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程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邹元辉


虽已过小满,可杨昌祥心中寒意还是无法消融,且越发对未来有了慌恐与迷茫感。

去年底,随着省委1974年第237号文件的下发,苦心经营多年的望海县国有棉花良种繁育场立马就关了,身为棉场革命委员会书记的杨昌祥成了新筹建的江南炼油厂培训队队长。杨昌祥想不通高瞻远瞩的省委领导怎么会如此的糊涂,这么好的棉场说不要就不要,难不成这些都不是国家的财产?!更让他生气的是市县农业局领导,居然嚷嚷要大家支持和响应省委的决策。如果棉场在省委领导眼里算不得一块宝,那他们总清楚农场的价值吧?难道国家现在棉花多得用不完?真是一帮败家子!

“咣咣——”

五斗橱上“三五牌”台钟第六声还没敲完,杨昌祥就扯开了嗓门:“上工了!”

6岁的杨大业利索扛上比自己还高的锄头。看4岁的小儿子小业把簸箕拖在地上,杨昌祥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拎高,不许偷懒!”

“孩子还小,轻点嘛。”

听了妻子张翠莲带央求的埋怨声,杨昌祥越发的恼火,他忌讳做规矩时有人庇护,于是瞪起眼睛呵斥:“别瞎掺乎?”

“不要动不动就打孩子嘛。”

棍棒底下出孝子,也出能人。这手掌拍打能有多疼?若是连这个也受不了,如何成才?杨昌祥涨红了脸吼道:“你给我闭嘴!”

张翠莲撇撇嘴,终究还是没有再吭声。小业咧嘴刚想哭,看父亲突然扭头凶巴巴盯着自己,乖乖拎高了簸箕。

“不许磨蹭!”

两个孩子跟在杨昌祥后面鱼贯来到刚开发的薄地。这里原是块荒地,棉场棉木迁移后,杨昌祥看沃土即将被砾石掩盖,就像是精心打造的家具要被人塞进火炉焚烧,心疼不已。这些土可是他带职工铲草皮、割青草、採树叶、捞浮萍、挑粪便、烧木梗给肥出来的,加上靠近海涂独特的咸地特性,非常适宜农业种植。杨昌祥就利用工余时间,和老婆把土一担担挑到这块荒地。劳作过程中,他恍惚自己就是当代的愚公,只不过当年愚公是为子孙后代开山通路,而他则是为子孙后代留下赖以生存的沃土。杨昌祥始终认为,人活世上,吃穿第一要紧,会农活就是生存的根,无论世道怎么变,有一手农活在,就不愁吃不饱、穿不暖。

抬眼望见远处高耸的打桩机,杨昌祥一肚子闷气。按江南炼油厂革命委员会书记兼革命领导小组组长齐民奎的说法,这里要改“种”铁塔,要为实现毛主席和周总理提出的“四个现代化”而奋斗。杨昌祥内心当然也向往实现“四个现代化”,可对齐民奎的说法不敢苟同。铁塔什么地方都可“种”,干吗来抢这块种庄稼的宝地。当然他仅仅是对齐民奎的说法存有异议,对其本人却是由衷的敬佩。这位曾参加过抗日、解放战争的老革命真是雷厉风行,从省能源局局长岗位受命后,刚过完年就带一批人直接来到棉场办公。

在甬江地委的支持下,原棉场附近的甬江市委“五七”干校人员搬迁至城区,把两幢旧楼给了江南炼油厂。接过楼,齐民奎下令全体职工不论级别与职务,不分年龄与性别,同挤楼内集体办公。办公点虽解决了,可职工的住宿却一筹莫展,好在大家没什么要求,更没有抱怨,各自设法租住附近农民的房屋。由于周边农民本身条件就不景气,空余房间很少,还是有十几户职工无法找到落身之地。齐民奎闻讯亲自到农民居住点探摸情况,在发现有间种植蘑菇的大房间暂空后,当场和农民谈妥相关赔偿,旋即派人用简易木板把蘑菇种植房隔成若干小房间,带头搬住其中。看到一个厅级领导没有任何架子和普通职工住在蘑菇房,杨昌祥暗自嘀咕:若不是拆棉场,能在这样的领导手下工作,应该非常的庆幸。

一股风吹过,墨绿叶子发出“沙沙”声响。杨昌祥欣慰看着两个正撅着屁股忙活的儿子,大业不但已懂二十四节气对农业的影响,且干活时有模有样,很有农活儿“把式”的味道。即使年龄尚小的小业,如今也是学有学样。

不到半小时就忙完了手头活。其实打理这块巴掌大的地,杨昌祥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只是带着朝圣般的心情,留恋那泥土混合青草的特殊气息,甚至是发酵后的尿粪腥臭味。

回家围坐在方桌前,杨昌祥夹了两筷咸菜,端起满满一大碗泡饭,嘴唇刚贴上碗沿,手中的筷子已划拨起来。随着粗大喉结上下滑动,整碗泡饭瞬间“倒”进了肚中。放下碗筷,杨昌祥点上烟就出了门。

今天厂打第一根桩,施工现场围了许多看热门的人。杨昌祥扔了烟蒂背手向热闹人群走去,越走他心越凉,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以往棉场要么有人上来递烟攀谈,要么围成团的职工如绵羊见老虎,立马四处散开假装忙手头的活。无视就是最大的蔑视,无比沮丧的杨昌祥一脸铁青地暗骂:别看你们今天围得欢,就怕明天没吃穿!

“小杨,到这边来。”齐民奎招着手叫道。

“噢。”杨昌祥双手下垂应声后,急步挨到齐民奎边上,只听齐民奎说道:“这里是软土地基,我们的建设成功将会对整个中国沿海软土地区建设提供宝贵的经验。”

看身边几个人满脸堆笑地频频点头,杨昌祥皱起了眉头:好好棉场给你们折腾成这样还嫌不够?难不成还要祸害别的地方?!

今天不但江南炼油厂职工全来现场观看,周边不少农民和孩子也赶来凑热闹,如果不是高耸泥地的打桩机,真让人误以为是在赶集。

“同志们!”也不知过了多久,站在石条上的齐民奎带着浓浓江西口音用力喊道,“国家计委下达了《关于江南炼油厂计划任务书的批复》,同意在望海新建规模为年加工山东胜利原油250万吨的炼油厂。今天我们将见证厂打下第一根桩。”

四周响起了掌声,齐民奎大手用力一挥:“开始打桩!”

“是!”打桩队队长应声打开蒸汽阀。当巨大重锤被气流顶到桩顶后,队长拉开了锁钩,重锤急速坠落。随着巨大的撞击声,一大截粗壮的水泥桩笔直埋进了昔日的棉地。看到心爱的土地遭到粗暴的蹂躏,杨昌祥似乎心窝被人插入一柄长剑,但面对欢呼雀跃的人群,他只能也强作欢颜鼓着掌。已过而立的杨昌祥十分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微小的人物,在浩瀚滚滚人流中,不可能逆流而存,哪怕是短暂的停留,都会被滚没沉底,只有适应一次次的潮流,才能看到新一轮的日出。但这种无法表露不满的隐痛,如同欲呕却强硬憋气忍吐,反而更为难受,更需要一定的毅力。

齐民奎兴致勃勃看完第一根桩打下后,就朝办公室走去。杨昌祥正准备也回办公室,可被斜插过来的人给挡住了,定睛一看,是张可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昨天下午考试怎么又没通过?!”

“杨书记,来支烟。”

杨昌祥挡了回去,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先咬上一支,另抽一支递给对方:“抽我的。”

张可富接过放鼻下嗅了好几口,说:“杨书记,我发现自己近来思想老是集中不了。”

“什么原因?”

“想找老婆。”

见对方划亮火柴手护火苗凑过来,杨昌祥咬着烟头对准火苗深吸一口,等抬头长长吐完烟,拍了一下张可富后脑开始训斥:“瞧你这出息,满脑子都是女人,能完成好工作吗?!”

满脸粉刺张可富佯装一脸的无辜:“杨书记,你年轻有为早抱上了老婆。可我们老棉场许多青工连女人是啥滋味也不知道,你不能饱汉不知饿汉饥吧?”

“我怎么不知了?”杨昌祥呛问对方后,指着正在忙碌打桩的人说道,“如果人人铆足了劲,那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就会更加快,以后想吃什么有什么,想要老婆就会有女孩上门。”

“我看悬……”

看张可富一副吊尔郎当的样,杨昌祥瞪起眼骂道:“如果人人像你这样,不是悬,而是做梦,一辈子守着空床讨不上老婆!”

张可富挨近身子涎脸饧眼说道:“杨书记,为了我们这些男单身职工,你们领导能不能出个规定?”

这小子会有什么好点子?杨昌祥斜乜着追问:“什么规定?”

“听说马上有职工要调来支援,能不能规定单身女工只能嫁本厂男青年?毕竟我们现在也是堂堂正正的工人。”

荒唐建议让杨昌祥哭笑不得,但这确实是道出了老棉场男青年的苦恼。以前“狼多肉少”的棉场每外嫁一名女工,都会让本场的男青年沮丧一阵。别看棉场也算国有企业,职工身份是工人,可除了两名拖拉机维修工,其他人干的还是面朝地、背朝天的地地道道农民活。就好比鳏夫或寡妇,徒有家庭之名,无夫妇之实。也因为这个原因,有门路青年都分配到机械厂、运输队、食品加工厂等单位,不但工作体面,还有油水可捞,成家自然不成问题。无权无势家庭的孩子只能被“塞进”棉场。当然,有着国家户口和工资的女工也不用愁出嫁,但许多男青年就难找带工资的老婆,不少人只能将就着找个本地农村姑娘解决个人问题。别看这也算是有了老婆和家,可“后遗症”很大,出生小孩只能跟母亲落户农村。而没了城镇居民户口,就意味着孩子没了城镇居民粮票、布票等福利,长大成年,除非撞上大运,不然只能靠赚工分勉强糊口。凭心而论,张可富的建议虽说不合理,但却很合老棉场男青年的情。当然,这种想法不可能向厂领导建议,法律规定婚姻自由,难不成退到旧社会包办婚姻不成?杨昌祥哭觉得没有必要再和张可富瞎扯,于是把手中的烟蒂往地上一扔,边碾脚边说:“行了,回去好好学习,多下点功夫,别整天胡思乱想。”

张可富甚是机灵,看对方不再批评自己考试,马上接口:“好,一定听杨书记。”

“提醒你多次了,不要再叫书记!”

“是,杨队长。”

张可富是改口了,可杨昌祥反而惆怅起来。老棉场人现在只有这小子还坚持老叫法,若他也改口,就再找不到原来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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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随着迎候人群的一阵骚动,两辆大客车沿石子路颠簸而来。刚停稳,车内人就顶着扬起的风沙,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杨昌祥不急不缓迎了上去:“请问哪位是赵宇华赵主任?”

“我就是。”一个理平头戴眼睛的中年人挤了过来。

“你好!我叫杨昌祥,原是这里农场的书记。”面对已成同事的赵宇华,杨昌祥故意强调自己过去的职务,这并非他冒失,而是一种预先想好的精明。自从得知江南炼油厂即将迎来其他炼油厂职工前来报到的消息后,杨昌祥越发的焦虑。毕竟这十多年干的都是农活,除了拖拉机,再也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机器,更不用说是有各种设备的炼油装置。既然技术上无法和调来的工人们相比,那注定话语权的缺失,没有话语权就没有权利。人往往一旦发现自己短板后,就会设法掩盖,这和动物竭力保护薄弱处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怕被攻击受到伤害。昨天接到迎接长征炼油厂职工指令后,杨昌祥暗自琢磨了半晌,既不能让自己矮人一截,更要让新来人知道自己曾是这里的主宰,无论对方是入乡随俗也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也罢,必须对我杨昌祥另眼相看。

赵宇华显然被这样的自我介绍给愣了,好在反应快,马上热情握过对方手回应:“谢谢,辛苦你们了。”

突然有个小男孩横插在中间,仰头问赵宇华:“爸爸,我们住哪儿?”

没等杨昌祥反应过来,身后又有人喊道:“永刚,快过来,别打扰你爸。”

顺着叫声,杨昌祥扭头看到赵宇华老婆正挺着大肚朝这边招手,看模样离临产不会太久。赵宇华抽出手,推了推鼻架上的眼镜,俯身摸着男孩的头说道:“爸爸有事,你去陪妈妈。”

赵永刚嘟囔着嘴抱怨:“这里一点也不好玩,什么也没有。”

“以后这里肯定比我们原来的家漂亮。”

“爸吹牛。”

一旁的杨昌祥暗暗称奇,这孩子也太没教养了,居然当着外人的面说老子吹牛。若是大业或小业胆敢如此,早就两个巴掌扇了过去。可赵宇华却像没事一样,轻拍儿子屁股催促:“快去帮你妈提东西。”

等赵永刚一蹦一跳离开后,杨昌祥才开口问道:“孩子多大?”

“5岁,该上幼儿园了。”

杨昌祥心情顿时爽朗起来,说:“我大儿比永刚大一年,以后可以带带他。”

“那太好了。”

杨昌祥指了指办公楼:“厂各项工作刚起步,条件差些,先到办公楼坐坐。”

“来则安。我们都做好了白手起家的准备。”

杨昌祥听了又感慨不已,心想:当初若不撤棉场建炼油厂,何来这些困难,用得着白手起家吗?

刚安顿好一切,从省城回来的齐民奎径直前来看望新来的职工。在杨昌祥的介绍下,齐民奎边握赵宇华手,边指身后杨昌祥等人说道:“我们这些都是门外汉,现在总算有了你们这些技术行家。”

“齐书记过奖了,你们我们都是咱们中国人。”

“说得好,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番寒暄后,齐民奎环视黑压压人群问道:“这里感觉怎么样?”

“嗯……”

看有人支吾,赵宇华赶紧抢言:“齐书记,挺好的。”

不料齐民奎脸一沉:“假话!骗人!什么挺好的,这里有什么?有供销社吗?有电影院吗?告诉你们,这里现在除了人,几乎什么都没有!”

杨昌祥惊得张大了嘴,这哪是革委会书记在讲话,分明是阶级敌人在捣乱。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只见齐民奎缓了脸色又说道:“但请大家相信,用不了几年,这里肯定大变样。我们不但要用双手在这里建起炼油厂,还要盖起高楼、商场,甚至是电影院,让所有职工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好!”

不知是谁先拍掌叫好,引得会场响起阵阵掌声。赵宇华潮红的脸也在掌声中悄然消退。

“同志们,我们江南炼油厂的建设战役已打响。在中央部委和省委领导的关心下,目前从各地炼油化工企业调兵遣将的工作进展顺利。你们是首批从外单位向江南炼油厂筹建处调入的先锋,先锋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许多困难要靠我们一起去努力攻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大家远道而来赶紧收拾收拾,等一下到工地食堂吃饭。”

没等大伙回过神,齐民奎回头指示杨昌祥:“小杨,你跟我回办公室。”说完,和站在前面几人握了握手,大步流星向楼上走去。

“这个书记真是不一般。”望着齐民奎的背影,赵宇华轻声赞道。

杨昌祥跟齐民奎刚进办公室,坐等在里面的后勤科长密汉民起身招呼:“齐书记。”

“嗯。”齐民奎应声径直走到桌前,一手提壶,一手持印有“抓革命促生产”搪瓷杯,等倒满凉开水,端起杯喝了个底朝天。放下杯子后,齐民奎边抹嘴角边招呼:“坐,都坐下说。”

正犹豫要不要回避的杨昌祥这下明白密汉民也是被叫来开会的。刚坐稳,齐民奎直截了当说道:“有件要事要你俩去干。根据测算,厂目前用地还不够,为了不占用更多的农田,厂革委会决定利用现有人力围填海涂。”

“围填海涂?”杨昌祥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觉得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超过任何人。想当初自己也“妄念”过延绵的海涂,如果改成棉田,那棉场的生产规模就可以扩大几十倍。但现实证明这只是美好愿望。围填海涂就得筑坝,筑坝必须填埋土石方,可这里除了海泥还是海泥,哪有大量的土石方?何况即使有土石方,那也没有运输能力,总不能像秦始皇征调十万苦力,用人拉肩扛原始法来筑坝吧?所以听了齐民奎的设想后,杨昌祥脱口问后暗自发笑。

“对,通过围填海涂要建厂的地方!”

一直没吭声的密汉民忍不住道出杨昌祥的困惑:“齐书记,围填海涂的土石方从哪里来?”

“炸山,炸掉岚山,用这些山石来填海!”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可这庞大的山石如何运输?杨昌祥随之也问出了心中的纠结:“齐书记,岚山离这有十多公里,整个县城也没几辆运输车,这么多山石怎么运?”

“省委已调集江市的船工,只要我们需要,船工和船随时沿运河过来支援。”

齐民奎有力的手势让杨昌祥相信这决不是拍脑袋的想法,而是个完善的计划,且已报省委同意。但对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杨昌祥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徒生一丝悲哀。若一开始就定下围填海涂要建厂的土地,那棉场岂不可以躲过劫难。

齐民奎似乎没有觉察到杨昌祥的内心变化,兴致勃勃招两人到跟前,拿起笔顺手在一张旧报纸上画了一条内凹弧线,说:“这是我们江南炼油厂外围。”接着重重用一条直线把弧线两端连起来,一边在内凹处画阴影,一边解说,“把突出的两岸连起来,等于堤岸向外延伸了2里,这样就新增千亩的土地!”

杨昌祥暗拧腿责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计划?难道当年望着成片的棉苗自高自大了?看来高枕无忧只会被灭亡,只有杞人忧天才能延续和发展,希望江南炼油厂今后不要像棉场一样“短命”。这边杨昌祥暗自懊恼不已,那边的密汉民一脸激动地插嘴:“齐书记,这绝对是利于当下泽被后世的大工程呀,后人一定会记住您。”

齐民奎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赞誉,但嘴上仍叮嘱:“这些天你俩给我打足精神干,一定要把省委领导选址的睿智目光显现在江南炼油厂日后的扎实发展上!”

杨昌祥和密汉民挺直了腰板:“请齐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齐民奎却面色冷峻地扫了两人一眼:“此事决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不然我扒了你俩的皮!”

杨昌祥和密汉民异口同声:“是!”

出办公室,杨昌祥心里忍不住嘀咕:看来在齐民奎手下干活绝对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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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山和运石非常的顺利,不但江市上百艘乌篷船浩浩荡荡抵达江南炼油厂助战,针对人力急需的矛盾,望海县革委会主任亲自带援建队来现场,手提肩挑,移土搬石,用实际行动支援江南炼油厂的基础建设。

可随着施工人员的大量涌入,江南炼油厂蓦然面临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这天早上,杨昌祥刚到集合点准备带队出工,只见几名船工急匆匆赶来,嚷嚷着要找齐书记,说是有人在井水投毒。

投毒?杨昌祥大吃一惊,现在江南炼油厂集结了近三万人,一旦真有人投毒,那必出惊天大事。在安排张可富去厂革委会汇报后,杨昌祥想争取在厂领导来前尽快问明原因,于是向看似领头的黑脸壮汉问道:“师傅,发生什么事?”

“领导,有人往井水投毒!”

“谁看到了?”

“没有。”

“那听到什么了?”

领头的黑脸壮汉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杨昌祥诧异地皱起眉头:“那凭什么说有人在往井水投毒?”

黑脸壮汉朝边上年轻女船工努了一下嘴,只见一脸忿恨的女船工摘下斗笠,一袭不合女船工年龄的花白长发顺势铺满了肩,并叫起了屈:“昨晚井水洗头后,好好头发就变这模样了。”

联想前后,杨昌祥立马明白了原因,可还没等他解释,有船工跟着嚷嚷:“昨天喝水还闻到有怪味,也不知道是什么毒?”

一中年船工拎起手中外衣:“你们看,洗的衣服也有白点,很像砒霜。”

原棉场几名职工听到这里发出哄笑声。原来这里井水氯化钠含量较高,即使烧开后的水,也有浓浓的咸味。如果用来洗衣服,干透后的衣服表面会留下斑斑盐渍。这名年轻女船工洗发后,自然不用化妆也成“白毛女”。

面对四周的哄笑,几名船工又气又急,黑脸壮汉更是一脸愤慨地嚷道:“这个阶级敌人不抓,我们时时有生命危险!”

杨昌祥刚转身制止哄笑人群,看到张可富正引着齐民奎和张定康等人朝这边急步赶来,就迎了上去。听了杨昌祥简要汇报后,两位主要领导揪紧的心放松了下来,齐民奎边走边向几名船工招呼:“各位师傅辛苦了!”

船工们在炸岚山开工仪式上见过两位领导,顿时把齐民奎和张定康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叫道:“书记,主任,你们领导一定要给我们做主。”

“这个阶级敌人肯定潜伏在我们当中……”

齐民奎最担心就是群众相互猜忌,甚至是敌视,于是脸一沉,打断了对方:“胡扯!”

长年摇橹为生的船工没见过什么世面,若不是担心中毒,哪有胆子找号令万众的领导。如今被齐民奎当头一棒后,吓得连气也不敢喘,原本叽叽喳喳的舌头也僵住了。齐民奎见状暗自责备自己:船工仅仅担心有人投毒而已,至于这样粗暴待他们吗?于是迅速调整情绪,平和地说道:“大家不要恐慌,现在请杨昌祥同志来解释,他原是这里棉场的支部书记,知道你们身上为什么有这些现象。”

船工们把目光重新回到杨昌祥身上。杨昌祥解释了本地井水为什么口感有异样,为什么头发和衣服干后有白花的原因。

“大家听明白了吗?”杨昌祥话音刚落,齐民奎大声问船工。

黑脸船工带头回复:“书记,我们听懂了。”

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定康拍了拍黑脸船工:“好,赶快带大伙抓紧运山石。”

没等黑脸船工应声,边上传来嗲声嗲气的抱怨声:“哎哟,没水喝叫人怎么干活呀。”

竟然有人当面捣乱?这还了得!张定康扭头发现说话是个二十岁左右女人,穿了一身很显眼的紧身衣,胸包得鼓鼓囊囊,显然不是船工。于是指着对方厉声问道:“你是哪里的?”

那妖气女人刚咋了咋舌,这边齐民奎抢先说道:“水问题我们马上会解决。时间不早了,大家快上工吧。”

杨昌祥大为意外,刚才挑事女人是本县有名的“黑牡丹”,火爆脾性的齐民奎怎么会无动于衷?难不成被这声音当迷魂汤给灌晕了?真让人琢磨不透。

船工们没有像杨昌祥想得那么复杂,既然清楚不是中毒,领导又催开工,于是黑脸船工一声招呼后就散了。杨昌祥看到“黑牡丹”也快速闪入人群走了。

等人员散尽后,齐民奎招呼张定康、赵宇华、密汉民和杨昌祥等人围坐在散石上,开门见山问道:“船工为什么不喝自来水?”

密汉民解释“齐书记,昨天人太多,自来水不够用。”

赵宇华补充:“这几天连池塘水也用光了。”

张定康看齐民奎眉头一拧,担心心腹爱将密汉民又要挨批,故意把责任揽到厂领导身上:“我们光想着工程建设,把生活上的事给疏忽了。”

“哎——”齐民奎轻叹了一声,旋即提出应对措施,“这事的确我们考虑不周。小密马上组织人力晚间蓄水,强调节约用水,确保所有人饮用水不成问题。”

“好!”密汉民应声后,向张定康投去感激一眼。

齐民奎继续说道:“土建会战马上也要打响,长期驻守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必须要尽快解决水资源问题,你们有什么建议?”

杨昌祥心头泛起一阵涟漪,真不知建这个炼油厂还有多少的麻烦事,若能以这样的人力投入到棉场,那望海国有棉花良种繁育场指日可成全国著名大棉场。看4人一副焦虑的样子,他平静地说道:“齐书记,张主任,水厂现有水管肯定无法解决当前的问题。”

齐民奎听出了弦外之音,问:“你说我们得另外引水?”

“对!”杨昌祥重重点了点头。

“你以前想过?”

“棉场曾计划扩大经营,生活和生产需要用水。”

“最近水源在哪里?”

“姚江,可从朱家桥引过来。”

“有多少距离?”

杨昌祥双手食指横竖相叠:“10公里。”

齐民奎继续追问:“需经多少田地?”

“当时估算需穿过十多亩土地。”

看齐民奎托着下巴沉思不语,张定康道出了面临的困难:“现在施工队工作非常的紧张,不可能再接这活。”

没想到齐民奎却当场拍板:“我们厂现在有各种各样的人才,干脆自己组织职工设计和施工。”

杨昌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铺管引水涉及很多方面,不光要设计和施工,同时还关联引水途经田地与农民协商。没想到张定康已表态支持:“我看行,就当作技术练兵,能锻炼人。”

赵宇华也点头赞同:“就当作装置水运行的演练。”

“好,把这场仗当作是练兵。”

怎么把职工当作啥都能干的天兵神将?必须泼泼冷水,打定主意后的杨昌祥考虑自己对设计不了解,与农民协商也是个未知数,只好数落起施工安装难度:“这里路有的非常窄,汽车无法把输水管道送到施工现场。”

没想到齐民奎一脸的不屑:“总共也就10公里,比长城短多了。”

张定康双手拢嘴呵了一口气,边搓边说:“是呀,秦始皇都能干成这样大事,现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更能干好。”

密汉民也文绉绉地应和:“今天的苦更衬托日后成果的伟大。”

面对大家人定胜天的气概与决心,牢骚满腹的杨昌祥暗自羞愧。为了弥补刚才的遗憾,他主动请缨:“齐书记、张主任,这里情况我熟,就让我带队来完成这项任务吧。”

齐民奎快言快语:“赵宇华和杨昌祥一起负责铺管引水。赵宇华负责设计和施工,杨昌祥负责与农民协商水管过田地的事项。记住,农民不容易,该赔多少就赔多少,决不能少一分。密汉民仍负责筑堤填海工作。”

看事已定局,张定康刻意说道:“筑堤填海是百年大计,容不得任何的疏忽。成则厂兴,败则厂衰。”

密汉民懂张定康别有用心的强调,就在他张嘴要表决心时,齐民奎摆手纠正:“两件事都很重要。筑堤填海正如张主任所言,那是百年大计,且时间很紧,决不能拖延到台风天,不然会前功尽弃。铺管引水也是百年大计,没有后勤上的保障,前线战士不可能打胜仗!”

张定康赶紧指着三人补充:“要高质量尽快完成任务,不要辜负齐书记的信任!”

“保证完成填海任务。”

赵宇华和杨昌祥异口同声:“保证完成铺管任务。”

齐民奎起身单手叉腰,干净利索地挥了一下手:“那就这样定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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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昌祥没想到铺管引水工作进展会如此的顺利,不但职工挖沟铺管的热情高涨,涉及农田的农民也不要赔偿,不到十天就铺了 3公里管线。随着离生活区越来越远,为了不影响工程进度,职工干脆自带干粮吃住在施工现场。

这天忙完活已过21时,赵宇华简单洗漱后和大家同挤在工棚睡觉。赵宇华首次在沿海地区过冬,终于领教了什么叫刺骨的寒冷。这里气温虽没有老家低,但潮湿却令人难挨。为了御寒,大伙也想了不少的土办法。用旧棉布盖实大棚门,棚内燃上炉子,所有床板拼在一起,睡觉人紧挨一起。虽然环境差,但高强度劳动让所有人倒头酣睡如泥。当天夜里,赵宇华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嘟囔着在推自己,以为压到了人,下意识挪了挪身。可对方不但没有停,反而推劲越来越大,且还有强光照在脸上,这下他终于听清了:“老赵,快醒醒,您老婆要生了!”

赵宇华一个激灵从木板床上坐起身睁大了眼睛,虽然还没有看清来人,但从声音已辨认出来人是密汉民,急问道:“她现在哪里?”

密汉民照了一下手表:“一个小时前已送往市第一医院。”

“你骑车来的?借我一下。”赵宇华摸过外裤边穿边问。

“齐书记让小许送你老婆到医院后回来接你,我们到马路边等车吧。”

“走!”

两人拉开大棚门,寒风顿时像一头咆哮的雄狮迎面扑来,咬得赵宇华脸上生疼。虽然缩脖攥紧衣领,可机灵的风总能找到突破口,刺激着肌肤,让人防不胜防。

密汉民打着手电筒,两人并肩向大马路赶去。不知是司机赶得紧还是密汉民算得准,刚上马路,伴随着马达声,两盏耀眼的灯由远及近。一声急刹后,江南炼油厂惟一那辆“伏尔加”轿车停在了赵宇华身边。赵宇华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密汉民拉着车门叮嘱:“齐书记让你这两天在医院陪老婆,永刚我会照顾,有事打办公室电话。”

“不就生孩子嘛,没什么大事。谢谢密科长!”

“好。”密汉民旋即关上车门,隔窗冲司机打了个手势,“走!”

轿车调头向空寂的夜幕冲去。车刚拉上速,赵宇华开口问道:“小许,我老婆怎么样?”

许宏腾手挠了挠头皮,一脸歉意说道:“赵主任,这我不太清楚。”

赵宇华暗怪自己糊涂。小许既不是医生,且还是个未婚的小伙,怎么好意思说女人生孩子事。想7年前周芳头胎都顺顺利利,现在应该没啥问题,更何况人已在医院,且还是市最好的医院。安下心后,赵宇华提醒许宏:“不急,慢慢开,安全第一。”

“老赵,您放心。”许宏没松油门,两边景物迅速身后撤去。

到医院门口停稳后,赵宇华谢过许宏下车甩臂向里跑去。医院很安静,甚至比工棚还安静,连个呼噜声都没有。但越安静,红十字下的白色墙面越让他瘆得慌。

咨询过值班门卫,赵宇华摸上了二楼,隐约飘来的婴儿哭啼声或产妇呻吟,顿时让他心定许多。刚张嘴叫喊了一声“周芳”,有个白大褂拎着盐水瓶从房间出来,看了看赵宇华,指着斜前房间:“你老婆在209。”

“医生,她生了吗?”

“生了,女儿。”

白大褂说完利索推开另一个房门闪了进去。赵宇华急步向前,借楼道昏黄的灯光,推门进了209房间。里面光线比外面亮不了多少,连温度也相差无几。房内4张病床不用赵宇华细辨,因为只有一名产妇,且4张床薄薄的棉被全盖在了产妇身上。看到赵宇华后,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周芳虚弱地说道:“宇华,快帮我,我要拉大便。”

赵宇华来不及看女儿模样,迅速拿起地上便盆,无意间碰到周芳的大腿,心猛然一抽。这肌肤温度让他联想到“伏尔加”轿车的冰硬把手,寒意顿生。

一阵水稀声后,酸臭味在房内弥散开来,周芳有气无力地说道:“宇华,我好冷。”

“我马上想办法,没事的。”

虽嘴上这么说,可赵宇华心里没一点底。等妻子重新躺下后,他亲了亲女儿冻得红通通的脸,出门找到了值班医生。听了病人家属情况反映后,值班医生耸了耸肩:“我已给你老婆用上盐水,没有其它办法。”

“能不能借个炉子?”

值班医生苦笑着摊开枯瘦而修长的双手:“我也没有。”

“有没有其他办法止泄?”

值班医生推荐起土方:“有没有办法搞到红糖和生姜?补血又驱寒。”

“谢谢!”

回病房,周芳又拉了一次,赵宇华抬手看了看手表,才过凌晨二点。他跑到医院值班室,敲开门说明原因后,拨通了江南炼油厂值班的电话。挂上电话再次回到病房,发现周芳已入睡,赵宇华蹑手蹑脚走到空病床边躺下。刚躺平整,只听周芳一阵呻吟后,又挣扎着要拉肚子。等再次收拾干净后,赵宇华不敢再躺下,搬了把椅子守在周芳边上。看妻子蜷身捂着肚子,赵宇华取下手表,搓热双手伸进被窝,替周芳搓揉冰冷的脚心,疲惫不堪的周芳终于松开眉头沉睡过去。

看手表指针快指向5时,心急火燎的赵宇华替妻子掖好被子,悄悄走出了病房。虽然不知道到哪里可以买到姜和炉子,也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搞到紧俏的红糖。但他心里清楚,只有出来寻找才有希望,坐等永远不可能有机会。

马路还是异常的冷清,一眼望不到人,只有一根根冰柱倒悬两边楼檐,像一把把水晶短剑护着自家的宅子。寒风伴随赵宇华呼出的白烟气,与纸屑、落叶等杂物在半空肆虐翻滚。急步走完一条街,赵宇华也没见到什么人影,更不用说买到东西。突然,由远及近传来汽车马达声,并看到有人探脑大声招呼:“老赵,老赵。”

“老密?”赵宇华愣住了。

小车在赵宇华面前停稳后,密汉民拉开车门催促:“快上车。”

想永刚昨天晚上由密汉民照顾,现密汉民一大早就急着找自己,该不会孩子出啥事吧?他扶着车门问道:“去哪?”

“带我们去看周芳呀。”

我们?赵宇华这才看清车上还坐着一名中年妇女,看来不是永刚有什么事,而是密汉民接到自己救助电话后连夜赶来帮忙的。

等赵宇华上车后,密汉民解释:“老赵,厂领导指示一定要保证江南炼油厂首个出生婴儿的安全,你这下放心吧。”

“谢谢!谢谢!”

车停稳后,4人下车忙着搬运车内物品。赵宇华一看,东西真够全的,不光带来了炉子、菜刀、盆和锅,还有急需的红糖和生姜。

随着炉子煤球火苗的升起,病房在飘起的煤烟味中渐渐暖和起来。赵宇华按医生的土方子,把生姜切丝加红糖煮开后喂妻子。也不知是盐水还是姜糖水的作用,反正周芳苍白的脸有了血色。一直等医生早上查房,周芳再没拉肚子。

看一切安排妥当,密汉民盘算着要回单位。这里即使做得再好也不过是后勤服务,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筑堤填海不一样,正如张定康副书记所言,是百年大计的工程,日后极有可能因此功绩而提拔。于是他向正乐呵呵端详女儿的赵宇华告辞:“老赵,这里没我啥好帮忙的,老方留在这里,我得回工地去。”

“老密,我也回厂。”赵宇华弯腰把女儿放回了床上。

“老赵,你就留下照顾老婆吧。”

“有老方在没问题。何况现在厂里这么忙,我可不能拖后腿。”

既然赵宇华自己提出要回工地,那跟我没啥关系。想到这里,密汉民故意笑着问周芳:“嫂子,老赵要和我回厂,你批不批?”

周芳也笑了:“他在这里也不安心,不如让他回厂里吧,我现在挺好。”

“那我们这就走了。”

密汉民刚准备抬腿,周芳却急切地叫道:“等等。”

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又变了。密汉民耐着性子问道:“嫂子,还有事?”

“让老赵给女儿取个名。”

密汉民夸张地拍着前额:“对,这么大事差点给忘了。老赵墨水喝得多,用不了多少时间。”

“嗯——”憨厚的赵宇华没听出密汉民变相催促自己,低头沉吟片刻后说,“女儿是江南炼油厂首个第二代,寄托了来自五湖四海广大职工的期望,广大为庆,值得庆贺,就取名为‘庆’吧。”

密汉民可不想再纠缠下去,故意眉飞色舞地竖起拇指迎合:“赵庆,唔,好!叫得好!叫得响!”

周芳觉得这名有名硬,并不适合女孩,但不好意思反驳宇华本意,更何况密汉民又连连叫好,只好淡淡一笑:“好,那就叫赵庆。”

叮嘱过老方,密汉民就和赵宇华下楼坐车回到各自负责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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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铺管引水工作顺利完工。看到清澈的淡水源源不断流入厂里后,赵宇华和杨昌祥才松了一口气。

“齐书记,这是刚引来的淡水,您尝尝。”

“好,原汁原味来一杯。”齐民奎推椅起身,走到花盆边,倒尽杯中残茶后,杨昌祥马上提起暖瓶,给搪瓷杯倒了半杯水。

齐民奎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说:“嗯,没有怪味。”接着用嘴吹了几下,沿边抿上一小口,咧嘴赞道:“好!不错,再也不用愁饮用水了。”

“是啊,这下我们可以放开手脚大搞建设了。”门外有人抢先接过了话头。三人转脸一瞧,张定康正举着一张纸走了进来。

“张主任。”杨昌祥和赵宇华闪出一个空位。

“齐书记,今天可谓是双喜临门,汉民这边刚来报告,说海堤今晚就可以合拢。看,这是他们刚送来的报告。”

齐民奎大喜,原以为围堤合拢工程没有半年拿不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了。于是看了报告后当场表态:“这是大事,要在现场开个庆祝大会。”

张定康要的就是这个,也料定密汉民报告目的也是想出出风头,就马上接口:“好,我这就去安排。”

“通知职工下午都去参加围海筑堤,一起见证这个历史。”

“好!”

下午,齐民奎率人到了海涂。放眼望去,现场红旗招展,彩旗飘飘,场面甚是壮观。虽然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可在密汉民的指挥与安排下,上千名施工人员井然有序,或推车,或挑肩,就像一窝训练有素的蚂蚁,齐心把山石运至堤上。

“谢谢领导莅临现场指导。”一身烂泥的密汉民急步迎上,双手与齐民奎、张定康等人一一相握。

放眼望去,眼前大堤只剩两米的缺口,齐民奎摘下军便帽重重拍在密汉民身上:“汉民,干得不错嘛!”

“谢谢齐书记的鼓励!”密汉民显得有点激动,转身夺过身边工作人员的喇叭,冲着人群大声喊道:“同志们,加油干啊,书记和主任在这里看着我们呢。”

如火如荼现场传来阵阵号子声,热火朝天景象让齐民奎频频点头:“嗯,有两把刷子。”

张定康耳尖,顺着齐民奎轻声赞叹手指前方说道:“汉民把船工干活劲头全激发了出来,每天一早就摇橹到岚山,把一船船山石运到老棉场埠头,再由施工队用板车拉至海边填入海涂……”

“最后决战一起上!”齐民奎已不想再听解说,撸起衣袖,甩开双臂抢先向一辆板车走去。张定康愣了一下,旋即也跑向一辆刚陷入泥地的板车。

傍晚,外堤成功合围。可齐民奎万万没想到,现场庆功的欢声笑语才到深夜就走样了。

当深夜被敲门声吵醒后,外面传来的喧哗声让齐民奎暗叫“不好”。记得返程路上杨昌祥曾说再过两小时就要涨潮,估计现在不但海水涌进了海涂,甚至可能把堤也冲垮了。齐民奎定神后套上外裤,吸上解放鞋,边披外套边去拉门。

“齐书记,这么晚吵醒您真不好意思。”门刚拉开,密汉民一脸歉意地说道。

看对方明着是歉意,却根本掩盖不了暗自的喜悦。齐民奎不动声色向密汉民身后绑的一对男女扫了一眼,男的认识,是本厂职工张可富。女的有点眼生,借月光仔细一瞧,原来是上次船工反映井水投毒时那个挑事的女人!齐民奎心里有底了,看来不是大堤出了问题,而是本厂职工张可富和地方打工女人出了男女问题被抓。当然,这也不是小事,必须刹住这股不正之风,不能影响甚至带坏职工的士气和斗志。打定主意后,齐民奎面沉似水,神色冷峻地问道:“怎么回事?”

“齐书记,刚才夜巡时,发现这两人盗窃油毛毡,现人赃俱获。”密汉民说完朝后挥了挥手,一名职工把肩上崭新油毛毡放在了齐民奎面前。

原来不是单一的男女问题,竟然还盗窃建厂的物资!齐民奎胸中怒火顿时像被引燃的汽油桶,“腾”的一声就炸开了。这几个月来,自己在各种场合多次强调,国家当前建设物资紧缺,决不允许任何人挪用建厂的物资,更不允许偷盗现象的发生。现在既然有人往枪口上撞,那就杀一儆百!

不等齐民奎发怒,只见张可富努力抬起头叫道:“齐书记,我只是想帮人家度过困难……”

“照你这么说,偷还有理了?!”齐民奎声调虽不高,但极具威严。

得知张可富偷盗厂物资被抓,杨昌祥也打着手电匆匆赶了过来。无论是过去的棉场,还是现在的培训队,杨昌祥觉得自己难逃领导责任,忿恨与担心像两股绳索勒在心头,让他不敢抬头看人。可听完书记呵斥反问后,杨昌祥觉得今天有点异常,向来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书记只是指责张可富偷,而非偷盗,并且呵斥声也不大。这究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雷声大雨滴小的结局?杨昌祥抬起头,借着朦胧光线偷偷观察齐民奎。只见对方像一尊佛,长目似嗔似怒,令人难以琢磨。只听张可富仍在申辩:“齐书记,我是错了,但我绝对没有干其他坏事。”

“不打自招!”密汉民抢先叱责后,又拉长脸讥讽,“那你说清楚,这没干其他坏事是指哪些坏事?”

“我……我……”张可富脸涨得通红,结巴了两次后,终于憋屈似地喊出了声音,“我没有调戏她!”

齐民奎暗暗叫怪,难不成张可富和这女人真没乱七八糟男女关系,仅仅是想帮人?若是这样,虽然罪不可恕,但也是情有可原。这时,女的也向齐民奎申明:“书记,他真的是好心帮我,你们就处分我一个人吧。”

密汉民一脸鄙夷地调侃:“哟,还惺惺相惜,挺仗义嘛,是臭味相投后熏晕了吧?”

听四周发出一阵阵坏笑,女的眼一瞪,刚张嘴要骂人,张可富抢先叫道:“别对领导没礼貌!”

女的很听话,大动干戈架势瞬间就偃旗息鼓。杨昌祥觉得这话题不能再往下引,于是厉声呵问张可富:“到底是怎么回事,赶紧向书记汇报清楚!”

张可富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一五一十地说明了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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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绑女人就是县有名的“黑牡丹”。由于出身不好,父母死后,这个没有兄弟姐妹、长相出众的“孤家寡人”自然成了流氓调戏的重点。一开始她还拼命抗拒,可时间一久,不但没能成功抵制,相反还受邻居的白眼与辱骂,“黑牡丹”干脆破罐破摔。随着流氓们如蝇逐臭的进进出出,邻居们对“黑牡丹”唯恐避之不及。这次“黑牡丹”也被征集到望海搬运队,半月前收工吃完饭,她心血来潮想腌蟹,于是独自一人回到堤岸,乘退潮后在海涂摸招潮蟹和旁元蟹。可没想到刚上大堤就崴了脚,疼得捂着脚脖子坐在地上哭。说来也巧,那晚正好轮到张可富值夜班,闻声跑来发现眼前是“黑牡丹”后,莫名慌张起来。

看对方傻愣愣站在面前,“黑牡丹”气呼呼地叫道:“快帮帮我。”

张可富瞄了四周一眼,捏了捏发潮的手心,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帮……你?”

没想到“黑牡丹”破涕为笑,利索地抹了一把眼泪,手一伸:“扶我起来。”

张可富上前笨手笨脚搀扶起“黑牡丹”,然后转身半蹲身子。

“干吗?”

“我马上送你去医院。”张可富刚说完,脸“腾”的一声就红了。

“黑牡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去,没钱!”

张可富气血冲头,转过身边掏口袋边说:“我有!”

等对方把几张钱塞进自己手中,“黑牡丹”放缓了口气:“不去医院,我肯定没事。”

“让我看看你的伤。”

“黑牡丹”把钱放进口袋,搭着张可富手臂慢慢坐了下来。张可富干了几年农活,平时磕磕碰碰也不少,能抵半个“赤脚医生”。等“黑牡丹”脱下鞋子,慢慢拉下那双破纱袜后,在确定对方只是脚跗骨有些肿胀,张可富自信地开起了“处方”:“问题不大,今天冷敷一下,明天用热水泡泡脚,静养一些时日,肿就会消退。”

“我明天还得上工。”

张可富连连摇手劝道:“这两天你不能再干……”

没想到“黑牡丹”不但不领情,反而粗暴地打断:“不上工我吃啥喝啥?”看对方一时噎语,“黑牡丹”旋即扬起眉角挑衅地追问:“难不成你养我?”

张可富脸涨得更红,支吾半晌蹦不出一字来。

“害怕了?”“黑牡丹”放荡地笑了,可细辨之下,这笑声有点涩。

“没……没……”平时能说会道的张可富喉咙像卡了东西,憋不出一句话来。

“黑牡丹”挥了挥手:“好了,我可不想为难你。你走吧,我坐一会就走。”

“你等我,千万别动。”张可富叮嘱后撒腿跑远了。

当“黑牡丹”看到张可富推着手拉车急匆匆赶来时,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她太懂男人了,尤其是陌生男人。在“黑牡丹”眼里,男人不过是不分四季,365天总处于发情期的公狗,只要女人有姿色,就摇尾乞怜千方百计讨好对方。一旦目的达到,立马像换了个人,热情比落潮的江水退得快。经历多了,“黑牡丹”不但对男女情爱开始麻木,还练就了逢场作戏的本领,让男人在达到目的前成为惟命是从的奴隶。一旦利用完对方,就心不加速、脸不变色抢先一脚将对方踹远,绝不给对方“从奴隶到主子”的机会。每当看到被抛弃男人难以自拔丑态时,“黑牡丹”就会有报复后淋漓尽致的快感,这种感觉甚至比疯狂做爱还要来得强烈。当然,她有时也觉得自己像可恶的资本家,榨干对方剩余价值后,就翻脸不认人。

停稳手拉车,张可富捡块石头塞入车轮,然后走到“黑牡丹”跟前嚅嚅喏喏问道:“你去哪?我送你。”

“黑牡丹”瞥了一眼对方,十拿九稳地撇嘴抱怨:“这么脏,我可不坐。”

张可富利索脱下身上外套平铺在车上,回身一脸诚恐地问道:“这样行吗?”

“一样脏,不坐。”“黑牡丹”说完嘟起嘴角佯装不乐意。

唇干口燥的张可富像是被人揭了短,干搓手指低声下气地问道:“那我去拿干净的床单行吗?”

“算了,扶我起来,本姑娘将就着坐坐吧。”

张可富抹去额头沁出的虚汗,弯腰搀扶“黑牡丹”慢慢移到车上。等对方坐稳后,撤去车轮下石块,急步跑到车把前,四平八稳向县城走去。

看着月光下弓身向前小心用力的背影,“黑牡丹”一点也没感动。按规律,男人甘愿当奴隶也就十天半月,最长不会超过两个月,届时就算自己还想当“女王”,那也不可能有机会。听着夜幕下车轮发出的“吱吱”声,“黑牡丹”觉得有点空虚,百般无聊的她干脆打听起了对方:“你是炼油厂工人?”

“嗯。”张可富应了一声后补充,“原是望海棉场的工人。”

“命真好。”

张可富听了摸不着头脑,追问:“什么?”

“你是工人老大哥,地位高,不像我们,没有工资,没有保障。”

张可富一时接不上话,只好闷头拉着车。看对方无语,“黑牡丹”又主动问道:“你叫什么?”

“张可富。”

“这名字不好。”

张可富啼笑皆非,可扭头看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能随口应和:“我也觉得俗气。”

“黑牡丹”嗤之以鼻:“名带富,可都穷。”

“就是,就是。”

“你还是把富改长吧。”

张可富没有察觉“黑牡丹”是在戏弄,连着念道:“张可长,张可长……”

“你看看,就改一字,你就成领导了。”

张可富恍然大悟,“可长”和“科长”谐音。随着“扑哧”一笑,惶恐紧绷的脸放松了许多。

“你还没问我叫什么?”

对于“黑牡丹”的好意提醒,张可富坦率直言:“我知道你,但不知道真名。”

知道我名声还帮我?明摆着想揩老娘油,可不能让他白揩油。“黑牡丹”脑子一转,说:“你给我弄些腌旁元蟹。”

对于几近命令似的口吻,张可富没觉得不适,反而一口应承:“好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中,终于在“黑牡丹”的指挥下,到了一个大宅院门前。

“停,到了。”

下车后,“黑牡丹”抽回被张可富搀扶的手,挥了挥手:“回去吧,我自己会走。”

“嗯。”张可富应声拉起车慌慌张张往回赶。夜色中的朱门白墙、红砖黑瓦、石阶木窗显得是那样冷清与孤寂,巷子像条幽深走不尽的峡谷。听着车轮在青石板摩出的“吱呀”滚动声,看着墙角处蔓延的青苔,张可富觉得自己像条在流淌小河中飘泊的小船,还不知在何处港湾可停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蓦然看到一只野猫正蹲在屋檐上,圆球似的眼睛警惕盯着巷中的陌生人。心慌意乱的张可富就像第一次在棉场值夜,只是当初是盼见到人,哪怕是陌生人。现在却是怕见到人,即便是陌生人。如果让人看到自己半夜和“黑牡丹”在一起,那明天“桥头老三”就会天花乱坠编出许多风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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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县城,看四下无人,张可富把车拉至边上,拿起被“黑牡丹”垫在屁股下的外套,凑到鼻前深嗅了一口。顿时一股异香扑鼻而来,这香他从来没有闻过,似花香非花香,似肉香非内香。沁人心脾的异香像有魔力,让他精神振奋,让他飘然欲仙。张可富闭上眼睛又使劲长嗅了几口,旋即脱下内衫,贴身穿上外套,患得患失拉着手拉车往回走。

还车回到值班小棚,张可富把外套蒙在脸上,一点也没睡意。惆怅与纠结中,突然想起“黑牡丹”让自己腌旁元蟹指令,于是翻身下床,拿上脸盆和锅盖,径直向泥涂跑去。

夜幕下,被外堤围拢的泥涂就像绵延铺展的巨大黑色绸缎,再也听不到“哗哗”的海浪拍岸声,也看不到海浪与岸一波又一波的恋恋不舍吻别场景,泥涂上爬满了各种小蟹和跳鱼,为长时间的安静祥和而狂欢。可一旦有人靠近,这些小生灵迅即钻进洞穴,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外人眼里泥牛入海的小蟹和跳鱼,可在从小海边长大的张可富看来,它们像是钻进了死胡同,只要自己出手,必手到擒来。

张可富光脚下到泥涂,借着月光观察洞口上的爬行痕迹,判断出洞内是小蟹还是跳鱼。张可富喜欢吃跳鱼,可今天他一改往日的捕捉习惯,专挑小蟹,而且只要旁元蟹,不管伸手抓到的是招潮蟹还是和尚蟹,一概弃之,唯独旁元蟹才会被他扔进盆,迅速盖上锅盖。不到两小时,脸盆已听不到旁元蟹慌乱的爬动声。

上岸打水冲净旁无蟹后,天已开始放亮。张可富跑到船工处,用粮票换了半瓶黄酒及盐、生姜和大蒜等调料。下班拎上腌好的蟹去搬运队,可没看到“黑牡丹”。一打听,说今天没上工。担心“黑牡丹”脚伤加重,张可富当即回住所拿上钱,向同事借了辆自行车,匆匆向县城赶去。

张可富先在县供销社称了一斤华夫饼干,再到“黑牡丹”家。白天的大宅院不再是简约、隐晦、庄重的剪影,而是富有立体、亮丽、巍峨的全貌。停车上锁,张可富扫了四周一眼,攥紧手中网兜,抬脚进了大门。

这座“硬山顶式”建筑是典型的南方四合院,庭院幽深,两层近20间木屋建在青石板地面上。耸立的马头墙、青砖上的苔藓、斑驳的窗棂、门前的石墩子在相映成趣中,似乎喃喃述说老宅原主人当年的殷实家境。由于院落被人搭建起一间间砖瓦房,原本空旷的四合院显得有点逼仄、扎眼。

见有陌生人进来,正在院门内拆纱手套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活问道:“同志,你找谁?”

张可富懊恼昨晚没问“黑牡丹”真名,只好陪起笑脸含糊其词地答道:“我来看脚扭伤朋友。”

“陈萍?”

陈萍?张可富不敢冒失确认,若拎着东西进门发现陈萍不是“黑牡丹”,那岂不尴尬?就在他思忖如何应对,前面砖瓦房传来叫嚷声:“张科长,你来了?”

张可富被叫得脸红耳燥,拆纱手套女人起身探问:“你是哪里的科长?”

张可富越发的窘迫,连连摇手:“我不是领导,我是江南炼油厂……”还没说完,又传来“黑牡丹”的叫声:“张科长,我不方便出门迎接,你自己进来吧。”

“哎,你不要动,我来了。”张可富应声正要迈腿,拆纱手套女人伸手拦着央求:“张科长,能不能帮我弄几副手套?”

“唔,好的,好的。”张可富忙不迭应诺后绕过对方,急步向砖瓦房走去。

房门半开半掩,张可富探头一瞧,正斜躺在摇椅上的“黑牡丹”有气无力地招呼:“进来吧。”

“哎。”张可富应声利索推门而入。可进门动作瞬间就变得迟钝,捏着门沿不知是关上还是仍旧半掩。

“把门关上吧。”

“噢。”

刚关上门,“黑牡丹”伸脖吸了几下,问:“你带旁元蟹了?”

张可富赶紧把网兜放到地上,边取盆边说:“刚做的,你尝尝。还给你买了些华夫饼干。”

“为什么买给我?”

张可富答非所问:“脚好点没?”

“痛,比昨晚更痛,所以没去上工。”

张可富这才把视线移向对方的脚,但红润光滑的皮肤刺得他心怦怦乱跳,鼻子仿佛又闻到醉人的异香。他脸一红,继续垂下头劝道:“这几天就别去干了,好好休养休养。”

“唉——”“黑牡丹”长叹了一口气,自艾自怨地问道,“那我吃什么,总不能饿死吧?”

“这月我值夜班,白天休息,我来做饭。”

张可富蚊呐声还是清楚地飘进了“黑牡丹”耳中,她睥了一眼对方,加重了语音:“你——?!”

张可富触电似地闪起头央求:“就让我来给你做饭吧。”

看“黑牡丹”盯着自己,张可富又红着脸埋下了头,好像对方投来的不是目光,而是灼热的弹药,让人不得不趴下躲闪。“黑牡丹”咧嘴很难察觉冷笑一下,挑眉问道:“不怕人家说闲话?”

张可富虽仍埋着头,但语气异常果断:“我不怕,谁爱搬弄事非就让他卷舌吧。”

“黑牡丹”心颤了一下,但也就仅仅一颤而已。类似话不少男人说过,尤其是第一次听到脸有三条刀疤的男人说这样话时,“黑牡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齐刷刷地滚落,脸紧贴对方“嗵嗵”作响的胸口,双臂攥紧他的脖子,像溺水者生怕失去刚抓住的木板。可没想到一个月后,刀疤男眼里惟命是从的女王秒变成唯恐避之不及的灾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昙花一现式的绽放和凋谢,让“黑牡丹”在一次又一次的伤痛中清醒过来,从此不但不再相信这些鬼话,更不会为此感动,还因此练成精明的商人,学会待价而沽,成功把某段时光高价卖给“揩油者”。只听“黑牡丹”懒洋洋地说道:“行,那就这样吧。”

“谢谢,谢谢批准。”张可富语无伦次地谢过后,起身手脚利索地干起了活。“黑牡丹”则心安理得地打开袋子吃着华夫饼干,甚至都懒得看一眼忙碌的张可富。在她眼里,家里进的决不是勤劳的小蜜蜂,而是只令人恶心的苍蝇。

临近中午,张可富殷勤搀扶着“黑牡丹”到桌边坐下。“黑牡丹”瞟了一眼,桌上只有两个菜,一个是炒青菜,另一个自然是张可富带来的旁元蟹。

“今天没买菜,委屈你了。”张可富干搓双手一脸的内疚,好像照顾“黑牡丹”是应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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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黑牡丹”大大咧咧应了一声,旋即伸筷夹起一只旁元蟹,吸了一口汁水,觉得咸淡适中,鲜香盈嘴,沉睡已久的味蕾瞬间被激醒了。她利索地用嘴咬开蟹盖向两边一啜,蟹黄倏地滑进了小嘴。

“你也吃呀。”吐出蟹盖抬眼看张可富还站在边上,“黑牡丹”含糊不清捣鼓一句后,埋头咬去蟹的两腮和蟹脐,旋即把蟹身往嘴里一送,上下门牙嵌入两个蟹股间,轻轻一咬,一半进了嘴,一半仍在筷上。

张可富觉得“黑牡丹”不是在吃蟹,而是一场舞台表演。望着紧闭的咀嚼小嘴,张可富真担心蟹爪会戳破娇嫩的口腔或卡入牙缝。

一只旁元蟹落肚后,“黑牡丹”啧嘴夸道:“手艺不错!”旋即端起饭碗,挑了一口米饭送进嘴,又夹起了一只旁元蟹。

一餐饭结束,“黑牡丹”面前软绵绵的蟹腮、硬绑绑的蟹脐和蟹盖堆成了小山。

由于晚上要值班,张可富给暖水瓶灌满热水,叮嘱“黑牡丹”记得晚上热敷,还把提前烧好饭放入饭草窝里保温。

次日,当张可富再次出现,“黑牡丹”大吃一惊。篮内食物堆得几乎塞不进手,另一手还提只鸡和昨天装蟹的盆。看对方吃惊的表情,张可富佯装委屈地问道:“怎么才过一天就不认得我了?”

“呵呵。”“黑牡丹”勉强笑了笑,淡淡声明:“这么多东西,我可没钱付你。”

张可富赶紧岔开话题:“这几天吃好点,恢复快。”

这几天?“黑牡丹”心里冷冷一笑,好吧,那就这几天安心大吃大喝,大不了老娘让你揩回油。于是,“黑牡丹”歪了歪嘴,毫不客气地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杀鸡、洗菜、做饭,忙碌了大半天后,因没借自行车,张可富下午收拾完就要动身回厂。刚迈出院大门,拆纱手套女人悄无声息跟了过来,毫不见外提醒张可富:“张科长,我托你事是不是给忘了?”

张可富这次没有不好意思,满口应允:“记得,记得。这几天我有点事,忙完后一定带给你。”

拆纱手套女人松了口气,旋即挨近身子压低了声音:“张科长,在‘破鞋’家你可小心,别被她……”

张可富先是一愣,同为邻居怎么能背后捅刀?望着那张大饼似的麻脸,他脸一沉,毫不客气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知道分寸!”

麻脸女人很会看脸色,立马刹车迎合:“就是,张科长肯定能掌握分寸。”

回厂后,张可富冲澡后翻出积攒的纱手套,虽心里不乐意,但为了陈萍,还是用网兜装了十副。

第二天刚到院门,麻脸女人正好迎面出来。接过纱手套,麻脸女人乐得满脸开了花,连连道谢后说:“我一定会保护你这个好心人。”

张可富大为不解:“保护我什么?”

“不上‘破鞋’的当呀。”

张可富本想抢白对方几句,可想到抬头不见低头见,就不轻不重回了一句:“不用你操心!”说完,扔下一脸不解的麻脸女人,径直迈进了院门。

一周后,“黑牡丹”不但能正常行走,而且脸颊也红润不少。这天,张可富照旧收拾好碗筷准备离开,“黑牡丹”却叫住了他:“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张可富抬眼与对方眼神一撞,立即垂下了眼帘。就像是被炮弹击中的飞机,迅速向地面坠去。

“黑牡丹”心里暗乐,看来这个男人的确与以前交往的男人不同,即使已同桌吃饭半个月,可他还是不敢对视自己,更没有挑逗的言行。看来若自己不主动,他绝不会越雷池半步。想到这里,她先不紧不慢关上窗,拉上窗帘,转身缓步走到张可富面前,问:“今天是礼拜天,你应该不用值班吧?”

“嗯。”看到阳光被窗帘遮挡后,张可富回答声像一株蔫了的树苗。

“黑牡丹”指着边上椅子笑盈盈说道:“那就多陪我一会吧。”

“好。”张可富颤声应后,仍僵硬伫立在原地。

“黑牡丹”干脆一把拉上张可富,引着他坐到椅上。随后又拖了把椅子坐在张可富对面,一边膝盖有意无意地蹭对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这些天多亏了你照顾。”

“嗯。”张可富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棉,只能简单地发出颤声应答。

看着对方窘迫样,“黑牡丹”反手捂嘴吃吃笑了:“放松点嘛,我又不是老虎。”

张可富缓缓抬起眼,只见对方正歪头翘首望着自己,闪亮眸子让他喉咙既像是被灼伤,又像是被撩拨,似烫似痒。晕眩中,他终于艰难地发出干涩的声音:“我……”

“黑牡丹”把头发向后一撩,顺手插进对方手心,发现那掌心全是汗。她一边缓缓把头靠向张可富大腿,一边抬起对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刚触碰,张可富就像通上了电,浑身哆嗦。看着被顶得像蒙古包的裤子,老练的“黑牡丹”会心一笑,颇有耐心地摩挲起对方的大腿。张可富像是被激怒的雄狮,喘着粗气一手搂过“黑牡丹”的脖子,另一手插入小腿,“腾”的一声就抱起对方。他顾不上倒地的椅子,匆匆向里间走去。

“黑牡丹”顺势搂紧对方的脖子,咬着耳朵娇嗔:“轻点嘛。”

就这紧要关头,突然窗外有人叫道:“当心,千万别上坏人当!”

叫声像是孙悟空的定身法术,张可富立马愣在原地没法动弹,羞愧像潮水凶猛扑来,瞬间冲垮摧毁了原始的冲动。“黑牡丹”倒是置若罔闻,脸不改色心不跳地咬着对方的耳朵催促:“别停,把我抱进去。”

“好人可不能走错路,好人可不能走错路!”

室外声音依旧不折不挠穿过窗户“射”进房内。张可富早已听出是麻脸女人,看来她真的是在“践行”要“保护”我的承诺。想到这半个月一直被人暗中盯视,张可富既忿恨又害怕。

看张可富呆若木鸡地抱着自己一动不动,“黑牡丹”抵着对方鼻尖轻晃双腿撒娇:“快把我抱到床上!”

张可富却像一尊雕塑,不但一动不动,连粗重的喘气声也没了。

“害人终究要害已!”

窗外再次飘进不高不低的声音。这话虽然不是冲张可富来,可他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冷静地放下“黑牡丹”。“黑牡丹”低头一睥,对方那“蒙古包”成了一马平川的大草原,她恼怒地冲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指着转身离去的麻脸女人骂道:“臭寡妇,你想干什么?”

麻脸女人也不示弱,转过身回应:“寡妇不丢脸,到底谁臭、谁丢脸大家心知肚明!”

“黑牡丹”欲冲出门,却被张可富一把拦了下来:“别吵,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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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牡丹”瞪了一眼麻脸女人,转身进了房间。张可富皱着眉头朝麻脸女人挥了挥手,也不搭理对方想要说什么,更没有理会看热闹的邻居,转身关上了门。看着紧闭的大门,麻脸女人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后也走了。

“黑牡丹”扑在张可富身上轻声啜泣。虽然门掩上了,但张可富觉得房间到处是一双双穿透砖墙的窥视双眼,令他极度的不安。他拍了拍“黑牡丹”肩膀,说:“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黑牡丹”抬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张可富:“如果你不怕,今天就留下陪我。”

“我不是怕,我担心对你影响不好。”

“我什么也不怕,你不用担心我。”

看着“黑牡丹”一副惹人垂怜的纤柔样子,张可富突然觉得自己高尚起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强调:“萍,千万别说气话。当然我也不能因为帮了你占便宜。”

“黑牡丹”听惯了男人求欢前或求欢过程中的陈词滥调,当然,那全是假话、胡话、鬼话。事实也证明男人在得逞后,没有一个再会搜肠刮肚地甜言蜜语讨好自己,甚至连重复的话都不肯说。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但任劳任怨为自己忙碌了一周,而且还不要占便宜,真想不出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至少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人。如果不是刚才见证过他的“正常”,还真要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有“病”。“黑牡丹”抬眼直视对方,大胆地挑明:“我没有认为你要占我便宜,你若要我,我随时给你。”

张可富不敢迎合“黑牡丹”灼热的目光,躲闪着眼神说道:“那我走了……”

话音未落,“黑牡丹”勾紧对方的脖子,踮脚亲了一下欲言又止的灼热双唇。不等张可富反应过来,“黑牡丹”已松手转身拉开房门,依依不舍地望着张可富离去。

当晚全城下起了大雨。次日一早,张可富接过“黑牡丹”递来的干巾,一边擦脸,一边看着正在滴水的房顶问道:“房子漏雨了?”

“黑牡丹”见怪不怪地笑道:“好多年了,里间也漏。”

“我进去看看。”

没想到里间漏的更严重,不光地上放了一只桶,樟木箱上也放了一只深锅。张可富爬上叠在桌面的椅子,很快查明漏水系房顶油毛毡和瓦片破损而渗水。想要解决并不难,只需晴天铺上新的油毛毡,再换掉破损瓦片即可。瓦片用不了几块,可以向存放院落待用的住户讨要几块。但油毛毡却很紧缺,就算有钱也难买到货。望着滴水的房顶,张可富只能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感叹中束手无策。

两天后,伤愈的“黑牡丹”再次到炼油厂的望海搬运队上工。这天厂新到一批物资,张可富没有参加最后的围堤决战,而是被调到仓库当搬运工。也是巧了,这天的物资刚好有批油毛毡。当崭新油毛毡扛上肩,张可富立马起了邪念,决定今晚偷一桶给“黑牡丹”修房顶。

晚上11点,张可富约上“黑牡丹”推着自行车来到仓库外。确认四周无人后,张可富让“黑牡丹”守着自行车候在原地,自己则翻身进了仓库。如其所料,远处的值班房一片漆黑,除了虫鸣声,不见人影。张可富熟门熟路摸到堆放油毛毡的大棚,扛起一桶就往回返。到围墙边放下油毛毡,又悄声扛来白天藏匿的简易木梯。竖稳木梯,张可富扛起油毛毡利索爮上梯,成功把油毛毡搁在了围墙上。看“黑牡丹”上来伸手要接,张可富赶紧摆手示意别靠近,然后骑上围墙,拎起梯子换竖靠在墙外一侧。等人移到梯上站稳,再慢慢扛起油毛毡下梯。看油毛毡成功搁上自行车后架,“黑牡丹”兴奋不已,若不是张可富的“嘘”声,她真想欢呼雀跃。

两人推着驮着沉重油毛毡的自行车才走了十多米,发现前面有人过来,张可富反应极快,不等电筒照过来,迅速把车架后的油毛毡一推,“嗵”的一声,油毛毡顺势滚落杂草中。随后他一手推自行车,一手搂着“黑牡丹”快步向前走去。

“站住!”听到响声,几只手电筒朝这边照来,七八个人马上把张可富和“黑牡丹”围了起来。

张可富抬手遮了一下强光,隐约认出带队是密汉民,暗叫不好,强打精神挺起胸膛。看清是张可富后,密汉民把手电筒转向“黑牡丹”,上下扫了一番,皱起眉头问道:“三更半夜到仓库干吗?”

看对方并没有发现赃物,“黑牡丹”白了一眼,不亢不卑淡定地反问:“谁规定晚上不能出来走走?”

“放老实点!” 密汉民呵斥后上前检查完自行车,虽然没发现任何问题,可口气像早已察觉端倪,“老实坦白,偷了什么?”

不等张可富开口,有夜巡队员在不远处大叫起来:“密科长,快看!”

众人目光转向前面蹲身的夜巡队员,只见他手上的电光牢牢锁在地面一桶油毛毡上。密汉民顿时乐得合不拢嘴,张可富则像泄了气的球,立刻瘪了下来,但嘴上仍故意问道:“谁这么粗心?怎么把东西拉在这里没进库?”

张可富掩耳盗铃式的责问让密汉民甚为恼火,这简直是在戏弄自己。他眼一瞪,挥手下令:“把这对盗窃公物的狗男女给我绑了!”

夜巡队员刚准备动手,后面又有一道电筒光射来,并伴有人大喊:“抓贼呀,有贼了——”

原来仓库值班睡前喝茶水多,半夜尿急打着手电走到围墙边,刚瞌睡朦胧掏出“鸡鸡”,突然前面外墙传来重物落地声。难不成有人来偷东西?这一想,人顿时惊醒了,也顾不上尿尿,把“鸡鸡”重新塞进裤裆,打着手电向外赶。拐过墙角,刚好听到密汉民下令绑人,无意又看到靠在围墙的木梯,于是就大喊起来。

密汉民把手电筒光扫到仓库值班脸上:“你发现什么了?”

仓库值班指着围墙上的木梯:“有人翻围墙偷东西。”

“都是我干的,跟他无关!”看事已暴露,为了保护张可富,已被压蹲在地上的“黑牡丹”干脆把事全揽了过来。

密汉民戳着地上的油毛毡讥讽:“你把它从围墙内扛出来,我就算你一人干的!”

被五花大绑的张可富心一横:“她碰也没碰,是我干的,该怎么处罚就处罚吧。”

“你真还把自己当英雄了?”对于这种仗义,密汉民越发的恼火。想齐民奎要求大事必须即刻汇报,要事处理不能过夜,如果没有及时汇报,功就会成过,表扬变批评。既然齐书记多次强调要保卫好建厂的物资,任何偷盗行为都要及时严肃处理。密汉民于是把手一挥:“走,让齐书记来处理他们。”

于是,一行人连夜押着张可富和“黑牡丹”来到了齐民奎所住的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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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张可富“供词”,齐民奎平静地问张可富:“为什么偷油毛毡?”

张可富朝“黑牡丹”努了一下嘴:“她家房顶漏水很严重,急着要修。”

齐民奎继续不动声色地追问:“为什么不自己去买材料?!”

“没钱,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听张可富答得如此干脆,齐民奎眉毛一挑,眼球喷射出怒火:“你家现在缺什么?”

张可富被问愣了,琢磨不透书记的用意,迷茫地望着对方。没想到齐民奎催促着提示:“说吧,你想给家添点啥?”

张可富只好吞吞吐吐边想边说:“自行车……桌子……樟木箱……”

“够了!”齐民奎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张可富的话,厉声吼道,“这些厂都有,是不是没钱买,你也想到厂里偷?”

不容张可富辩解,齐民奎果断下令:“关到会议室,交待盗窃过程,明天交厂党委会严肃处理!”

有两人听了暗自叫苦不迭。一个是“黑牡丹”,觉得害惨了张可富,如果处分重,日后怎么向他交待。另一人是杨昌祥,听齐民奎要把这事作为党委会的内容,而且要严肃处理,那潜台词不就是要开除张可富吗?作为领导,他也理解杀鸡儆猴手法,如果今晚这事不能以儆效尤,那以后偷盗风会更甚,甚至会影响建厂大业。杨昌祥虽然对张可富的日常所作所为不满意,甚至有点反感,但毕竟同是棉场转来,无论是感情还是责任,都应该想办法暗帮张可富一把。可从当前的势态来看,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开口反而会把事弄得更糟。

夜巡队上前要押两人走,“黑牡丹”突然挣扎着跑到齐民奎面前,“扑通”一声跪地哭着央求:“大领导,求求你就处理我一个人吧,一辈子关大牢也行。张可富真的是好人,我活到今天,还没有一个男人肯不占便宜来帮我,我不能害了好人呀。”

夜巡队员上来要强行拖走“黑牡丹”,却被齐民奎制止了。齐民奎一直看不起下跪之人,认为那都是没有骨气的人,既可悲又可耻。他们或为苟且偷生,或为一已私利,愿屈膝下跪求人。可现在跪伏脚下的“黑牡丹”不是为自己而哀求,相反宁可重判自己,也要保护身边人。经历过白色恐怖的齐民奎懂这种情感的珍贵,前任妻子当年就因为保护他而惨遭汉奸的杀害。同时,齐民奎对张可富也刮目相看,今天若不是盗窃公物,真该好好表扬这样的年轻人,甚至可以作为“学雷锋”的标兵向省推荐。可一步错只能满盘皆输。“咳,咳。”齐民奎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强调:“起来吧。把事情交待清楚,组织决不会冤枉人,更不会害人!”

话音刚落,密汉民不耐烦地催促夜巡队员:“快,把这两个盗窃分子押到会议室!”

两夜巡队员一左一右粗暴地拎起“黑牡丹”,“黑牡丹”边挣扎边央求:“求你们放了张可富吧,我不能害了他。”

张可富脖子一梗,大声叫道:“陈萍,不要求他们,大不了开除回家!”

密汉民气打不一处来,这哪像是被抓的盗窃分子,分明是赴刑场慷慨就义的英雄。他亲自跨步上前,一手压住张可富脖子,一手用力抬对方手臂:“走!”

张可富和“黑牡丹”双肩被各自押送者压得向前一弯,不由自主迈起了步。“黑牡丹”努力把头侧向张可富,含泪说道:“对不起。”

张可富心事重重地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应答。

等众人散去,看齐民奎若有沉思地站在原地,杨昌祥犹豫片刻轻声叫道:“齐书记。”

“嗯。”齐民奎看了眼对方,抬手捋了一把头发,“有事?”

“齐书记,我……没管好队伍,我……有责任……”

齐民奎打手制止了对方,问:“张可富以前各方面表现怎么样?”

书记难道有放张可富一马的念头?杨昌祥斟酌一番后如实汇报:“这年轻人脑子灵,平时爱耍滑头,工作虽不是很积极,但也能完成任务。平时对领导蛮尊敬,尤其是心眼一直不错,爱帮人。”

对经腹稿后的先抑后扬式点评汇报,杨昌祥还是比较满意,既说明了张可富的个性问题,又点明了此人属于可教育的人。果然齐民奎坦然说道:“我平时痛恨偷盗公物的人,但这次我却恨不起来。”

杨昌祥顺水推舟:“书记爱兵如子,不放弃可教育改造好的职工。”

齐民奎并不接受这样的奉承,摇了摇头:“作为领导,若光知道爱,那就是变相讨好职工,最终不但害集体,也会害国家!”

杨昌祥本就不太会说话,被齐民奎这一驳斥,瞠目结舌接不上话来。已无睡意的齐民奎走到石阶前,一屁股坐定后,朝杨昌祥招了招手:“坐!”

等杨昌祥席地挨自己坐下后,齐民奎从口袋摸出香烟,递了一根给杨昌祥。杨昌祥接过咬上烟,掏出火柴,划亮凑到齐民奎面前。等对方点燃烟后,再回手给自己也点上。

齐民奎深吸一口烟吐净后,虚望缥缈的烟雾不急不缓地说道:“作为领导,我们不光心中要对职工有爱,也要会严管,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说到这里,齐民奎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前方,“你细想一下,这么大的工厂若没有规矩,职工不就自由散漫了吗?如果人人想挖工厂的墙脚,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厂?什么时候造福职工?中国什么时候能够赶英超美?”

见杨昌祥点点头没有吭声,齐民奎接着说道:“其实带职工搞生产并不比带兵打仗容易,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大工厂,职工来自五湖四海,不光生活习惯差异大,而且思想觉悟也有差别,处理或引导不对,就有可能人心涣散,做不成任何事。”

杨昌祥以为齐民奎是批老棉场职工的思想觉悟低,于是赶紧申辩:“书记,其实像张可富在原棉场也是典型,大多数职工是有政治觉悟的。”

对于杨昌祥刻意把思想觉悟改口为政治觉悟的用意,齐民奎心里自然一清二楚,就直爽纠正:“我可没有说原棉场职工比别处来的职工素质要差,而且张可富就是张可富,你都代表不了整个棉场,他更不用说。”

杨昌祥像是被人点中了要穴,一时语塞。齐民奎弹去烟灰猛抽一口,吐尽烟后问:“那女的情况你掌握多少?”

“齐书记,那个女人叫陈萍,绰号‘黑牡丹’,名声很差。父母早亡,现一人过。前些日子征集到望海搬运队,在我们厂做搬运工,听说崴脚休了一周,是张可富在照顾她……”

“崴了脚?”齐民奎打断了杨昌祥的介绍,扭头问道,“你去看过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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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昌祥连连摇手申明:“齐书记,我和她没有任何的接触。”

齐民奎脸一沉:“人家虽然不是我们的职工,可在这里伤了脚,你作为领导为什么不去看望一下?为什么没有人汇报厂部?”

杨昌祥一脸懵逼:“书记,她是工余时伤的,和我们厂没有关系。”

“乱弹琴!”齐民奎又动气了,“我们厂的建设需要地方的支援,需要群众的支援,没了群众这个基础,说轻了会耽误建厂大事,说重了可能一事无成!”

杨昌祥恍然大悟,原来书记意思是要和地方群众打成一片。看齐民奎烟快燃完,杨昌祥赶紧递上一支。齐民奎没接,捏着烟头往地上拧灭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团结了更多的人,阻碍就少些,事情就容易办得通。行了,情况我都知道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杨昌祥虽还有许多话要说,也只好起身和齐民奎握了握手。等对方转身离开,拍了拍屁股向寂静无声的住处走去。

厂党委第二天就作出了关于张可富盗窃未遂的处理决定。不出杨昌祥所料,张可富果真没有被开除。当然结果不是很糟糕,但处分也不轻。张可富不但被扣奖一个月,而且从原先的生产操作岗调到食堂工作。江南炼油厂人都知道,食堂犹如大宋王朝的沧州,往往犯了错的职工会被“充军发配”当厨师。

听了处理通报,张可富又喜又恼。喜的是一夜过去,“铁饭碗”居然没被砸碎;恼的是操作工变成了厨师。虽然新工作和医生一样穿白大褂,但两者有着天壤之别。医生是救护人,受人尊重。厨师却是伺候人,哪怕是在中南海给国家领导人做饭,也一样受人歧视。

“黑牡丹”喜逐颜开,担心纠结一昼夜的心结终于消除,可旋即又陷入深深的恐惧中。昨晚那位书记不是说要严肃处理吗?现在张可富轻了,那自己是不是真要去坐大牢了?惶恐中,那个密科长进来直接对她喝令:“带我去你家!”

张可富甚为警觉,插嘴问道:“密科长,你去她家干吗?”

密汉民转身声色俱厉地提醒:“她是你什么人?还想管她不成?”说完,手戳前方吼道,“马上给我去食堂报到!”

毕竟刚犯过错,张可富不敢嘴硬,垂头丧气向食堂走去。“黑牡丹”暗暗叫起冤来,东西没偷成,人却要蹲大牢。可想既然没给张可富带来大麻烦,坐牢就坐牢吧,至少不用为吃饭而发愁。于是心一横,对密汉民说道:“走吧。”

出楼后,密汉民径直上了一辆等候在门口的吉普车。看对方利索地关上副驾驶门,“黑牡丹”不知所措地呆立车旁,不知是否该跟着上车。密汉民从车窗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催促:“磨蹭什么?赶紧上车!”

“噢。”“黑牡丹”应了一声,摸着把手却不知怎么打开车门。

密汉民只好下车拉开车门,等“黑牡丹”钻进车厢坐稳后,想自己回坐副驾驶犹如警卫员,且停车还得下来给这女人开门,于是也钻进车厢坐在了“黑牡丹”旁边。

生平第一次坐小车的“黑牡丹”肆无忌惮地东张西望,由于被司机挡了表盘,就朝密汉民这边倾上身伸细脖张望。别看密汉民平时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脸的严肃,其实内心风流且轻浮。他对“黑牡丹”扭着身子东瞧瞧西张张不但没有反感,反而有种想偷窥紧身衣裤下曼妙胴体的欲望。密汉民和老婆都是北方人,老婆当年长得也算标致,可没想到结婚生子后,身体就像发酵的面粉团,天天膨胀。原先紧绷的脸开始肥肉颤动,杏儿一样的水汪汪眼睛,现一笑成了一条缝。脖子似乎也被脸压塌了,脑袋直接顶在肩上。更要命的是腰上那一层盖一层的赘肉,近看像层层叠叠的浪,远看像是套了几个救生圈。不但以前衣服穿不了,新布料也越来越难买,穿绿色像邮筒,穿黄色像柚子,穿灰色像狗熊。

这时,几缕长发随风飘在密汉民脸上,鼻孔随之钻进年轻女性特有的气息。密汉民忍不住暗暗扩张鼻孔,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当耳边传来细长的吸气声后,“黑牡丹”先是暗吃一惊,难不成边上这个领导也和以前那些小混混一样好色?怎么办?“黑牡丹”突然被自问给逗乐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若对方真有这样的意图,那一切就好办了,更何况此人身高马大,也入得了本姑娘的法眼。想到这里,“黑牡丹”故意借着车颠簸向密汉民这边再靠了靠,对方不但没有呵斥,更没有避开。“黑牡丹”佯装慌张坐直身,转脸朝密汉民歉意一笑。只见对方虽闭着眼睛假装休息,可宽松的裤裆被顶得高高。有戏!“黑牡丹”开始盘算起如何拉这个男人落水,她现在太需要领导帮忙了,这人也许能帮自己度过眼前的灾难。

密汉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衣服下摆盖了盖下身,扭头看车外的风景。

车进胡同引来众人的注目。到院子门口停稳后,“黑牡丹”大大咧咧跟着密汉民下车,径直向家走去。进屋后,“黑牡丹”把门一合,自觉地问:“领导,要关我多久?”

“什么?”密汉民被问得莫名其妙。

“不是要送我坐牢吗?我得算一下带多少衣服呀。”

密汉民灵机一动,估计这女人不知道厂党委的决定。由于调查得知整个偷盗系张可富一人所谓,所以不但不处罚“黑牡丹”,而且还派自己帮她解决房子漏水问题。既然如此,干脆这好人自己来做。想到这里,密汉民难得露出笑脸:“你不用怕,我不但不会送你去坐牢,而且还要帮你修好房子。”

“黑牡丹”傻眼了,怎么不但不用坐牢,而且还帮着要修房。密汉民正准备暗示对方知好歹,蓦然发现窗外居然探来几颗小脑袋。虽然有人一声训斥后,几颗脑袋闪没了,可膨胀而起的欲望顿时也跟着孩子们跑了。密汉民猜测此时外面正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于是暗自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做事”的地方,得尽快走人。

查明漏雨原因后,密汉民推门而出,不顾围观人群,背着双手提高嗓门说道:“明天早上我派人过来修房,不要走开。”

“好,谢谢领导。”

第二天,果然来了三个人,不消半天就处理完了房顶。谢过并送走人,“黑牡丹”草草吃过晚饭,看没什么事可做,于是又翻出了高中的《数学》课本。

“黑牡丹”对数字似乎有着一定的天赋。文革前那两年,她一直是数学课代表,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羡慕,让她对阿拉伯数字有了浓厚的兴趣。可四年级后,学校教育乱了,大部分时间是在田地劳作。那时的“黑牡丹”不但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小学生还是小农民,也分不清父亲究竟是工人还是战士。热衷武斗的父亲在一次“战斗”中不幸丧命。两年后,在农资厂的母亲得了莫名的怪病,脸越发的消瘦,可肚子却一天天的鼓胀,最后在流言蜚语中去世,撇下无亲无故的“黑牡丹”。虽然顺利拿到了初中文凭,可出于对数学的喜欢,“黑牡丹”在“扫四旧”中,偷藏下各阶段的数学课本,并通过自学课程和练习题的演算,居然啃懂了这些课本内容。由于不懂代数与几何中的字母与符号的读音,她结合扑克和象形,自创了学习法。把“a”读成“皮蛋”,把“b”读成“老六”,把“c”读成“缺口”,把“∽”读成“蚊帐钩”,把“∪”读成“大碗”,把“∩”读成“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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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外面传来敲门,“黑牡丹”连个眼皮也没抬。这倒不是她进入忘我的学习境界,双耳不闻室外声,而是认为又有带腥臭的“野猫”来骚扰了。

“陈萍,齐书记来看你了,快开门!”

密汉民的叫声让“黑牡丹”惊得张大了嘴,她不知道齐书记为什么来她家,但想起那张严峻得让人心虚的脸,“黑牡丹”慌忙扔下手中的书和笔,应声拉整好衣服急步去开门。

门开后,齐民奎背手径直走进房间,密汉民亦步亦趋跟进后,转身关上了门。“黑牡丹”窘迫地拉了一把椅子:“书记请坐。”

看在家都穿着紧身衣和尖头皮鞋的“黑牡丹”,齐民奎微皱了一下眉头,摆了一手后问道:“房顶处理满意吗?”

“黑牡丹”误以为齐民奎嫌椅子脏,旋即拿起一块布,边抹椅面边谢道:“非常好,谢谢书记。”

“以后有困难可以向组织反映,绝不能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知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黑牡丹”即使齐民奎语气平和,还是感觉心惊肉跳。她羞愧地低下了头,蚊呐地应道:“嗯。”

齐民奎一眼扫到了桌上的《数学》课本,上前拿起书本,发现书上密密麻麻记了许多,抬眼好奇地问:“你在自学?”

“黑牡丹”暗暗叫苦不迭,刚才怎么忘了把书先藏起来,很担心会成书记眼中的“四类分子”。看“黑牡丹”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齐民奎转身吩咐密汉民:“你先出去,在车上等我。”

“好!”密汉民不解地向外走去,出门后轻轻带上了门。

“黑牡丹”越发的紧张,这种感觉她生平第一次出现,和惊闻父母去世不同,也与第一次受辱相异。只听齐民奎指着书本问道:“这上面是你写的?”

“是。”

“感觉难不难?”

“有点难。”

齐民奎放下书本,抬起眼追问:“为什么学这个?”

“好玩。”

看“黑牡丹”仍只是简单地应答,齐民奎先一屁股坐在桌前竹椅上,然后招呼了一声:“小陈,坐下说吧。”

“黑牡丹”转身拉来原先给齐民奎准备的椅子,不近不远地坐了下来。

“说说你学习数学的感受?”

“黑牡丹”暗暗叫怪,眼前这个大领导不但不批她,还要和他谈学习的感受,既然这样就如实说道:“我是出于个人喜欢,也知道其实没什么用。社会上都说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

“这样想法不对。”齐民奎先断然否定了对方的看法,接着缓缓说道,“实践也证明光靠没有文化的劳动者是不可行的。你看,若没有科学文化,我们凭什么造氢弹和原子弹?凭什么建长江大桥?凭什么发射人造卫星?凭什么建设炼油厂?凭什么日后开好这些生产装置?刚才这句话我得改为:学好数理化,天下能称霸!”

“黑牡丹”瞪大了眼睛,她想不到这些话是从一个书记嘴里说出来。齐民奎并不在意对方的表情,继续说道:“有兴趣学习是非常幸福的事,我断定,你若能保持一辈子的这样兴趣,必定会有大收获。”

“黑牡丹”苦笑了一下,还是没有接话。齐民奎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可能让人信服,于是扫了一眼房间的四周摆设,坦诚地说道:“小陈,你的情况我已大致了解,如果你同意,我愿意做你和小张的结婚介绍人,以后你可以作为家属工进江南炼油厂上班。”

“黑牡丹”呆若木鸡盯着对方,质疑是在做梦还是耳朵出了问题。就在她暗咬舌尖时,齐民奎一脸严肃地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疼痛让“黑牡丹”相信这不是在做梦,齐民奎的追问更是听得清清楚楚,可“黑牡丹”越清醒却越困惑。这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书记干吗要帮我?难道他也贪自己那几分姿色?可看上去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别说是挑逗的动作或言语,甚至连个暧昧的表情也没有。

“黑牡丹”越是不应答,齐民奎越觉得奇怪。来找“黑牡丹”前,他先安排人找了张可富,探明有无娶“黑牡丹”的意思。齐民奎认为这桩婚事自己只是捅破窗户纸而已,“黑牡丹”必然也像张可富一样欣喜。可眼前的局面让他不得不琢磨起对方的态度,陈萍究竟是看不上张可富,还是不满意家属工的身份?按理说,张可富能不计较陈萍“继往历史”,愿意娶为妻,已是陈萍的荣幸,这也所以先安排人探明张可富的态度。至于家属工,虽不属于正式职工,但起码生活有了保障,这样好事人家求都求不到。难不成陈萍已有自己的谋生之道或出路?齐民奎忍不住微皱眉头强调:“小陈,若不愿意权当我没提及这些事,不要勉强。”

“黑牡丹”急了,她哪是勉强,只是觉得这样好事自己真不好意思开口应接。张可富毕竟是吃“皇粮”的工人,更何况目前还因自己受了委屈,报答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勉强?至于家属工,自己连参加县临时组织的搬运队都觉得挺好,更别说是长期能够上班的地方。她说不出话来,只好起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谢谢书记。”

齐民奎没扶对方,松开眉平和地劝道:“快起来,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等“黑牡丹”应声抹泪重新回到座椅上,齐民奎这才开口说道,“跟你提两个要求,希望你能做到。”

“黑牡丹”发自肺腑应道:“书记,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我也会做到。”

“没这么多,就两个。”齐民奎轻摇了一下头,缓缓伸出食指,“第一,你要好好工作,并保持自学的习惯。”

“嗯。”“黑牡丹”没想到首个要求这么简单,毫不思索应允后催问,“书记,还有个是什么?”

齐民奎盯着对方逐字强调:“你必须改变穿着,改变恋爱观。”

“黑牡丹”脸“腾”的一声就红了。书记要求的两个改变根本没难度,前一个只需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换下而已,后一个“黑牡丹”清楚其含义。自己名声想必方圆几公里都知道,可突然被领导赤裸裸暴晒在阳光下,让她羞愧不已。“黑牡丹”垂下眼帘,重重咬了一下嘴唇,轻声应道:“嗯。”

人怕没志,树怕没皮。“黑牡丹”瞬间变化的神态齐民奎全看在眼里,让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这女人以前是走错过路,但那是环境所致,一旦改变现状,绝对是株能扶正的苗子。齐民奎觉得效果已达到,没有必要再深谈,有时给对方的一点面子,维护那点自尊反而更能促进对方。想到这里,齐民奎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起身说道:“不早了,我该走了。”

“黑牡丹”却一把拦住恳求:“书记,等我一下,让我送送您。”

齐民奎犹豫片刻还是点了下头。“黑牡丹”快速冲进里间,关上门,迅速从箱底翻出原先看不上眼的宽松翻领衫,换下身上紧身衣,再脱下尖头皮鞋,穿上劳动时的解放鞋。

当“黑牡丹”再次打开门,齐民奎眼睛一亮,心里暗想,怪不得人靠衣裳马靠鞍。刚才刺眼的女流氓不见了,站在面前是秀外慧中的良家女子。尤其是那件翻领衫,无论是颜色和款式,与前妻生前穿的一模一样。齐民奎点了一下头:“好!”随后拉开房门,径直向外走去。

密汉民和司机正百般无聊地蹲在地上抽烟,看齐民奎迈出大门,司机扔了烟头回驾驶室发动车。眼尖的密汉民起身后暗暗叫怪,“黑牡丹”怎么换衣服了?刚才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难不成齐民奎对“黑牡丹”也有意思?想平时齐民奎嚷嚷要狠狠打击盗窃分子,现在自己真抓到了,却像没事似的给放了,还给这女人修房,密汉民越想越不对劲。

看齐民奎快走到车前,密汉民如梦初醒上前打开车门。借着灯光,密汉民偷偷打量了一眼“黑牡丹”,发现对方脸庞红润还带有泪迹,这下更信自己的猜测:操他妈的,原来齐民奎也是个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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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齐民奎这根导火索,张可富和“黑牡丹”的关系迅速燃爆起来。第二天下班后,张可富就带上预留的两个包子,匆匆朝城区走去。食堂作息时间不同于原先的工作,下班要晚一小时,所以当张可富赶到“黑牡丹”家时,天已全黑。

当“黑牡丹”打开门,张可富惊得眼珠都要掉下来。记忆中,即便是在工地,“黑牡丹”穿着也与众不同,很显眼,很艳丽。可现在眼前的她几乎和原棉场中年妇女没什么区别,年轻女工不可能选这种土灰色。

看对方迟疑着不进门,“黑牡丹”故意打量自己后,捻弄扎成长辫的辫梢,问:“怎么不认识了?”

“哦。”张可富挠着头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真有点认不出了。”

“原来那些衣服我都收起来准备送人。”

“什么?”张可富瞪大了眼睛。现在布料非常的紧缺,想做一件衣服即使有钱,没有布票那也是妄想。张可富怀疑那天偷盗油毛毡被抓后,“黑牡丹”是不是吓出病了?

看有邻居往这边打量,“黑牡丹”身子一侧,一脸坏笑地问:“不打算进来吗?”

张可富一脸窘迫地迈进房间,等“黑牡丹”把门关上后,掏出捂在衣袋中的包子,说:“快吃,这是我做的。”

“黑牡丹”捏了一只包子,边吃边问:“上班还顺心吗?”

张可富闷头不再吭声。虽食堂才干了两天,可感觉非常的差。没想到以前看不上眼的人,居然成了工作的搭档。面对前来打饭菜一张张熟悉的脸,他真恨不得钻进地缝。若不是为了那份工资,张可富真不想丢这个脸。

“黑牡丹”知道对方心里不痛快,于是放下手中的包子,一脸内疚地道歉:“是我连累了你,真对不起。”

“唉,说这个干吗。”张可富说完掏出了单位的证明,边递给对方,边提自己的想法,“明天我请了假,先和你去办结婚证,晚上去看我父母。”

“黑牡丹”温顺地点了点头,娇嗔含羞地问道:“今晚留下陪我好吗?”

张可富心怦然一跳,神色慌乱地点了点头。“黑牡丹”嫣然一笑,起身到门边轻轻插上门栓,回转身,拉上张可富向里间走去。进里间打开灯,“黑牡丹”顺手掩上门,继续不紧不慢牵着张可富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道:“累吗?”

张可富觉得自己像只山林里的野兔,不安和期盼交织在一起,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地点点头,可旋即又使劲摇了摇头。望着张可富的窘状,“黑牡丹”这次没有笑,而是柔情地慢慢靠向对方,把身子埋进那个僵硬的身躯。张可富感觉有股柔软、清甜气息不可抗拒地钻进了鼻子,浑身血液沸腾起来,似乎有团烈火在身体来回窜动。他一把抱住对方,低头看到“黑牡丹”正眼神迷离地微张双唇,果断把滚烫双唇笨拙地压了上去。对方呻吟一声后,用温润柔软的舌尖抵开双唇和齿缝,让两条舌头绞在一起。张可富一边吮吸,一边顺势一压,两人搂抱着倒向了床铺。张可富喘着粗气腾出手,笨手笨脚地解起“黑牡丹”衣扣。当“黑牡丹”反手解开胸罩扣子,张可富一把掀光了对方上身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扑在瘫如泥的娇躯上,毫无章节地贪婪吮吸。“黑牡丹”面色潮红地闭上眼,首次有了迫切让人进入身体的渴望。她悄悄褪光裤子,利索地解开张可富的裤带,双脚缓缓蹬掉内外裤,轻轻捏住那根涨得火烫的“肉棍”,温顺地引导它进入体内。

刚进入对方的身体,张可富浑身筛糠似的乱颤,“黑牡丹”一边摩挲对方的背,一边喃喃地指导:“小傻瓜,快抽动呀。”

其实张可富也有冲击对方身子的欲望,就像田间看到公狗趴在母狗上的动作。可紧绷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手无法撑起身子,全身只有中间那个点狂躁不安,像要不计后果地向前冲杀,甚至有从悬崖崩落的冲动。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宝贝……我难受……”

“小傻瓜,别怕,慢慢来。”“黑牡丹”替张可富抹去脸上渗出的汗水后,双手移到对方胯部两侧,轻轻抬起,再轻轻往下一压。在力的引导下,张可富笨拙地起伏着,可上下才颠簸了两三次,就听到他“啊”的一声大叫,全身紧绷,眼珠圆瞪,像是等待重要时刻的来临。“黑牡丹”双腿交替勾在张可富结实的屁股上,毫无缝隙地迎合高潮的到来……

等汗淋淋的张可富从身上翻下后,“黑牡丹”亲了一口对方,娴熟地下床清理下身。张可富抹了一把脸,伸手从杂乱的衣服堆中摸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后,靠在床头开始打量起房间。房内拙朴床柜和粗布让他没觉得有啥不妥,相反觉得愉悦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黑牡丹”重新爬上床,偎在张可富肩上仰着脸问道:“可富,你真喜欢我吗?”

“嗯。”张可富应声后把对方搂得更紧。

“我是贫(萍),你是富。以后可不能说是我害了你。”

“黑牡丹”的调侃让张可富情绪放松了下来,他动情地说:“我不能看着你成(陈)贫(萍)人,你肯定可以和我一起富起来。”

“黑牡丹”心一热,撑起光溜溜的身子,亲了亲对方胸口,旋即一点点往下移。张可富把手中的烟往地上一扔,身子往下一送。刚把姿势躺平整,“黑牡丹”伸出舌尖开始舔吻他的腿根,张可富双手紧攥床沿,轻叫了一声:“我的姑奶奶。”“黑牡丹”也不搭话,一口含住又挺起的“肉棍”。一阵莫名无法抵御的心悸让张可富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一把推开了“黑牡丹”。可还没等“黑牡丹”反应过来,旋即翻身又把对方压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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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金色月亮俨然像个女神,安详地俯视沉睡中的生灵,也从容地俯视开始新一轮蠢蠢欲动的生灵。她知道,无论是风撩树叶发出的簌簌声,还是蛙鼓腹囊的呱呱声,这都无法掩盖秘密,更无法安抚骚动的心。

对于这天晚上的经历,张可富事后也回想不起是怎么过的,只依稀记得自己像个不畏生死的勇士,不停地冲杀,倒下,再冲杀,再倒下……

虽然第二天办结婚证很顺利,用时也不多,但在面见公婆上,“黑牡丹”遇到了巨大的阻力。看到母亲把“黑牡丹”从百货大楼挑选的糕点和布料扔出了门后,早有心理准备的张可富佯装无奈又害怕的样子说道:“我和她已上床,你们不同意,她会告我强奸。”

张可富老母亲羞得不知所措,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一直虎着脸不吭声的张可富老父指着大门怒吼:“给我滚!”

“你们啥时认,我们啥时候回来。”张可富说完拉上“黑牡丹”就要朝外走,“黑牡丹”抹泪给两老鞠了一躬。走到门口,张可富弯腰捡起地上的布料,然后心疼地把一块块糕点装进已破损的纸包中。

回到“黑牡丹”家,张可富看不出一丝的忧伤,倒是“黑牡丹”脸上写满了郁闷。郁郁寡欢的她拿起锅准备去舀米,可还没转身,却被张可富从背后搂住腰拖着要往里间走。“黑牡丹”因情绪低落,同时也担心张可富这样下去身体会垮,就放下锅侧转身劝道:“阿富,现在不要嘛。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吃什么饭,我熬不住了,快让我进去。”不等“黑牡丹”再说啥,张可富一把抱起“黑牡丹”往里间走去。

“黑牡丹”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这个痴情的男人,假如自己这个躯体能让他感觉开心,那就顺从吧。虽然这躯体曾肮脏过,有污垢,但从今天起,不,应该是从昨晚起,一定要守好这个躯体,绝不能再有任何的污点。

次日,“黑牡丹”跟着张可富来到江南炼油厂。凭着结婚证和齐民奎的招呼,“黑牡丹”顺利进了江南炼油厂劳务队。劳务队属于小集体,只是给江南炼油厂职工做工作服和手套,虽比不了国有企业职工,但毕竟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份稳定的福利保障,“黑牡丹”觉得自己掉进了糖罐中。

陶醉在幸福中的“黑牡丹”没意识到自己如一头猎物已被人盯上。

密汉民自从那天近距离吸闻过“黑牡丹”气息后,那味道像在胸口扎了根,而且这根越爬越开,越扎越深,容不得他剪除,更不可能挖根,不但有时做事会走神,而且越看家中老婆越不顺眼。生活十多年,印象中她从来没有能挑起性欲的香味,相反有时像是下工地的人汗味,不但没了张开鼻孔贪吸的冲动,反而有憋气回避的无奈。密汉民暗想,估计传说中玉容未近、芳香袭人的“香妃”就是这种体味,也难怪后宫这么多的女子,乾隆皇帝就喜欢她。如果身边躺着奇芳异馥的女人,那一定会被挠得心里发痒。想着想着,密汉民心就活泛起来,一定要找个机会尝尝这种味道。他相信会有这样的机会,那天若不是受窗外的干扰,估计早已得手。而且陪同齐民奎去过“黑牡丹”家后,他更有了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念头。既然书记能“吃豆腐”,凭啥不让我也“揩下油”?!

可接下来迅速发生的事让他很意外,也为躁动心有了几许的担忧。才隔两天,那“黑牡丹”就嫁给了张可富。也就是说,现在这女人是有家室之人,若玩出事,轻则两个家庭闹得不可开交,重则身败名裂。就在他垂涎欲滴欲罢不能时,机会终于来了。

江南炼油厂劳务队属密汉民直接管辖,那天齐民奎跟他打招呼,要安排“黑牡丹”进劳务队时,密汉民暗喜垂涎的肥肉居然毫不费力地送到嘴边。随后,他一板一眼地为“黑牡丹”办妥了相关招工手续,在对方的感激中,密汉民感觉自己正在烹制一道可口的菜肴。他打定了主意,用好刀工,掌握火候,让“菜肴”既可口又不烫嘴。但随之突发事情让密汉民没了心思去烹制“菜肴”,工作重心放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上,毕竟权利远比偷欢更为重要。密汉民认为有权利就等于拥有一切,没了权利就什么也不是。皇帝就因为有了权利,所以诏令不可违,可以一言九鼎,可以穷天下之所供、尽水陆之所产。只要高兴或喜欢,就可以娶父亲的嫔妃为妻,纳儿媳为妾,立外甥女为后,谁敢说不!所以密汉民一直努力向权力的更高峰攀登。可调入江南炼油厂后,密汉民觉得自己上升的空间非常逼仄,有时甚至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太需要畅快地“呼吸”,需要高高地“浮”在人群上“呼吸”。密汉民清楚自己这个后勤负责人无法和有技术的赵宇华相比,这就好比战争,表面上前线将士和后方支援兵士同等的重要,可那全是哄骗人的鬼话,胜利果子必定先考虑前线将士,从枪炮中滚爬出来的齐民奎自然更清楚这些。不光是有技术的赵宇华让密汉民心里不安,连杨昌祥也是一块拦路石。虽然杨昌祥没有炼油技术,可人家带的是上前线的“兵士”,并且还是条“地头蛇”,有着一定的话语权,这让他内心徒生一丝悲壮。

密汉民眼里的残酷“政治斗争”,其实不过是杨昌祥和赵宇华之间的工作矛盾。但就是这样一个矛盾,让密汉民嗅到了打通升官通道的气息,这种气息远比男欢女爱更为强烈,更为刺激,更为快感。既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我密汉民就是要你们相斗,斗得越激烈越好。你们若缺火星我送火星,你们若缺油我倒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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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各项工作的顺利推进,江南炼油厂把所有操作工合并一起成立生产培训队,任命赵宇华为书记,杨昌祥为队长。

对于这样的任命,杨昌祥暗暗为自己叫屈。掰掰手指,自己当单位一把手也有三年多,现在居然连个部门一把手也保不住,真有点虎落平川被犬欺。但杨昌祥知道,这种想法只能留在心里,不但不能说,甚至连情绪都不能显露,不然等于是给自己添堵。可越不能袒露,越是在心里憋屈得厉害,如被压在地下的火山岩浆,时时想找个突破口喷发出来。

于是,江南炼油厂的生产培训队的书记和队长第一次协商工作就闹僵了。

当赵宇华提出把生产培训队职工分成六个大组,并对照日后车间工作再细分四个班组的计划后,杨昌祥非常认同。但在人员分组上,两人的意见却截然相反。赵宇华坚持以有技术基础的带无技术基础来分组,杨昌祥一听就急了,什么无技术基础,那明显是想把棉场的老职工打散,再悄无声息地吞并。如果今天老棉场人成配角、跑龙套,就算自己有着一官半职,那也孤掌难鸣,日后必定在厂里说不上话。势单必力薄,抱团有力量。所以,铁定主意的杨昌祥坚持按原职工来源进行分组:“老赵,我看以原单位人员组合肯定比混合组合好,方言交流也没障碍。”

“老杨,现在我们厂几千号人虽来自五湖四海,但随着普通话的普及,交流肯定不会有障碍。”斯文的赵宇华婉转否定了杨昌祥别出心裁的意见。

“南方人不同于北方人,学说普通话太难。你听听我这普通话,地方口音太重,不光我说得别扭,听的人也难受。”

“老杨,江南炼油厂成立前,你用不用普通话?”

杨昌祥哈哈一乐,反问对方:“都是土生土长本地人,说普通话干吗?”

“你看,这一年来我们都说普通话,从来没有影响工作过。其实发音不需特别的精准,我们又不是广播员。”

看对方如此顽固,杨昌祥灵机一动,搬出半年前发生的真实故事:“上次有个刚从兰州到厂报到的同志,听原棉场职工说食堂早餐有‘蛋包’供应,且只要1分一个。于是次日一大早就赶到食堂买了10个回家。可不久他又折回食堂,递上4只已咬一半的馒头,一脸气愤地问食堂管理员,为什么今天早上我买的‘蛋包’没有蛋?你们是不是今天忘放蛋了?!”

赵宇华没听过这个故事,马上被套了进去。印象中,食堂只有肉包、豆沙包和馒头,从来没有蛋包供应,就追问杨昌祥:“食堂有蛋包吗?”

“有!”杨昌祥肯定后狡黠一笑,慢条斯理解释,“馒头淡而无味,我们本地人都把馒头叫淡包,淡包自然没有蛋。”

赵宇华被逗乐了,也想起刚调到江南炼油厂亲身经历的买菜笑话。那天早上,他刚进菜场,就听到有人在喊:“喷香咸鸡便宜卖了,2分一斤。”赵宇华惊呆了,这里咸鸡价格怎么才2分一斤?可走近俯视叫卖妇女面前的大木桶,里面装的和挂在桶壁上全是一簇簇连梗带叶的金黄色植物,别说是咸鸡,连根鸡毛都没有。赵宇华好奇地探问:“咸鸡在哪?”中年妇女赶紧拿起桶壁上一株金黄色植物,一边往赵宇华鼻上送,一边用蹩脚的普通话热情招呼:“你是炼油厂新来的吧?肯定还没吃过咸齑。你闻闻,喷喷香。来2斤?”赵宇华哭笑不得,这也能叫鸡?但出于对方的热情,同时也被那金灿灿的腌制品所散发出的香味所诱惑,就试买了1斤。回家按卖咸齑中年妇女传授的方法,做了一道咸齑炒笋丝。果然不但菜肴色泽艳亮,且脆爽鲜嫩,让人胃口大开。

看赵宇华发笑,杨昌祥故意严肃地强调:“生活上误解、误会还好,但工作若因语言表达出了问题,那就是大问题,尤其对我们炼油厂来说,一个小错可能就是一起大事故。”

赵宇华心里暗自嘀咕,看来对方并不是个想象中的大老粗,且很有一套工作法,这个迂回战术打得很漂亮。他暗暗提醒自己,这是两人搭档后的首次商议,在人员安排上决不能妥协甚至是退让,不然不光会给日后生产留下隐患,也会让自己失去生产指挥权。想到这里,赵宇华先端杯喝了一口水,等放下陶瓷杯才开口说道:“我不否认同一地方人更容易交流,但炼油厂既然来自五湖四海,投产后,各生产部门上下游联系非常紧密,不可能孤立存在,所以让每个职工学会用普通话工作是必须的。”

杨昌祥睥了一眼对方,将了对方一军:“日后万一操作指令听错了谁负责?”

“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赵宇华不给对方假设机会,旋即又特意解释强调,“我原所在的长征炼油厂职工也来自五湖四海,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其他地方没有发生就不等于我们也不会发生,何况混搭很难形成战斗力。”

赵宇华搞不明白杨昌祥为何如此的固执,明明混搭既可以促进相互间的友情,又不会发生拉帮结派的现象,多有利于日后的工作。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反驳:“从大格局看,如果打破原有的地域组织结构,就不会有小圈子的意识,更有利于全厂的生产……”

杨昌祥打断了赵宇华:“带班人能够服众吗?如果不团结,那等于是埋了地雷。”

带班人?杨昌祥的强调让赵宇华灵光一闪,争了半天,原来问题就出在杨昌祥想安排棉场的人当班长。虽然弄清了对方的想法,但这不等于解开问题的疙瘩,因为炼油厂决不能排资论辈来定领头人,需要的是扎扎实实有技术的职工。赵宇华打定了主意,决不能在选班长上没原则地让步,不然正如杨昌祥所言,这是在给装置日后的生产埋下地雷。于是推心置腹地说道:“老杨,我们若从工作角度出发定班长,这样的班长肯定能服从,肯定能带好人,肯定能完成各项任务。”

“我看这事难。”杨昌祥一语双关。“我们职工可不是新进厂年轻人,他们都已习惯了原来的管理模式,习惯了原班子人马。打破等于需要新的适应过程,适应得了还好,适应不了就会产生矛盾,就需重新调整磨合。所以分组我们必须提前摸底,把最能抱团的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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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拔河,抱团解决不了问题,而是需要硬碰硬、实打实的技能。”

杨昌祥意识到在分组人员安排上和赵宇华间的纷争难免了,极有可能从据理力争升级到唇枪舌战。于是,赵宇华话音刚落,杨昌祥马上针锋相对地反驳:“难道我们光靠几个人就能让炼油厂开起来?那要这么多人干吗?”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赵宇华一脸不悦地否定,旋即又说道,“有许多职工从来没有操作过装置的生产,不但连个炼油厂模样没见过,甚至连最起码的化学方程式都列不出,更别说‘常减压’、‘催裂化’这些生僻的名词。我们必须让有技术基础的人来带头,不能让各班的技术力量存在较大的差异。对于那些的确干不了操作工的同志,我们还要坚持该换岗位的必须换岗位。”

杨昌祥觉得赵宇华这话不但含沙射影老棉场人,并暗示日后会对他们捅刀子,这还了得!杨昌祥干脆拉下了脸:“那要培训干什么?培训就是让职工从不会到会。是的,包括我在内,很多人根本不懂什么化学方程式,但我们有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具有吃苦耐劳精神和愈挫愈奋难能可贵的品格!”杨昌祥拍着胸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重重地强调,“毛主席也说过,只有落后的领导,没有落后的群众。实践也证明当年的棉场没有一个人干不好工作,为国家贡献的历程是有目共睹。你不要小看这些人,再难技术他们也不会放弃或逃避,更不会比其他人学得差!”

赵宇华越听越不是滋味,工作分组哪有那么多想法,好脾性的他也终于带着情绪不容置疑地强调:“人事安排我负责,这事就这样定了。日后培训后不能胜任工作的同志,必须调离,我们不能给装置留下任何的隐患!”

赵宇华的强硬语气让刚拿起杯想消气的杨昌祥愣了一下,眼前温文儒雅的对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旋即就愤怒起来,心里暗骂:赵宇华你他娘的以前也就带百号人而已,老子带的人比你多一倍都不止。若按人数算级别,我乃堂堂的大营长,你赵宇华不过是小连长而已,难不成我还怕你不成。想用帽子来压人?呸!真是自不量力,你那伎俩最多不过是白娘子水漫金山,以为大动干戈就可以压倒我,可在老子眼里,你这不过是曹操下江南——来势汹汹,结局惨惨。别欺人太甚,给脸不要脸!杨昌祥把手上的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厂里的事不是你说了算!”杨昌祥本来还想加一句“老子本就不愿在这里搞什么鸡巴炼油厂”,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谁也没料到杨昌祥和赵宇华首次合作会有这样的冲突,消息传到了厂部后,张定康觉得这是培养密汉民的好机会。可当张定康提议杨昌祥和密汉民对调后,不料齐民奎连连摇手,说:“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时候,让他们有话当面说,有事眼前摆,培训这事我们尽量不插手。”

“解决不好这会影响工作。”

“不会,要辩证看问题。我们不要戴着面具的一团和气,这种貌合神离一旦遇到具体问题,就会有人或明哲保身,或推卸责任,互相埋怨指责,甚至是落井下石。相反,公开分歧有利于沟通,以诚相待才是开展好工作的前提。”

虽然齐民奎意见已很明确,但张定康还试想说服对方:“不怕巨浪高,只怕桨不齐。我担心他们的分歧会影响队伍的团结。”

“不。意见分歧与不团结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能相提并论。意见分歧是一种正常现象,而不团结则是消极行为。当然我们也要控制意见分歧,毕竟不团结就是由某些意见分歧发展而成的。”

张定康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表示赞同。

密汉民得知消息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认为这是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不能坐失机宜。在探明情况并权衡一番后,他决定背靠张定康,联手杨昌祥打击赵宇华。密汉民相信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虽然你赵宇华有技术,有能耐,但在土生土长的杨昌祥那里,这肯定是行不通。刚调江南炼油厂时,密汉民也觉得自己和赵宇华在仕途上的竞争是阿拉伯数字8字分家——零比零。现在既然好不容易有了得胜机会,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密汉民坚信自己这次是曹操败走华容道——走对了路子。

可人算不如天算,密汉民怎么也没想到精心酝酿的苦心说辞,杨昌祥不但不理解,更不配合,甚至还汇报给了齐民奎。这种说辞再笨的人也听得懂其用意,齐民奎更清楚这会带来的后果,就语重心长地叮嘱杨昌祥:“我们从五湖四海汇集而拢,不仅要善于团结和自己意见相同的同志,更要善于团结和自己意见不同的同志一道工作。”

杨昌祥觉得书记这话有点耳熟,认为书记是在批评自己,就顺口说道:“书记,您的话我记住了……”

齐民奎打断对方纠正:“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毛主席的原话,我只是引用了一下。毛主席还说,没有团体,这种力量是散的、零碎的,人心是各管各的,这叫做心不齐,力不合。有了团体,心就齐了,力量就结合起来了,就能齐心合力干大事。”说到这里,齐民奎调侃起杨昌祥,“看来你当初学习毛主席著作还不够,下次让你去党校好好学习学习。”

和杨昌祥这边打趣一笑而过后,齐民奎觉得密汉民这种挑拨言行决不能放任,必须给予警告。于是迅速召集党委班子,以组织的名义下文,要求任何人不得有制造或激化矛盾的言行。虽然文件没有点明原因或事由,但江南炼油厂人都知道这份文件就是针对密汉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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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除培训分组的分歧后,江南炼油厂职工培训工作推进很顺利。这天早上,4辆大客车整齐排在江南炼油厂办公楼前,200多名外出培训职工即将按计划赴湖南长岭炼油厂。

齐民奎等领导刚下楼,只见杨昌祥正瞪着眼睛在呵斥小业:“如果不听话,等我回来揍你!”

张翠莲右手提着一个网兜,左手压在小业肩上,看似也在教训儿子,实把儿子护在手中:“以后不要再调皮,让爸爸出去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齐民奎挤上前,蹲身抱起小业,满目慈祥地亲了一下小脸蛋,“这孩子机灵,我看着都喜欢。”

齐民奎家里4个孩子全是女儿,所以他特别喜欢男孩,更何况小业阔嘴挺鼻,头发乌黑,一双大眼睛始终闪烁着聪慧的光芒。

“唉,齐书记,这小子被他妈宠坏了,上课老坐不住,昨天又被老师拎出教室罚站了。”说完,杨昌祥又呵斥起小业,“下来,别让齐伯伯累了。”

齐民奎却把小业搂得更紧,白了一眼杨昌祥:“累啥?这也要累那还干什么革命?”

张定康也挤过来捏了一把小业的脸,打趣问道:“你爸这么凶,要不你做齐伯伯儿子算了?”

看小业紧张得连晃脑袋,杨昌祥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臭小子,真不知好歹,人家齐伯伯才不要你呢!”

齐民奎哈哈大笑,又狠狠亲一口才放下小业。杨昌祥接过网兜,吩咐张翠莲:“你先带孩子回去。”

“嗯。”张翠莲应声拉过大业和小业,向齐民奎等人告辞:“各位领导,那我们先走了。”

等张翠莲带孩子离开,张定康问杨昌祥:“东西带齐了?”

“带齐了,衣服和学习资料已放在车上。”说到这里,杨昌祥提起手中的网兜,“这是老婆昨天做的霉干菜,还有几罐腐乳。”

齐民奎瞄了一眼网兜调侃:“不错,比赵宇华带得多。”

由于培训职工过多,在省委的安排下,江南炼油厂把培训队分为两队。一队去湖南长岭,一队去甘肃兰州。考虑赵宇华女儿尚小,江南炼油厂本安排他带队去较为熟悉且近的长岭炼油厂,可赵宇华得知消息后,主动找到厂领导,要求带队去兰州炼油厂。理由是自己就来自长岭炼油厂,去了学不到新东西。厂领导同意了赵宇华的建议,更换了两人的培训点。上周,赵宇华已率首批培训职工“出征”,当时许多职工手上提的也是网兜装的霉干菜和腐乳。在“一两糖,二两油,三两肉”的票证时代,职工们能带的也只能是这些东西。现在听齐民奎这么说,边上的张定康一语双关地揶揄:“老杨,吃家乡菜多想家,记得家里等你们回来生炉开火。”

齐民奎则语重心长地说道:“那天我和赵宇华也说了,一旦你们回到江南,整个装置只能靠我们自己,你们的技能就是日后保证安全生产的基础。”

杨昌祥挺直身一脸肃穆地表态:“请领导们放心,我一定会带好队伍,一定会把技术带回家。”

“外出培训很艰苦,加上炼油厂都在山沟沟中,要多关心职工,有什么困难说,厂能解决一定设法解决。”

“齐书记,之前我和老赵约定,外出培训不能把精力放在生活上,而是放在学习上。和生活相比,我们技术上缺少的东西更多,更要急着补。”杨昌祥说的都是心里话,不少职工毫无化工知识,连个活化剂、催化剂、轻组分等专业词语都听不懂,更别说超温、超压会造成的严重后果。但杨昌祥坚信“一勤天下无难事”,当年棉场不就是在这海涂上兴旺起来的?只要把精力用到位,把时间用到位,中国人连“两弹一星”都能搞成,难不成还学不会这些知识?

“说得好!”齐民奎肯定后又指出,“出去培训,你们既要怕又要胆大。”

杨昌祥知道齐书记还会补充,就轻声应了一下:“嗯?”

“要去除原先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知莽撞劲头,但也不要因为学知识难而畏惧退缩。既要敢攀登技术高峰,要有入虎穴才能得虎子的信心与准备。”

张定康点了一下头,说:“对,事在人为,培训就是要有成熟后的敬畏与谨慎。”

“好,我记下了。”

“学操作规程、背参数或摸流程的确很费力费神,你们既要没有一人甘当学习技术的‘败将’,更没有一名‘逃兵’!”

“是!”

这时只见秘书小韩凑过身子汇报:“齐书记,张主任,塔吊快开始了。”

齐民奎点点头,朝杨昌祥伸出手:“今天还有点事,不能送你们上车了,保重!”

“谢谢!”杨昌祥双手一一握过厂领导,目送齐民奎一行人离开。

当齐民奎等人赶到常减压装置施工现场时,施工队队长丁力正对起吊前的常压塔作最后检查。对于丁力来说,今天这不仅是场破釜沉舟的战斗,也是场艺高胆大的尝试。由于没有大吊机装备,他决定用4台卷扬机来吊装常压塔。当时方案出台后,曾不少人强烈反对,说卷扬机只能向上吊送阀门管线等材料,怎么能起吊这110多吨重、39米多高的常压塔?这种想法简直就是荒唐的“放卫星”,就好比地上刨食小虫的鸡爪,怎么可能去捕食空中的飞鸟?齐民奎起初也质疑这个吊装方案,直觉告诉他这很不科学。不过齐民奎没有鲁莽的否决,而是找来相关的技术人员,让他们认证吊装的可能性。没想到技术人员经过力学分析,说理论上可以完成吊装任务,只是实际操作难度很大,稍有不慎,就会发生断钢丝坠铁塔大事故。齐民奎一听背就凉了,若真发生铁塔坠落事故,不但会导致人身伤亡,更会报废现有的设备,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可大吊机整个江南省也没有一辆,从邻省排号要大吊机,最快抵达江南炼油厂也要一个月,这将严重拖延施工进度,无法实现年内出油的目标。

经过几次商议与测算,齐民奎和张定康统一了意见,背水一战,同意用4台卷扬机来吊装常压塔的施工方案!

检查完毕,丁力脱去身上的坦克棉袄,单手举起手中的红绿旗,吹响了哨声。站在4台卷扬机旁的4名女工闻声后,按训练的手势回复。见一切准备就绪,丁力有节奏地吹起了哨声。4名女工盯着队长手中红绿旗,在一声声长短不一哨声中,稳稳地控制各自手中的卷扬机电源。

齐民奎神情肃穆地盯着被“五花大绑”的常减压塔,似乎回到了炮火连天的战场,那压力不亚于当年孟良崮围歼国民党军整编第74师。是的,那战役不但成为打破国民党军对山东解放区重点进攻和转变华东战局的关键一战,更开创了在敌重兵密集并进的态势下,从敌阵线中央割歼其进攻主力的范例。28年后的今天,这个铁塔吊装不但成为江南炼油厂设备安装的关键一战,也开创了艰苦条件下,用落后机具替代大型机械的成功范例。随着钢丝绳越绷越紧,空中不时传来金属的脆响,齐民奎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

“哇,铁塔离开地面了。”一直蹲在地上歪低脑袋观察动静的小韩发出了惊喜声。

其实当铁塔微动时,齐民奎就知道铁塔自重已被牵引力所克服。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能否让这庞然重物就位还有许多的步骤。这时,张定康上前提醒小韩:“轻点,不要影响吊装指挥。”

小韩咂了咂舌头,夸张地捂了一下嘴。

丁力围着铁塔不停跑动,目测4条钢丝绳受力是否均匀。如果一条钢丝绳用力不当,轻则铁塔难就位,重则发生绷裂坠塔的重大事故。随着不同节奏的哨声和不同的手势,奇迹终于发生了,庞大的铁塔被缓缓吊起,并准确进入指定位置。

当常压塔塔底稳稳套入地基大螺栓后,急等在一边的施工人员迅速把螺帽拧了上去,四周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仰望高高耸起的第一座铁塔,齐民奎激动得热泪盈眶,蓦然想起总理的一句话:中华民族永远是个勤劳勇敢的民族,任何困难也难不到伟大的中国人民!

热闹人群谁也没有发现作为整个现场指挥的丁力早已汗流浃背,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路边,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无力为自己创造的奇迹和众人一起欢呼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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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在自认为“政治斗争”失势后,密汉民感觉身体发生了非常奇妙的变化,工作思路不断的模糊,体内荷尔蒙却越发的清晰。他心里清楚,剧增的荷尔蒙与妻子无关,而是那股难忘的钻鼻异香在作祟。对于“黑牡丹”的拿捏,密汉民觉得自己不过是如来佛捉孙大圣——易如反掌,只要有个安全的场所就行,毕竟这是见不得一丝阳光的事,更何况这个女人现在不但已成了婚,而且和齐民奎也有一腿,弄不好会惹上麻烦。考虑再三后,密汉民决定把这事放在“黑牡丹”上班地方,他相信只要周密安排,这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密汉民很快等到了机会。这天有批设备到厂需卸货,在接到增援的指令后,密汉民立即抽调20名劳务队去厂部,自己则径直来到出货班。

“黑牡丹”进厂就被分至出货班,出货班共7个人,除了4名搬运男工外,其他3名均为女工。3名女工各自负责对应的出货部门,清点制作完成的衣服和手套进库,再按规定发放给来提货人。这个岗位相比裁剪、缝纫、包装三个工段,不但环境安静,且工作轻松。也许有着数学的功底,“黑牡丹”不但做到进出库的货物丝毫不差,而且账本也比别人清晰。

这种舒适自然会引其他人的妒忌,尤其是裁剪、缝纫、包装岗位的女工们。在这些疲于劳作的女工眼里,大家可以一起苦,但不能有人超脱或舒服地生活。现在理应被踩在脚下出了名的“烂货”,眼睁睁比自己生活滋润,这种颠倒让她们难以适应。女人的妒忌往往付诸于嘴上的“暗伐”,深陷舆论旋涡的“黑牡丹”读得懂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不过她并不计较,反而常常自责:如果自己以前行得正,怎么会有这些风言风语?也因为有了这份羞耻感,她打定了主意,用言行赢得别人的信任与尊重。

当密汉民停好自行车走进敞开的出货班房间时,独自留守岗位的“黑牡丹”正埋在桌前演算一道代数题。进厂后,她牢记齐民奎好好工作并坚持自学的要求。但对她来说,要做到这两个要求太容易。手上的工作非常的简单,“黑牡丹”甚至觉得如果这样工作再做不好,真该遭雷劈。至于自学,她一直认为是件快乐事,乐意工作之余全身心沉浸在数字王国中。

直到密汉民走到身后,“黑牡丹”才觉得有异常,扭头一看,扔下手中笔倏地站起身。

“在学什么?”

不知是当初偷盗油毛毡被密汉民训斥后的心理阴影,还是觉得对方笑总有奸诈与虚伪成分,经过世面的“黑牡丹”居然紧张得答非所问:“密科长,我刚点完货。”

“把门关上,我找你谈谈。”

“嗯。”“黑牡丹”顺从地转身关上门,重新站在原来的位置。

“坐。”密汉民拍了拍“黑牡丹”的肩膀,旋即伸手拉过另一把椅子,不近不远地先坐了下来。看对方仍搓着双手拘谨地站着,密汉民得意地笑了。以眼前这个女人曾经的放荡和现在的拘束,想必不需费力就能成“好事”。他压了压手继续招呼:“坐嘛,别紧张。”

“谢谢科长!”“黑牡丹”坐了半个屁股,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上班后一直没来看你,感觉这里怎么样?”

“很好,很好,谢谢领导。”

“那怎么谢我?”密汉民挑逗味很明显。

“我……”

看“黑牡丹”夹紧双腿接不上话,密汉民心里乐开了花。来之前,密汉民最为担心的不是“黑牡丹”不顺从,而是过于浪荡。可现在不但没有荡妇的感觉,相反像是邻家的淑女。密汉民呵呵一乐,套起了近乎:“为了能给你排个好岗位,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连很多领导招呼我都顶了回去,就想着要留给你。”

“这……”“黑牡丹”更接不上话来。她很想告诉对方自己无所谓岗位,再苦再累也可以,可她知道这话不用说,人家根本不爱听。作为过来人,“黑牡丹”早就从对方的表情、动作和言语推测出密汉民想要的是什么。“黑牡丹”暗暗叫苦。若是以前,有这样好事陪对方“玩玩”没啥。可现在已答应过齐书记要做个好人,更何况自己已是为人之妻,断不能做对不起张可富的事。

“怎么?不愿意谢我?”密汉民移了移椅子,伸着脖子贴近“黑牡丹”脸深嗅了一下。

在“黑牡丹”听来,耳际传来的“咝——”声就像毒蛇攻击前在吐腥红信子。她一下子惊醒过来,今天独自留守岗位是密汉民的阴谋,得赶紧想办法,不能顺其发展下去。“黑牡丹”迅速恢复了常态,如果要对付领导,她还真没有多少经验,可对付流氓那有的是招术。考虑自己和张可富都在密汉民手下,不能让对方下不了台面,于是就夸张地站起身自责:“哎呀,我怎么忘了给科长倒茶?看我,一点也没礼貌。”

“不用,就坐在这里陪陪我。”说完,密汉民伸手放肆地拉住对方手腕,言语动作充满了煽情。

“科长,我……”

看“黑牡丹”吞吞吐吐的样子,密汉民觉得浑身细胞在骚动中全激活了,他站起身一把搂住对方,拱嘴就往对方的脸上凑。

“黑牡丹”虽然没有推开对方,但侧着脸大叫:“科长,我肚子痛,大便要拉出来了。”说完,马上憋出个响屁。

意外的粗俗声已让密汉民没了性欲,紧跟其后的一声响屁更是如同一盆冰水泼在身上。密汉民松开手,皱起眉头甩着手腕,既像是散臭味,又像是催促:“快去。”

“哦。”“黑牡丹”应声佯装痛苦转身朝外跑去。密汉民何等的精明,看着对方只捂肚子没躬腰,知道是在耍花枪。什么肚子痛,什么大便要拉出来了,这全他妈的谎言。密汉民暗自分析“好事”没能得逞的原因,明明上次车上还明目张胆挑逗自己,怎么一下子变了?难不成这婊子是个势利眼,傍上齐民奎就看不上自己了?密汉民感觉腹部激荡的那股气直冲脑门,赶紧仰头闭目深吐了一口气。连做三次,终于冷静下来的密汉民重新回到座位,等“黑牡丹”回来。

“黑牡丹”躲进女厕所就犯起了愁,总不能躲在这臭哄哄地方不回房间吧?可若是密汉民还没有走,自己该如何处理?如果密汉民走了,会不会给自己或老公找麻烦?思来想去,“黑牡丹”一点也没主意,干脆解开裤子挤了点大便,也不用纸擦,提起裤子给裤带打了个死结,径直向房间走去。

房门还是开着,远远看到密汉民坐在椅上翻着账本。看密汉民身下的那把椅子已拉回原来位置,“黑牡丹”不由暗暗叫起苦来。多年经验告诉“黑牡丹”,想要上床的男人会死皮赖脸讨好自己,可一旦没有得逞就会翻脸。估计密汉民现在就想从工作上给自己找麻烦。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黑牡丹”硬着头皮走进了房间,直挺挺地站在密汉民边上。

“好!”密汉民看了一眼“黑牡丹”,拍了拍手中的账本。

本想挨对方整的“黑牡丹”一下子懵了,不知该如何接对方的话。到是密汉民和颜悦色地说道:“小陈,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放心了。”

欲擒故纵?“黑牡丹”脑子突然蹦出这么一词后,心旋即又悲哀起来,这样男人自己没有任何对付的经验,真不知结局会怎样。她突然没有为自己内裤沾着大便而感到不适,反而觉得那脏东西是护身符,紧要关头肯定能让对方断了坏心。由于想不出如何应答,“黑牡丹”只好咧嘴笑笑,算是谢谢领导的表扬。

看着对方羞涩的笑容,密汉民心又在痒痒中惆怅起来。对方无论是模样、身材、举止,都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可却偏偏吃不上。唉,我有啥不如那齐老头?密汉民蓦然心一动,既然我吃不上,你齐老头又给我小鞋穿,那不如干脆耍点小手段噎死你。想到这里,密汉民故意试探:“齐书记一直很关心你,也担心你思想没有转正过来。”

想起那天晚上齐民奎强调恋爱观时的严肃表情,“黑牡丹”脸顿时又红了。她误以为密汉民今天是受齐民奎指示来试探自己,庆幸自己今天处置非常的果断,若犹豫或不敢回绝挑逗,那岂不让好心的齐书记伤了心。

对方莫名的脸红让密汉民更加确信齐民奎和“黑牡丹”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深为自己出的奇招暗暗叫好,不但掩饰了刚才的草率行为,更拿到了抹臭齐民奎的“墨汁”。密汉民决心用好这瓶墨汁,把齐民奎“抹臭”,只有他的政治生涯完蛋,自己才有出头的希望。密汉民从容地放下手中的账本,起身堂而皇之地说道:“这下我可以让齐书记彻底放心了。好了,继续好好工作,回报齐书记对你的信任与爱护。”

“嗯。”不知情的“黑牡丹”强忍夺眶而出的泪水,朝密汉民深深鞠了一躬。

骑上自行车离开劳务队,密汉民还是有点惆怅。可看到路边迎风拂动的垂柳后,心情突然大好。对,今天虽然开局有心栽花花不开,但结局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记得古人也有个类似说法,密汉民拍了几下脑袋,终于想起“失之东隅”上半句来,可下半句怎么也想不起。当然这并不妨碍密汉民愉悦的心情,只见他腰一挺,抻直了手臂紧踩几下脚蹬。在清脆响亮的铃声中,自行车快速向前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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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开完省传达全国工业学大庆会议后,齐民奎被省革委会副主任郑挺留了下来。齐民奎以为是要他汇报学习大庆的计划,毕竟全省最大工业就是江南炼油厂,何况大庆和江南炼油厂日后有着千丝万缕的业务联系。

“老齐,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齐民奎抬眼看了看对方,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不动声色地回道:“郑副主任,我还不知道。”

郑挺了解齐民奎的性格,这家伙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绝对是个挨鞭子不挨棍子——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他拿起桌上的香烟先咬上一支,抽一支甩给齐民奎。两人各自默默点上烟,郑挺虚望前方,直截了当地要求:“谈一下你在炼油厂的事。”

对于这样的汇报要求,齐民奎暗叫不好,因为对方要求的重点是谈本人在炼油厂的事,而不是工厂的工作,更不是学大庆的计划。当然,这肯定也不是让自己谈谈个人有什么困难,请组织出面协调解决。齐民奎推测是有人把“黑状”告到了省委,但究竟是谁告的“黑状”?现在容不得去揣摩,当前最为迫切是要弄清“黑状”告的是啥内容?以便自己针对性地解释清楚。贪污公款?用人不当?工作拖沓?搞小团体?生活作风?齐民奎把能作为问题的选项在脑中一一罗列出来,随后用排除法进行剔除。他判断“黑状”肯定在前四个上做文章,至于生活作风断不可能有歪风可吹。两年多来,自己不是在办公室或现场工作,就在蘑菇房大宿舍睡觉。蘑菇房是大间隔离而成,只要不是耳朵有毛病,隔壁的声音不难听清。打定主意后,齐民奎不亢不卑地说道:“我到江南炼油厂也有两年了,目前厂各项工作的进展顺利,物资和资金账目一清二楚,无论是开始建设所需的木、竹、砖、煤,还是目前生产所备的白银和白金,都有具体的账可查。”

面对年长自己两岁的齐民奎,当年二野晋冀鲁豫军区六纵队参谋长的郑挺又一次为建国后三野将士在军衔上的待遇而叫起屈来。凭心而论,解放战争中的孟良崮战役、莱芜战役、豫东战役、济南战役和淮海战役,三野可谓是连战连捷,歼灭了包括国民党军五大主力的第74师、第5军、第18军等240万的敌军。可这支全军战绩最大的部队,却只出一位元帅。对三野出身齐民奎惺惺相惜的郑挺,真担心这个老革命会栽倒,虽然他认为不署名的告状信类似战争年代背后放冷枪的卑鄙行为,但若是真有问题,那就算不得冷枪了。

看郑挺沉思不语,齐民奎受不了这种沉闷,开口提醒对方:“请郑副主任指示。”

只见郑挺把烟往烟缸一掐,直接挑明:“有人向省委反映你生活作风有问题。”

没想到齐民奎听了不但没有吃惊,更没有发怒,而是“嗤嗤”笑出了声。只见他从口袋掏出香烟,抽了一支烟递向郑挺:“真没想到会有人敢造这样的谣。”

郑挺没接烟,而是连着三问:“你这什么不追究陈萍偷盗厂物资的行为?为什么要把陈萍招进厂当劳务工?你第一次去陈萍家干了什么?”

三个连问如同三枚炮弹,炸得让齐民奎笑声嘎然而止。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这事若解释不清,谁都能从这三个问中联想到乱七八糟事来。只见咬在齐民奎嘴上的烟头亮闪了好几下,等长长吐出一口烟后,才缓缓说道:“郑副主任,当时我们厂夜巡队的确人赃俱获。但了解到职工张可富偷油毛毡只是为了帮助陈萍修漏水房顶用,偷盗性质与后果不重,于是就把开除处分改为调离工作岗位。至于陈萍,她当时根本不知道晚上是去偷油毛毡,为了安抚地方参与建设炼油厂的人员,厂党委就决定免处罚陈萍。后来,为了继续做好两人的教育工作,我就想法促成了两人的婚事,然后按制度的规定,招进了厂的劳务队。”

“没了?”

齐民奎觉得该解释的已全部说清,点头应道:“没了。”

“第一次去陈萍家干了什么?”

对于郑挺的再次复问,齐民奎隐约感觉问题的严重性,想必当时与陈萍同处一个空间让告“黑状”人有了龌龊的遐想。齐民奎也摁灭了手中的烟,单刀直入地回复:“第一次去陈萍家就是了解她家的生活情况,并促成职工张可富与其的婚事。”

“有人反映那天陈萍出门衣服换了。”

齐民奎心里顿时亮堂起来,当天晚上去陈萍家就三人。司机许宏一直在外候着,密汉民是唯一陪同自己进陈萍家的人,只有他清楚陈萍换过衣服。唉,真没想到密汉民心术如此的不正。齐民奎给自己又点了一支烟,边回忆边说:“当时结束谈话前,我向陈萍提出两个要求。”

“哪两个?”

“一要她今后继续保持自学的习惯;二要改变穿着,改变自己恋爱观。”

“陈萍怎么说?”

“她不但马上红着脸答应,并立即跑到里间换了件翻领衫。”

郑挺听明白了为什么换衣服,但嘴上继续追问:“后来有没有去过陈萍家?”

“没有,而且我后来一直没有碰到过陈萍。两人结婚送来的喜糖也是办公室人员代收的,并发大家吃了。”

郑挺觉得该问的已问清,那告状信不过是白骨精说人话——妖言惑众。于是对齐民奎说道:“老齐,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回去抓紧工作,无论是学大庆还是厂的开工,容不得有丝毫的懈怠。”

“是。”齐民奎如当年在战场上接任务,摁灭烟起身向郑挺握手告别。出门后,齐民奎立即作出一个决定:尽快把妻子接到江南炼油厂,这是对污蔑自己生活作风的最有力“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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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随着装置开工的临近,外出培训职工相继回到了江南炼油厂。这天下午,杨昌祥在车上看到齐民奎和张定康等人站在刚建成的厂部办公楼前,等车停稳就拉开车门急步迎了上去。

“辛苦了,辛苦了!”齐民奎边握手边说。

杨昌祥转着身子向四周打探了一番,由衷地感慨:“变化可真大。”

早一天回厂的赵宇华兴致勃勃地回应:“老杨,记不记得我报到时,齐书记对我们大家说过的话?”

两年前齐书记什么话让老赵记这么牢?杨昌祥干脆反问:“什么话?”

“齐书记说我们不但要建起炼油厂,还要盖起高楼和商场。”

不等杨昌祥接口,张定康抢先肯定:“对,齐书记当时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们高楼和商场都有了。”

杨昌祥就顺着话柄说道:“那时还觉得这不知要等多少年,没想到现在根本找不到当初棉场农田的痕迹。”

革委会副主任朱宝平拍了拍杨昌祥:“连你这个‘地主’都觉得这里变化翻天覆地,若不是我们陪着,估计认不得家了吧?”

一阵轻松轰笑中,赵宇华指着地面问道:“老杨,若我没记错,现脚下踩的就是你家自留地吧?”

“呵呵。”杨昌祥不太自在干笑了几声。没错,脚下就是当年开荒出的自留地。前年最后“根据地”被压平时,他为此还难过了一天。可面对传统种植需铲草皮、割青草、採树叶、捞浮萍、挑粪便、烧木梗等一道道繁琐的农活,如今一小把尿素就可替代,且没有尿粪腥臭味,庄稼的长势和收成也喜人,杨昌祥不得不正视当年海涂种植优势早已不复存在。

看张翠莲等在一边,齐民奎转身说道:“哎呀,小张,允许我当一回‘法海’吧,留小杨晚点回家。”

张翠莲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齐书记你们先忙。”

“明天我和张主任要去省里开会,乘现在人都在,我们赶紧开个培训碰头会。” 齐民奎回过身对杨昌祥解释后,就径直向办公楼走去。

一行人进会议室坐定后,杨昌祥摸出两包“飞鹤”烟,拆开分了一圈,把余下烟往桌上一搁,伸手拿起齐民奎面前的“飞马”烟,自作主张地抽出一根:“齐书记,进门我就盯上了,好久没抽家乡烟了。”

齐民奎笑着骂道:“你小子胡说八道,‘飞马’啥时成了你家乡烟了?”随后,把递回面前的“飞马”抛向杨昌祥,“看来我老首长创立的‘飞马’烟还是很受欢迎嘛。”

“‘飞马’是新四军生产的?”

“今天给你补补历史课。”齐民奎点上手中烟,颇有兴致地讲起了“飞马”烟的来历,“抗战时,张云逸老首长让新四军盘下当地濒于破产的烟厂与新建立烟厂合并,然后在上海专家指导下,开始生产‘飞马’牌香烟。谁也没料到,‘飞马’烟在根据地竟然一炮打响,连当时远在延安的毛主席也爱抽“飞马”烟。后来,我们还从上海印了大批‘大英’牌香烟空壳,里面装上‘飞马’烟运出去。这些在敌占区热销的香烟为筹集药品、钢材等根据地急需物品提供了资金保障。”

“我记得当时敌占区的群众因为是新四军生产的烟,所以叫做‘四爷的烟’。”

听了张定康的补充,齐民奎笑得更开心,但旋即言归正传地表扬起了培训队:“这次外出培训你们队伍带得很好,对方厂领导反映,他们同时招工进厂的职工比不了我们这批培训人员,连连夸我们‘江南人聪明!江南人厉害!’”

张定康频频点头:“这是我们开工一次成功的重要基础。”

看赵宇华和杨昌祥张嘴想说话,齐民奎抬手一挡,说:“近千号人再次集中在一起,如果带得好,日后就是一支呱呱叫的队伍。相反,如果因为还没开工而放山羊,那以后必出事故,必打败仗。”

这回赵宇华抢先开口:“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们绝不会把这股学习和工作热情劲给退了。”

杨昌祥也紧接着表态:“我和老赵上月已通信商量过,回厂把技术练兵作为近期工作的重点。对所有操作人员进行逐一考试,确保人人岗位技术能过关。”

朱宝平副主任放下笔强调:“不但要考理论,还得加考实践操作。炼油企业决不能出夸夸其谈的赵括,一个也不能有!”

有炼油工作经验的张定康马上接口指出:“考试内容不局限于正常的操作,如何处置打雷、下雨、台风等恶劣天气造成的危害与生产变动也列入考试内容。如果题目能越出怪,那日后就不会出怪事或怪问题。”

看几位领导没有再说话意思,赵宇华翻好本子向与会领导汇报:“我和老杨已制定好回厂至开工前的学习计划,不但学,还要比武,促进大家的学习热情,提升操作人员的技能水平。”

看培训队不但有成绩,而且面对成绩不傲,时时做好工作计划,齐民奎深感欣慰,但嘴上仍叮咛:“我们江南炼油厂人员新、设备新、工艺又不成熟,开弓没有回头箭,试车没有回头油,全厂上下必须顶住压力确保一次成功出油,为建设祖国提供油品。”

与会人边认真记笔记边点头,可有个脑袋明显点得乏力。一直偷眼打量四周的密汉民内心甚是悲哀,开会至今别说是齐民奎等人,就连老领导张定康都没有正眼瞅过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当年紫禁城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再也没了晋升的机会。

散会已过下班时间,许多人径直回了家,齐民奎则拿起搪瓷盆,径直向食堂走去。

刚进食堂,齐民奎发现许多培训回来职工也在食堂吃饭。齐民奎排上队抬眼看了一下窗口上的小黑板,上面写了6个菜名,除了炒青菜、红烧油豆腐、红烧肉,还有凉拌海蛰丝、鲫鱼烤葱、清蒸咸目鱼蛋等具有本市特色菜。菜肴比往日多两道,看来食堂提前做了准备。回想当初围堤等事,齐民奎觉得撇开密汉民人品,其工作能力还是非常值得肯定。

今天窗口打菜刚好是张可富。等前面职工付完饭菜票离开,齐民奎递上搪瓷盆,点了一份炒青菜和鲫鱼烤葱。付清饭菜票,齐民奎端盆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才吃了几口,齐民奎发现菜盆有异样,就伸筷拨了拨,发现青菜下面藏掖了一块红烧大排。齐民奎不动声色看了一下身边人,有3人也打了青菜,可明显没有大排。齐民奎记得刚才明明只付1角8分,刚好是炒青菜和鲫鱼烤葱的价格,根本没付过大排钱,更何况窗口菜单也没有大排,估计是张可富做的手脚,想用这种损公的方法来回报自己。齐民奎觉得那块大排像是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不但扎眼,而且臭味熏天。他本想叫来食堂的管理员,可转眼一想,这事也没有必要兴师动众,不然会再次打击“改造”中的张可富。回头看打菜窗口刚好无人,齐民奎起身端上菜盆径直走到窗口。正在收拾台面的张可富以为齐民奎要加饭菜,放下手中的抹布主动招呼:“齐书记,还要加些什么?”

齐民奎把手中盆往窗口一放,用筷子把埋在青菜里的大排挖到上面后,没好气地说道:“不是加,是减,减多余的!”

张可富装出一脸无辜样:“书记,是领导要求我们做的,说是让厂领导吃得好点。”

原来张可富只是奉命而为。齐民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是谁这样明目张胆地损公利私?这哪里是给领导服务好,完全是让领导脱离群众,是给领导和群众一条心设置障碍。他强压心头怒火问道:“谁的要求?”

张可富巴不得给密汉民上上眼药,回答自然且痛快:“密汉民科长。”

齐民奎紧皱眉头明显加深,问:“大排多少一份?”

“1角5分。”

齐民奎利索地掏出菜票,点了1角5分放在台上,重新端起盆强调:“今后不管是谁下令,决不允许任何人搞特殊!更不允许任何人占公家的便宜!”

“好的。”

不难听出张可富的回答有点幸灾乐祸,可齐民奎不但没有反感,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特殊化生活肯定不得民心,只会让群众抵触与厌恶。

在家刚放下碗筷的密汉民被人叫到了齐民奎办公室,他还不知道书记为什么事情找自己,但看到那张不怒而威的紧绷脸,腿就有点发软:“齐书记,你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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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历程》以杨昌祥和赵宇华两个家庭、两代人在江南炼油厂四十多年的成长经历为背景,讲述了在各级政府的关心支持下,炼油厂全体员工怀着为国分忧的信念,抓住改革开放的机遇,以巨大的勇气和智慧战胜了种种困难,终于在原棉田上建成了炼油化工厂,在荒滩上建起深水良港,打造出了中国最大炼油加工能源企业的故事。

    杨昌祥是原江南棉花种植场的党支部书记,建厂后被任命为化工厂厂长,赵宇华则是从湖南长岭炼油厂调来的技术干部,被任命为炼油厂厂长。杨昌祥为人豪爽直率,赵宇华则儒雅谦和,两人一武一文,却是莫逆之交,两家孩子也是青梅竹马、情意相投。他们和全厂员工一起见证这块土地翻天覆地的奇迹变化,一起缔造光荣与梦想。他们有过彷徨,但更有奋发向上、不断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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