哥哪儿也不去 就把安康当故乡吧

那位巴山  有些小心眼

发了一回怒

几粒尘埃  就把哥哥埋了

 

才没有花蝴蝶纷飞 梁祝

仍在路上

流萤 还是夜星滑过短暂的光

 

哥哥说

那只是他的眼睛

— 陈敏《流萤滑过短暂的光》

 

公元二零一一年清明前一天,安康烈士陵园来了一群退伍老兵,他们千里迢迢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缅怀战友,祭奠长眠在此的烈士英灵,其中一位年轻的女子特别引人注目,跪在一座烈士墓碑前,女子失声痛哭:

“爸爸、爸爸啊,女儿来迟了……”。

她就是毛恒章烈士的遗腹子—女儿毛会玲。这是毛会玲第一次随父亲生前的战友们到安康烈士陵园,祭拜她从未谋过面的父亲。这么多年来,毛会玲和含辛茹苦抚养她长大的母亲,只知道毛恒章牺牲在三线建设中,至于葬在安康哪个地方却无从得知,更无从祭拜。在得知了父亲的葬地时,既激动又悲伤不已!首次站在父亲的墓前,看见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多么清晰而又模糊啊!毛会玲不禁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爸爸!” 这是一声迟来的呼唤,父女相隔几十年,今天终于见面了,可是她的父亲却再也听不见女儿的呼唤,那种猝然而至的哭天怆地,让在场的所有老铁道兵们失声恸哭起来!

毛会玲的父亲毛恒章烈士,是原铁2师7团1营3连的战士,1971年从安徽霍邱县姚李镇入伍,1973年8月在安康枣阳车站的施工中不幸牺牲。当时毛恒章已被宣布退伍,想到马上就要回到父母和妻子身边,这个30岁不到的超龄战士内心充满着无比的喜悦和幸福感,尤其是知道妻子已经怀孕 ,新生命即将问世,这一切多么令人陶醉与向往啊!可当他在工地上,看见还剩下那些和好的水泥砂浆,如果放到这里将会被浪费掉,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国家的财物浪费掉!于是,他推起翻斗小车把水泥砂浆送往施工现场,可是山地崎岖不平,车子负重,突然下坡控制不住,随着惯性、毛恒章与水泥砂浆推车翻滚到崖坎下……

毛会玲的母亲已经从一个少妇慢慢变成老人,这个过程该是多么地漫长啊!彼时,她的丈夫毛恒章,就像流萤滑过短暂的光,疏忽间就从她的眼前消失了。多少个无眠的夜里,她的相思竟是如此地悲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她说:“恒章啊,我们岂止是十年的生死两茫茫?”是啊,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不,一滴眼泪落下来,就是四十多年的汉江啊!而现为人母、为人妇的毛会玲,终于在沙明等多位叔叔的帮助下,完成了母亲和一家人心中的念想。站在墓碑前毛会玲深情地说道:“亲爱的爸爸,女儿还会再来给你上香、祭扫、陪您说话。现在,您哪儿都不去了,就把安康当故乡吧”。

逝者安息,生者铭记!

 

襄渝铁路起自襄樊,途经莫家营、谷城、十堰、白河、旬阳、安康、万源、达县,全长800多公里,有隧道400多个,桥梁700多个,有一半的线路,直接是桥梁和隧道相连,中间要横跨三个省,其难度可想而知。

襄渝线,一条多么神圣而又令人肃然起敬的生命之线。

有人说,一个兵站起就是一道迷人的风景。为了讲清楚这条长达800多公里的襄渝铁路线,是怎样把每修一公里路就有一个兵倒下的悲壮历史和现代传奇展现出来,我多次和一群老兵们走进烈士陵园,感应着他们的思想脉动……

安康地处陕南东部腹地,北依秦岭山麓,南沿巴山余脉,中部是汉水、越河的河谷和冲击盆地,凤凰山伸延期间,形成“三山夹两川”的地貌大势。辖境东临旬阳,南接平利、岚皋,西连汉阴、紫阳,北邻宁陕、镇安。安康盆地扼南北要冲,在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公园前312),即为汉中郡的治所,始称西城县;此后,见置升降更迭,政区沿革多变,西魏时县置为金州治所。在漫长的封建社会,经济发展缓慢。北宋陈师道谓:金州山林四塞,名虽为州,实不如秦楚下县”。元代废西城县,降金州为散州。明万历十一年(1583)该为兴安州。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升州为府,恢复县置,称为安康县。

从鸦片战争到抗日战争的百余年,安康得汉江舟楫之利,成为陕南著名水旱码头,工商业曾极度短暂繁荣;但长期的封建统治,农业经济落后,人民极度贫困,社会满目疮痍。直到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陕南,全县于1949年11月27日解放。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建立人民政权,完成土地改革,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社会经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1988年9月14日,改安康县为安康市。作为一个地级市,安康下辖的区域就有汉滨、汉阴、石泉、宁陕、紫阳、岚皋、平利、镇坪、旬阳、白河等九县一区。其中,有六个县区是革命老区,这里民风淳朴,人民勤劳善良。革命时期,老一辈革命家贺龙、廖乾五等很多重要革命人物就在此地开展过革命工作或生于安康。安康也曾创立了革命武装“陕南人民抗日第一军”,为中国革命做出过重要的贡献。

其实,在中国革命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中,先驱者感天动地的事迹以及革命旧址、遗物展现、陵园葬地等,永远都是教育后人的最佳题材和生动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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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初秋的一个早上,迎着初升的太阳,我独自一人来到了安康市的烈士陵园。步入陵园,高耸的纪念碑上“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在它的碑后,安葬的是解放安康战斗中牺牲的烈士、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在老山前线牺牲的烈士,以及1983年抗洪中牺牲的5915部队的烈士。其中老红军战士、牛蹄岭战斗指挥者之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副司令员符先辉;老红军战士、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保卫部部长、安康专署专员张孝德;牛蹄岭战斗壮烈牺牲的五十五师一六四团副团长孟俊歧;安康解放后第一任县委书记希庄,以及爱国民主人士、安康县副县长李振滋、雷云祺等人的墓碑特别醒目。作为安康市中共党史教育基地,1950年修建,起初为纪念在牛蹄岭战斗中牺牲的革命烈士而修建的陵园,位于黄土梁西段的半山腰上,它背靠青山,以昂扬的姿态俯瞰着汉水河畔的这片土地。

在安康烈士陵园最显著的位置,我见到了符先辉将军的墓碑。1918年10月,符先辉先生出生在陕西省镇巴县简池坝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1932年 11月, 14 岁的他参加了工农红军,走上了革命道路,1936 由团转入中国共产党。每次战役,符先辉都身先士卒,奋勇杀敌。1949年还是身为55师师长的符先辉,为解放安康、配合第一野战军解放关中陇东,在安康指挥牛蹄岭战斗。牛蹄岭战斗是西进陕南以来打得最激烈、规模最大的一场山地争夺战。大小牛蹄岭主阵地反复争夺 19 次,人民解放军最终打退了国民党胡宗南部第3军、27军、69军等三个军番号部队和一个机械化炮团的进攻,并牵制98军于汉江沿岸。这次战斗歼敌2500余人,我军伤亡1300余人,孟俊岐副团长则在激战大牛蹄岭战斗中光荣献身。

1998 年,符先辉这位“身经百战摧强敌,留得丰功万古存”的三秦虎将辞世了,在生前他曾留言,说:“我死后,请把我的骨灰安放在安康,因为那里有与我同生共死的战友。”遵照他生前嘱托,其一半骨灰(另一半在故乡镇巴)安放在安康的烈士陵园。

静静地端详着墓碑上符先辉将军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身形端凝不动,脸上却挂着一丝笑容。是的,符先辉将军终于可以这样含笑着向我们走来,带着一个时代、一个革命者对幸福的向往和为理想而献身的气概,这就是红色经典超越时空的生命力所在,也是激励后来者追求理想和信仰的动力与源泉。

“前辈足迹历艰辛,后人继承志更坚”。

几十年风云变幻,历史的回音总是那么的清亮悠长。安康,从饱受炮火硝烟洗礼到建国立业,苦难和光荣始终滋养着汉江两岸的人民,厚重的历史底蕴更是承载着丰厚的思想精神。

七十年代初,铁道兵各部队奔赴安康地区修筑襄渝铁路,几十万人云集贫困地区,由于交通不便,转运困难,部队生活一度也发生困难。铁道兵部队的指战员坚持不给地方增加负担,自己动手,克服困难。机械设备自己运,工程用木自己采,部队住房自己盖,吃水烧煤自己挖。他们还利用施工间隙,开荒种地,在房前屋后,河滩、路边,见缝插针种地、养猪,有的连队很快做到蔬菜、肉食自给。由于暴雨山洪阻断交通,5711部队一度缺粮、缺盐、缺菜,他们三顿饭改成两顿饭,继续坚持生产施工。5752(原铁2师)部队虽然物资供应有困难,他们发现驻地周围遭灾减产,群众生活也困难,春节期间,部队给贫下中农社员送粮、油、肉、盐等共9万多斤,还赠送大批火柴和农具。就算是在施工最紧张、生活最困难的时刻,广大的铁道兵也会参加帮助当地农民劳动。仅1970年至1971年两年间,助民11万个劳动日,运送物资17,420顿。5808(原铁2师8团)部队3连为生产队修复了一条可灌溉100多亩土地的水渠,在水渠沿岸可造300多亩水田。5853部队(原铁十一师53团)12连帮助联合大队试种双季稻,平均亩产1100多斤。5760(铁10师)部队所属单位,为群众修建便桥、索道30多座。铁道兵部队还在全区各县,修建了许多“爱民井”、“爱民渠”、“爱民路”等,许多的单位被群众誉为“爱民班”、“爱民小队、“爱民连”,更有不少官兵被誉为“爱民模范”。他们的事迹,至今还在群众中传颂着。

在这里,我终于见到了在三线建设期间牺牲的铁道兵烈士墓、民兵及学兵的墓碑。安康烈士陵园内松柏苍翠,肃穆清幽,三线学兵烈士纪念匾碑雄伟威严,119名牺牲的三线学兵英名赫然在目,在27名牺牲的三线学兵墓旁,紧邻的102座铁道兵烈士墓则整齐地排列着,墓志铭上刻写着烈士的姓名、所在部队、职务以及牺牲的时间。陵园内埋葬的基本都是铁2师、铁10师、铁11师的官兵烈士,他们大多是在施工中因塌方、爆破等原因牺牲,也有是在人民群众遭到水火灾害时,总是冲在最前面,深入到最危险的地方,奋不顾身,救民于危难中而牺牲的。其中,有一位铁10师的战士赵国祥,他是在一次施工爆破中,为掩护民兵而光荣牺牲的;而11师陆长和、赵秀臣、李呈文、黄宝聚等7名战士,则是在一次水上抢险中英勇牺牲。更有一位铁10师48团1营1连的战士徐从伙,牺牲时刚满20岁。1970年10月正在汉江边洗菜的他,发现一小女孩从47团转运站木排掉入江中,眼看就要被水冲走,他不顾个人安危、飞快地跳入水中,同10连的一名战士杨体强一起,在激流中救出了被洪水冲走100多米的小女孩,由于体力耗尽,全身乏力的徐从伙不幸被江水卷入旋涡中英勇牺牲。在他的追悼会上,安康数万军民共同隆重悼念这位舍己救人的英雄,铁道兵西南指挥部在号召大家向他学习的同时,也追认徐从伙同志为中共党员、记一等功。

这里埋葬的还有年仅19岁的烈士黄永江、曹得兴、李国强、李苏生、李方正……历史的功勋,永远将他们定格在这一刻!

每一位烈士的事迹都如重锤般叩击着我的心间,他们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这片丰厚的沃土,孕育了蓊郁的森林和每一天的晨风晚霜,如今深深的泥土下却只留下他们的姓名和骨骼……突然,一阵山风吹过,我发现一枚枚叶子从空中飘曳下来,打着旋慢慢地飘散在山岗和草丛,撒落在连绵起伏的山间小径和这片墓园。轻轻地走过去,从墓碑上将它们一个个捡拾起来、捧在手里——这片土地,蕴藏着多么感人的人间故事和生命之歌呵!此刻,伫立在山巅的我,竟然有了无边无际的感怀奔涌在心间。也许,震撼我内心情感和心灵的,不仅仅是他们身上发生着、闪耀着的一个个具体而感人的故事,还有灵魂的怦然作响及其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一种守望和腾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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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阳镇的阳光

一群散落于世间的铁钉子

痛快地钉在了襄渝线上

有越南穿行的弹痕

有土炕上爹妈的热叮咛

还有大红蝴蝶结飞翔的好声音

 

集合 从襄樊到重庆

沿着大巴山的硬骨头

在秦岭 汉江的脚板心

用命夯着命地钉下去

闪着光发出声 有的从不说痛

 

钉下去就不走了 就在山水间

用肉身做菩萨

让铁与钢做好人

让路跑得快一些  更快

 

人走了 脚在

命丢了 魂在

队伍打起背包出发 还有锅灶帐篷

把灰烬留下

—陈敏《让路跑得快一些  更快》

 

2017年3月,原铁道兵2师7团(5807部队)的沙明、王抗林等一群老兵们来陕南祭奠烈士,寻访驻地,我随同他们一起到安康的烈士陵园、紫阳县向阳镇及芭蕉口、瓦房店、高滩……

沙明告诉我说:“当年这里的环境恶劣,修建襄渝线所经之地,不仅人烟稀少,还要穿越大面积的深山,听个狗叫都很新鲜……没有公路,没有电力,机械、建桥、修路所需要的钢材、水泥、枕木以及生活所需的粮食等物资根本无法运送,成千上万吨建材和物资,全靠战士、学兵和民兵们肩挑背扛,往前挪;塌方、地震、泥石流、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的突袭是经常的;但最令人担心的是点炸药,由于没有电雷管,打了炮眼,填了炸药,都是人工点,山体炸开后,再用铁锹铲、箩筐装,将土石一筐一筐挑出去。死人是常有的事,走着走着队伍里突然就少了一个人,白天一起进洞子,晚上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如今,沿襄渝一线,几乎每一个长洞一端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烈士陵园。我们所在的团,光在向阳镇内就牺牲了57位战友……

其实,从沙明1996年第一次重返陕南安康时,时任安康日报《周末》副刊部主任的中国作协会员、诗人陈敏,和记者刘锐萍前去采访。刘锐萍在安康日报《周末》上刊发的《情和路一道在延伸》,详细记录下了沙明与三位铁道兵战友回安康的片段:“丙戊年5月9日下午,在安康城区一家餐厅里,几位特殊的宾客在此相聚,互问近况,记忆往昔。其中三位是当年在安康紫阳修筑襄渝铁路的安徽籍原铁道兵老战士沙明、杨森、张广明。一晃数十年,人到中年的他们都已事业有成,原本可在家共享天伦。然而梦牵千里,魂系三线,记忆深处挥不去的仍然是当年和战友们一道在历经艰苦磨难,一起战斗的岁月……”沙明一行的文章和照片一经刊发,在安康地区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一时之间来信、来电、来人对安康日报登了一篇好文章表示感谢!

安康人民怎会忘记当年流血牺牲的铁道兵战士?铁路造福于人民,那些火红岁月的剪影,也引领着又一代安康人生活建设与理想塑造的方向。

我和沙明第一次见面是在2011年,时任安徽省六安市电视台记者站站长的他,和战友许广明、杨森等战友一行第4次回陕南安康。从安徽六安出发前便与我们取得联系,希望此行能获得100本刊有他们铁道兵建设襄渝线专题的《旅途》刊物。作为七零后,三线的记忆于我就像一个远古的传说,而作为当时的安康日报主办的《旅途》双月刊编辑部主任,对三线建设的历史又是如此地虔诚与崇敬……当我一个人打着伞,在秋雨瑟瑟、秋叶飘零中静静地行走在安康烈士陵园,抚摸那些铁道兵、学兵、民兵烈士棱角分明的石碑和业已斑驳的碑文……内心对他们充满着的不仅仅是感动,还有一种敬仰。也因如此,当时就有了《旅途》专题“共和国不会忘记”的应运而生。文化综合双月刊的《旅途》一直反响不错,海外网站与省图书馆、西北大学图书馆多次推介,而这一期更是深受欢迎,刊物已经没有余存。沙明知道后,恳请寄给他们两本。后来,编辑部通过多方努力,又从别的地方回购了12本赠送他们。当然,《旅途》记载的不仅是流金岁月的钢与火,更有如今清风朗月下的敬和爱!

沙明说他们每次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祭拜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烈士们,在那么艰苦的岁月中,与战友们同生共死一起战斗,练铸了血肉之情。当年,他们是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在那个“革命理想高于一切”的年代里,在“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革命事业中,献出了生命,是他们的自豪与荣光……几十年过去了,记忆一直在闪光。

 

向阳镇,山青水秀,茶香弥漫,任、渚两河相伴相绕。清朝中叶以来,向阳镇就有了“小汉口”的美誉,商贾如云,湖北、江西、四川等地客商在此都建有会馆。临江而建的“报恩塔”饱经历史沧桑,诉说一段知恩图报的美丽传说。掩映在高高的树木之间的向阳烈士陵园,就坐落在向阳镇的一面半山坡上。

我们到达时,看墓的老江夫妇有事外出,沙明、王抗林、王文忠这几个老铁道兵大哥大姐身体不好、无法攀爬,我和查新年、王永祥等几位铁兵大哥先行翻过门拦,本想从里面开门,可又怕将门锁损坏,只能让他们在门外等候。原铁2师7团的王永祥、邢文学、王传荣、夏修民、杨得军和他们的家属都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们一边一一给烈士们烧纸祭奠,一边四处寻觅自己当年牺牲的同连、同排、同班的战友和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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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祥告诉我,当年他们5807部队1中队3分队修建的就是向阳镇隧道的进口和向阳镇大桥,毛恒章烈士不仅和他在一个排,还是一个班的战友,后来部队转到安康早阳乡后,毛恒章在施工中牺牲。王永祥当年是民兵连的军代表,最早的向阳烈士陵园就是他在1973年带领20多位民兵修建的。当时,周边的围墙、坟墓大都用石头砌成,也没有“英雄纪念碑”几个大字。有十几位烈士牺牲时就地掩埋,部队转场前,也是他和民兵们从高坝附近的山岗上把他们迁移过来的。现在的向阳烈士陵园内,则安葬着30多位铁道兵烈士、一位学兵和5位民兵。

 我们站在向阳烈士陵园,可以居高临下地看见始建于1973年的向阳镇火车站全景,这里距离今天的襄阳站433公里,距离重庆站460多公里。这条襄渝铁路横贯全镇,由这里延伸至四川和重庆;相伴的有渔紫公路和近年通车的西安至重庆的西渝高速公路。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今年快70岁的王永祥脸颊泛起红晕,伟人般地扬臂一挥“这里,还有这里,以前,都是我们连队的库房和营房。”指着几个墓碑,王永祥又语调低沉地说:“这里埋葬的不仅有我们安徽的,还有江西、福建等地牺牲的战友。7团当年在施工中牺牲了37个,4营的黄国祥,是在1972年的一次塌方中牺牲的,一起塌死的还有7团学生连的李新……”

这个时候,山坡下有人叫到:“老江、老江回来了。”说话间老江就带领大家开锁进来。老江今年65岁,是1973年退伍的一名军人,他的家就住在向阳烈士陵园的村上。几十年来,他和老伴唐国菊一直看守着陵园,唐国菊当过5年民兵,是当年襄渝线上女子连的排长。两人与铁道兵都有着过命的交情,沙明他们每次来,都会掏出数百元代表铁道兵战友们向老两口表达谢意,说上香、添土、祭扫是个虔诚的事,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请一定好好陪陪我们的战友们……”

2016年11月份,我曾专程来过这儿。那时,我和老江站在墓碑前说话,有阳光斜斜地从天空中照下来,整个陵园沐浴在明亮的光线里,老江一刻也没闲着,与我交谈的间隙,不时会弯下腰,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捡起墓碑前草丛里落下的枯叶。唐国菊则拉着小孙女的手,给我讲每年都有谁来过这儿,当然强调最多的是叶家明等几位铁道兵和紫阳地方民政局一起捐资修路的事。

这条通往向阳烈士陵园的道路并不算长,也不宽,有50米多,沙明低沉地说:“修这条路和陵园,叶家明和战友们筹集了十几万。叶家明是1973年入伍的铁道兵,他修路时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守护着这条路修好的,可惜这位战友去年上半年突然出车祸离世,战友们都很悲痛……”

现在我们行走的这条通往向阳烈士陵园的水泥路,还仍然有着故事与心动,它就像一个骄傲的S字,铺展在激流汹涌的汉江河岸上—一如立体的碑文,铭记着岁月与深情!

从1996年到2017年的31年间,沙明和战友们10次重返这个地方,这里是牺牲战友们生命的青春驿站,也是牺牲战友们人生的终极归宿。此刻,站在烈士墓碑前,沙明和战友们敬上高过头顶的三柱清香,嘴唇噏动,心潮澎湃——长眠地下的战友们泉下有知,苍柏劲松汹涌,天地倏忽静默……

这里还安葬着沙明的两位战友,一个叫李光文,一个叫刘光华,沙明望着他们的碑文不愿离开,久久,他回头告诉我说:“原来这个墓碑上一直写的是李兴文,是个笔误,这是后来我改过来的。记得2013年4月,我从陕南回去后不久,就和原铁2师7团机械连全国12个省市的50多名铁道兵老战友,齐聚霍邱县洪集镇,看望慰问李光文烈士80多岁的老母亲黄德英老人,老人老泪纵横,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潸然泪下。尤其是第二天我们奔赴湖北枝江看望刘光华烈士的父亲时,98岁的老人看见这么多人来看望他,喃喃地对我们说:“老了,都老了,我家光华如果活着的话,也是花甲老人了。这不,他都走了40多年了。”想起千里之外躺在冰冷泥土下的儿子,一颗浑浊的老泪从老人干涸的眼窝慢慢地渗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刘光华生前曾参加过抗美援越战斗,回国后立即投身三线建设修建襄渝铁路,1971年7月6日牺牲在紫阳。当时,刘光华和另一名战友驾驶装载机回连队途经中,突遇河水陡涨淹没了排气管,造成机器熄火,进退两难。自幼在长江边长大的刘光华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他让战友李健死死抱住排气管不松,自己几次试图抓住河中间的钢揽均未成功,一个巨浪袭来,他被卷入激流……刘光华被打捞上来后,就地埋葬在一面山坡上,后来被迁移到向阳烈士陵园。他们牺牲时也才20出头,在当时那个年代里,牺牲了也就是几块薄板子挖个坑一埋,也就是魂落荒丘啊。”

实际上,从入伍到今天40多年的时光里,他们如此牵挂又如此深沉,一次次祭奠战友,也一次次敲击与抚摸曾经融进他们滚烫生命的不朽岁月,还有的是共同谱写,共同演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军人塑像的浩然大气与前途导引……他们一直在路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我听见原铁2师7团女兵,后长年在安康市石泉县公安局负责刑侦工作,现退休定居西安、现年已经64岁的王抗林高亢沙哑的声音:“亲爱的战友们,我们来看你们了。当年为了共和国的建设你们牺牲在这里,紫阳现在发展好了,我们没有忘记你们,紫阳人民也没有忘记你们——战友们,我们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礼!”

此刻,向阳镇的天空出奇地明静,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暖暖地撒播在他和她几近颤栗的身影和白发苍苍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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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远的芭蕉口

大雁说 春天来了

于是 他们来了

 

也是排着队 在四月的天幕上

有一道道人字哗啦啦响

 

腿有些瘸了 而路走得甚急

有风霜的白果子

挂在双鬓 挂在眉梢 有时

挂在心头 把背弓起来

 

一律三鞠躬 岁月无情

战友有姓

广东福建 安徽江西 河北河南……

青春的方阵展列 地下的五湖四海

历史的眼泪 忍不住

溅起回声

 

春风走过陵园

他们 去了

草又生 根不动

—陈敏《春风吃过陵园》


从向阳镇下来,车子经过很多的隧道,身旁的老兵夏修民指着半山腰上的一座隧道告诉我说:“这个地方叫堰台,当年我们7团在这里施工,曾出过一次大的事故,连死带伤十几个民兵!”王传荣也说:“堰台的狮子寨隧道1千多米长,当年就是我们用钢钎和大锤打出来的。”杨德军则说:“当时我们把30多米长的绳子拴在腰上,在上面施工,有次绳子断了,我们从上面摔下来,所幸没有摔成重伤……”

绕过一个山的拐弯处,车子停在了狮子寨的隧道出口和高坝的进口之间,老兵们迫不及待地相跟着走下来。走在最前面的邢文学,眼眶突然湿润起来。邢文学个子高挑,皮肤黝黑,见我注视着他,哽咽着说:“当年这两个洞子积水严重,全是风化石,我们在这里奋战了2000多个日夜,还差点葬身于此。”1972年,邢文学带领的5807部队1分队民兵5班在狮子寨隧道施工,工程掘进600米左右的时候,洞内突然出现塌方,一瞬间就把他们埋在里面。民兵们乱作一团,身为军代表的邢文学凭借经验,认为二次塌方的可能性极大,如果真如此,大家就一点生还的希望都没了。他命令大家待在原地别动,大家都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邢文学额头上一阵阵冒着冷汗,默默地对自己说:“我是军代表,在危难来临时,也正是考验我的时刻,一定要救大家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又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发现积水上升,粉尘减少,坍塌面积虽呈散落状,但空气并没有被完全隔绝。于是,定了定神,他朗声说道:“大家都别怕,统一听从指挥,我一定会带你们安然无恙地出去。”邢文学一边安抚大家,一边挑出几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和自己一起匍匐着身子,慢慢地靠近留有空气的地方。这个时候,工具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他们只有用手刨着乱石,很快,手破了,渗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土石,但谁也顾不上这些,争分夺秒地与死神着抢时间,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不久,一条生命的通道打开了。来不及喘口气,邢文学迅速指挥民兵们一个个按顺序爬出去,直到大家安全撤离,他才最后一个从通道里爬出来。

邢文学扬起头来,抬高了声音说:“为此,部队给我荣立了个人三等功,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团部开了表彰会,我上台戴带了红花,领了奖状。”

我记得有一部电影就叫《阳光灿烂的日子》,主人公马小军和马东,他们的青春时代荒诞而狂热,但他们同样无比地怀念“阳光灿烂的日子”。不同的是,邢文学怀念青春里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却是让他傲视天下的信仰和情怀。更何况,那个时候的三等功,代表的不仅是一种荣誉,还有为国家、为人民作出贡献的一种自豪吧。

如果再次出现塌方,牺牲了不后悔吗?面对我的提问,邢文学没有任何迟疑,他坚定地说:“不会。我18岁就当了兵,在部队接受的教育就是“一不拍苦,二不怕死”的精神。铁道兵战天斗地,都有一种无畏的英雄主义情结,加之当时还有比我更年轻的很多民兵兄弟都在里面,他们也是不顾生命危险为了国家的铁路建设来到这里的,相对于那些牺牲的战友来说,我们应该算是很幸运的。”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多么响亮的一句口号啊!它通常也与“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一起联用,在鼓舞士气和振奋人心的同时,更是反映了战士们为了战斗的胜利,所具有的一往无前的牺牲精神和英雄主义气概。

随后,邢文学又指着狮子寨隧道洞口对我说:“这里的出水通道也是我当年带领民兵班修建的,我们吃在这儿,睡在这儿,提前完成了任务。40多年了,第一次来到这儿,好激动!”

 

陕南三月,草长莺飞,春光明媚,景色宜人。

车子载着我们继续前行。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地方,夏修民一声惊呼:“快看,这个高坝的进口隧道是我们5752部队7团51分队修理连的施工地,变化太大了!”

远处的任河犹如一条绿色的带子,裹挟着一江春水,蜿蜒而来,流入汹涌澎湃的汉江。今年已经67岁的夏修民大哥像个孩子般雀跃,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指着我们前行中的盘山大道和河岸说:“当年这条路都是我们部队修建的,不过都是毛路,没有现在这样宽,那个时候太苦,一来先修路,建家园、种菜、养猪……我们的连队就驻扎在汉江悬崖边,记得当时我们连的湖北战友李长桂起来小便,一不小心掉下了汉江,等战友们把他从河里捞起来,送到连部和师部医院,因溺水时间过长没有抢救过来……”

原5809部队机械连2营吴新勤也指着前面的河滩说:“当年,我们在这里还拉过船,有个福建新兵战士掉到河里淹死了。我们拉船时,都是将绳子从头上套过去,斜挂在肩上往前拉,可他却把绳子直接放在右肩头,船刚启动,一个趔趄掉到了水里,那个时候的汉江水不像现在这么平缓,水流湍急还打着旋,人掉下去就不见了。”

“后来打捞上来了吗?”我问。

“到哪里去打捞啊?河水那么深,埋在山坡上的是他的衣冠冢,后来有没有移到烈士陵园就不得而知了。”

对许多生活艰苦的战士们来说,令他们记忆犹新的还有许多如今看来不怎么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其中一项就是打篮球。原铁2师10团15连的雷德春,是1968年入伍的援越老兵,他说当年他们从越南回国,到紫阳开山劈路,不分白天黑夜干活,非常辛苦。战士们的业余生活就是打篮球,当然,这也是战士们在劳动之余最爱的一项体育运动。当时,铁道兵每一个连队都建有自己的篮球场,且所有的球栏都很正规,一到休息日,就看见满场飞奔、英姿飒爽的运动身影。重大节日里,各后勤连、卫生队、修理连、汽车连、仓库连等等之间还经常会开展各种各样的篮球比赛,一次,在打篮球时,篮球飞落到河里,站在岸上的人一阵阵惊呼,因为大多数人不识水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篮球在水上漂浮。一名战士为了抢救这只篮球,一个飞跃“扑嗵”一声就跳进了水里,顷刻间他和篮球就被激流卷走了……

见我睁着惊讶的眼睛,一旁的老兵罗时龙说:“在我们战士的心里,这个小小的篮球也属于国家和集体财产的一部分。我们这一代人信奉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如今社会看待英雄的眼光有很大的不同,首先是我们经历过一个经济相当匮乏和贫困的时代。其次,篮球代表的是一种集体主义的利益和一种精神的寄托,牺牲本身不是一个目标,而只是走向某个目标的一个过程。

每一个人活着,都有一些自己挚爱的东西,那样生活才会有趣味。一枚小小的篮球,给予了许多战士一种活力和快乐,可它也能吞噬人的生命!当然,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这位战士用生命捍卫的不仅仅是自己和大多数人的一种偏好和快乐,还有保家卫国的一种豪情和决绝,那么,死亡又何所畏惧?

只是,生命就果真这样脆弱于廉价吗?

在老兵们一路的感慨声中,车子终于停在芭蕉口。

芭蕉口也是铁2师7团(5807)部队团部的所在地。铁2师抗美援朝回国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修建襄渝线,部队开拔到紫阳后,司令部、机械连、后勤队、卫生队等都驻扎在这里。在施工中,他们经常遭遇塌方、泥石流、水帘洞等等自然灾害的影响;尤其是全长2987米长的芭蕉口隧道,里面地质非常复杂,地质为砂岩、页岩,日夜滴水,洞里潮湿,有时水深没过膝盖,地下水流量超过400立方米;7团在施工中克服重重困难,加快平导掘进。从1971年8月始至1972年,共9个连续单口成洞百米,为全师隧道施工开了好头。

沙明指着一面院墙说:“这就是机械连修理厂,我在这儿干了4年。看,那个桂花树还在……”

尽管修理厂的外墙已经破败倒塌,当年的痕迹近乎消失殆尽。沙明仍能准确在杂草丛生的地方,指出他们当年营房的大概布置,处处提醒我们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时代符号。

站在一块大石头跟前,沙明说:“在我们,如果还有骄傲和自尊,心底会留一个圣地,这圣地就是—芭蕉口。这是我们当年的军营,虽然营房早已荡然无存,但我们对这儿没有陌生、没有距离,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仍然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营房对面的小道,山坡后的副业地、垒起的小石窝都依然清晰可见,还有我和战友打下的工作台上的8颗螺丝桩,多少年过去,早已铁锈斑斑,却在接受岁月的巡礼!”桂花树、储水池、大石头……那些在我们看来如此平常的景物,如今都成了这些老兵们眼中的青春记忆,是他们日夜思念的信物!当然正是这些普通的景物,见证了老兵们昔日的荣光,也成为了他们砥砺前行的动力。就像这块大石头巍然不动,默默地耸立在这里,不也是一种象征吗?

环顾着周围的大山,沙明依旧感慨万千,他说:“就在这个地方,我们7团有20名战友在这里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啊!”

目下的芭蕉口,群山环绕,风景如画!在老兵们深情款款地注视中,一列火车正若隐若现地穿行在丛林和群山之间。此刻,那一声声汽笛的鸣叫,惊醒了一座座深山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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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用生命搭建的通道

说是蜀道 不难

肩扛 背驮 手推

就连人也是一个攥着一个

用肉身串联

把那个800多公里襄渝线 拽长了

 

峭拔 崎岖……山势险要

紫阳 高滩 旬阳 白河……

兵来了

挖掘机翻斗汽车小卡司 还有十轮大卡

还有独轮手扶清渣车

一个人推着 车倒下 人还在推

那么大的山 那么深的洞

推着推着跑

 

山 还是那个山

还是喜欢自说自话 说葱茏说秋天

 

说着说着 火车来了

说着说着 火车去了

—陈敏《火车来了》


过了桥梁穿隧道,穿过隧道过桥梁,对于更多的战士来说,他们之所以能熬过那么多的苦难、危险,是因为部队的灵魂给了他们一种无穷的力量,让他们有了钢铁般的意志,让许多的不可能变为可能,造就了许多从当下眼光来看就是神话的传奇!

原铁道兵2师9团军务部参谋冉新民告诉我,当年他们的机械连队,除了维修机械和发电机外,还学做木工、砌墙、垒坝、做棺材……”

“棺材?”

面对我的惊讶,他说:“修这条铁路线,死的人太多了呀!做的棺材是用来掩埋烈士的。

于是,他给我讲了自己亲眼目睹的那场事故。他说:“8连、10连是施工队,我们刚到权河口不久,就牺牲了几名战友,其中一位还是8连的副连长。是电塔的钢丝绳突然断裂,将滑轮连根拔起,正在现场施工的副连长一见情况危急,疾步上前用手去拽后滑轮,一边大声喊着让战士们快跑,可高空的零部件散落下来,砸中他的身体,副连长当场就牺牲了。还有一次,权河口大桥倒塌,整个桥都倒下来,将正在施工的8连和10连的好多名战友掩埋在下面,团长也受了伤,随后还发生了火灾,场面非常惨烈!”

冉新民的眼睛微红,他摇着头说:“到了晚上,他们一个个被装进棺材,不等天亮就拉走了。”

随后,他又抬起右手说:“我也受过伤的,是被烧伤的。”我看见他右手臂上的皮肤与周围肤色不同,果然是烧伤的痕迹,就问他:“这就是在权河口大桥倒塌引起的那场大火烧伤的吗?”

他很快地回答:“这个不是。这是我在旬阳的庙岭隧道带电作业的时候,被高压电线烧伤的。1976年,紫阳的工程已经全部结束,部队接到命令接管旬阳的收尾工程,那个时候我已经是10连的副排长了。那天,我们在庙岭隧道修筑护坡时,正在施工的搅拌机、挖土机中途突然断电,连长就派我前去看看。变压器立在一个转弯处,1200KV的高压下我上去修开关,因为是超负荷用电,变压器内温度过高,整个都是烫的,加上那几天太阳大温度极高,一般要等冷却下来后再打开电盒,我经验不足,上去就揭盖子,突然一股火苗腾空而起,蹿起一米多高,一下将我的手臂烧伤。我在部队生活了14年,1984年才转业回到地方工作,那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啊!”

冉新民再次到权河口去的时候,一个人曾独自站在通往火车站的公路桥上,对着山野间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景,凝视了好一阵儿,他说,除了空旷,什么也没有。然而又说,风景还是挺美的!

自紫阳县城溯任河而上,经瓦房店、芭蕉口、高滩、毛坝关、鲁家坊至四川到万源。承担襄渝铁路紫阳枸园铺至高滩段工程的部队是铁道兵2师(5852部队),其前身为1946年6月4日从东北野战军六纵7师63团分出的东北回民支队。在抗美援朝战斗中,就曾诞生过二级英雄一等功臣袁孝文烈士。袁孝文生前是铁道兵团第2师6团11连副班长,1953年在前线战场执行侦查被轰炸的铁道路线时,双腿被炸断,仍坚持爬行300多米,设置响墩,保证了军列的安全行驶,自己却因失血过多而壮烈牺牲。志愿者领导机关为他追记“一等功臣”,并授予“二级英雄” 称号。而1965年4月,以铁道兵第二师为主组成的“中国志愿工程队第一支队”(后改为中国后勤部队第一支队,简称一支队),又参加援越抗美战争,执行铁路工程保障任务,回国后挥师紫阳。

陕西段总长264公里,桥隧总长206公里,有186个隧道,250座桥梁,穿越陕西省南部5个县。襄渝铁路从湖北省郧县进入陕西,经过陕西安康地区(今安康市)的白河县、旬阳县、安康县(汉滨区)和紫阳县,在陕西汉中地区(今汉中市)的镇巴县境,穿越大巴山主脊,进入四川省万源县。这里山重水复,地形险峻,人烟稀少,交通困难,施工条件极差,工程尤为艰巨。1970年初,秦岭深山寒风刺骨,大雪封山,接到命令即刻开赴陕南的铁道兵走了350公里的山路,终于抵达陕南安康。从西安进入陕南只有翻越秦岭的一级公路,这里坡陡弯急,道路狭窄,给数万大军和大量设备器材通过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尤其是进入紫阳段,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战士们却一个个都傻眼了!原来,这里根本没有公路,只有一座连一座的大山,当地人甚至连汽车都没有见过,老百姓都是沿着汉江通过竹筏和竹排运送物资,条件十分艰苦。没有公路运输不方便,汉江也成了铁道兵在山区运输的供给线,在这里,水流速度快,竹排舵头稍微掌握不好的话,就会导致船毁人亡。战士们趁着汉江枯水季节,抢时间修建了20多座桥,其中的紫阳汉江大桥,全长473.4米,共8个孔。梁为2孔64米、3孔80米栓焊梁及3孔23.8米钢筋混凝土梁;桥墩为圆形空心墩,4号墩高76米,为铁2师管区内的最高墩,采用的是滑动模板施工。站在桥墩上,脚下是滔滔江水,当时,有一半的战士出现了呕吐,但大家团结奋战,没有一个人退缩,也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经过大家连续奋战,紫阳汉江大桥终于提前架通。

根据上级“边安家,边施工”的指示,铁2师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以马灯照明,钢钎大锤上马,进行公路和营建施工。其中投入三分之二的兵力进行工程施工,三分之一的兵力进行营建。之后,全部兵力投入工程施工,并且重点投入公路便线和工点引入线的建设。在管区内的施工中,部队从东至西按8团、6团、10团、7团、9团的兵力部署,且负责各自管区的全部桥、隧、站、线的施工;而直属机械营负责站场及路基土石方的施工;直属建筑给水营负责部分站房的建设;另有安康、汉中两地及西安市学生兵45000余人,配合各团施工;铁道部大桥工程局四处负责紫阳汉江大桥的施工。共投入机械设备1765台,载重汽车841辆。

从1970年11月转入施工隧道施工准备及重点施工隧道,至1971年2月完成了新建公路127公里,施工便道及引入线169公里,开辟洞口场地4.6平方米,修建山上水池76座,架设高压电力线123公里,组建内燃发电站6座,装机容量11652千瓦(64台发电机中有1000千瓦机组3台),高压变电所3处;6个重点隧道口组建了空气压缩机站,风量共计1132立方米分,占全师总压风量的40.6%。其后进入隧道施工,重点工程长2千米以上的就有隧道4座,分别为白岩寨、胶腊坡、小米溪、芭蕉口;大桥3座,分别为大米溪、紫阳汉江、任河;整治病害有吕河至月河间蒙脱土病害治理和赵家塘用锚固桩整治滑坡。1973年5月工程达铺轨程度,8月铺轨列车铺架过管区(白岩寨至任河桥西)。1974年按铁道兵西南指挥调整管区,从白岩寨向东延伸到枸园铺汉江桥东,部队部署从东至西调整为9、7、8、6、10团,师部搬至安康。而这一阶段的工程主要是铺碴整道,收尾配套及病虫整治等,于1976年底全部完成整治工作。1977年5月至11月底,铁2师10团到大巴山隧道整治整体道床纵横向断裂、部分道床下沉、钢筋混凝土支承块松动、排水不畅、冒泥翻浆、拱顶渗水等病害工作……

有奋斗就有牺牲。

《铁道部第十二工程局志》中,铁2师在1970年至1973年期间,发生的伤亡次数共1568起,伤1359人次,亡379人。其中,在1970年10月6日,紫阳公路凉风岩处大爆破,造成炸亡7人、重伤11人、轻伤10人的重大事故。

1971年6月24日,8团17连在白岩寨隧道口平导施工,因洞顶塌方,亡3人,重伤3人。

12月15日,10团13连在紫阳瓦房店便道施工,因塌方,亡3人,重伤7人,轻伤11人。

1972年2月18日,战士林帮华驾车在岚皋民兵三连装卸水泥,汽车坠入汉江中,亡5人,重伤1人。

4月27日,8团13连王德才等在白岩寨隧道口平导掘进中,因拨漏点炮的导火索,引起爆炸,亡8人,重伤3人,轻伤3人。

1973年2月26日,6团2连副连长张邦登在组织新兵进行手榴弹实弹投掷时,为掩护新兵,被空中爆炸的手榴弹炸伤头部,经抢救无效殉职,追记一等功。

3月25日,7团2营派车送开会干部回连队中途翻车,亡3人,伤16人。

……

在这里,我们油然而起敬意,向这些在历史深处远去的英灵们默哀、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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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山依旧

我分明看到了花朵盛开在巴山深处  幽暗中

是谁 传出了夏天的花衣裳

                 

那些人边走边说 还冒出粗话和胡茬

脖子青筋伸出铁刀子

一下子就把道路上的玩敌干掉了

肩上风钻轻于鸿毛   只比钢轨长一寸

             

都过去了  过去了

动车不比时间快

 

只把风景留下来  把命留下来

听见《铁道兵志在四方》

骤然转身  好钢铁的光芒击碎了尘封往事

 

我还是河北沟岔  或是安徽巷陌里崖塑里的白头发

经过是  分明掩着了—

颤微微的一声恸

—陈敏《钢铁的光芒》


1971年,王双才、李占国、张宝庭、杨学录曾任5852部队(原铁2师)民兵连的军代表,当时,王双才带领的是民兵20连,他说民兵们都很听话,吃了不少的苦,小事故很多。有一对双胞胎姐妹,两人一块儿来三线,干活吃饭睡觉形影不离,那天,她们在洞里推车倒渣子,走到渣洞口车子突然推不动了,眼看后边的车子过来了,两人急得喊道:“解放军同志,能不能过来帮我们推一下?”正在旁边施工的一名小战士,二话不说就走过去帮她们推,往下倒渣时,却发生了意外,小战士从渣口摔下去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两姐妹回过神来后,吓得又哭又喊:“快来救人啊,解放军战士掉下去了。”那么高的山腰掉下去,不是摔死也会被激流冲走。王双才和战友们急忙跑下去施救,幸运地是,一片厚厚的荒草灌木丛,救生网一样拖住了这名战士。看见大家下来,嘴里说道:“我没事,就是腿受了一点小伤。”小心地扶起他,发现伤势并不严重,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几位军代表中,李占国带领的民兵连出现过一次大塌方,他也是现场的目击人之一。

李占国比王双才小两岁,一身庄稼人的装束,单是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就能看出积蓄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李占国是原铁2师10团3营的一名战士,参与了湖北的铁路建设,为此受过伤。到陕南紫阳后,拖着残疾的脚,在襄渝铁路施工中,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1969年入伍的李占国,先是在湖北光化(铁13师代管)修铁路,主要的工作就是铺枕木、铁轨,修铁路。刚去的新兵负责撬铁钉,铺枕木和铁轨,钉铁轨一类的技术活一般都由归国的老兵们负责。李占国口中所说的老兵,是1969年2月根据中越两国协议和中央军委命令,分批回国归建的铁2师2、10、58、61、63团的战士。

“我在光化修了1年零6个月的铁路,受过伤。”

李占国抬起他的右脚,说当时一块枕木砸在脚踝上,脚筋砸断了一根。李占国受伤后在131野战部队的医院接受治疗了一个月,部队要求归队,因为没有得到彻底的治疗和恢复,所以就落下了残疾。三年义务兵,他却在部队上待了5年。手中的残疾证是退伍回家后,部队给他补发的。

当我问他当时怎么没有复原回家?因为我理解受伤是可以光荣回家的资本。

李占国笑着说:“轻伤不下火线嘛,再说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1970年3月,襄渝铁路中段开通后,部队接到开拔命令,我们背着干粮,扛着红旗,以野营拉练的行军方式一路向陕西出发。那时,脚伤还没完全恢复,到了紫阳地段,群山连绵,天下着大雪,又是上山路,脚跟无法用力,每走一步,刺痛难耐,几乎是蜗行。当时有句口头禅: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每次力不能支的时候,就用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和革命前辈的事例激励自己前行,硬是咬着牙关,跟着部队一天行程80多公里,几天后走到了紫阳。”

铁2师师部在紫阳小学,团部则驻扎在瓦房店。

一到紫阳很快便投入到施工中,每个施工的隧道口,工地大都会竖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书写着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三线建设要抓紧。钱不够,把我的稿费拿去,你们好好干,有机会我要骑着毛驴去看看。”而工地上也到处都是红旗迎风展,歌声震天响。大喇叭里的“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们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口号声震耳欲聋。李占国所在的10团承建的是马坊梁、康家沟等隧道的施工,这些隧道沿线全是千枚岩、娟云母片岩等岩石构成,不仅松软还很容易破碎,滑坡也颇多。从隧道的开挖、掘进、打风枪、打边墙、拱顶圈、架支撑木、排水,爆破等每道工序,基本采用的都是“人海”战术。洞中常出现缺氧、毒烟、瓦斯、粉尘、漏水等情况,也常常遭遇瓦斯爆炸、松石跌落、塌方、污秽土渗漏等的威胁。

对于那次大塌方,李占国说现在回忆起来,都心有余悸!

配属10团施工作业的学兵20连,是第一个进入隧道施工的女学兵连。李占国说,别看这些女娃娃来自城市,身上没有一点骄奢之气,个个表现出色,无论是在掘进、排险、打边墙、装卸物资等工作中屡创佳绩。同时作业的还有民兵12连,提起这支民兵队伍,李占国也竖起了大拇指,说他们能吃苦、敢担当。1971年年底,隧道施工到了攻坚阶段,为了节省时间、抢工期,各连之间展开了劳动竞赛,准备着好好打一场攻坚战,工地上试行的三班倒,连轴转,人歇工不歇,好多人吃住在工地。这天,吃饭的时间到了,吃饭都是由炊事班做好送过来,这个施工地有一个排的民兵近30多人,两个负责送饭的民兵挑着大桶放在洞外的便道上,随着吃饭的哨声响起。

“吃饭喽!”

民兵们拖着一身疲惫慢慢围了上去。当时,部队的伙食和民兵的伙食是不一样的,连长见状,走到别处检查巡视去了,李占国和副班长两人则走到山的另一侧稍事休息。那天,李占国刚好和连长、班副排在一个班,副班长是贵州人,虽然也是一位农村兵,但是文化程度高,爱学习,也非常能吃苦。抢险施工,他总是带头干重活险活;训练演习,他样样领先。除此之外,在紧张的劳动外,他还经常带领着大家看书学习。坐在山头的两人,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蔬菜味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李占国说:“班副,你猜,今天民兵们吃的是啥?”贵州班副笑呵呵地说:“那还用问?肯定是馒头加南瓜粥啊。”其实,部队的伙食比起民兵来要好很多,虽然部队刚来的时候,因为不通公路,粮食和蔬菜也运不来,每天上下两顿都是高梁米。战士们曾戏称每顿饭用筷子数高粱米粒儿吃饭,数够数就饱了,就因为这句话这名战士挨了批评。部队也开展“忆苦会”,并且还安排让食堂时不时地做上一顿“忆苦饭”。老实说,旧社会怎么个苦?吃的什么?很多战士都没尝过,但是给他们吃的那忆苦饭无非玉米面,再整点糠呀菜叶呀,炊事员还很人道的给放了点盐,除有点拉嗓子,倒是没太大的不好感受!李占国说,当时他们很多来自农村的兵大都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度荒的时候什么没吃过呀?榆叶、榆皮、豆腐渣、干葱叶、干韭菜叶……当然,“忆苦饭”比挨饿可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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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秋冬交接的时节,远处的红枫树卷过整个山坡,在阳光的照耀下,犹如一团团的火焰在燃烧。其实,陕南的风景是很美的,可平时忙于工作的他们却无暇欣赏美景,当然,像这样坐着欣赏美景的时间更不多。这会儿,副班长一边望着远方一边说:“听说指导员已经同意把那头白白胖胖的荷兰大肥猪杀了。”那头猪都喂了一年多了,指导员一直不让杀,说要等到最艰苦和大会战的时候再杀。现在快过年了,又到了大会战的时刻,指导员终于同意把它杀了慰劳大家。两人满脸期待,憧憬着过年杀猪吃肉的日子,李占国还听见自己砸吧着嘴咽下的口水声,突然,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震得他们脚下的山体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完了,塌方了。”反应过来的两人,飞速跑向施工地。

 因隧道口就在半山腰之上,只见半个陡立的山峰都坍塌下来,那些正在吃饭、休息,根本来不及躲避的民兵,一路被滚落的岩石、树木,一股脑地扫荡……来势凶猛的塌方,仿佛是在向人类证实,冥冥之中主宰万物的造物主和日月山河永远是凛然不可战胜的!

在紫阳境内所有的便道、隧道几乎都是在山体的腹肌位置通过打炮眼、放炮炸开的,一边紧靠山体,另一边则悬崖,即便是已建成的道路,也仅能供一辆车通过,没有足够的后退距离和防护措施,加上这里比较多雨,大雨倾盆,山体很容易滑坡,一旦有了险情,救援的难度也是非常大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仅仅几秒钟,刚才还热情高涨、斗志昂扬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说着说着,李占国就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此刻内心的波澜,车窗外有光影投射在玻璃上,忽明忽暗。淡光中,我看见皱纹深深地印在李占国宽大的额头上,就像时间的印记,不可磨灭。

就在这一天,正好值班的10团卫生员桑家武,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塌、塌方了,请卫生队速来抢救,现场伤亡太大了……”

一旦遭遇塌方,便是灭顶之灾。

出事的是 5752部队民兵1营。那次事故,死伤20多人。10团卫生队组成的救援小分队,除留下一位卫生人员值班外,几乎全部出动。在事发现场,一些久经无数死亡现场抢救的老医生,也禁不住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只见大半个山坡从山顶端坍塌下来,滚石出现的地方,还有好多残腿断肢、鲜血淋漓……

“现场惨不忍睹!,血都染红了半边江水啊!”

原10团卫生队卫生员桑家武,给我讲述那起塌方事故现场抢救时依然带着颤音。他说,塌方真的好可怕!一旦发生,逃生的机会非常渺茫,施救的难度也非常大。且不说要清理成千上百的树木和大小山石,消耗着人的体力、时间,就悬崖上的山石、疏松的断层或随时落下,摇撼的山体也极有可能让第二次塌方突然降临。当时,师部和团部的几位首长亲临现场组织营救,虽然现场不断有碎石滚落,但救援队还是立刻投入到抢救中,很快在不到20米宽的便道两旁,搭起了大大小小的几个临时帐篷,医护人员随时做好了抢救的准备。与此同时,参与救援的几个小分队,分别用手和铁锹展开了最原始的救援,他们一点一点地戳,一点一点地用手刨着上面的硬物,徒手刨土,是害怕造成对人体的二次伤害。正在大家紧张救援的时候,一位负责观察山体变化的战友发现,山体上又有碎石滑落,立即发出了紧急撤离的哨声。

这座山体坡度大于45°,成孤立山嘴,本身土质结构松散,坍塌的发生受制于构造及岩性、多沿区域断裂构造带和片岩、板岩、千枚岩、积层分布的发育影响。几天前又遭遇过暴雨的侵袭,在水的作用下其性质能发生变化的岩、土等及软硬相间的岩层的变化。加之这是通往隧道口的重要通道,很多物资急于运送,5752部队民兵1营一个连的兵力部署在这儿,开挖坡脚、坡体上部堆载、爆破,所有的一切全靠人工来完成,尤其是悬崖峭壁十分危险的地方。一边是陡峭的山石,一边是悬崖和奔腾的汉江水,为了完成任务,他们经常把绳子系在腰上,人掉在悬崖上作业,下面是深山峡谷和滚滚的江水,稍有不慎就有摔下去的危险,把工具吊上去打炮眼,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一个月。吃的也非常简陋,虽然一日三餐保证半斤粮食,但绝大部分以玉米面、高粱米、红薯为主,即便是一人一个白面馒头,也是定人定量的。蔬菜还是老三样:土豆、胡萝卜和南瓜,几乎没有油星子。劳动强度大,甚至比部队还要苦。民兵们大多数人不但有力气,更不惜力气,这也是让部队难以割舍的一份兄弟情。

“一定要全力抢救。”

等少量的碎石落下后,危险一排除,部队首长下了死命令。

一场与时间较量的激战再次打响。此时,队员们的手破了,可大家全然不知,继续克服饥饿和连续奋战的疲惫,与时间赛跑,争分夺秒地援救被埋的战士。努力没有白费,半个小时后,两名救援人员在一大片碎石、土块之间,发现了一名幸存者,小心地挪开他身上的碎石和阻碍物,第一位民兵战友被营救了出来,他的嘴、耳朵,甚至鼻孔里吸入了太多的泥沙,最为显眼是他的腿骨被乱石砸断,一根断裂的骨头刺穿他的肌肉和皮肤支了出来,让一块裂开的腿骨,近乎与身体脱离“吊挂”在外面,此刻,他已陷入了深度昏迷状态,双眼紧闭,脸上满是血迹……如果救助方法不当,可能会给民兵战友们带来二次伤害,甚至终生残疾!作为医护人员深知这个时候的处理非常重要,也承载着一份生与死的较量,他们在氧气罩不够用的情况下,不顾伤者满脸的污垢,坚持对窒息者口对口进行人工呼吸,针对每位流血的、骨折的民兵进行快速地止血和包扎。对每一个能被救出来的伤者,他们绝不放弃!

由于山体呈倒三角形状坍塌,有的人被埋的浅一些,有的人被埋的深一些,有的被层层叠叠的大石、大树压着,有的则被砸断了胳膊、腿,身体的其它部位。救援采用的两边开挖的方式,虽然碎石、杂木不停地击打着他们的身体,但大家忍着疼痛闯开了这道鬼门关,每个救援队员都成了泥人。不久,刨出了第二个,第三个……紧张,无比的紧张!空气窒人,医生、护士挥汗如雨。

当时没有大型的抢救设备进入,救援难度很大,救每一个人都很困难,被塌死的人,面目、肢体自然是扭曲的可怕!有位战士出来时大家拼尽全力进行抢救,卫生员在给他清理完口腔、鼻腔内的污物时,他“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心脏也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脸上、身上还挂着污浊的血迹。还有一些被救出来的民兵因当时处于干活的状态下,他们的身体大都呈弯曲状态,头部、脊椎、腿部或胸部有着不同程度的受伤。

时隔40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能从桑家武的一双黑眼珠里看见那个惨烈的场面:救援的几个昼夜,触目惊心的景象,战友们奋力抢救的身影……

桑家武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大山,说:“当年,我们就生活在这些群山之中,这就是我们一群筑路人用生命铺就的地方。”

此刻的群山就像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因为在你遥望它的时候,如果看的久了,双眼就会有一种莫名的触动,不自觉地就会含满着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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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安全员之死

=那一刻,你惊天裂地的一声呐喊

震得我们都从“掌子面”惊逃出来

只有你留下 只身扼守死亡线!

记不清是第几回啊

你以侦察兵的骁勇与机警,奋身狙击凶顽!

当我们齐声喊你撤退

你说 不入虎穴不闯龙潭 咋当安全员!

等我们赶回“掌子面”,

你却匆匆走了啊

走进那本血染的《安全日记》

走进记录塌方的字里行间。

……

远山 太阳悲壮地沉没 乌云垂下欲飞的翅膀

我们一群云彩一样悲怆的男子汉

将你举起来 和旗帜一起 葬你于人民的心田!

……

—谢克强《安全员之死》

这是诗人谢克强70年代初,以战友丰如洲为原型写的一首诗歌。丰如洲是原铁2师17连风枪班战士,在一次处理塌方中,为抢救战友不幸壮烈牺牲,为表彰他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上级党委为他追记一等功。谢克强听说丰如洲的事迹后,不仅为这位乡党战友感到骄傲,还多次深入他所在的连队和施工现场采访他生前的事迹,并撰写了长篇通讯,先后发表在《铁道兵报》《陕西日报》《湖北日报》等多家报纸上。

我对谢克强的敬重,不仅在于青少年时期读过他的诗歌,喜欢他那激情彭拜的诗章,更在于敬重他曾是当年修筑襄渝铁路的主力军——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谈起诗人谢克强先生,同是诗人的陈敏告诉我,90年代初,他在参加全国报纸副刊采风活动途径武汉时,专门登门拜访过谢克强先生,两人相谈甚欢。其后,他撰写的散文《诗人谢克强》刊发在《安康日报》上,获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主办的全国第五届报纸副刊好作品二等奖,且收入《名记者名编辑获奖作品选》。

谢克强,原铁2师8团宣传干事。1970年初,随部队翻越350公里的秦岭大山进驻紫阳。当时紫阳不通公路,铁2师8团进驻蒿坪时,他与战友们一起把机械拆散,化大为小,化整为零,靠着肩扛背驮一件一件运到施工现场。一次,铁道兵老司令员王震将军陪同余秋里等首长到部队视察,战士们就用推土机在前面开路,推土机推一截,他们乘坐的吉普车就前进一截。空隙间,老首长与战士们聊天,为了鼓舞士气,他便给大家讲革命传统,讲艰苦奋斗、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

1972年元旦,部队取消放假坚持搞“大战”, 谢可强被派到白岩寨隧道与胶腊坡隧道之间的工地前线指挥部做现场鼓动工作,只见施工现场一片忙碌,大伙争分夺秒,其时,广播台正好昂扬地播诵着他写的那首《大战献词》:

风雷吼,云水怒,战鼓声声催人急;

红旗舞,战歌高,万马奔腾战犹酣。

当我们满怀信心地跨进了战斗的一九七二年的时候,

我们又马不停蹄、斗志昂扬地投入了元月大战。 

……  

谁知刚一播完,从白岩寨隧道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噩耗:一个新战士在掌子面打风枪时不幸引发了一枚哑炮,正在现场施工的8名战士和民工不幸以身殉职!

巴山垂首,汉水呜咽。在追悼会的现场,八具遗体,八具棺材,整整齐齐摆在汉江河滩上。当肃立在河滩上的全团官兵,面对这悲壮惨烈的场面,个个泪流满面,追悼会上,团长李忠志用低沉凝重的声调说:“他们还很年轻,还只有二十多岁,有的甚至还不满二十岁,可是他们却牺牲了。为了早日修通襄渝铁路,他们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们的死,死得其所!死得光荣!死得重于泰山!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

作为当年在陕西省紫阳县修筑襄渝线的铁道兵战士,20年后则是湖北省作协《长江文艺》副主编,依旧对襄渝线一往情深;又一个20年过去了,作为今天《中国诗歌》执行主编,几年前与战友们一道,寻觅当年紫阳山中修路、筑房、开山、通车的足迹,又有多少豪情壮志,涌入这位诗人的胸臆?

—今生今世,襄渝线是他生命的交响与颂歌!

 

一路寻访筑路者们当年的峥嵘岁月,见证着他们创下的光辉事业。2017年,我沿着他们行进的道路,来到了大竹园镇。

大竹园镇位于汉滨区西南部,蒿坪河水清澈潺潺,绵延百里,最终流向省内最大的人工湖—瀛湖。大竹园镇的乡镇公路与省道恒紫公路连通,襄渝铁路横贯大竹园镇。建于1973年的大竹园火车站,距离襄阳站404公里,距离重庆站495公里,现为四等站。一下火车,我便在街道旁打听附近的烈士墓地。一位小伙子很好奇,他问我:“你咋跑到这里来找墓地呢,他们是你的亲人吗?”

小伙子姓闵,80后出生。他说自己在一家施工队工作,也修过隧道和桥梁,前不久,还和国内施工队伍去过伊拉克修过隧道。不过,现在技术先进,危险性不高。小伙子愿意骑摩托车带我去黄土梁墓地,只收取20元的加油费,我欣然同意。摩托车一路上行,路况并不好,可能遭多日的连雨冲刷,几处路基均出现了坍塌。两旁除了大山和树林,还有一片片茶园和果树,偶闪农人在地里劳作的身影,坐在车后的我,难免有点胆颤心惊。这是一条最寂寞的公路,直接通到黄土梁。

20分钟左右,车子停在一座山体的交叉路口。我发现身后路崖下有两座旧房子,因久未居人,显得死气沉沉,像个洪荒世界,连略做点缀的山羊都没有,小闵告诉我,住在这里的两户山民已在一年前搬至镇上的安居房。黄山梁的对面是一整片密林墙般的山脉,在高高的山腰上,每隔一片密林就可看到几个水泥桩,这大概就是锚固桩吧。记得我在紫阳采访时,听梅紫青副书记介绍,张楚然是提出锚固桩治理滑坡的专家之一,当年的《解放军报》还刊发过一篇介绍张楚然如何发现锚固桩的报告文学,后来《人民日报》也转载过。当年,整个陕南地区受断层影响,山体处于极限平衡状态,加上襄渝铁路陕西段大都沿着秦巴山与汉江之间蜿蜒而伸,施工开挖,使山体失去平衡,并使隧道周围山体松动,加上暴雨频发,造成山体大滑动。部队曾集中大批兵力进行了锚固桩的治理,比如赵家塘、小湾子隧道和沈家沟隧道等。这些锚固桩一般都是在山脚下挖一个井口,深度达到三十米以上,然后绑扎钢筋铁骨,依次填充水泥进行搅拌,再捣鼓均匀,每一步工序,广大的铁道兵们都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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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凉风习习的山顶上,目力所及的白岩寨和胶腊坡隧道,此刻也掩映在树木葱茏的大山之中。据资料显示,原设计白岩寨与胶腊坡为一座隧道,为了抢工期,线路外移,增加了两个口施工。这里的石质为千枚岩,地下水最大流量为280立方米/昼夜。铁2师是从1970年7月投入到襄渝铁路施工,第一阶段主要担负的就是白岩寨隧道出口段至任何大桥西段内的主体工程修建。该段正线总长39.95公里,有桥隧69座,延长32.23公里。占正线长度的81%。在此建设中,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2师部队,配属的还有镇巴县民兵师、西安等地几千名学兵及安康铁路建设民兵团的几万多人进行施工。而铁2师的7团、8团号称隧道团,8团曾在1965年10月调入成昆线,先后配属铁10师、铁1师参加成昆铁路建设,开挖隧道很有战斗力。在襄渝线施工中,8团担负两座隧道施工,一座是长达4700多米的白岩寨隧道出口段施工,另一座则是2100多米的胶腊坡隧道由六团主要负责,两座隧道都是襄渝中段的控制工程。白岩寨隧道东接大竹园车站,西隔岚皋沟于腊胶坡隧道毗邻。从DK358+000向西至洞口,计2112米(同时完成进口段170.76米)。1970年12月30日正式开工,采用上、下导坑加平导坑开挖,从1971年9月起连续6次保持月百米成洞,计完成平导2063米,圬工1.82万立方米,每米成洞用工380工天,平均月成洞77米。至1973年7月15日竣工。铁2师8团除了在襄渝铁路阳安线上牺牲的20多名烈士外(均葬在安康烈士陵园),仅在白岩寨和胶腊坡隧道的施工中因公牺牲的战士(葬于紫阳东山烈士陵园)就有17位……

此刻,萧条的野草中夹着明镜般的黄山梁,投下天光云影。在我四顾瞭望的时候,小闵突然大叫了一声:“这儿似有墓碑。”顺着他手指的一道水泥坎,我拨开疯长的杂草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果然露出几座墓碑来。依次细数,大概有20余座,除了铁道兵5809部队肖春峯,铁道兵第55野战医院周启秋病逝外,王芳维、王远祥、梁永成、唐华正、罗启华、张建等镇巴县民兵碑文还能看清楚,其余的碑文不是模糊不清,就是墓碑已经倒塌或字迹完全脱落,与他们前面高高耸立的几座民间的坟墓相比,显得孤立荒凉。

面对这些躺在冰冷地下的英灵,我突然想起(李白《临路歌》)里的一句诗来:“仲尼亡兮谁为出涕?”内心竟有了一种类似触礁的震动,和一种穿越时空的苍凉与沉重。一开始,小闵因找到了烈士的墓碑而兴奋,回头却见我表情凝重,大概也见到这里荒凉寂寥,而这种氛围似乎也极易渲染人心理上的孤独凄凉,他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讪讪地说道:“这些人躺在这荒山野岭几十年了,可怜啊!看这个,连碑文都看不清了噢……”

从黄土梁下来,去学兵英雄吴南的墓地的路上,我略有些不安。本以为要走很远的路,可没一会儿就到了。我未到过大竹园,但不止一次听说过学兵吴南的事迹,其中说的最多是吴南在两年多的施工中,曾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国家财产和阶级兄弟的生命,也多次在烈火、洪水、塌方等危险面前临危不惧敢担当的事例。

在大竹园镇中心学校后边的一座山腰上,学兵英雄吴南就葬这儿。1972年6月17日,吴南是在一次塌方中,为抢救战友安全而壮烈牺牲的。意外地也见到了与他并排安葬在一起的女学兵王惠如的墓。小闵介绍,女学兵王惠如是因一位站岗的战士枪走火被射中而身亡的。战友们非常悲痛,便将她安葬在这儿的山坡上,时隔20年后,这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王惠如也渐渐被人遗忘,直到重返的学兵们和有关单位在修吴南墓地时,才发现葬在他下方10多米处的王惠如,于是把她迁移到了吴南的墓旁和他作伴。

拾阶而上,阳光蜂拥而至。我把目光再次投向相隔咫尺的两座墓碑上,午时的阳光让它们显出一种耀眼的光辉来,心头突然亮了起来。这时,山下学校喇叭里突然传来了一首轻快优美的歌声:

“我要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你, 我的母亲,我的祖国……

是啊,一代人用传奇与热血,英勇和牺牲,完成了自己的青春塑像。

望着远处一辆辆西行的列车,一望无际的田野、村庄和茫茫群山,我不由地也跟着唱起来:

我爱你秋日金黄的硕果

我爱你青松气质

我爱你红梅品格

……

我不会忘记这首《我爱你中国》。当然,更不会忘记生命坚韧如馨,生命绵延不绝,这或许就是中国人的秉性所在。记得中国现代女作家、翻译家冰心也曾说过:一个人只要热爱自己的祖国,有一颗爱国之心,就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什么苦楚,什么冤屈都受得了。这些烈士不正是这样吗?他们这种敢于担当、毫不退缩的可贵精神,不正是来自那颗炽热火红的爱国心吗?此时此刻,我最想告诉他们是,现在国家的高铁、公路、桥梁、港口、机场等基础设施建设都在快速地推进,而他们当年到这儿挥洒青春热血,奋力创造美好生活的图景已然实现,我们的祖国已经走上了和平发展的强国之路,就让我们共同祈福祖国富强,人民幸福、世界和平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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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不朽  日月铭记


  1大巴山隧道

1968年2月15日,中央军委一个电令,让正在大兴安岭地区的铁道兵们进入四川。在冰天雪地的大兴安岭,铁6师的战士们头顶雪花,脚踩棉鞋,日夜兼程向火热的山城重庆开进。两个月后,刚修完成昆铁路的铁道兵第7师、第8师的战士们,没顾上洗一洗衣服上的汗渍,也先后从金沙江畔,大凉山麓马不停蹄赶往重庆、万源。

大巴山隧道是进入四川修建铁路的铁道兵战士们面临的第一个困难。全长5000多米的大巴山隧道,号称“地下长廊”,是整个襄渝铁路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工程。当时,襄渝铁路要接通陕西和四川两个省,在秦巴山区的高山峡谷穿行,就需要在绵绵大巴山中打通隧道。而打通了这个隧道,整个工程就成功了80%。可在修建大巴山隧道时,铁8师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当时,所有的隧道都位于山谷的山腰上,周围几乎全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任何支点,地质结构也非常地复杂。面对这样的困难,战士们没有退缩,他们用绳索把自己吊在悬崖上,一捶捶打下去;没有路,他们“搭人梯、架人桥”,一步步将发动机、水泥、枕木等成千上万吨建材和物资,肩挑背扛着上去,就连吃的都是背着送上山……开山炮声昼夜响个不停,可以说,整条襄渝铁路都是建在铁道兵战士们的脊梁上。

隧道的掘进不是打洞口就是打路基,开在几百米高半山腰上的大巴山隧道,集瓦斯、岩溶、断层、涌突水、高地应力、大变形等不良地质病害于一体,岩层更是变化多端,不仅有铁青钢硬的“特坚石”,更有特殊收缩力的“橡胶泥”,暴涌的地下水,罕见的“泥沙流”等。铁道兵第8师的战士们遇到的就是一种特殊的地质结构,他们在打炮眼的时候,钻头一拔出来岩层就合上了,当地人把这种特殊的地质结构形象地称为“橡皮泥”。 时任铁道兵第8师的副参谋长景春阳,是大巴山隧道的总负责人,大巴山隧道修了3年,他手中的那张平面图,就画了3年。面对这种情况,景春阳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济于事,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炊事班长说了一句话:

“何不塞根木头试试?”

“对啊,这就好比是萝卜插大葱。”景春阳眼前一亮。

何谓萝卜插大葱?景春阳这样解释:打完风枪眼后塞一个木棍进去,堵住它,待装药的时候,将棍子拔出然后又迅速地将炸药塞到岩层中进行爆破。其实,在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中,劳动人民创造的智慧,总是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的骄傲和自豪。

“橡皮泥”的问题总算是解决了,战士们又开始投入到紧张的施工中。一天,一排炮后,从导坑内的几个溶洞里,同时喷涌出大股的泥沙浆来,一昼夜流量达到十几万立方米,几百米的导坑,很快就被淤积了一米多高。连长秦志发带领战士和民兵,迎着喷涌的泥沙,冲向容洞,在齐腰深的泥沙浆里筑墙堵沙。泥浆糊住了衣服,水靴被陷得拔不出来。他们就光着膀子、赤着脚干。眼看筑着的围墙快要封顶了,溶洞又突然涌出大股的泥沙,把围墙冲的摇摇欲倒。在这危急时刻,共产党员、副排长王子益用身体死死顶住墙壁,几个战友也连忙扑了上去,用手撑、用肩扛,争取时间让大家运用材料,加固围墙。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激烈战斗,他们终于堵住了溶洞,截断了泥沙流。

工程继续向前掘进, 这时,却又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大巴山大成隧道施工时,突然遭遇暴涌的地下水,只见一股强大的水柱喷射而起,将一名战士一下击出了十几米远,很快整个隧道就被地下涌出的水淹没了,战士们被困在了里面,虽然经过抢救脱离了危险,但是施工却被迫停止。此时,北京的一些航天材料,也急需通过襄渝铁路转运到西南,时间不等人,专家们火速赶往大巴山一起研究水情,商讨对策。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在轨道上放上小车,小车上再放上抽水机,一边进行排水,战士们一边清理淤泥继续作业……就在这时,景春阳接到了父亲病危的通知,但工地离不开他,等他匆匆赶回老家,父亲已溘然离世安葬3个月了。三天后他又被部队的电报急速召回,等他赶到大成隧道施工地,见抽水机还在不停地抽着水,就和战士们一道加入了清理的工作中。31天后,隧道终于露出了作业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景春阳,突然又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心想父亲在世时自己没有好好尽孝,母亲病危一定得回去看看,但上级并没有批准他的要求,他们说:“老景啊,这隧道能不能打通,你可是一个关键人物!无论如何你是不能回去的。”工程重要,这里需要他,景春阳毫不迟疑地留了下来,19天后,隧道深处终于传来了隆隆的炮声和风枪的马达声,施工作业终于恢复正常了。此时团部却又提出大干3个月,把停工50天的损失追回来,景春阳回家看望母亲的事情就此也耽搁了下来。几个月后,工程转入正常施工轨道,景春阳终于被允许回家了,可等他赶回去,母亲却已经去世12天了,村里的长辈们见他回来,围上来气恼地说:“父母临终的时候,一直都在盼着你,你的母亲,一遍遍地呼唤着儿子咋不见回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啊!可你现在才回来,父母养你有什么用啊?”听完这些话,景春阳悲痛欲绝,他来到父母墓前长跪不起,哭诉道:“爸、妈呀,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子不孝啊!”

亲人的相继离世让景春阳非常的愧疚和伤心。但是,他化悲痛为力量,把对父母的思念都用在了大巴山隧道的施工中。在景春阳精神的鼓舞和感召下,广大的铁道官兵们不畏艰险、忘我劳作;以“舍小家、为大家”的高尚情怀,以“逢山凿路,遇水架桥,铁道兵前无险阻”的共产主义精神,战胜了环境艰苦,生活困难,工程危险等前所未有的难关,终于打通了大巴山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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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达州十九位烈士

这里是2017年4月。四川达州。

达州地处川、渝、鄂、陕四省市结合部和长江上游成渝经济带,是四川对外开放的“东大门”和四川重点建设的百万人口区域中心城市,是中国179个公路运输主枢纽之一和四川省12个区域性次级枢纽城市之一,达州火车站是西南第四大火车站,原为达县车站,于1970年开工。

王靠社是原铁道兵1师7591部队的一名老铁道兵,我是在他和四川民兵文先富的指引下来到达州烈士陵园。王靠社就住在烈士陵园的山脚下,当年他随部队在湖北、安康段修了5年的铁路。他告诉我说,每年的清明节这里都会来很多人,全是烈士的亲人和战友,最多一次就好几百人,当地的学生每年也会在学校的组织下来此扫墓。达州烈士陵园已经被列为了革命教育基地,而民兵文先富提起当年修建这条襄渝铁路线显得异常激动,他说:“我们那时修铁路条件太艰苦,全靠肩挑手扛,没得吃,没得喝,想沾点油水还要等到过年才有,端上来一盘猪肉不够给大伙分配,就一个班一个排围着这红烧肉轮着吃。人多,一圈下来也吃不到几块肉。”他还说,修筑这条铁路的艰苦,也请千万不要用现代人的眼光去看待那时候的历史,不要认为修铁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程,在那个基本手工年代,而且修的是通往四川这个“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路段,那是何等的艰难壮烈啊!

达州烈士陵园内,正值施工,一座高高的施工塔下,工人们正在忙碌着。门房登记时张师傅就一再叮嘱我:“里面在施工,注意安全。”驻足观望,发现离我距离较远,并没有潜在的危险,就径直走了进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我站在19位同一天牺牲的铁道兵战士墓前,我真的无法抑制自己奔涌的情绪:这真是太惨烈啦!

这起事故发生在1971年11月12日,一个叫梁家坝的地方。由于当时任务重,工期紧,又正值九一三事件发生,第二天全体官员要停工学习中央文件,铁道兵7师31团19连和架桥机队的战士们在副指导员的带领下,在“战斗一号铺架机”上紧张而忙碌地工作着。这架“战斗一号架桥机”是七十年代,由辽宁大连机车厂生产建造出来的。由于材料短缺,只建造了两台战斗型铺架机,一号机调入铁7师修建襄渝线,二号机调入铁4师修建京原线。这段时间,所有的施工人员处在高度紧张和疲劳的状态下,而“战斗一号铺架机”更是昼夜不停地工作,虽然施工前的检查中,工程师已经发现“战斗一号铺架机”钢索有问题,钢丝绳也有断股现象。但是,为了施工进度,准备把剩下的最后两孔桥梁(一孔桥铺2片预制梁)全部架完。“起吊”,随着一声令下,“战斗一号铺架机”将130多吨重的预制梁送到半空中时,悲剧发生了,重达300多吨的“战斗一号铺架机”顷刻间颠覆桥下,将在架桥机上操作的19位铁道兵战士瞬间就全部压在了桥下几米深的土层中,一时间血肉横飞。原铁道兵12师卫生女兵林建军说,当时面对支离破碎的遗体,铁7师31团卫生队和师医院到现场抢救的女兵们都泣不成声……现场惨不忍睹,因为施工当天下着小雨,在架机上操作的所有人已经面目全非,肢体不全,有的根本无法找到尸体,只能凭借他们身上穿的雨衣上的名字来辨别遗体。其中有3位战士在雨衣上的身体化为了泥浆,现在烈士墓收殓的,就是牺牲地的遗体泥浆……

其时,在2010年的10月和2012年的4月,林建军两次来到这里,她和几百名老兵集体恸哭,她既充当了倾听者,又是记录者,她所描写的烈士牺牲的场景则让我格外地震撼!她说:“一位原铁道兵7师部31团19连陈副池战友,是当时的现场见证人之一。他告诉我说,当时部队正在进行有关“9、13事件”的教育活动,第一批宣讲刚刚结束,他就被邀请到铺架队。因为第二天才进行教育学习,他便到工地上去看,看见桥只架了一片梁,这是一个一头连接隧道的拐弯桥,桥墩高度不一,最高处45米。上午10点20分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架桥机和19小队(19连)在一起作业,桥上和架桥机上都有战士,午饭是两班倒,在隧道南头吃饭,北头是坡道,不能吃饭,当是他没穿雨衣,现场一个架桥机队的战士和一个看发电机的战士叫他去隧道避避雨,他刚走到一个钢轨的距离,还没到隧道口,就听见一声比炸雷还响的声音,回头一看,架桥机1号和铺了一片的预制梁都没有了。当时,现场施工人员全在隧道南头吃饭,31团指挥长、也是铺架队队长看见钢丝绳断了一股,卡在架桥机轮子的槽里了,就急忙跑到隧道口值班室打电话请示上级。当时,架桥机是滚下去的,架桥机一块块,一截截掉到了大沟里,牺牲的战士散落的面积很大,山坡上、平地上、农民开采的地里、沟里,到处都是战士。当他返回现场,与别的抢救的战友们一道,坐在黄泥上,向坡地滑下去救人,看见摔下来的一个战士趴在那里,急忙将他翻过来,发现战士早没了呼吸,头上都是脑浆。还有一个,雨衣帽子里没有脑袋了。事故现场一片混乱,都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先赶到的团卫生院和随后的师医院,也束手无策,因为没有可以抢救的任何的生命迹象。他们开始清点人数,第一次报上来的人数是16人,第二次报上来的人数是17人,第三次是19人,当时能看见的只有16人,还有3人没有了。因为架桥机也断了,预制梁也断了,估计这3个战士可能是滚到沟里或是压到桥机和预制梁下,他们用了3天的时间,把这两个大件破解挪走,又在下面发现了三件雨衣,肉身和泥浆已经分不清,仅剩下可辨别的雨衣。最后将雨衣和有战士遗体的泥巴装在竹筐里,16个战士加上这三件残骸,一共19位烈士埋在了当时的达县墓地。

事故发生几个小时后,13连副连长带着战士到达县,先到达县烈士陵园挖坑,当时没有路,13连开了一条路上去,这19位牺牲的人,却挖了20个坑。第二天,还是在架桥机出事的地点,因为轨道车出事,一位战士牺牲在前一天发生的相同位置,并被葬在了这第20个坑里—当时的佘副指导员牺牲后,还背了一个处分。当时,这起最大的事故惊动了中央,各级首长赶到现场指挥施工救援,有的看到现场的惨状跪地痛哭!部队也停止了施工,全团集合召开追悼大会时,铁道兵兵部还专门派人前去参加追悼会。”

当年铁道兵7师师部驻扎在达县(今天的达州市),襄渝线管区线标段约160公里,从安康毛坝同铁8师衔接至望溪与铁6师接壤。铁7师修建的大成隧道,全长3070米。据《铁道兵简史》记载:1971年5月17日,铁道兵第7师34团在襄渝铁路大成隧道施工中,因山洪暴发,洪水从隧道明洞一号“天窗”注入洞内,84人陷入险境,经过奋力抢救,52人脱险,32人牺牲。他们同时修建的还有全长3119米的铁山隧道,全长4720米的白岩寨隧道则是同铁2师共建的。现在达州烈士陵园内安息的铁道兵烈士多数都是铁7师牺牲的官兵。

我从一座座墓碑前,一个挨一个走过去,又挨个走过来,早已忘记因没有买到坐票,在火车上站了三个多小时的疲劳。记得林建军曾经说:“我今日重走在襄渝线上,这条40年前离开的路,从没有想到一路的艰辛,没有想到过凶险。其时,走过了十几个烈士陵园,一路风尘仆仆,就是为了来寻找襄渝线上的铁道兵烈士陵园,来拜谒我们的铁道兵烈士。”

我记得在向阳的烈士陵园,我和老江夫妇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沙明没来啊?

我说:沙明生病住院治疗呢。

林建军呢?

我说:怎么,你们很熟悉吗?

那个沙明来的最多,林建军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

两口子异口同声。

我本想说我来是代表他们向这些铁道兵战友致敬!但我什么都没说,从情感深处,我怕我代表不了他们之间的那种浓浓的战友情。

沉思间,门房张明富师傅见我久久不肯出来,就走进来对我说:“去年清明节前后,来了5个铁道兵,听他们介绍说,与这些烈士生前是一个连队的战友。他们当时手捧花篮,一个个七尺男儿失声痛哭,我也忍不住掉了泪。这些战友边哭边说:“年轻的19位战友太可怜了,牺牲时连个完整的尸骨都没有啊……”

那天,我们的话题从长远的历史和深刻的当下谈起,在物质金钱主义大张其道的今天,从张明富和老江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这种情怀愈发显得可贵,同样,这些为国家建设捐躯的建设者们,也永远活在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中。

于是,时光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叶飘落的季节,一地的寒凉。佘上岳、李峰、黄治兴、方名福、唐纯信、陈仓海、陈忠平、唐块生、石善羊、陈华兴、吴国治、冯志新、周胡兰、魏永祥、朱启贵、肖又来、阳金万、金家虎、蒋碧玉等19位铁道兵战士穿过漫长的历史岁月,像留在荒野深处的一抹色彩,迎着光亮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们是那么的疲惫而又那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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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武当山隧道

根据中央部署,1969年3月铁道兵们来到了襄渝铁路东段的湖北省进行施工。按照线路图,铁道兵们想要修通铁路东段,必须经过重峦叠嶂的武当山,在它的山腹里修一条大隧道。长达5000多米的武当山隧道,是战士们遇到的第一个拦路虎。经过科学计算,完成这样一个隧道,至少需要3年的时间。然而,上级命令:必须在1970年之前完成这个隧道。现在距离这个时间剩下不到一年了,为了研究加快襄渝铁路建设的问题,1969年12月29日晚,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会议,铁道兵司令员刘贤权、铁道兵西南指挥部司令员何辉燕等人参加。周总理手拿一副中国地图说:“毛泽东主席亲自确定襄渝铁路路线走向,这条铁路要快修,修好这条铁路了,四川就形成了四通八达的局面,天府之国的交通就活了。”毛主席的亲自号召,周总理的殷切嘱托,激励着各地的铁道兵们,他们加紧了襄渝铁路东线的全面施工。而提前修通武当山隧道,对于湖北省十堰市十分重要。原来,当时的军工企业第二汽车制造厂刚刚在十堰小镇落户,襄渝铁路经过十堰,目的就是配合二汽军用越野车的生产与运输。

十堰与襄阳之间矗立着巍峨的武当山,如果不能提前开通武当山隧道,就意味着二汽的军车即使下了生产线也运不出去。为了尽快修通襄渝线的东段,铁道部勘测设计院,设计出一条迂回线做为铁路便线。据此,铁1师以保铁路便线开通为提前,先期进行了文、白路段的施工。

先遣部队进驻到十堰境内的襄渝铁路沿线,为后续部队全面开进作前期准备。师部先遣部队和一团先遣组设在老营(现武当山特区),二团设在六里坪,三团设在浪河,四团设在白浪,五团设在谷城县。同年底,铁1师所部2.6万人开赴襄渝铁路十堰境内施工沿线,师机关设在今天的丹江口市职工大学和丹江口市第一中学,铁1师指挥所则设在老营。

铁1师为1948年7月组建的东北人民解放军铁道纵队第一支队,是一支久经疆场的精锐部队,是一个曾经参加过孟良崮战役和淮海战役的英雄集体。1950年11月6日参加抗美援朝,担负抢修铁路任务。1952年,因抗美援朝战争的需要,他们被改编为铁道兵并随郭维成将军参加了朝鲜龟城——球场——介川铁路的抢修工作。赢得了“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的赞誉。电影《激战无名川》中的将士,就是他们生活的原型。铁1师还在敌机的多次轰炸下诞生了一级战斗英雄杨连第(铁道兵第1师1团1连连长)。1953年5月15日,杨连第指挥连队在清川江大桥再次抢修架桥时,被敌机投下的定时炸弹弹片击中头部,光荣牺牲。被追授特等功,并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他生前所在连被命名为“杨连第连”,铁道部将第八号桥命名为“杨连第桥”,还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和授予一级国旗勋章,金星奖章。英雄的铁1师在朝鲜龟城——球场——介川铁路的抢修过程中积累了大量实战经验,为他们在湖北十堰的施工增添了底气。襄渝铁路武当山隧道的开凿、掘进更是造就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军史上的又一个奇迹。

文胡段位于襄渝线东端,东起谷城县文畈站,西至郧县胡家营站,全长127.8公里,蜿蜒于鄂西北群山之中。鄂西北属丘陵低山区,这段线路地形复杂,桥隧比较集中,桥隧总长占线路总长的40.8%,工程任务艰巨。出文畈站后,铁路两次穿越武当山支脉,横跨堵河,七越将军河,而后折入汉江峡谷南岸,溯江直逼胡家营车站。

修建襄渝铁路文胡段任务重、工期短、兵员不足。鉴于此,铁1师请示当时的武汉军区,经湖北省人民政府同意,先后抽调了黄冈、鄂城、襄阳、郧阳、咸宁地区的民兵师进行支援。1970年修建民兵为3.5万人次,1971年为9.5万人次,1972年为1.4万人次,1973年为1万人次。同时,为了加强襄渝铁路十堰段的建设,根据铁道兵总部的建议,武汉军区和湖北省决定成立民兵指挥部。施工中,以部队为主,辅以民兵;也有民兵单独承担一段或一个工点的修建任务;也有以民兵为主,以 少量部队予以加强。

筑路大军在这里开始了不停歇的劳动,由于地处潮湿的深山,修建这条铁路的铁道兵战士和民兵们只能搭起临时帐篷, 初到工地时,没有房屋,他们就以天当被,地当床,由于地面潮湿,铁道兵战士们就自己搭帐篷,睡在崖河滩上。粮食运不进来,他们就以面糊当饭,盐水当菜。加之,当时全线机械化也非常落后,最先进的设备就是风箱、风钻、压风机等,严重影响施工进度,尽管如此,全体战士们仍饱含激情,抢占时间,狠抓进度。隧道施工点是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铁道兵战士们用手刨土,用铁锹铲土,用钢镐镐坚硬的石头,洞内仅依靠简单机械照明、供水、供电、送风、降尘等,由于降尘效果差,战士们进去时个个精神抖擞,五官清晰,出来时,除了两眼闪亮,牙齿洁白,面部完全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有人便将这种现象编成了顺口溜:“天当房,地当床,风霜雨水当衣裳,喝口盐水当干粮,艰苦奋斗人不让。白天干,黑夜干,白天黑夜连轴转。”

在《难忘铁道兵—奋战襄渝线》的央视电视专题片里,我看到原铁1师3团1营4连爆破手胡清碧讲了这样一个细节,很感动:

铁道兵们在高强度的施工中,新鲜蔬菜匮乏,战士们吃了几个月的压缩菜,因为缺少维生素和必要的营养供给,许多战士难免口疮干裂。后来,不知怎么的,总理知道了这件事,才给战士们拨了许多的肉罐头……

正是凭借着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以“天当被、地当床”的艰苦奋斗作风,1971年,在襄渝铁路西线传来铁路已经修到267公里的达县的同时,东线的铁路如期铺轨100公里,并赶在二汽第一辆汽车下线之前通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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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魂兮归来兮

2017年4月,我从安康坐火车来到湖北的武当山。

这个季节,云淡风轻。沿途草木的青香让我的五脏六腑一下子染上山野气息,似乎呼出的气息,也有了草木的香气。我有一个习惯,每到一处,先去看的总是高处的景致。或许,先看天,后看地,是因为天空的辽阔才能成就大地的丰厚和富饶,就像眼下这一片宁静的山野之蓝,更能调动起我所有的敏感神经,也使我久仰的激情一泻千里。

武当山,自古以来就是天下名山。它在湖北省西北部,北通秦岭,南接巴山,连绵起伏,纵横400多公里。宋代书法家米芾曾为武当山写下了刚劲有力的“第一山”三个大字。作为旅游胜地,武当山主要有三方面的特色。 武当山上有宏伟的古建筑,早在1300年前的唐代贞观年间,武当山即兴建五龙祠,宣扬道教。而武当武术是中国最古老,最有影响的武术流派之一,与少林武术相映成辉,武术界素有“北崇少林,南尊武当”之说。武当山是我国道教名山,也是富有革命光荣传统之地。武当山系大巴山之脉,重峦叠嶂,群峰起伏,方圆八百里,跨鄂西北郧县、均县、房县、竹山、谷城、光化数县。由于地处鄂豫川陕四省交界地区,地势险要,战略地位十分突出,加之又是历代反动统治的薄弱环节,山区人民饱受封建统治和兵匪之苦,所以成为农民革命活动的重要场所。1931年,红三军在军长贺龙、政委邓中夏带领下进入鄂西北,并利用武当山的有利地形,一举粉碎了国民党的进攻,占领了房县等地。之后,以房县为基地,迅速开辟了以武当山为中心的鄂西北根据地。

细细琢磨,这等极富美感的景色存在,一定是与这里特殊的环境有关。因为如今的这方山野,已不是兵家相争之地。硝烟和喊杀声,早已不复存在!就连往日里铁道兵们炸山开炮、修路架桥留下的脚印里,都长满了一簇簇的花草,由此连绵至武当山下的老营革命烈士陵园—这里,有196座铁道兵烈士墓碑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

其实,动身去湖北十堰的武当山下的老营烈士陵园之前,我便知道在铁1师之间流传的一个鲜为人知的奇特故事。

1978年10月中旬, 襄渝铁路逐段移交铁道部运营后,铁道兵第1师政治部群工科科长武有才、文化科科长孙开华等人,奉命将散葬的烈士遗骸收敛、火化,且集中安葬到武当山老营革命烈士陵园。当他们带领7个战士和3个民工来到郧县鲍峡镇迁移张明烈士遗骸,张明是5804部队的一名班长,先是参加了襄渝铁路文畈至白浪段的建设,火车通到十堰后,他便随部队转战到白浪至胡家营段施工。1973年,在襄渝铁路十堰市鲍峡段铺设钢轨时,身高1.8米的张明为保护身边的战友,被重达三吨的钢轨压住胸部而壮烈牺牲。遗体被部队埋葬在郧县鲍峡镇的这座山坡上。当几人小心翼翼地挖开张明烈士的坟墓、撬开棺盖,揭去蒙在身上的白被单和棉被后,不可思议的一幕竟然发生了:张明烈士牺牲已有五年的时间了,但尸体却并没有腐烂。躺在棺木中的他身穿军大衣,面部神态安祥如常人一般。同时令他们在场的所有人感到更为吃惊的是,在张明烈士的遗体上,胸前竟然放着一张白纸,赫然写着7个大字:“请送我回家安葬。”。这么奇特的事,让几名新入伍的小战士,紧张地退到了孙、武两位科长的身后,而那3个民工更是吓得眼中含泪,手脚颤抖地跪在棺木前忙着磕头作揖。即便是年过五旬有着丰富社会阅历的武有才,和从基层连队指导员调到机关工作的孙开华两位科长也是惊诧不已!然而,毕竟在部队接受过多年教育,且是忠诚的共产党员,面对眼前的这种情况,两人分析后认为:这可能是张明在牺牲后,其家人要求将其遗骸带回家乡安葬,由于当时部队和地方火化和运输等条件都不具备,所以,负责处理烈士善后的部队领导及当事人根据其亲人要求,将写好的纸条放在烈士胸前的显著位置,期望后来处理散葬烈士遗骸的同志,能按其烈士亲人的意愿,送烈士回乡安葬。

不过,这张神奇的纸条,埋入地下五年却没有风化,也算是一个奇迹。

“战友啊、战友,请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送你回家。”

两人不再迟疑,旋即回到部队将此事向上级做了汇报,并提出将烈士骨灰送回家乡安葬的具体建议。铁道兵领导机关不仅同意了他们的报告和建议,还积极协调江苏省有关部门确定安葬事宜。其后不久,张明烈士的骨灰便从湖北省十堰市郧县鲍峡镇辗转两千余公里回到了家乡,被安葬在江苏省宿迁市泗阳县烈士陵园昭忠祠。

烈士魂归故土,是以告慰英灵。家毕竟是温暖的。灶上忙碌的母亲,门口进出来去的父亲,都让他如此的牵挂和不舍。

武当山的老营革命烈士陵园,建于玉虚宫西侧的一座小山岗上,坐南朝北,与襄渝铁路武当山火车站隔路相望。一进陵园,我的目光便被高大纪念碑上仿毛体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几个大字所吸引。在这里,安葬着一位叫李安晋的烈士,他把生还的希望留给战友,是铁1师树起的一面鲜艳旗帜!

其时,李安晋是5801部队勤务连的一位副排长。1970年9月28日,5801部队正在进行手榴弹实弹训练。实投训练和实弹射击训练是部队的常规性训练,对于新兵来说,这不仅是锻造他们的军人血性,也是培养实战技能和锻炼了心理素质的一项重要课程。何况,国际形式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战争似乎从没来离我们太远。这天,正在训练的过程中,李安晋突然听到一声喊:“卧倒”,他扭头一瞧,发现了惊险的一幕:见一名新战士可能是急切地想把手榴弹投出去,结果引弹过快、过猛,弹体从手中滑落到身边。此刻,新战士面如土色,吓傻了似的站在原地,两腿发抖,而那枚手榴弹在他的脚下正冒着烟,滋滋作响……千钧一发之际,李安晋一个飞跃扑上去,果断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爆炸的手榴弹。顷刻间,只听见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

那一天,地在颤,山在抖。

……

站在这儿,我看见碑文上的字在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李安晋等同志为实现毛主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战略方针,在军民并肩修建襄渝铁路的战斗中,刻苦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对革命无限忠诚,不为名,不为利,不怕苦,不怕死,以天高我敢攀、地厚我敢钻的英雄气概,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同帝、修、反争时间,抢速度,为人民鞠躬尽瘁,英勇献身。

我们一定要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指引下,继承烈士遗志,发扬一不拍苦、二不怕死的彻底革命精神,为解放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而努力奋斗!

“成千上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中国人民解放军5751部队全体指战员敬挽!

1973年4月5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鞠躬,再鞠躬,以此表达我对革命先烈的深厚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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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飒爽英姿  书写传奇


1 烈士张爱琴,牺牲时18岁  

上个世纪70年代初,一群女兵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修建这条战备铁路——彼时,她们的内心充满着远大的理想和抱负:“三线建设要抓紧,备战备荒为人民”,领袖的话语令人振奋。襄渝铁路建设是那么的重要,重要到如果不修好,伟大领袖毛主席都睡不着觉;不修好,苏修打过来了,支前物资怎么运到前方?于是,这些女兵们来了,她们和男兵们一样,开始了革命加拼命的修铁路生涯。当年,最小的女兵十二岁,最大的三十岁左右;她们流血流汗,出工出力,常年跋涉在崇山峻岭,在雷电、风雪、山洪、泥石流等各种危险威胁下,与男兵们一道施工修路。

2016年12月,初冬的一天,我来到了白河县烈士陵园,不同的是,林建军她们来时,烟雨蒙蒙,不知是她思念的缠绵,还是战友们的呼唤,而我来时阳光暖人,或许是想让我更好的去珍惜现在这种温暖的日子吧。9点从安康出发,到白河县城已经中午时分,直接打车去了烈士陵园。落叶斑驳处,是阳光的炫目和灿烂。用手抚摸墓碑,碑竟然是微热的。在白河烈士陵园里的66座坟墓,除了徐武侯等三位称为同志外,其余都是烈士称号。

站在这里,我向他们深深地鞠躬!

这里有一位山东省文登县、年仅18岁的女战士张爱琴。这是原铁道兵11师卫生员林建军在2012年第一次看到的女兵烈士墓,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的铁道兵女兵烈士墓。

18岁,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年华;一个本该天真烂漫,充满着无限可能的年岁,她却走了。1971年7月那个炎热的夏季,5862部队女战士张爱琴背着背篓上山采药,山上有花蝴蝶纷飞,也有一路的花红叶绿,可她不敢停留,走过潺潺溪流,绕过荆棘丛生的陡坡,一心只为多找一些草药救人。在经过白河的“鬼见愁”时,“鬼见愁”光听名字就令人生畏,山高崖陡路滑,她不慎从山上跌下崖底。当时张爱琴摔下来的样子太惨,在不断滚落的过程中,身体不仅被山上凹凸的尖石和满山的树枝划得遍体鳞伤,连满头的乌发也被刮没脱飞……

张爱琴牺牲后,部队开了追悼会,但她的父亲突发高血压,妈妈悲伤过度卧床不起。试想,人世间最为悲伤难过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张爱勤的父亲张述经是基建工程兵一支队4大队的首长,虽未参加女儿的追悼会,却强忍悲痛给女儿的这些战友们写了一封长信,他让她们莫流泪、莫悲伤、要坚强。说爱琴短暂的一生没有完成党和人民交给她的全部战斗任务。现在世界上还存在着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没有解放。希望她们能接过烈士手中的武器,认真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化悲痛为力量,挥泪继承烈士志—张爱勤是铁道兵进入襄渝线后牺牲的第一名女兵,也是铁道兵十三师历史上牺牲的唯一一名女兵。

林建军曾告诉我,张爱勤是1971年4月分到铁13师的,当时,62团卫生队一次分来12位女兵,丛战利、张爱琴(勤)邱志敏、付维娜、丁一、孟巧玉、余英兵、杨冷、张继兰、张山河、文淑萍、时玉珍等组成了一个女兵3班。丛战利任班长、张爱琴任副班长,这些女兵们虽然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但身上绝没有“骄娇”二字,无论是在丛战利班长下连队进隧道体验施工生产,还是跟着副班长张爱琴上山挖草药,都表现勇敢。当年部队每年到毛主席发表‘ 六·二六指示 ’的日子,上级就会组织六·二六医疗队上山采草药,给山里的老乡送医送药。“六•二六指示”的内涵是“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这是毛泽东同志卫生思想的重要内容。即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时时想着为大多数人谋利益,想到大多数人的痛苦,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毛主席的这一指示,即便到了今天,从内容上来,看也是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的。6月,正是大巴山的雨季。一天,一支六·二六医疗队在大山里遇上大雨,医疗队决定越过一条山涧抄近路返回驻地,山涧很宽,当时只有涓涓细流,可就在最后一个战士跨过涧水的时候,猛然间听到一阵怪吼,一股浊浪突然从上游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战友们没有拉住那个战士的手……

我沿着白河县烈士陵园墓地转了一圈又一圈。“66名铁道兵烈士里有一位叫王富荣的部队长,这是一个最大的官。”三个正在锻炼的人,见我在这儿走来走去,其中一个60岁左右的男子,特别健谈,他说:“当年铁道兵来到白河修建铁路时,我只有13岁,亲眼看见铁道兵部队从这里开拔进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画着陵园下面的山路,也听闻过许多铁道兵的故事。其中,最为悲壮、惨烈的是在白河的武家渡隧道里发生的事故,当时,一个班的铁道兵战士在洞子打通的那一刻,掉下洞外的深潭谷底不知所踪,一个班10个人,最后连尸骨也没找到。这个人伸出了10个手指头给我看。不过,具体情况,你应该去问下看守陵园的门房老王,他可能了解的更多,老王的父亲还是当年的红军呢。

我在白河烈士陵园的门房,并没有见到他所说的老王,临时代替他值班的看门师傅是个聋哑人,比划了半天,我才弄明白老王是生病住院了所以不在这里。从白河县回到安康的第二天,恰遇文友邀约吃饭,席间,谈了在白河的所见所闻,白河人的陈敏、肖照越一听就笑了,肖照越介绍:“看门人老王叫王传森,和我还是小学时候的同学。对于王传森的父亲、即那位王老红军,白河50岁以上的人基本都熟悉,因为我们小的时候就经常听他讲红军打仗的故事,这位王老先生在红军长征经过四川时参的军,当时也就只有十几岁,听说还是位大首长的马夫。在王老红军的头上有一个非常显眼的标记,据说是打仗时被敌人的一颗子弹打中,洞穿了他的头骨,虽然没有伤到头,但留下了一个透亮的洞,我和陈敏、朱清周等人,小时候还调皮地用一种叫毛毛草的草梗,从王老先生的头顶洞里穿过去,然后,又从另一边拽过来,这位老红军不以为忤,反而豁着牙齿呵呵直笑……”

说起铁道兵,肖照越还回忆起亲眼所见的一起翻车事故。

大概是1972年夏天的一天,当时抵达白河县城的一条土路,向前伸出去坡地几百米处是个大转弯,一辆铁道兵开的前苏联产的嘎斯车,由年轻的司机驾驶着风驰电掣般开过来,这辆汽车,副驾驶位坐的那位30岁左右军官模样的人,人称“潘营长”。车辆从我们身边经过后,在拐弯处一闪即逝,并无着落,接着,听到一声惊呼:“翻车了,翻车了。”听见死了人,连我们这群野孩子,也吓得不敢近身前去观望。直到第三天了,哥哥带我一块儿下到沟底去钓鱼,我俩还看见洒落在沟里的褐色鲜血和星星点点的脑浆,蚊蝇乱飞,还有车辆残骸……

站在白河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可以看到山坡上修建的铆固桩,这是当年铁1师2团的官兵们治理了三次大滑坡后修建的。那些“钉住”白河火车站的铆固桩,和一排排高出于地面一米左右的方形水泥建筑群,隐没在荒草和杂木丛中。有的离汉江岸很近,几乎是悬在江面上,这些铆固桩是用钻机打出很深的井,然后在井里浇铸钢筋混凝土,用这样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把滑动的山坡钉在山体上。

我站在那里拍照的时候,身边经过的一位小姑娘,惊奇地问我:“阿姨,你在拍什么?”我说拍这上面的铆固桩,这些都是当年的铁道兵爷爷们,用简单的工具一个个钉上去的。她抬头望了望,啧啧称奇,又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呢?”我问她是否坐过火车?她点点头。于是我告诉她,当年这儿是一座座大山,不通火车,要在这里开凿通车的隧道,可山体太陡峭,加固这些铆固桩是为了防止山体滑坡。小姑娘很认真地听我讲这些,一会儿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一会儿又茫然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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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没当上典型、却当上刑警的王抗林

2017年3月,我在紫阳采访女兵王抗林,谈起当年那段艰苦的岁月和经历,天性乐观豁达的她,呵呵一笑:“似乎难以想象吧,但当时的确就是这样过来的。”

王抗林,原铁2师7团卫生员。父亲是二炮的一位团首长,从小在军营长大的她,立志成为一名军人。1970年,不满16岁的她递交了入伍申请书,申请书很快被转到中央一位大首长的手中,首长写下了刚劲有力的八个大字:“子承父业,理所应当!”

王抗林拿到这个特殊的入伍申请书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1970年10月到部队锻炼,1971年正式入伍。在这批应征入伍的女兵队伍中,年龄最小的只有12岁。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磨出的血泡见证了这群少女们不畏困难的决心,自信的笑脸彰显着脱胎换骨后的成熟。7月,她们背着40多斤的背包,来到陕南一个叫紫阳的地方。初来工地,她们自己盖房子,搭简易棚、打地铺、睡帐篷,一个9米长的床板上面足足睡了20个女兵。女兵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吃喝拉撒,那时,芭蕉口的整个河滩周围,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相距很近,女兵班想盖个厕所都没有地方,就在女兵宿舍和电影组墙壁之间搭建了一个临时厕所。烧火做饭,离不开柴火,女兵们大都来自于城市,身体比较柔弱,一开始几人拉一车煤,走在吊桥上晃晃悠悠,眼睛望着滚滚急流的汉江水,看着几十米长的窄窄跳板,嘴上没敢说,心里却胆怯。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后,她们练就了一身的本领,不仅能在跳板上扛煤,还时常随着晃悠的吊桥,一路扛着100多斤的面粉和煤,嘴里哼着歌快速飞奔……

在这里,生活艰苦流血流汗自不待言,但是对于许多的女兵们来说,令她们记忆犹新的竟然还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其中一件就是洗澡。

洗澡是女兵们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难题。因条件限制,没有澡堂,女兵学男兵们,趁着天黑人少、探照灯闪过另一个方向的时候,三五成群结伴溜到汉江去洗澡。1972年春节的前一天,王抗林和队友们起了个大早,和往常一样赶在天亮前来到河边,刚脱衣下水,就碰巧遇到团长夫人到河边来给孩子洗尿布。团长夫人是新疆人,头上顶着一个很大的盆子,当她看见一群女兵们大冷的天在河里洗澡,非常震惊!问:“这么冷的水,你们为何在这里洗澡?”女兵说:“我们一年四季都是这样洗澡的。”团长夫人回去后,就对团长说:“每家都有女孩子,女兵们离开父母到部队,本来就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现在连起码的洗个热水澡都没有,有的还在生理期,长期这样洗凉水对她们的身体伤害很大,也会出事的。”团长一听,立即叫来连长和指导员,着令他们即刻解决女兵澡堂的问题。在部队领导的关心下,女兵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澡堂,王抗林比划着说:“澡堂不大,一个简易的小房子,虽然放着一个木盆,但是可以遮雨挡风,最关键的是女兵们从此可以洗热水澡了。”

王抗林分在7团卫生队,碰到的第一位病人,就是被炮炸伤的,虽然经过全体医护人员的尽力抢救,终因伤势过重死在了手术台上。那天晚上,她和战友陈红霞两人值班,陈红霞只有14岁,两人一人负责送药一人负责打针。要想去不远处半坡上的治疗室给病人送药和打针,就必须经过手术室,可搁置在值班室隔壁手术台上的尸体,要等天亮才能拉走。陈红霞说:“王抗林,等一下我喊“预备走,咱俩就一块儿到病房去。”见王抗林点头,陈红霞一声令下,两人端着药盒紧紧挨着齐步走向山坡,偏巧那天晚上有风,手上的马灯晃个不停,俩人哆嗦着,嘴里一遍遍地念着毛主席语录,快速来到病房。而后,从病房打完针,又紧挨在一起,齐步走回值班室。

当然,见得多了,也就不再害怕了。

卫生队人少,医生也少,平时接触手术的机会也不多,加之部队地处偏僻,需要手术抢救的情况却很多,卫生队就经常开展一些短训会。这个时候,王抗林认为自己是来部队锻炼的,看见别的连队战友们,在工地上或其它工作中吃苦受累,不甘落后的她,主动提出去连队喂猪。可是喂了三天猪,她便被调换到宣传队去了。宣传队的工作其实也并不轻松,除了表演一些快板、相声、京剧、歌舞等节目,她们也经常下连队。平时,看到女兵们在台上表扬,一个个神采奕奕的,岂不知,女兵们为了苦练基本功,常常天还没亮就起来练功:劈腿、叉腰、站立,大多数时间都是翻山越岭,穿溪过河下基层到连队去表演,还时常会遭遇各种危险,如暴雨、洪水、泥石流等。所谓的下连队体验生活,其实,就是和男兵们一样进隧道,打边墙、铺轨道、扫水泥、扒渣、倒渣子、拉煤等。王抗林告诉我,有一次,她和女民兵们正在洞子上导坑作业,安全员从上面埋雷管,通知大家躲藏,一般情况下,她们都必须找掩体或撤出洞外。王抗林回头发现女民兵没跟上来,就调转头一把拉住女民兵,嚷到:“往洞外跑!”结果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炮响了,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当她睁开眼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洞子外面的一辆斗车里,心想:哎,天怎么就亮了。旁边围着一群人,有人问她:“王班长,你怎么样了?”王抗林说自己当时想站起来,可两条腿是麻的,回答道:“睡的时间长了,腿都麻了。”这时,连长拨开人群一看,说:“好了、好了,抗林没事,只是被震晕了。”两个男战士过来扶她,可她一甩膀子,说:“我没事。”原来,她和那位女民兵被炮震的从几米高的上导坑掉下来,刚好掉到下导坑的斗车上,斗车兀然被重物一击,竟沿着铁轨滑出了洞外。王抗林侥幸与死神擦肩而过,而那位女民兵,也只是擦伤了一点点皮。

当然,女兵们之间也发生过很多的趣闻,让人忍俊不禁!

新兵拉练期间,曾闹过一个笑话。女兵们来自五湖四海,除了1班的女兵大都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团首长的子女们都讲普通话,别的大多以自己的家乡话为主,比如6班有个女兵长安人,说关中话。有天拉练,因为刚下过雨,路面非常滑,前面的女兵们走到一片水洼处,为了警示后边跟上来的人,就传出口令“有水,注意!”刚好传到长安女兵那里,她听成:“土匪,隐蔽!”此话一出,女兵们“哗”的一下全部卧倒。前面的队伍都走了好远,还不见后边的跟上来,队长忒奇怪,急忙派人去后面了解情况,人一见女兵们齐刷刷地卧倒一片,奇怪地问:“怎么回事?”答:“前面发现了土匪。”为此,长安女兵还挨了批评。另外部队纪律严明,女兵们入伍首先给大家讲的是纪律,当时强调最多的便是女兵一定不能和男兵之间有任何的接触。回到班里,班长也不断给女兵们加强这方面的教育,说如果女兵和男兵接触就会怀孕,部队是要开除的。一位还不到13岁的小女兵问班长哪方面的接触?其时,班长年龄并不大,也正处于懵懂的年龄,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就是不能和别的男兵说话、拉手。”小女兵忽闪着眼睛,问道:“我在家里和爸爸、哥哥说话、拉手,怎么就不会怀孕?”班长被问懵了,涨红着脸说:“不一样。反正就是不能和男兵们有任何接触。”见班长生气,大家也不敢再问。这天,女兵们正在宿舍里学毛选,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嚷嚷。跑出去一看,还是那位小女兵,她站在院子里惊慌地喊:“糟了、糟了,我怀孕了、我怀孕了。”女兵们一听都吓怀了,跑出来围着她问:“啊!你怀孕了、怎么就怀孕了呢?那人是谁?”小女兵很茫然,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女兵们一听又急又怕,齐声说:“你自己都怀孕了,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啊?”小女兵一脸委屈,哭了起来。这时,有人说:“你是在哪儿怀孕的呢?”小女兵抬起头来,说“厕所后面。”大家赶紧跑到女兵厕所后面一看,什么人也没有,正纳闷呢?她往上一指,说:“在那儿呢。”大伙抬头一看,原来,女兵们没有专门晾晒衣物的地方,内衣裤又不敢挂在外面,就在男兵宿舍和女兵宿舍间隔的女厕所后面拉了一根绳子,平常就把内衣裤挂在那儿晾晒,碰巧这天出了太阳,前面男兵晾晒的裤头影子,刚好就遮住了小女兵挂在这里的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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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重叠嘛,又没有直接接触,让人虚惊一场。”一位女兵竟煞有介事地说。

1974年,随着工程接近尾声,学兵们也陆续退场回家,按铁道兵西南指挥部指示调整管区,驻扎在安康早阳的铁11师也撤走了,这时的铁2师从白岩寨向东延伸到枸园铺汉江桥东,部队部署从东至西调整为9、7、8、6、10团,师部搬至陕西安康。7团宣传队也从紫阳的芭蕉口驻地走到紫阳火车站,然后坐车到安康的关庙李家碥一带宿营。王抗林说她们来的第一晚,临时睡在草席上,第二天天一亮就起来搬砖盖房。女兵们早已有了盖房的经验,两拨人员,上面接下面扔,几个女兵一天就搬了21车砖。由于长时间劳作,王抗林在劳动中突然晕倒,队长扶她起来,一碗糖水下肚,又接着干活。这天,眼看着房顶上最后的几个铁丝固定好,新房就建好了,尽管肚子饿的咕咕叫,厨师班那位湖北女兵在下面不耐烦地敲着锅盖大声地喊到:“吃饭了、吃饭了,再不来就不吃了。”正当大家准备下来的时候,天气突然发生了变化,一阵狂风,把房顶给掀起来了。大伙儿纷纷往下跳,王抗林也赶紧从房子的窗口位置往下跳,不知谁叫了一声:“快去抢病号!”顾不得吃饭的她们,撒腿就往病房跑,等大家把伤员们都安顿好了,才感觉饥肠辘辘跑去厨房吃饭,一看,整个牛毛毡房顶都已经变成了一个空架子了,锅也被砸翻了。那一年的9月至10月间,安康连续出现阴雨天气,许多路段出现了滑坡、坍塌、路肩下沉、开裂等事故,群众、集体的财物也受到了损害。这天,关庙供销社被淹,地方请求部队支援抢救物资,接到命令后,王抗林和战友们立即冒着大雨赶往事发地点,大家争分夺秒,很快就抢出了许多的物资。可就在这时,从躲雨的地方跑出来几个负责人,对着她们喊:“解放军同志,你们不用再搬了,大物件搬出来就行了,那些糖果和盐碱就不用捞了,这些在水里淹过了,捞出来也没用。”女兵们一看,这些糖果和盐碱的确是被水浸透,糊满了泥巴,已经没有抢救的价值了,大家一商量就撤了回去。她们刚一走进院子,就碰见了队长,队长惊讶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大伙据实汇报了情况。队长说:“那怎么行?群众让我们去支援,是对我们的信任和依赖,糖果和盐碱没有用也得抢救出来。”队长认为她们没有完成任务,又私自回来,罚女兵们巡逻站岗,两天不准进宿舍。尽管感到很委屈,但王抗林和队友们也接受了惩罚。那天,她和另一位队友小胖子肩背着枪四处巡逻,突然发现一低洼处积了很多的雨水,有几只青蛙在里面呱呱叫,还时不时蹦跳出来吓人,小胖子害怕地对她说:“王抗林,这青蛙不会跳到身上咬我吧?”小胖子是上海人,大概认为青蛙一如陕南蚊子一般具有咬人的特性吧,其实,那不过是只会弹跳的青蛙而已。

两天后,受罚结束回到宿舍的她们,却发现被子早已被大雨淋湿了,趁着休息,几人赶紧拿着被子来到汉江清洗。有位女民兵也提溜着衣服跟在后面来到河中间,起初以为女民兵会游泳,突然就见她沉到水里去了。岸边的曲宝琴着急的不行,对着她们大喊:“闫淑琴,我不会游泳,你和王抗林快点来救她呀。”当时,情况比较危急,王抗林一听,顾不得手中的被子了,急忙游向女民兵,到了跟前,还没等她伸手,女民兵就牢牢地抱住她,这下,王抗林的手脚无法伸展,接连呛了几口水,所幸,闫淑琴及时游了过来,她有经验,没有正面上前,而是一把拽住女民兵的头发,把她翻转过来仰面朝天。王抗林也腾出手来,两人合力将女民兵拖拽到岸上。这下,王抗林和战友闫淑琴救人的事情很快就在连队里传开了,连里认为这是好典型,就派了记者来采访她们。干事急忙找到王抗林,对她说,一会儿记者来采访,记住一定要说是部队培养了你,是听了毛主席的话……果然,记者一来就问她:“王抗林同志,说说你当时救人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毛主席?”王抗林心想,这不是让人说假话吗?毛主席可是教导我们要诚实的。她说:“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想毛主席。”尽管旁边的干事使劲给她递眼色,但是,当记者再次问她,救人的时候,被子是不是没人管漂到了湖北的时候,王抗林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被子只是漂到下游不见了,并没有那么快就漂到湖北了。”那位记者听了对干事说:“你们这位同志的觉悟和境界不高,事迹嘛?也不怎么突出,没有宣传的必要。”

听到这里,我笑着调侃王抗林,说她当时错过了一个被宣传当典型的机会。

王抗林却莞尔一笑,说:“反正我不能说假话,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品质。”

那个时候,我们在紫阳的新华宾馆206房间,已经聊了3个多小时,时钟指向凌晨2点,尽管她的声音沙哑,但依然高亢,想着她白天安排我们一行豪迈矫健的样子,在芭蕉口河滩边,她曾一一指给我看,说:“我们站立的地方当年是机械连,这里灯火通明,探照灯日夜不停地照着。河对岸是我们卫生队驻地,司令部,依次是政治部、后勤队等等,后边的芭蕉口、小彤岭隧道,当年2营的7连、8连、9连,我们和两个女子民兵连在这儿修进口处,冒顶、塌方等时有发生。还有我们在这里演《卖花姑娘》,剧情高潮处,只听见下面哭声一片……”

    退伍后的王抗林选择留在安康一个叫石泉的小县城,当了一名人民警察。脱下戎装换上警服,军旅岁月依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在警察岗位上她一样出类拔萃,其中一起金库被盗案,创下了7天破案的记录。谈起这起案件,王抗林依然热情高涨:“那是我接到的第一桩大案,其性质恶劣社会影响大,领导非常重视,着令我们尽快破案。通过几天的现场勘查、走访、暗查核实等,通过对案情的分析,我认为:一、罪犯不可能携巨款潜逃,目标太大容易败露;二、罪犯年轻胆大;三、罪犯会通过银行进行消费或转款。抓住这几个特点后,我们便在银行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将重点放在银行几天内个人大额账户往来业务的盘查和寻找疑点上,很快就查到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有位女青年,两天内从西安频繁收到汇款,并且数额巨大。经过对她突审,钱是她男朋友从深圳汇来的,我即刻带着两位战友连夜订好机票,赶在天亮前在深圳的一家宾馆抓住了犯罪嫌疑人。面对铁的事实,在强大的政策攻心和法制教育下,他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垮,最终如实供认了自己盗窃的犯罪经过。从接案到结案,刚好7天。”

我面前的王抗林双眉高高挑起,如暗夜星辰般的双眸闪烁着凌厉的光芒,我能感受到一个女人面对工作和挑战时瞬间暴发出的绝对专注和热情。而从部队到警营、从军人到警察,不仅仅是环境、职业的改变,何尝不是人生的又一次华丽转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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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拼命三郎”董秀琴

2017年5月的一天,西安阳光普照。

中午1点30分,我和王抗林陪同紫阳高滩一群志愿者去从安徽六安,感谢当年为当地居民刘国凤撸袖献血的几位铁道兵后返回西安,一下火车,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事先约好的王红旗的健康博物馆与董秀琴见面。其实,没见她之前,王抗林就给我介绍过她,原铁2师10团卫生队里,唯一一个带兵进洞打过隧道的女铁道兵战士、军代表。见面后,她果然与我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个子高大,黝黑结实。

董秀琴,1950年出生在西安。1968年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 的号召,去了陕西乾县马莲公社南上关大队的8小队当了一名知青。离家前父母叮嘱她:“出门在外,要严格要求自己,少说话,多干活,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当时,上山下乡的知青们也和农民一样,靠挣工分分粮食。董秀琴去后不久,就学会了种地、犁地、起圈、赶牛撒粪、收麦扬场、掰苞谷等各种农活,还跟着农村的小伙子一起,扛上一两百斤麻袋的粮食去交公粮,过完秤后再顺着近90度斜度的木板再搬入到粮库。第二年修羊毛湾水库,她又跟着生产队一块儿去拉土方,火辣辣的太阳底下一忙就是大半天,土石方滚烫犹如在炉上烤着,灼人的热浪席卷着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她却拉起来飞跑,等晚上回去洗漱,脸上的皮用手轻轻一搓就能掉下来。见她一个城市来的姑娘不怕苦不怕累,肯出力,村民们很感动,很快就接纳了她,并时常喊她去家里吃饭。因表现突出,当年便被推选为民兵连的副连长。

1971年,董秀琴应征入伍当了一名铁道兵,分在铁2师10团卫生队,三个月新兵训练一结束,就随大部队来到了安康紫阳的瓦房店向阳沟。当时修建的紫阳县中段的公路和隧道,是最艰难的一段工程,因为有了两年的知青生活,比起同时入伍的女兵,董秀琴多了一份人生的历练。到了部队,她依然和当知青的时候一样,什么活都能干也抢着干,比如在卫生队,每天要洗很多的被子,但驻地到河边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路也特别难走,董秀琴个子高大也不惜力气,挑着两捆被子就去了河边,去的时候被子是轻的,回来见了水的被子特别沉,加之是上坡,她总是咬紧牙关,一鼓作气挑回来。当时,部队还经常开展“助民劳动”,每次都派她去帮当地农民种庄稼、采茶叶等,一次,就在挖漆树时中毒,可她依然坚持着干完活,当回到宿舍,战友们见了她都惊呼着:“大董,你的脸怎么肿的像个大馒头?”

见我咂舌,董秀琴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在部队个个都像拼命三郎,我们女兵常常超负荷地劳动,我都扛过200斤重的大米和水泥,现在想想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说:“你们这是在挑战生命的极限啊!最近电视上就有个节目叫《极限挑战》,是上海东方卫视制作的大型励志体验真人秀节目,都是围绕一个社会热点或时代背景而展开,有当红的黄渤、孙红雷、黄磊、罗志祥等演员出场。当然,他们不能与你们当年同日而语,但这个节目立意倒是挺好的。”

董秀琴说:“这个节目我不知道、也没有看过,但我们那个时候的确是在挑战生命的极限呢。在我们卫生队里当时男兵很少,除了正常的工作外,女兵像男兵一样要干很重的活,比如:盖房子、搭帐篷、抬伤员等等。1971年12月的一天,我记得当时我们正在紧张地做一台阑尾手术,突然外面大声喧哗,主治医生就嘱咐我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一到院子里,我就被眼前看到的情景惊呆了:卫生队的院子里一下子挤满了几十位伤员,躺着的、站着的、满头鲜血的,还有断肢缺腿眼睛被炸瞎的,哭叫着乱成一团,看见如此惨状,我立即加入了抢救的行列。有几位伤员失血太多,需要马上输血,可伤员太多当时并没有那么多的血源,很多铁道兵战士正在隧道里加班加点,再说来回也需要时间,面对如此情况,我立刻卷起袖子再次对医生说:“输我的血吧,我身体素质好,能抢救一个是一个。”也不知道输了几次血,反正一输完头就有点晕,但我没吭声,还帮着抬伤员去别的卫生队和医院。那次事故造成很多人受伤,事后得知,是被哑炮炸伤的,现场还死了好多人……”

董秀琴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她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足足1分钟,思绪仿佛回到了40多年前那段岁月。老实说,我感到自己每次采访时都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人,他(她)们过去的那些经历,都会给我心灵上一种深深地震撼。那个时候,我有点崇敬地望着她,因为我并不认为我们每个人都会在那种情况下做出这样的选择。

1972年9月份,在工程最吃紧的时候,连长找董秀琴谈话,说向阳隧道人手奇缺,连里认为只有她能胜任这个工作,决定抽她去带女子学兵连打隧道,问董秀琴这个光荣的任务能不能完成?董秀琴毫不犹豫地回答:“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我保证能完成任务。”就这样,董秀琴带领着她的10团的女子学兵连到了向阳隧道。打隧道是个非常危险的工作,尤其是山洞都在半山腰上,望着悬崖峭壁,董秀琴为了给女学兵们做示范,她将麻绳往身上一栓,第一个冲上去打风枪。那个时候,抢时间、赶进度,她带领着女学兵们冲上悬崖上,拿起风枪卖力地干活。风枪有长短之分,也有干风枪和湿风枪的打法,干风枪打上去岩粉到处乱飞,见女学兵们被呛得不行,董秀琴急了,就对着她们大声地喊:“大家注意安全、注意防护,你们要不要回去见爸爸妈妈啊?”其实,说让大家防护,也就是戴上防护罩,但真正施起工来,这些防护罩也是起不了多少作用的,女学兵们个个奋勇争先,抢着去最危险的地方。董秀琴以身作则,凡事都带头干,刚开始,女学兵们不服水土,拉肚子,好多人还得了肠胃炎。夏天陕南山里的蚊子又特别多,每个人的腿上都被蚊子叮咬过,有的溃烂肿破,到师医院治疗,也是用酒精消炎止痛止痒。冬天砸石头,一天干下来,胳膊都是肿的。在她的班上有个女学兵叫丁一芳,胃不是很好,经常吐酸水,为了照顾她不去隧道,董秀琴自己来月经,也顾不得休息,她就替丁一芳进隧道施工。董秀琴知道女学兵都挺爱干净,为了保证她们每周能洗一次澡,她还经常去给女学兵们挑山泉水回来,其实,董秀琴比这些学兵女娃也大不了几岁,但是她却说:“在我的眼里,这些学生女娃离开家乡、父母亲人来到这个偏远的大山吃苦受累,对她们多一份呵护和关爱是应该的,更何况我还是她们的军代表。当然,这些女学兵们也个个都是好样的,她们不怕苦、不拍累,更不怕死。由于人力不够,她们在隧道施工中,都是三班倒,女学兵们体力严重透支,还没休息多久,又得起来互相扶着上班,当夜班休息出洞口时,一个个东倒西歪就靠在山边睡着了。进隧道打边墙,打拱墙,用的全是大锤钢钎,有时不小心会打到手上……但姑娘们就将绳子捆在钢钎上,整个身子掉在空中作业。碰到雨天抢水泥,一个个整袋水泥背在肩上雨中跑,头发被水泥糊成一片,冲洗不净,干后硬绑绑。艰辛的野外劳动风吹日晒,脸上一层层的脱皮,脚上腿上有伤的依然坚持干活,甚至有病高烧几天也不休息,还是争着上工地。除了这些,还经常装卸一些施工材料,有次,汽车连来拉沙子,我们能几分钟一口气装满一车沙子,司机看的目瞪口呆……”

那天,她还骄傲地告诉我,她带的女子学生连在隧道里干了8个多月,没有一个牺牲的。在所有施工队伍中,因为各种事故减员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而董秀琴的施工连队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我问董秀琴:“你们在向阳隧道干了多长时间,胸肺有什么问题吗?”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啥问题。我们在向阳隧道干了8个多月,姑娘们个个积极上进,当年我们还代表女学兵连回西安给亲人们做汇报。”

见我不解,她解释说:“就是工作干得出色、很优秀,可以回家和父母亲人短暂地团圆相聚。”

董秀琴和女学兵们一起同甘共苦,彼此之间建立起了很深的感情和友谊。她向我举了一个例子,说襄渝铁路结束后,有个叫徐连香的女学兵,被分在了西安的一家火葬场工作,现在叫殡仪馆。她不愿意去就跑来找她哭诉,对于普通人来说,火葬场是一个神秘且恐怖的地方,阴冷寂静,不敢靠近。为了打消她的顾虑,董秀琴告诉她说,火葬场是人生的最后一站,是每个人最终都要去的地方,没有什么可怕的。徐连香听了她的劝解,心中释然,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工作。

董秀琴说:“其实,我想说的,也是最重要的,徐连香一家都在殡仪馆工作,现在生活的非常好。”

曾经看过一个智慧慈航的人写的微博,他说:“除了死亡之外,人这辈子最怕去的地方应该就是火葬场吧,很多人甚至对此避而不谈。但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却每日都要在这个人人敬而远之的地方静默工作,在这个压抑沉闷的空间,为每一个离世的人做最后一场告别仪式。而他们对这份特殊工作的认知,看似冷酷却也真实。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自己会死亡的生物,听起来也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所以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把握当下的每一天每一刻呢,因为活着就是幸福。”

这个时候,董秀琴把头慢慢地抬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们完好无损地活着,就是幸运的。在这世间,再也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了。记得《淮南子》故事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现在看来如果没有这段军旅生涯,我的人生会是另一种结果。军人的生涯和知青生涯一样,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良药。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因此,知青和当兵生涯,是我一生的骄傲和自豪。”

活着就是幸福,我们应该感谢生活的厚爱!她说的多么深刻而又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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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治和和她的修理营  

1971年12月,15岁的王治和参军入伍,来到了铁2师修理营3连14班当了一名女兵。那个时候的她,连铁道兵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父亲是安康地方武装部的一名干部,他告诉王治和,铁道兵是修铁路的,他们扛铁钎轮大锤砸炮眼很苦很累,但是女孩子到了部队,一般都会分派一些轻松的工作,比如打针涂药,唱歌跳舞,接电话之类。可能,父亲能放心女儿到部队,是缘于这次征招的女兵分配基本就在安康区域,父亲想,女儿当兵不用出远门,他是可以看得着的。事实上,他不仅没能在眼皮底下呵护上女儿,也低估了铁道兵的艰苦和卓绝!

铁道兵本就是个技术兵种,当时的服兵役时间很长——五年。其中女军人很少,只有60年代支援三线建设时分别从各个学校招收了一些女工程技术人员和女卫生技术人员。到1968年、1969年才在地方征召了少数女兵做卫生兵,每个师也只是师医院有十几个女兵。据说在1971年每个铁道兵师招收的女兵数量是最多的一次,女兵人数竟然超过数百名。

因为工程紧,女兵新训很短,王治和很快就被下分到连队来到紫阳蒿坪修铁路,对于还处在懵懂期的王治和来说,这里与她想象中的女兵生活,甚至是父亲给她描绘的图景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展现在她面前的是连绵起伏的荒坡野岭,睡在简易帐篷里,听着外面各种昆虫的叫声,来时的激动和兴奋顿时荡然无存,她不由地撇撇嘴,想哭鼻子,突然想起离家时,和父亲的一段对话。

“部队生活很苦,你要坚持,可不能哭鼻子。”

她挺了挺小胸胸,保证道:“小狗才爱哭鼻子。”

使劲忍了忍,硬是把泪水憋了回去。其实,真正的部队生活才刚刚开始。

女兵们住的宿舍虽然很简陋,却基本可以满足学习、生活、训练等需要。她们大部分都分在了通信话务、卫生、宣传等部门,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女兵去了一些基础连队,比如修理营。铁2师的修理营分为3个连队,1连是汽车修理连,2连是机械修理连,3连是配件制造连。配件制造连还分车工组、钳工组、铣工组、磨工组、刨工组等几个工种。钳工组的主要工作就是要把一个个不规则的铁块,通过锉刀及其钳工台施工工具制成一个需要的螺母形状来,比如四角、六角、十角螺母等,靠的是力气和技巧。用锉刀来加工工件,这是一种磨练意志和耐力的工作;铣工组则分两部分,主要是利用把在工地上不用的、额外的一些铁块再利用的一个过程。工作的程序很复杂,先把一个圆形铁棒固定好,再用一张纸片沾湿放在这个圆形的铁棒上,然后开动机床的削刀,一边摇摇杆一边关注小纸片,小纸片飞起来代表对刀完成了第一步的粗加工。工件还需要进行测量和计算,再进行最后的细加工,是一个讲究速度和精算的工作。刨工组也很重要,在各个连队都需要刨工兵,尤其是铁道兵,因为工地施工中,需要大量的木料,这些原木被刨成枕木、支架、边墙等隧道用料,还有棺材等等,除尺寸的精密计算外,也需要一把力气的,但基本上没有女兵从事这个工种。女兵们大多都被分在磨工组,这个工作主要打磨零件,典型零件(主轴、箱体、齿轮等)的加工。也可对零件进行钻孔、扩孔、铰孔、锪平面和攻螺纹等加工;磨床用磨料磨具(砂轮、砂带、油石或研磨料等)作为工具对工件表面进行切削加工的机床,统称为磨床。磨床可加工各种表面,如内外圆柱面和圆锥面、平面、齿轮齿廊面、螺旋面及各种成型面等,还可以刃磨刀具和进行切断等零件精加工,尤其是淬硬钢件和高硬度特殊材料的精加工。因操作比较繁琐,很容易因操作失误而引起安全事故;焊工组,则主要是打焊条,焊接时的火化四溅,也是挺危险的。车工组的主要任务是制造打山洞用的风枪活塞及各种零件;尤其是活塞的用量,活塞带动钻杆跟坚硬的岩石打交道,是风枪配件中消耗最大的,需求量大,车工组的任务就重。

王治和是铁2师3连14班磨工组的一名女兵,这个班女兵年龄最小的12岁,最大的18岁。一个车间12名女兵,同工厂一样,上班纪律非常严明,为了按时完成任务,女兵们经常加班加点。王治和告诉过我一个细节,她说女兵们在一起工作都有很长时间了,可因为一天到晚只顾干活,一个组的人上班时犹如陌生人,相互之间根本不能说活,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大家才彼此互相望望,笑一笑,而后又匆匆埋头干活。还说当时的伙食很差,她们的主食也是以粗粮为主,蔬菜单调,即便是一周一次的肉菜,也是星星点点的入不得人的法眼。部队生活很苦,冬天,宿舍里没有暖气,热水更难保证供应,女兵们经常在刺骨寒冷的水里洗脸、洗衣服,有时候放在盆里的水还结上了冰,睡到被窝里的双脚,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还没暖热,就又起来出操了。有时太困太累,睡梦中被叫醒,动作麻利的一边往外走,一边系衣扣,还有一边往外跑的,找不到鞋子的、系不死鞋带的、抱着背包的、系错衣扣的、没穿袜子的,还有穿反裤子的,什么形态滑稽样都有。王治和说,早操,往往别人都跑出了汗,她才刚刚发热。手和脚都冻得起了冻疮,又疼又痒,手肿的馒头大,夏天,更难熬,宿舍很闷热不说,蚊虫也多,常常身上被叮咬,只要一抓就溃烂。不过,伙食虽然不好,没有油水但能吃饱,这样的一种生活状态,咬牙也得坚持。王治和所在的班上换了3任班长,第一任班长常敏和第二任班长王玉英都因表现出色先后被提拔。最后一任班长叫于敏,王治和说,她待她们就像个大姐姐,事事以身作则,也许是因为看王治和长得瘦小,更是细心呵护,也常常照顾她和班上的其她几位小女兵,光一个打背包就不厌其烦地教了她们无数遍,还有叠被子,一般人要想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四面见线的豆腐块,可并非易事,班长总是耐心讲解,一遍遍地跪在地铺上给她们做着示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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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按照毛泽东主席“三线建设要抓紧”的指示,一群铁道兵、学兵和民兵来到秦巴山中、汉水侧畔,修建了一条横贯湖北、陕西、四川、重庆四省市、全长800多公里的襄渝铁路。一代人用传奇与热血,英勇和牺牲,完成了自己的青春塑像。为寻觅和感念他们用理想点亮的这一节节里程碑式的足迹,作者历时几年、二十多次走进这个群体,跨越川陕鄂渝省市,以陕西段安康市为主体的数十个县区、乡镇、村组进行细致入微的采访,展示了当年在“修好襄渝线,让毛主席放心”的豪言壮志和“一不怕死,二不怕苦”大无畏革命英雄主义的精神感召下,一群血气方刚的青年群体——铁道兵、学兵、民兵们在生活条件极其艰苦、地质条件极其复杂、事故频发的襄渝铁路建设中的可歌可泣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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