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红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王锦忠


第一章 

关键词:引子


浙东大运河流经古城绍兴城北桥段时,被两岸的垂柳活泛出绿意的鳞波。时有乌篷小船从河面上划过,那戴着乌毡帽的船老大腋下把着扳桨,双腿悠闲地蹬着踏桨,迎着河面上吹来的岸柳清风,一脸的小城市慢生活的惬意。

酒头脑,这么跟你说吧,你如果能品出这四种酒的名堂,我拼着这把老骨头,当场为你表演一番我的拿手绝活——蜻蜓点水。

说这话的是船头脑蒋蛟忠,蒋家世代相传着一种水上绝技——举蜻蜓。

自从我退下来后,闲来无事,便主动要求担任了义务讲解员一职,为前来博物馆的游客导引。我们黄酒集团的黄酒城博物馆背靠浙东大运河,坐北朝南而建。正面是古越国内城俯山越王台,西面是绍兴城的西大门入口——迎恩门,东面是大小城北桥。之所以选址在此,是基于对我爷爷周清的怀念。当年,我爷爷便是把清河酒坊的绍兴酒装船入水,通过浙东大运河,转入杭城拱宸桥的京杭大运河,直抵北京,销往海内外的。

蒋蛟忠催促着我品咂。我低头看时,四碗琥珀式的液体正一字排开,摆放在船舱的一块搁板上,醇香扑鼻。

他总是喜欢跟我玩这种把戏,以为我上了年岁,舌头发木,找不到先前的感觉了。我知道他肚子里躁动着几句讥笑的话,就等着我出洋相呢。

我闭起了眼,但手没有停下。我伸出手去,从左到右依次端起酒碗,在每碗酒的口沿稍咂一口,然后放下。没有让蛟忠等太久,我便不假思索地一一喊出:

香雪、元红、善酿、加饭。

然后,我睁开了双眼,自信满满地看着蒋蛟忠。只见蛟忠半张着嘴愣在那里,看是接受不了我给出的结果。我猜想他此刻的心思,无非是把酒碗调了个儿的,没想到还是难不到酒头脑。

不算不算,这次不算。

蛟忠挥舞着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耍赖。而我只是哈哈大笑,指着他的脑袋直摇头。蛟忠比我小二岁,从小光屁股长大,耍赖是常有的事。我也不与他争辩,扳起了面孔,问:那要怎样才算数?

蛟忠僵了一会儿,说:要不,再来一次,而且得加项目?

我说,随你便。

蛟忠叫我转过身去,然后摆弄起那几碗酒。我心想,他无非是交换几碗酒的位置,又能弄出什么名堂出来。

好了,你转回身来。这次,你不但要说出四种酒名,还得说出每碗酒各自的陈酒年份。

这小子果真开了窍,增加了难度。原本,我只需区分这四种酒的名称差异,现在,还得品咂年份。要说分出这四种酒的差异并不难,“香雪”酒液淡黄、酒味浓香、酒精度偏高,“元红”酒味甘爽微苦、酒液橙黄透亮、醇和低度,“善酿”色泽深黄、口味甜美,“加饭”酒液深黄带红、香气芬芳浓郁、滋味鲜甜醇厚。故而,相互之间还是有可识别之处的。现在,要让我说出它们的陈酒年份,这就要分析这四种黄酒的个性了。“加饭”是最适合陈年的,三年熟成,陶坛罐装,埋于地下,或冷藏。久藏不坏,越陈越香。“元红”贮存一到三年,即为双套酒,以酒酿酒,是为“善酿”。“香雪‘兼有糟烧的香味,日久弥醇。

但我经过第二次的品咂后,发现蛟忠这老小子分明对我使了障眼法,这四种酒中根本没有陈酒。细一下,他就是个酒虫,还是个邋遢的酒虫,酒瘾大,酒量也大,哪里能喝得上陈酒!进了门的酒不会让它搁久了,也不愿意化更多的铜钿去买高价的陈酒呀。这么一想,我便更加有了自信。

蛟忠,看来你输定了。

输也无妨,不就是拼将我这把老骨头再来一出举蜻蜓吗。

这碗加饭,入口有一股冲劲,未经陈年,是简装加饭。我这么说的时候,分明看到蛟忠那狡黠的眼神倏忽掠过一丝惊诧,马上又恢复平静。

都不是陈酒。

我单刀直入,给了蛟忠一个他心里的答案,分解了他的侥幸心。

蛟忠并没有显露出不快,反而竖起了大拇指,连连夸赞:酒头脑,不愧为打小从酒缸里泡大的,服了你了。

没有等我催促,蛟忠已转身挪向船梢头,回头对我喊了句:酒头脑,你用力划浆,我在船头办事,那样才有味道嘞。

待我坐稳了船尾,操起扳浆,并双腿用力蹬起踏浆,那乌篷小船便如箭一般贴着运河的水面飞驰起来。为了给蛟忠鼓劲,我高喊一声:起!但见那蛟忠一个翻身,肩头搁在了船沿上,双腿朝天举起,倒立在船头。城北桥的河岸上有人看到了河中的情景,便停下来看热闹。很快,人越聚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此时刚巧经过的市民可算得上有眼福之人,他们遇上了难得一见的水上杂技——举蜻蜓。那可是上过中央电视台的节目哦。

再起!

又一声喊从船尾响起,那是我给蛟忠发出的指令,意在催促他更换姿势。只见蛟忠双掌倒托船沿,身子一个打旋,换了支撑的肩头。那动作干净利落,稳当矫健,着实看不出是个七十高龄的船老大所为。运河两岸吸引了更多的市民,一时人头攒动。人群中有人在喊:看哪,一个白头发的大爷在表现水上举蜻蜓呐!

三起!

当我喊出这一声时,我用扳浆反向划水,延缓了船行的速度,以求平稳。因为,我清楚接下来蛟忠要为大家表演的是压轴大戏——蜻蜓点水。

但见蛟忠凝神敛气,慢慢收腹,缓缓放下双腿至直角,突然反弹双腿,身子直向上拔,肩头离开了船沿。再下坠时,就听得咚的一声响,头皮正好搁在了船头。那船头吃力下沉,蛟忠张开双臂以求平衡,堪堪地如一只展翼的水蜻蜓停在了乌篷小船上,一起一落地掠过水面。有人喊了声:那不是蜻蜓点水吗!马上有人附和,像,太像了。接着有更多的人反应过来,顿时运河两岸叫好声雷动,市民们纷纷赞誉遇上了难得一见的好戏。

几经踏浆,船便行至西廓的迎恩门。蛟忠在过门洞时放下了身子,身后那些看热闹的市民才相继离去。

蛟忠,既已来到迎恩门,不如上去爬一爬城楼。

大约是真的上了年岁,刚经历了水上绝活表演的蛟忠气息未平,听了我的建议,有点力不从心。但我不由得他偷懒,拽起他的胳膊便上了岸。

站在城门楼上,蛟忠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我则感慨良多。我知道蛟忠从小随家人打渔为生,书读得少了些,面对这大有来头的迎恩门,自然所知甚少,哪来的感触。

迎恩门姓杨。

蛟忠被我这么一说来了劲头,哈哈笑道:原来这城门楼子也有姓啊!

怎么就没姓呢?旧时的江山不就是属于一家一姓的帝王的吗?

杨姓是什么朝代的皇帝老儿?

隋朝。

没听说过,只听说过唐宋明清,比如我们绍兴一度是南宋的都城。

隋朝在唐朝之前,是个短命的王朝,才传了二世皇帝,与秦朝相仿。

哦,那么这迎恩门是隋朝的皇帝老儿造的喽?

是隋朝的越国公杨素设计建造的。杨素是皇亲宗室。所谓迎恩,迎的是皇恩浩荡之意。凡是皇帝或官员来绍兴,所经过的都是这水陆两用的迎恩门,才能入城。

蛟忠不以为然,说:天高皇帝远,皇恩于我小民有什么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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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这么说,英明的君王还是心系百姓、力图富国强兵、人民安居乐业的。譬如越王句践,就在这西廓门外筑庐励志、卧薪尝胆,才有了十年生聚的复国伟业。从此,绍兴这座城市有了胆剑之魂,后世多有慷慨救国之士。

那倒也是,杀头的秋瑾、剜心的徐锡麟,都是好汉。蛟忠似乎想到了绍兴的一些民间故事,有了些感慨。不过,这些对于蛟忠来讲太过遥远,蛟忠所顾及的是影响到他身上的苦难与欢乐。于是,他感慨起来:

民主政府爱人民,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他用了两句唱词,表达了深埋于心的感恩。尽管,那首欢乐的乐曲伴着震天的锣鼓与秧歌唱遍大江南北的时候,他尚不具备记忆。但他清楚,当年,因为没有田地,他的祖辈只好打渔为生,在水上漂泊。到了古城解放后,他们家终于分到了土地。从此,不用再担心无渔可打的日子里饿倒在船肚里,顺流漂移。

阿廉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参观一下黄酒博物馆啊?

你自己可以去的呀,博物馆的门天天敞开着,凭市民身份证便可以免费入内参观。

我要的是你给我作讲解员。

就凭你?你来了我便不在,你不来时我便在。

我故意拿话激蛟忠,想跟他逗个闷。谁知蛟忠扭头就走,一声不吭地下了迎恩门城楼,奔向河边的小船。

我在后面一路追赶,说: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嘛,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

蛟忠像是当了真,气呼呼地回了句:自己走回去。

你这人也老大不小了,还听不出我是一句玩笑话!走,一起划到博物馆去,好好给你讲讲。

蛟忠露出了笑意,像煞了一个老小孩。他操起扳浆来,那比我熟练得多,只一小会儿,便把船靠上了博物馆的岸边。

领我去看看展厅吧。蛟忠有点猴急,一直走在前头,人已经拐入了展厅的大门。等我步入时,蛟忠等在门口,说了句:这里面怎么凉嗖嗖的?

凉就对了,等会儿你到了地下酒库,那可真叫凉嘞。

我把蛟忠领到了展厅的彩绘墙前,那上面分明绘了被誉为《酒颂十二策》的十二幅彩绘图,分别是“冬酿”、“驰名”、“旅京”、“沦陷”、“智斗”、“渔隐”、“解放”、“新生”、“春风”、 “开拓”、“上市”、“酒节”。这十二幅彩绘是我与儿子周明二人合力设计的,意在以清河酒坊的成长轨迹,从一个侧面反映绍兴黄酒业的继往开来的发展历程。

在我走近每一幅彩绘图的时候,我的内心便会骤然沉静。那上面所绘的故事稔熟于胸,往事如母亲河鉴湖的波浪,一浪追赶着一浪地涌上心头。与此同时,我十分在意听者的举止,当游客表露出丝毫的漫不经心时,都有可能影响到我讲解的心绪。这不光是因为我是个高龄的讲解员,还是个义务讲解员,更因为墙上这十二幅彩绘再现了我们家几代人,乃至整个酒城的人们,为发展黄酒民族工业而奋斗的艰难历程。后来者既已走进博物馆,走近这十二幅象征着黄酒人创业史的彩绘图,哪怕是心中并无敬仰,也至少要保持出一种安静的姿态,做一个有素质的倾听者。但这些要求对于一个目不识丁的渔夫而言,似乎高了些。蛟忠不像是个安静的倾听者,他时不时地打断我的讲解,插入了一些他所知的和不太明了的有关酒的故事,使我的讲解近乎是一场二个人的对话。

酒头脑,我不太关心现在的机械化酿酒流水线罐装,尤其是那陈酒的年份,居然可以凭着科技速成,我真怀疑那样生产出来的黄酒口感是否还能保持纯正。你不用打断我,我知道你肯定会说别无二般的。但至少有一点你不会反对,现在的冬酿与过去相比,缺少了仪式感。因此,这第一幅“冬酿图”,你得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让我有个追忆往昔的念想。

我认可船头脑所说的“仪式感”,如今,被广泛忽略的仪式正在被大面积的唤醒。比如一年一度的黄酒节,又如祭禹大典,地方政府无不隆重筹划。我决定给蛟忠好好讲讲“冬酿”,自然是越久远的越具仪式。那就要从我爷爷主持清河酒坊的时候说起了。

我活了几十岁,经历过几十个冬酿的场面。无论是坊酿还是家酿,绍兴人都会选择立冬前后投料发酵,大约分浸米、蒸饭、投料、落缸、发酵、压榨、煎酒、灌坛这几道工序。但灌坛已在第二年的立春了。为什么要选择在立冬前后投料?蛟忠自然是不会提这么笨的问题的,因为他懂得酒温的道理,天热酿酒逃不过发酸的结局。老酒酸了就不能吃了。立冬的鉴湖水清透似玉,清冽、低温的鉴湖水中所含的杂菌最少,能够确保发酵的顺利进行,同时使酒在长期的低温发酵过程中形成别具一格的独特风味。用此时的鉴湖水酿出的黄酒,一向是绍兴黄酒中的上品。此外,各酒坊的酒头脑积蓄了一年的力气和经验,在应时的冬天,更是要好好地发挥自己的酿酒功力,以千年传承的传统工艺酿制出品质纯正、味道鲜美的绍兴酒。我说的酒头脑,指的是酿酒师。有酒坊的,也有民间的。自然,要数酒坊的酒头脑技术过硬。与其他手艺一样,酒头脑的产生自然是师傅带徒弟,长年手把手地教所形成的。我们家早在高祖的父亲时便在东浦开设了清河酒坊,传到我爷爷时已经是第五代。我爷爷接过酒坊后,先在绍兴城里新河弄开了一家门店,后来又通过运河把生意一直做到了皇城根。

那么多次冬酿下来,从目睹到亲自主持,我熟知其中的环节。但感觉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十岁那年的冬酿。

一大清早,酒坊里的工人就忙碌开了,地上放满里竹箩,而竹箩里盛满了刚从缸里捞出来的糯米。那糯米是前些时间浸泡的,大约是三天前。捞出来后需要用清水涤净,沥干微酸的水臭味。浸胀后的米粒饱满而腻白,仍应装在箩筐里整齐摆放,等待着下锅蒸饭。但在下锅蒸饭前照例要举行祭酒神的仪式,那时十岁的我颇受了些震撼。

怎么还有酒神?我怎么就没听说过。蛟忠挠了挠头皮问。蛟忠所问不无道理,祭酒的仪式大约只在作坊里流行,蛟忠所经历的无非是民间的冬酿,是没有祭酒神这一出的。而墙上的那幅冬酿彩绘图中恰恰有祭酒神的场面,而且还绘了我爷爷周清念《酒德颂》的神态,使得蛟忠很想了解个究竟。

酒头脑,那上面的酒神绘的是谁?

七贤的刘伶呀。

七贤又是谁?

七贤自然是晋代畅聚竹林、吟诗作对、烹泉煮茶的七位当世名士呀。其中那个叫刘伶的还作了千古名篇《酒德颂》。那刘伶一生与酒结连理,酒趣盈然,渐入“人酒合一”之境。他所写的《酒德颂》虽只一二百字,实是千古妙文。他在文中向天下人暗示一层心迹:“俺刘伶并非只会喝酒不会诗文,实是不屑为也。今随手挥一篇让尔等开开眼界。”这一随手挥就的美文,可谓雪泥鸿爪,依稀窥得酒神云中妙影,道尽了君子“视万物如浮萍,心无利欲”的高尚境界。

阿廉哥,我只是个粗人,你就此打住吧,别再往下诌文词了。你还是给我讲讲冬酿的故事吧,最好用大白话。

好吧。你知道我是从小闻着酒香长大的,正如你从小闻着鱼腥。呵呵,照这么说我俩凑在一起便是个席,我拿你的鱼腥正好下酒。

酒头脑,正经点好不好!

蛟忠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而我经常拿他逗闷子,我喜欢看他那副生气的样子。但玩笑不能开过头,否则最好的朋友也会疏远你。

要不,开始吧。

早应该开讲了,我都等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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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关键词:冬酿

 

我十岁那年的立冬特别冷。突如其来的一场冷空气,把这个冬天仿佛提前了十天。街面上都是抱着衣襟行色匆匆的人,最着急的自然是爷爷。

清早,我把手缩在袖子里抖抖缩缩地出了门。因为,我知道此刻的河埠头一定比往常热闹。果真,竹编的箩筐排满了河岸,工人们担水洒在箩筐上,箩底下便汩汩地渗出乳白色的米浆来。那米浆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在河边的堤岸上一路延伸出去,浑浊了堤坎下的河水。随着工人的一次次担水浇淋,酸味逐渐消退。

这些米是早些天被浸在无数只七石大缸里的。一般在立冬前三天浸米,经过三天三夜的浸泡后,就等着立冬这一天倒出在箩筐里,用鉴湖发凉的清水淋洗。酒最怕有酸味,做酒的米浸泡后的酸味必须先彻底清洗掉。

淋完后的米依次被工人抬进酿酒作坊,倒进大蒸里去蒸。蒸可不同于煮,在木桶式蒸笼的饭架上隔一张竹篾栅子,浸胀了的米倒入后干着蒸,一直蒸到米粒熟而不糊、内无白芯为好。蒸饭是我最喜欢的工序了,因为作坊里散发着一股子饭花香,一种无法抗拒的饥饿感像馋虫那样被勾引了出来,人会感到无比的兴奋,围着大蒸不愿离去。蒸完一笼后,我能得到饭团的奖励。在饭团里裹入一些咸菜、萝卜干,然后坐在门口慢慢地嚼,那叫一个鲜香韧实。

有人发一声喊,作坊里的人一下子聚到了堂屋里去。抬头看时,桌上供起了三牲、火烛,三牲后是一扇宽阔的幕墙。这个时候,平时被厚布遮掩的幕墙显露了真容,一幅高士图堪堪地挂在了幕墙上。那画中仅有一人,手捏酒器,脸微微上扬,目光朝向画中左上方的《酒德颂》题款。

我站在众人的脊背后,但能清楚地辨认每个人,作坊里上至掌柜下至杂工,分明都聚集在了一起。这些人一个个脸色庄重,静候着头脑的指令。这个时候有一个声音庄重响起,诵一篇古文: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俯观万物扰扰焉,若江海之浮萍;二豪侍则焉,如裸赢之与螟蛉。

我自然熟悉这声音,是爷爷那略显苍老的嗓门。我也熟悉这篇古文,它便是《酒德颂》。在我六岁那年开蒙后,爷爷便教我背诵《酒德颂》,一再强调,这是酿酒世家子侄的必背文章,不但要能背,而且还要领会个中之精髓——酒德。绍兴的酿酒作坊,一直以来尊奉刘伶为酒神,缘于他所写的千古名篇《酒德颂》。酒德者,熟视泰山危势、人间利诱如无睹,此谓何等境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以利诱心动。而酒神那“须髯怒张,箕踞而坐,枕着酒曲躺在酒糟上,无思无虑,其乐陶陶”的情状,此刻正绘于幕墙之上的画中。

一跪,一叩。立冬投料祈新福。

再跪,再叩。立春封坛陈佳酿。

三跪,三叩。十八儿郎状元红。

酒神佑清河!礼毕。

所有人做着相同的动作,把我带入到那种情景里去。我慢慢地弯曲了身子,跟在众人之后,向酒神行了跪叩之礼。我不识刘伶其人,但好奇于这个人老是跑到竹林里去干吗?而且还是相邀了其他六个人一起去的。他们在竹林光喝茶吗?偶尔是否也喝点酒什么的?据说这其中有人衣衫不整,像是醉了酒似的,放浪得很。是喽,喝茶可以解醉,而竹林是个清凉的所在。他们可真会挑地方消解酒力。

我这样想的时候便伏在地上忘了起身。等有人拍我肩头叫我起身时,发现堂上叩拜的工人早已散尽,唯有爷爷一人微笑着看着我,说:你倒是对酒神最恭敬,久跪不起,长大了可以好好经营作坊了,把事业做得更大些。

在我们家,爷爷的话大如天,不可违拗。况且,我早已喜欢上了酒坊的氛围,没有不继承衣钵的道理。但后来我儿子周明就不这么想了,那小子楞着呢,居然上了财经大学,去学什么金融专业。他想气死老子。清河酒坊到我手上已经传了七代,难道酿酒的事业要在我儿子身上断了代?我一直担忧着,但这都是后话,现在继续说说冬酿的事。

我从小便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感兴趣的事非得问出个究竟来。譬如蒸饭,爷爷说那里面蒸的是糯米,我就问为什么不是梗米,糯米与梗米有什么不同?

爷爷见问,每次都很耐心地回答。既然将来的我会是现在的他,爷爷自然乐得个言传身教。其实我也可以从父亲那里学到手艺的,但父亲明显不如爷爷掌握得好。所以很多时候,爷爷便越过父亲,直接对我悉心指导了。譬如这蒸饭用的糯米,酒坊是要到乡下农户那里去收购的。乡下人出让的是糯谷,而糯谷的饱满度、干燥度自然与收购的价格相关,收购时就有个议价的过程。对了,为什么要选择糯米酿酒?因为糯米的出酒率明显高于梗米。如果用梗米蒸饭,软化的程度明显不能达到酿酒的要求,出酒力便低。

在酿酒作坊里,酒头脑是一门技术活,且需要长年的经验累积才能养成。我见过的最出色的酒头脑自然是爷爷,爷爷自然是要收徒弟的,学得最好的又自然是父亲。我知道接下来会是我,这在我们家不是什么秘密。自古以来,手工业讲究的是师傅带徒弟,我们家是开酒坊的,关键的技术自然是密不外传的。

我跟在爷爷或者父亲的屁股后面在酒坊里打转,所知在潜移默化中增长。冬酿是个繁复的过程,但场面显得忙碌而热闹,我喜欢这种劳作的氛围,那让我心底踏实。人不能太闲,闲了就会生出许多毛病来,惦记着吃,惦记着玩,那样大概都没有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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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熟了的饭是要用凉水作降温处理的,降了温的饭又要用温水保温。这听起来有点像折腾,但其中蕴含了一个如何确保持续发酵的原理在里面。就连蒸饭,也不是一锅蒸到底的,先放一半米进蒸笼,然后一点点的加米上去。为什么要分批加米蒸?我跑过去问爷爷。爷爷说,因为蒸汽是自上而下加热的,上面的米先熟。如果装满了米再蒸,那下面的米永远是夹生的。等到蒸透蒸熟了,就把蒸笼搁置在水盆上用清凉的鉴湖水淋,而淋下去的水在渗透热饭后成了温水,积聚在蒸笼下面的水盆里。淋到糯米饭的上面已渐渐没有先前的发烫了,然后再将水盆里聚积起来的温热水再淋在饭上,淋得温热了才停止。整个过程最低点降温的效应,因为这饭不能太烫,太烫了要泡浆,成了米糊,就做不好酒了。如果淋过了头,饭太冷了,热不起来,又难以发酵。所以这个饭的温度必须掌握得恰到好处。

蒸饭之后的下一个工序是投料。所谓投料,就是把淋好的饭放入发酵的大缸内。但在投料前还得先拌酒药。把淋好的饭倒在竹匾上,慢慢的将酒药粉和饭拌匀。此时才可以放入经开水杀菌过的酒缸之中。周而复始的直到全部饭蒸好、淋好、拌好药粉放入酒缸之中。后就将酒缸中的饭顶部抹平,中间掏一个深三十厘米的小窝,然后盖上稻草编的酒缸盖用以保温。立冬之后气温已渐冷,太高的气温不大适宜,容易变质,难以久存。必须将缸温保证在摄氏十度左右,底了难以发酵,高了又容易变酸。所以酒缸应放在比较温暖的房屋之中。将酒缸用破旧的棉被严密包裹起来,保证缸内的温度不低于十度,才可以使糯米饭在缸里面发酵。一般一天后就能闻到酒香,以后香味就越来越浓郁了。淋饭酒需要酒药,酒药是米粉和辣椒草的汁水拌制而成,经过一定的发酵期风干。投料时,酒药与米有个配比,一般是一百斤米须掺以酒药三市两搅拌。

经过三天的发酵后,可掀起草编之盖检查了。如果酒液己经满了酒窝,糯米饭已脱离了缸边,那就可以放水了。按规定是一斤米放一斤水。可将做好的曲麦捣碎后一同放入,搅拌均匀,仍旧盖好缸盖,让酒在里面继续发酵。出酒离不开曲麦,而曲麦的制作又必须走在前面。在农历八月桂花开时,将小麦轧成小颗粒,加少量的水搅拌成团,包裹在稻草中热蒸发霉,才可以制成曲麦。这曲麦在酒放水时和糯米饭搅拌均匀,才可以制造成纯净的正宗的绍兴老酒。你道说说,这中间少了哪个环节、缺了哪味佐料,这老酒还能做成?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自己的规矩与法门,才有了隔行与隔山的说法。

我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一次次听他讲授,感受着绍兴黄酒酿造工艺的奇妙之处,充满好奇与新鲜感。我知道酿酒前得做大量的准备工作,而酿酒的过程中,又有许多技术把关的要诀,稍有分寸的差异,酿的老酒就会失败。而手把手的授徒,可以最大限度地吸收前人积累的第一手经验,少走弯路,提高效率,酿造出一缸纯正的绍兴好酒来。

另有一种酿酒法不用淋饭,称大饭,做法稍有不同。这种酿酒法糯米需要浸十八天后才可以蒸饭。它也不用再淋水了,将蒸好的饭直接到在竹匾上降温,和曲麦拌匀。冷却到一定温度后,就放入盛了鉴湖水的酒缸之中。但大饭的酿酒法离不开一味佐料——酒娘,而酒娘是淋饭做成的蒸熟的带饭粒的酒浆酒。在大饭投料时,一般按100斤米配3-5斤的酒酿,一同拌制进去,搅拌均匀。而缸内的水温以11-13度为宜,然后也将酒缸用草盖、棉被封盖包裹,保温发酵。

绍兴的大街小巷时常能见到一种吆喝声:来买甜酒娘哉。许多人都好这一口,有一定的销路,而且客户比较稳定。买上一盅甜酒酿,搓一小锅糯米小丸子,煮得丸子上浮了即可起锅。喜欢甜的,可以再放上点白砂糖。一家人每人盛一碗,开始品尝绍兴人特有的美味。

可是醉酒的事还没有完呢?我得放下甜酒酿继续唠叨冬酿的事。

投料以后是开耙。开耙是绍兴酒酿造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为确保发酵过程的顺利进行,在糯米、麦曲、鉴湖水等原料落缸一定时间后,一定要适时进行开耙。

所谓开耙,就是把木制的“耙”伸入发酵的酒缸内进行搅拌。作用有两个,一是调节发酵醪液的温度,二是供给新鲜的空气,增加发酵菌的活力。这是整个绍兴酒酿造过程中最难掌握的一项关键性技术,由我爷爷和父亲亲自把关。要知道不同的酒头脑操作的手法不同,酿造出来的酒的风格也有一定的差异。

开耙时应根据气温、米质、麦曲质量的不同灵活应对,及时调整操作方法,使发酵醪液中各项化学反应顺利进行,有效协调糖化和发酵的平衡。

经过近90天的低温发酵,酒醅即告成熟。此时糟粕已完全下沉,上层酒液透明黄亮,口感醇厚、鲜洁、甘润、清爽,酒气香浓,这便是最正宗的绍兴黄酒了。

所以开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环节,大伙儿都等着与今年新酿的老酒见个面呢。自然,还可以尝鲜。新酿的老酒咂在舌头上透着一个鲜字,别有滋味。新酒与陈酒各具风格,这就好比是小鲜肉遇上大叔,一个有冲劲,一个有深沉,虽有代沟且又相互欣赏。

但黄酒的冬酿并不以出酒为终止,有句老话叫“立冬投料,立春封坛”,罐装封坛才是冬酿的结束语。在封坛之前还得经过压榨、煎酒这二道工艺。即使到了最后的封坛,使用的材料也大有讲究。

这一年,因为受一股冷空气的影响,绍兴的冬天似乎提前到来。爷爷担心冬酿的节奏被打乱,立春封坛时万一天暖得早了老酒就会发酸,心总是惴惴不安。因此,爷爷对开耙上了心,他要随机调整出酒封坛的节奏。

爷爷翻动酒缸上的草团盖明显比往年勤了些,他在把握发酵的进程。爷爷秉承了一贯的勤勉,不出意外地在立春到来前提前进行了封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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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压榨法是通过木榨出酒的。其实木榨被广泛应用于酱园、油坊与酒坊之中,是一种通过原始的动力榨取汁水的作业方法。所不同的是,木榨机的大小各不相同。

酒坊的木榨压榨工序,原理是把成熟发酵的醪液中的酒和固体糟粕进行分离的操作方法。压榨出来的酒液叫生酒,又称“生清”。生酒中含有大量的悬浮物,比较混浊,所以必须进行澄清,使酒中大分子的糊精和蛋白质下沉,提高成品酒的稳定性。如果这项工作做得不好,就有可能使成品酒中的“沉淀物”(俗称“酒脚”)增多,虽然这些沉淀物是一些营养物质,但由于消费者不了解个中原因,容易引起老酒过期变质等不必要的误解。

榨酒的过程是很有场面感的,在我年少时总得震撼心魄,至今不能忘怀。且看榨坊里站着七八个精壮的汉子,一式地光着一条裤头,转着木榨各司其职,喊着劳动号子,那种劳动的场面颇具画面感。每次榨酒时,我都会产生一种舍而不离的忐忑,既不敢太靠近,又不想出走榨坊。那一记记的撞击声,一次次地震撼着我的心房,仿佛整幢榨坊在有节律地震动。汗珠从工人们的额头扑簌簌地滑落,从壮实的肩头,一直流淌,经过隆起的臂肌,或者,从颈脖流向鼓起的胸肌,一直滑落,浸湿了裤腰。我感叹那种力的壮美,他们专注于一种异口同声的劳动号子,从木榨的酒槽里呼唤出生酒,汩汩流淌出生命的活力。

压榨以后是煎酒。

煎是一种加热的过程,煎酒的目的是为了灭菌、杀菌。为什么要灭菌呢?这是因为经过发酵的酒醅,通过过滤无法完全去除酒中所含的微生物,包括有益和有害的微生物,如酵母菌、乳酸菌等等,一些微生物还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再者,酒中还存在着大量有一定活力的酶。因此,必须进行灭菌。灭菌主要采用蒸汽加热的方法,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杀死微生物,破坏残余酶的活力,使酒中各种成分基本固定下来,以防止贮存期间酒液酸败变质。二是促进酒的老熟,并使部分可溶性蛋白凝固后沉淀下来,使酒的色泽变得更为清亮透明。

煎酒是绍兴酒生产的最后一道工序,如不严格掌握,会使成品酒变质而前功尽弃。煎酒这个名称是绍兴酒传统工艺沿袭下来的。我们的祖先根据实践经验,知道要把生酒变成熟酒才不易变质而适宜贮存的道理。因此,早先采用的是把生酒放在铁锅里煎熟的办法,称煎酒,用微生物理论讲就是灭菌。

清河酒坊延袭的是铁锅煎酒的传统方法,到后来才转换成蒸汽煎酒。

“压榨出清、煎酒杀菌”之后,老酒就可以灌入陶坛。灌坛后,坛口上先盖上荷叶,而后放上一种陶制的灯盏盖子,另有坊单和箬壳,最后用竹丝扎紧,糊上“泥头”,并利用坛内酒的余热将“泥头”自然烘干,干燥后转移到仓库进行长时间的贮存。

绍兴酒经贮藏后便有了“陈酿”的名字。而刚酿出来的新酒口味粗糙,较刺激,不柔和,如同毛头小伙子。通过贮藏可以促进酒精分子与水分子之间的缔合,促进醇与酸之间的酯化,使酒味变得柔和、馥郁。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经历了沉淀的成熟男子。

绍兴酒的“陈酿”年份是从酒灌入陶坛贮藏的这一刻算起的,如果想品尝好酒就得等待较长的时间,而且要有一个好的贮酒环境。在贮酒过程中还要经常检查,发现渗漏及时处理。

也比是一个新生儿的诞生,绍兴酒自酿成之日起,便开始了它的生命期。自然,被消费的那一刻也算不得是绍兴酒生命的结束,而是一种价值被认可的最好归宿。在酒的生命期内,其品质在不断地发生变化的。当然,只有精雕细作、质量上乘的酒,才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久存不坏,有了“越陈越香”效果。

居家存酒往往缺乏环境条件,同时也少了一些检测的心力。因此,陈酒一般由作坊完成较为合适。事实便是如此。

除了酿酒以外,平时还要做一些酿前的准备工作,比如收购糯米与荷叶,制作酒药。我很小就随爷爷去乡下几个老主顾那里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订货。由于糯稻的产量比梗稻低些,因此农户一般不太愿意种植。一寸土地一寸金,那时的亩产不高,容不得浪费,否则得饿肚子了。所以,酒坊的掌柜需要下乡找农户下订单,收购价也得优于梗谷,对农户才有一定的吸引力。久而久之,几个提供糯谷的农户就固定了下来,成了老主顾。一旦要增加冬酿的缸头,便要提前告知农户增加糯稻的种植面积。封坛的荷叶也是如此,需要早早地订购。封坛的荷叶需是晾干了的,由于量大,也需找具有一定种植面积的农户固定供应量。我便是在随爷爷去收购荷叶时认识阿莲的。当然,顺带还认识了蛟忠。

要知道阿莲家的荷池是青甸糊那边最大的。她们家所供应的干荷叶,占我们清河酒坊用量的一大半。

我说到阿莲两个字的时候明显看到蛟忠仰了仰头,足见他至今放不下阿莲。有一次,我与阿莲坐在荷花池的堤岸时,一条小渔船飞快地从面前经过,船舱里冒出一颗小脑袋,巴巴地看着我们。等船过去了后,那颗小脑袋却一直偏着头望着我们这个方向。后来,我才知道这人便是蛟忠。

我认出蛟忠来是几天后的河埠头。我爷爷似乎与蛟忠爷爷蒋水龙挺熟,那个老鱼头脑只须在河埠头一敲小锣,我爷爷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往外走,每次都是这样。我想看个究竟,于是一声不吭地跟在爷爷身后来到河埠头。原来老鱼头脑总是把当天捕得的最好的鱼虾留着,等我爷爷去买。日子久了,就成了一种约定,而锣声成了最便捷的呼叫。那船肚的隔层里养着最好的河鲫与钓白条,自然还有河虾、黄角钉,都是我喜欢吃的。我走近爷爷的时候,船舱里冒出一颗小脑袋来,正是那天在荷花池岸边看到的那个。见到爷爷们那么熟悉,那颗小脑袋也不觉得与我生疏,居然向我说了句:

你敢下来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一抬腿便跳下船去,可事实证明我这一跳太过冒失,差点酿成后果。看来我还是对渔船的活络少了些估计,我这猛浪地一下船,那小渔船一下子晃荡起来。顿时,我失去了平衡,侧身倒向船沿外。眼看着要落水,这可怎么得了!我有些后悔,因为看样子我这此是要在小脑袋面前狼狈不堪。这个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插进了我的腋窝,我趁机抓紧了这只臂膀,才稳住身子。接着就听得一声埋怨:

蛟忠,你怎么可以将少东家呢?

老渔夫用了一个“将”字,自然是激将的意思。

我才知道这个比我小几岁的男孩叫蛟忠。他爷爷把我扶坐在船肚里,我才定了心神。我与蛟忠四目以对,而他兀自在一旁坏笑。我问他为什么要将我?他支吾了一会儿,突然很认真地说:

阿莲是我的“老婆”,你怎么可以与她挨得那么近呢!

原来,蛟忠将我是为了阿莲。他见我俩坐在荷池边有说有笑便气不过,而当时是因为我爷爷与阿莲的爷爷正在谈收购荷叶的生意。我们小孩子闲来无事,就找地方躲荫去了。不想,正好被经过的蛟忠看到。我终于明白蛟忠为什么要我难堪,原来是他与阿莲混得挺熟,已经熟到戏说“老婆”的份上。可我自从那次见了阿莲后,莫名地对她产生了好感,心里老大不愿意的。

阿莲不应该成为渔娘的。她应该成为我们家酒坊前店柜台后站立的女人。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手是没停下的,我在刷酒坛泥封上的印戳,那上面必须标记上清河坊几个字以及封坛的日期。

一股荷叶的清香从背后传过来,我回头看时,发现是阿莲站在了身后。

你怎么来了?

陪爷爷给你们家送荷叶来了。

不是送过了吗?

分好几批送呢。

我心里高兴着呢,巴不得阿莲能多送几次荷叶来。

你知道酒坛为何要以荷叶封口?

阿莲摇摇头。

荷叶表面存在一层特别的“膜 ”,这层性能良好的膜,能透气但不透水。所以荷叶的表面不沾水,也不会被污染。不仅如此,荷叶有良好的透气性,更加有利于陶坛内酒液的“呼吸作用”。

老酒又不是人,干吗要呼吸?阿莲偏着头认真地问,又像是在思考。

煎酒后的酒温高,如果灌坛后坛口不能有效密封,酒会大量挥发,这样不但损耗大,而且影响酒的口感,贮存后酒的质量便无法得到保证。正是荷叶良好的功效和独特的表面膜状结构,既能有效防止酒精挥发,又能使坛口区域形成一个饱和的蒸汽层,从而确保酒长期贮存后的质量。荷叶独有的清香和酒香又非常融合,对贮存后酒的质量也是一种促进。

哦,这倒新鲜了,原来我们家的荷叶还有这么大的用处啊。

阿莲跟在我身后一边聊天一边随着我挪动站立的位置,一时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在刷到第十只酒坛的时候,我放下刷子与红油,双手往衣盖上蹭了几下,拉起阿莲的手便往堂屋里走。

我与阿莲同时爬上了大堂柜台后的高凳上,开始把算盘胡乱地扒得贼响。停下来后,又把算盘推给阿莲,示意她也扒。阿莲学着我的样子也把算盘扒得贼响,然而相视着傻傻地笑。

你长大了就嫁给我吧,然而可以坐在这里扒算盘,帮我卖酒,我在坊里酿酒。那应该

比卖荷叶好多了。

阿莲停下了扒动的手,脸上浮现出两朵好看的红云,把头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要塞入领窝去。忽然,阿莲跳下高凳,跑出了堂屋。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但之后还是后悔。不是因为说了句混账话,而是因为阿莲之后来过几次,竟然每次都躲着我。我想,阿莲不想见我,会不会去找蛟忠去玩了?那样岂不是亲手把她推给了蛟忠!

阿莲不可以成为渔娘的!

大约是在我担心的那些日子里,蛟忠学会了打虎跳,或者倒立行走。之后竟把这些玩意儿搬到了乌篷船上,演变成水上举蜻蜓。据说,这套把戏是他们家世代相传的绝活,总能逗得岸上的人围观发笑。那人群中大概也有阿莲,包括阿莲的爷爷。

起先时,我十分睥睨蛟忠家的所谓独门绝技,想来那不过是一种渔闲时的玩乐,打发时间罢了。但后来居然玩出了模样,被人们那么喜爱,多少有了些嫉妒。偏又是我玩来吃力的游戏,于是生过一阵闷气。

我这样说自然是因为自己不会,我连靠着墙玩倒举吸壁都坚持不了多久,有几回还举不起来,最终贴不到墙上去。于是,没事的时候我就猛练吸壁。我不是为了给阿莲看,只想把世界倒过来看。那样,所有的酒坛都齐刷刷地坛口朝下了,而酒没有洒出来。许是那泥封真的合缝,这里面应该也有阿莲家荷叶封口的功劳吧。

爷爷怎么也倒着走了?他正捧着一坛小京装的元红酒走近我身边。没等他呵斥,我便翻下身子来嬉笑着面对他。爷爷只是摇着头,倒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在封坛的时候,爷爷最爱的不是那种能灌装四五十斤老酒的陶坛,而是只能装五斤元红酒的小京装陶坛。因此,在我们家的酒窖里,除了五十斤、三十斤装的陈酿,还有这种五斤小包装的元红。

酒窖深挖在地下七八米深处,是我的“避难所”。不开心的时候,我会一个人蹲坐在酒窖里发呆。或者,把心事说给那些灌装着陈酿的陶坛听。那些陶坛刷着白灰一个个傻愣愣的,听了我的心事也没有反映。只有那些小京装的元红,外面刷了酱黄色的釉面,像是听懂了我对阿莲的话后变得羞怯起来。索性,我一边对着坛子诉说心事,一边在它们光滑的坛面上反复写着苗莲芯三个字。挨着个儿地,一个个地诉说,一个个地写名字。我知道他们都是封了坛口的,只会把秘密守在坛子里,让我特别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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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关键词:驰名

 

我的心事都密封在那几坛小京装的元红酒里,无论身在何处,都会牵挂着我们家的酒窑。我不像蛟忠,摆着众人的面敢说苗莲芯是他的老婆。同样的话我只对苗莲芯一个人说过。当然,更多的心事我交给了小京装元红酒贮存。我知道酒越陈越香,便相信我对阿莲的心意也会日久醇香。

爷爷的心事也灌注在小京装里。早在我未出生前,爷爷就请陶瓷厂特地设计了这一款小京装酒坛,可灌装五斤绍兴酒。最大坛的五十斤的灌装酒适宜供应给酒店,但给居民则显量大,遇上天热,老酒容易发酸变质,实在浪费。爷爷也设计了三十斤装的陶坛,折中供应。还有这五斤装的小包装,以便于促销。尤其是对五斤装的小京装,寄予了厚望。它不光是量小宜于出售,走的更是礼品包装一路,有着超前的眼光。为什么叫小京装?这个爷爷没跟我说起,我也没有正经地去问。大约是,爷爷为了黄酒入京,打开北方的市场吧。北方人喝的是白酒,而白酒没见过有五十斤陶坛装的。爷爷想着先从小包装入手,先从视觉上消除障碍,等北方人习惯了黄酒的口味,甚至欲罢不能时,那么三十斤、五十斤的大包装也就自然有了销路。

我们家在绍兴城里的新河弄开设了一家门店,照例也叫清河酒坊。清河指的是清澈甘甜的母亲河鉴湖。绍兴的黄酒香醇可口,为世人所爱,离不开清冽的鉴湖水。每年冬酿结束后,爷爷便会回到城里去经营门店的生意。出了新河弄口,便是大江桥,是古城最热闹的地方。上桥后向左行三二十米远,便是兰香馆酒家。兰香馆烹饪地道的绍兴菜,如糟鸡、糟肉、醉鱼干等,自然还有单腐、喉口馒头的招牌菜。爷爷常去兰香馆光顾,点上二碟小菜,吊一碗元红老酒,独自品尝。遇上熟人,也少不了侃大山,吃到打烊才回。可别小看了这顿饭,那可是灵市面的地方,用现在的话说,叫市场调查。

民国成立后的第四年,冬酿过后,爷爷回城,当晚就去了兰香馆。爷爷照例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小酌,刚坐下不久,门口便进来一人,远远地与爷爷打起了招呼:

越农兄,好雅兴。

那人是中西学堂的监学周先生,说起来是爷爷本家的堂弟。

豫才老弟,多日不见,兄实挂念。今日得见,正好一起喝几盅,来来来,落座。

爷爷招呼跑堂的添了酒盏,并嘱咐:

堂倌,再添两个菜,按周先生口味。

周先生看了看桌上原先的两个菜,一是酱爆螺蛳,一为腐皮芋艿,虽勉强算得上一荤一素,但毕竟流于清淡。于是点了两个重菜:兰香糟土鸡、外婆醉鱼干。

爷爷一看桌上这四只菜,与人对酌,荤素搭配,算得上是恰到好处。堂倌放下菜后,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爷爷问其何故,那堂倌嗫嚅着说:

这两样菜,可与周老板家的酒坊大有渊源,用的都是清河酒坊的佐料——酒糟,周先生可知?

吾乡的糟菜可是大有特色,周某自小就好这一口,故而特地点了这两样小糟菜。想当年,周某留学东瀛,吃不惯异国的清淡菜肴,寿司不如大碗的白米饭,甚至不如馒头、包子,而生鱼片则更加难以接受,血糊糊的,岂不是做了不知有火的生食古人。回国后食欲抑不住地反弹,口味日重。不瞒诸位,我本想再点一个白切糟猪肉,可实在不好意思再加菜了啊。

爷爷与堂倌听罢哈哈大笑,都夸周先生是个快言快语的人。

周先生收敛起笑容,摆出一副正经相,说:

越农兄家的产品可谓是混身是宝,老酒自不必说,就连那压榨后的酒糟,也能烹制出如此清香可口、爽而不腻的菜肴,为绍兴菜增色不少,吾乡子民可有口福喽。

立春过后的古城乍暖还寒,二盅酒下去,二人的肚子里渐起了暖意。爷爷一高兴,起了谈兴。

这诱人的琥珀色啊,入口圆润而丰盈,舒服极了。

周先生习惯性地侧着头,作势捋了一下他唇上的一字须,应和着说:

但闻曲麦香,优雅如君临。款款复盈盈,浅啜又低吟。

爷爷拍了拍周先生的肩头说:

豫才弟,如若把黄酒比作是越女,这个越女可有性子。她有芬芳的气质、高雅的风采,水柔的外形下,却又蕴藏着火辣的绵劲。她可以被亲近,但又须拿捏好分寸。粗观似水,细看似火。柔中有刚,刚中有柔;刚柔相济,相得益彰。说她具有“水的性格,火的外形”是最恰当不过的。在她橙黄清亮、秀美诱人的外表下,却深藏着热情奔放、狂放洒脱的性格,有“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的豪情、“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洒脱,于细细品尝之中,阅尽人生本色,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尽显人生真谛。

越农兄,我观绍兴酒除了刚柔相济的心性外,还蕴含了天人合一的自然法则。天地精华,人工精酿;天人合一,举世无双。采五谷之精华,融自然之造化。独特的地理、自然环境提供了优质水源,而鉴湖更为绍兴酒的持续发展提供了物质保证。源于天然、循于传统的精良工艺,与精选的优质原料有机融合,通过自然发酵成为琼浆玉液,精湛的人工技艺和自然造化互为融合,终成传世佳酿。

可惜了也。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绍兴酒若要香飘万里,为国人所广泛接受,我辈尚须努力,可谓任重而道远啊。我爷爷轻轻击打起桌子,感慨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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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门口进来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后生,稍作打量,径直朝着二位的桌子而来,走到近前,抬手拱了一拱,礼毕,说:

两位先生,眼下正好有一机会,可让绍兴酒名扬四海,并走出国门,让全世界的饮者了解绍兴酒,爱上绍兴酒。如能实现,那么,绍兴酒籍此可以荣登海内外宴饮的餐桌,香飘海外了。这样的盛举,为何不试上一试呢?

爷爷不识来人,听罢愕在那里。好在周先生识得,便引荐给我爷爷,说:

此后生姓金,单名一个城字,字汤侯,毕业于复旦公学,乃吾乡之青年才俊。

爷爷这才知道来人叫金城。其时金城正在新昌县任知事,重农桑,熟知国内外时事。爷爷一生阅人无数,虽说与金城初次见面,但感觉此后生精明强干,非一般人物。便虚心求教:

请问金老弟,可否详细说说刚才你所说的盛举为何故。

今夏,在美利坚国有万国博览会举行,汇展全球风物特产,并有专业团队评奖。清河酒坊乃百年老店,何不挑选几坛佳酿前往参展,也好让洋人了解一下我中华物产之精华。万一获得优质奖项,正好可以为我们家乡的绍兴酒打开广阔的市场来。

爷爷听了欣喜不已,感叹金城虽年不过三十,但有着常人不可企及的胸襟与抱负,隐隐然感觉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冬酿过后,新酒尚未开售,柜上现钱紧缺,果然有心远涉美利坚参展,顾虑那高昂的展位费与川资又从何处着落。

周先生似是看出了爷爷的难处,试探地追问:

越农兄有何顾虑?若为川资之事,弟愿代为筹措,以解燃眉之急。

我爷爷听了非常高兴,欣然表示: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爷爷回头又问金城:

请问金城老弟,参展须作何准备,才合乎规定?

金城回想了想,说:

约略需提供小包装佳酿总量十公斤起步,酿酒报告一份,酿酒过程照片若干张。最好再配些反映酿造工序流程的小模型,以作示意。

爷爷听了后再也坐不住了,若要参展,原来还有这些准备,展会可不会等你。于是,席散后便紧锣密鼓地筹措起来。他把目光盯在了酒窖里的小京装上,那是他多年来着力开发并寄予厚望的产品。现在,无论是包装与质量,正好相符。这几坛元红酒,该是它们为清河酒坊争光添彩的时候了。随后,他请来了城里的张木匠,赶制了三十余件酿酒工艺模型。又请来城里凤凰照相馆的摄影师王乃吾,走进车间,拍摄了一组生产流程照,洗后精选了八张,以备参展所用。

选定了元红酒,制作了酿造模型,又精选了酿造流程的照片,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撰写那份酿酒报告了。爷爷铺开了笺纸,写下了标题——《绍兴周清酒酿造工艺研究报告》。

他知道这是绍兴黄酒几千年来的首份酿造报告,而且将随着他走出国门,与世界酿酒的同仁与专家交流,展现的是我中华物产的风采与智慧,因此身感责任重大。只是,要写好这份报告,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用上几个晚上的时间。

油灯如豆,静水如流。只有在宁静的夜晚,爷爷才能放下手中繁杂的事务,静下心来撰写这份书面文字。他的心头涌现了半生经历,如黑白胶片那样嗒嗒嗒地旋转着,呈现出一幕幕驰去的难忘岁月。

那年,年轻的爷爷考取了京师大学堂生物系,辛亥革命后学堂更名为北京大学。爷爷学习的是发酵技术,他一心赴在了改良绍兴酒的酿造工艺上。他心中装着一个梦:把绍兴酒的酿造工艺由传统作坊式的小打小闹,迈向科研制式下的规模生产之路。传统绍兴酒的酿造工艺围绕着浸米、蒸饭、投料、发酵、压榨、煎酒、灌坛这几个环节,而在陈酒的生成时,必须经历漫长的等待。如果将来,能以科技的力量,缩短陈酒的生成时间,那么,就可以向人们源源不断地供应甘醇的老酒了。但就目前的生产条件下,受限于作坊式的酿造条件,这种展望,只能有待后人去实现了。

现在,要写成一份绍兴酒的酿造工艺报告,只能按传统的工艺来书写。其要旨在于,绍兴黄酒是粮食酒,不是通过纯粹的勾兑产生的。它有别于果酒,更有别于蒸馏酒。这正是绍兴黄酒的可贵之处。

更为重要的是,黄酒是中华民族的历史文化遗产,自殷商以来,黄酒以曲制酒、复式发酵的酿造方法,是独树一帜的。尤其是酒曲这一方面的发现与应用,堪称是中华先人的重大发明与贡献。绍兴黄酒酿制技艺源于春秋,成于北宋,兴于明清,经过长期发展而形成了一套完善的酿造工艺,实乃中华一绝。所谓佳酿出处必有名泉。“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绍兴酒之所以晶莹澄澈、馥郁芳香,成为江浙沪地区广受喜爱的杯中之物,是因为注入了一个灵魂——鉴湖水。

作为清河酒坊的第五代传人,爷爷的肩上已经不仅仅担负的是家族的振兴,更肩负着为黄酒民族工业如何走向世界引来契机的使命。

一定要写好这份报告。

这一晚,初春的江南岸柳之风带着一丝俏皮,如一个玩秋千的少女轻轻地摆动着窗框。古城的夜安详而静谧,城北桥的锡箔联营处传了一声声的敲打,沉闷而虚空。开元寺的钟声响过了一次又一次,伏案人已经忘了去计数,也忘了去添加灯油。

一个身影推门而入,来到案桌前。爷爷辨识来人,发现飘飘然若有仙风,似曾相识。他揉了揉眼睛,突然惊讶地喊了一声: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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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神似是知道爷爷在撰写酿酒报告,颔首捻须,表示赞许。可惜的是,酒神在书房只作了片刻停留,便舞动着宽大的袍袖转身离去,临行留下十六字赠言:举重若轻,守信轻利,刚柔相济,德行礼先。

爷爷正欲起身相送,却发觉膝盖撞在了硬物上,顿感生痛。抬头看时,发现刚才不过是伏案一梦。书房内哪来的酒神!只是,酿酒报告的手稿一张张从案头滑落在地,连忙起身俯拾。他揉了揉被案桌顶疼的膝盖,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去水槽清洗了一下脸。起身时见天色已然放亮,便收拾起手稿带在身上,往中西学堂方向而去。

周先生刚起床,遇见爷爷兴冲冲而来,知道必是草就了酿酒报告。

越农兄,昨夜必有大成,可否让我先睹为快?

豫才老弟,正要与你商量一二。

二人坐下,爷爷将报告递了过去,一脸歉疚,说:还要劳烦老弟两件事啊。一是动用学堂力量,将手稿译成英文;二是动用学堂设备,打印中英文各一份正稿,以备参展所需。此二件事非我能为,万望鼎力支持啊。

越农兄哪里话,小弟本应为绍兴酒远涉重洋而出份心力。学堂有这个条件可以帮助兄遂愿,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三日后必按要求完整送到府上。至于川资,我已发动学校老师,不日筹集资金后一并送上。

爷爷紧紧地握住周先生的手唏嘘不已,却又说不出感激的话来。

别了周先生,爷爷健步走在西廓河边,见鉴湖水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水雾被岸柳之风追逐,四散而走,却又在另一处重新聚集。但闻桨橹击水声声,不见船帆,也算是水乡奇景。爷爷心中感慨,便坐在河岸叹息起来:绍兴的黄酒业历经千年,终留于作坊模式,难有作为,何时才能拨开云雾,走上产业化发展的道路,成为吾乡经济发展的倚重,也好为实业救国尽一份心力。

远远地从水面上传来一声声渔歌,越腔哼唱,穿透薄雾,骤然点亮起东方红日,那盘桓水面的雾气迅即散去。正所谓拨开云雾见天日,爷爷心境大好,正欲起身回去,一艘快船已经摇到岸边,一个渔夫叫住了他。爷爷看时,发现正是那捕鱼的船头脑蒋水龙。

周老板,不如坐我的船回去,我送你到下大路河埠头,或者大江桥下。

爷爷与船头脑本来就熟,欣然下船,坐在船头。他从未与母亲河有过如此的贴近,乌篷划过水面,如同轻扶母亲河慈祥的面庞。心想,如果没有马太守甘于舍身筑起鉴湖,哪来东汉以来的鱼米之乡?哪来的越酒行天下?

周老板,要不要来一碗元红酒?

那打渔为生的老蒋从船尾递过一句话来,让爷爷感到意外,爷爷回答:我没有喝早酒的习惯呀,难道你三餐必饮?

蒋水龙不以为然,说:打渔的全仗这老酒御寒哦。你想,晚上捕鱼,清早捕鱼,不喝老酒哪里顶得住夜来寒气早来霜露?

爷爷恍然大悟,说:原来你们渔家喝老酒别有一番功效啊。

也是,也不是,久而久之,也就好上这一口喽。蒋老大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酒能补力,酒能怡心,酒能忘忧,酒能阅人,酒能交得真心朋友。所以,这酒的好处不仅仅是抵御寒气哦。

爷爷听了后不无感慨,说:没想到你打渔为生,还能对酒悟出这般道理。这么说来,我是得喝上一碗喽。

蒋水龙说:有茴香豆、花生米下酒,别无他物。

足够了,足够了。爷爷端起酒碗,迎着晨风,望着春风吹皱的河面,一个人喝起酒来。酒碗见底时,便到了大江桥下。他起身上岸,在岸上冲着蒋水龙一抱拳说:今晨饮酒,别有滋味,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倍增,谢过!

爷爷兴冲冲走在大江桥上,迎面走来了一个后生,走近看时,似曾相识。那人先打了招呼:周老板,何时赴洋?

爷爷记起是那日在兰香馆见面的金城,便致意道:博览会的时间定在了六月,但旅途遥远,打算提前一个月出发。现在,所需资料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要出行。

金城再一次见到爷爷的面时,是在一个半月后的事了。

爷爷带去的四坛小京装元红酒,在美国旧金山举行的“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得了金奖,载誉归来。绍兴黄酒界闻讯振动,奔走相告。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绍兴黄酒获得的第一枚国际金奖,实在是一件绍兴黄酒业开天辟地的大事。在这次万国博览会上,绍兴黄酒被国际友人送了一个美丽的称号——“东方红宝石”。它琥珀式的外观,迷倒了所有评委,醇厚清香的口味,更是让评委们一个个赞不绝口,最后众口一词,来自中国的周清酒被评为金奖。

清河酒坊举行了隆重的庆典,门口披红挂彩,锣鼓喧天,这不仅仅是清河酒坊的大喜事,也是绍兴黄酒界的大喜事,更是这座古城的大喜事。前来道贺的各界朋友络绎不绝,周先生与金城便在其中。

眼望着一派热闹的景象,爷爷感慨万端。清河酒坊创始于乾隆朝七年,传到爷爷手上已历经五代。这么多年来,祖辈兢兢业业,守着这个小酒坊,专注于酿好一坛传统佳酿,虽不乏做大之心,无奈举步维艰。如今,在他手上,实现了走出国门、香飘大洋彼岸的壮举,终于为清河酒坊的发展赢得了一个大好局面,不由得令人鼓舞。

一定要要抓住这个契机,把绍兴黄酒销往北京、广州,销往东瀛、马来,销往美利坚、英吉利去。

面对着前来道贺的人们,爷爷一边答谢致意,一边满脑子飞快地旋转着。他踌躇满志,规划着清河酒坊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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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关键词:旅京

 

清河酒坊摆下了答谢家宴,席中自有周先生与金城两位身影。说起来此次从国外载誉归来,最要感谢的便是二位。一个提供了博览会的诸多信息,一个提供了资料翻译与川资的帮助,功不可没。爷爷分别敬酒,向二人致谢。席间,周先生令人意外地透露了离开家乡的打算。

同乡蔡公邀我去教育部任职,在下不日即将赴京履职。今日与二位共贺喜庆,把酒言欢,但不知别后何时才能重聚。

周先生的一席话,让在坐的二人都感到不舍。但予周先生而言,旅京任职,好比登高望远,却是桩前途无量的好事。大家表示祝贺。

当晚席散,爷爷送别周先生。送到新河弄口,周先生握着爷爷的手说:

越农兄为吾乡之黄酒实业发展,可谓呕心沥血。然弟深知吾兄苦于江浙市场偏狭,焦虑万千,弟感同身受。如若有心,可以考虑拓展北方市场,京津之地或可斟酌经营。

爷爷连连点头赞同:豫才弟的建议正合愚兄心意,把黄酒搬上皇城的酒席餐桌,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接下来兄便好好筹划,争取黄酒早日进京。

这一晚三人依依难舍,爷爷在大江桥上挥手送别。

转眼到了秋凉时节。爷爷心下盘算,赴京之旅不能再拖了,应赶在冬酿之前,携酒少许,去探一探京城的市场。

三日后的一个早晨,运河上驶来一艘灰篷驳船。船头上坐了一位中年男子,一袭青衫,面相和善不失儒雅。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身后是船肚里密密挨着的上百坛小京装元红绍兴黄酒。这些小京装陶坛,酱黄色的釉彩在朝阳里泛着醉人的光泽,一路挤着笑意,由浙东大运河转入杭城拱宸桥的京杭大运河,将随着主人赶赴皇城。

这一日船靠京城码头,已近黄昏。爷爷先把绍酒上岸存于码头仓库,只身先行入城。他此行的目标是直达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王府井。他想到了全聚德烤鸭店,那里应该是食客最爱聚集的地方。他知道那里的餐桌上之前一直被白酒占领着,但不久以后,那里的餐桌上会出现低度的绍兴黄酒。他相信,黄酒的温和婉约完全可以与北方的豪迈爽直各取所需、相谐共荣,契合了天地间阴阳二元互为依存的自然法则。

王府井大街的饮食店不算太多,散落于日用百货、五金电料、服装鞋帽的商铺之中,有名号的也有几家,一是清真菜系的东来顺,再是清宫御膳素菜系的全素斋,三是北京烤鸭全聚德店,再有就是一些零散的北方小吃店、小酒馆。

我爷爷边走边想,东来顺与全素斋应该上不了黄酒,各家小吃店分别上门推销太过繁琐,也不是个办法。唯有打进全聚德,才具有举高而示下的影响力。所幸的是,他这次进京,比起多年前他在京师大学堂求学时的小规模促销,有了一张王牌,那就是世博会的金奖。

全聚德的老板姓杨,传到民国四年据说是第三代传人。我爷爷一进门就问杨老板的经理室,服务生先是打量了一下这位客倌,觉得爷爷像是个生意人,便不敢怠慢,一路引入经理室。进门看时,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前,面相圆润和善,一副上门都是客的职业笑脸,但目光中倏忽而过的是精明。爷爷心头一闪,闪过一个念头,这杨老板便是最理想的生意人——七分和气三分精明。经商之道在于互利,太过苛刻,对方无利可获,便达不成合作的意向。等到没人跟你做生意了,你哪来的利益?

爷爷说明来意,便把一坛小京装元红酒搁在了杨老板的经理桌上。杨老板凑近了坛口闻了闻,连连点头赞许。爷爷索性开了坛,找了一只酒杯,给杨老板斟上。杨老板先是小嘬一口,接着又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赞叹起来:

这南方的老酒性子温和,酒精度不高,入口绵厚,倒是比白酒喝着舒坦,适合一些酒量适中的顾客饮用。只是,你的包装似乎少了点什么。如果加点品牌什么的,那身价就会拔地而起,不可同日而语。

爷爷一听杨老板这么说,拍了拍脑门记起一件事来,他拿出世博会的金牌给杨老板看,述说获奖的经过。那杨老板听了后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爷爷的肩头说:

这可了不得。有了这块金牌,你周兄何愁黄酒不能立足京城呢!

杨老板停顿了一下,又说:

只是,怎么样才能在这酒坛上标记这个信息呢?若要制入陶坛却又已然来不及。哦,有了,周兄不如去赶制一些吊牌,系在酒坛坛口上,那么,这不就是一坛金牌好酒了吗?

爷爷恍然大悟,连连称谢,并约定吊牌制成后先送五十坛过来试销。他告别了杨老板,出了全聚德,一路兴冲冲地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心情如迎面吹来的初秋的晚风那般柔而舒坦。

三日后,爷爷叫了货车从码头仓库载了五十坛的小京装元红酒来到全聚德店。刚要卸货进门,却被一个精瘦的老者拦住,那人喝问:

你这是要干吗?还懂规矩没?

爷爷一脸茫然,不知所以,回答那人:

我送酒给全聚德呀。之前跟杨老板说妥了的。

那人笑抽了身子,情状放浪,骤然停下笑声,肃然问:

你不知道我与全聚德有约定吗?

什么约定?

酒水供应协议。

爷爷听了愣在了那里,心想,杨老板当时怎么就没提醒呢,这可苦了我了。

这事办不成了。找杨老板也不成。他非常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凡是大酒家,都应该有固定的酒水供应商啊。我这黄酒要打进去,非得通过这个供应商。得了,今天算是白忙乎了。回吧。

爷爷招呼车夫打算折回,那精瘦老头在背后递过话来:

什么南方黄汤,涩勒巴基的,这不就是猫尿吗,还想进军北方市场,扯淡。

爷爷也不搭理他,头也不回地押着货回到了码头仓库。

等卸完了酒,爷爷打发了车夫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了仓库里。他发现自己竟然挪不动步子,看来,今晚只好陪着他的老酒说说话了。

伙计,咱们这次进京怕是要“翻船”。这一个个大主顾都有“白的”占着,咱“黄的”挤不进去啊。看看你们,一个个风尘仆仆地来到京城,仍就挤在破败的仓库里。本来嘛,在美利坚你们算是给咱扬了眉吐了气,想着国人得认你们的好吧。谁知道一码归一码,京城人还不把你们当回事。这酒嘛,好比是人种,有白的、黄的,还有黑的嘞,你得让人家各活各的,活得滋润,干吗就不让人家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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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反复说些陈词,先是来回度步,后来坐下来,再后来实在是倦了累了,倒在酒坛边上迷迷糊糊起来。小睡了一会儿,爷爷被冻醒了。他开始找可以取暖的物什。发现角落里有一堆破布袋,干脆占了进去,把布袋一只只地往身上盖呀塞呀,勉强将就了一晚。

京城的秋凉比南方的要冷得多,而且昼夜温差大。爷爷在京师大学堂上过学,本来知道这个情况的,但昨晚的变故让他一时忽略了这一层。等到天亮时,爷爷发觉自己竟得了寒症,一阵阵地打颤。他赶紧去找那些码头工人,想方设法地搞来了几片生姜,泡了一碗姜汤,猛灌起来。姜汤下去了,爷爷发了一身汗,感觉好了不少,就把这事给放下了,也没有太在意。

出了仓库后,爷爷找了个食摊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嚼,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在快走到同升和鞋店时,背后有人叫住了他。他觉得有点纳闷,在京城除了当年的一些同窗,也没人认识呀。再说了,那些同窗毕业后大都四散而去,不少回了原籍,都二十几年没见面了,见了面也没人能一下子认得出对方呀。他迟疑地回过头去,发现来人是全聚德的杨老板。

周老板,昨晚之事,是杨某对不住了。不是杨某诓你,我是跟朱老板协调过你的事的,想为你开方便之门。可,可他不让步呀。我倒是想通知你,可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呀。

爷爷听了杨老板这么解释,原先的一丝责怪之意瞬间烟消云散。他微笑着说:

杨老板,这事不能怪你。看来那朱老板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周某不惹他就是了,另谋出路,另谋出路便是。

周老板,杨某的意思是想再努力一下,这次是让同业公会出面,看朱老板是否能让步。

爷爷听杨老板这么一说,觉得有了一线希望。说:

那就全靠杨老板费心了,周某一个南方人,到京城是初来乍到,人头生得很,怕是找谁也说不上话。

杨老板一脸歉意,拍了拍爷爷的肩头说:杨某去联系相关人等,明天上午在我店里调定,如何?

爷爷心生感激,紧紧地握住了杨老板的手,连连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第二天上午,爷爷按约定的时间到达王府井全聚德店。在杨老板的会议室,座无虚席。杨老板给爷爷一一引荐,在介绍到朱老板那里时,那朱老板一扭身,把头转到一边去,似是间隙未消,仍旧心存芥蒂。爷爷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忐忑地坐下身来,打定了主意:今日之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不能丢了男方人的骨气,去低三下四地求人。

首先是杨老板发言:

各位同仁,今有南方酒商周清周老板,欲将其清河酒坊精心酿造之黄酒销往北方市场,首选敝店,欲为客人奉上醇厚芳香之佳酿。可喜的是,其佳酿数月前刚获得在美利坚国举行的万国博览会金奖,为国人之酿造业争得无上荣光。然,敝店与朱老板之酒业公司事先签有酒水供应协议。周某本想为南方的周老板开方便之门,但需经朱老板首肯。杨谋自知,要顾全三方利益非我一人之力可为,敬请公会同仁能够出面为我三方协调,以期利益兼顾、共达双盈。

杨老板话音刚落,朱老板便站起身来说:全聚德若进了黄酒,势必引起白酒销量受损,我方利益谁来维护。我把话撂在这里,此事免谈。

朱老板言辞坚硬,寸步不让,一下子把会场的气氛搞得紧张起来。

轮到爷爷发言了,他缓缓起身,语束不紧不慢,说:

中华廖阔,地分南北,人居各方,物产风俗自有不同。然,自西晋与北宋两次南迁,物产已达南北互融。明成祖迁都北京,更是南人北往,再达融合。是有南北一家、中华一体之说。据我所知,南人从不排斥北方物产,白酒南下,南人欣然接受。今北方之地,皇城之根,汇中华之源,主社稷之力,莫非容不下一坛黄酒吗?

爷爷的话可谓旁征博引、字字铿锵,说得座中人哑口无言。说白了,南方人有容人之量,莫非北方人都是狭隘之人?事关你北方人的脸面与尊严,何去何从,还不是得好好斟酌一番。

沉默了许久,由同业公会会长作了最后的调定,那会长说:

应当准许清河酒坊的黄酒进京入市。但是,规矩不能乱,凡是酒家先前已与当地酒业公司签有酒水供应合同的,清河酒坊黄酒应交由酒业公司经营,黄酒供应价则有同业公会按市场考核来核定批发价。酒业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黄酒入市,凡有拒绝排挤之现象,责令停业整顿。

这个决定一出,那朱老板倒是认同了,可爷爷却是五味杂陈,忧也不是,喜也喜不起来。那等于是把经销权交给了京城的酒业公司,自己只享有批发权了。利润的大头都归了北方的酒业公司,清河酒坊永远只有吃粥喝汤的份。

事已至此,爷爷也无力为天。黄酒进京,成了一件喜忧参半的事。凡是上点规模的酒家,必然已经有了当地的酒水供应商。只能等待由这些大的供应商代为进入大酒家的餐桌,使顾客广泛接受了,那么,小的酒家与居民才会对黄酒慢慢接受,扩大销量。

调停会就此散了,不由得哪方辩驳。爷爷无奈地别了杨老板,出了王府井大街,转入到长安街。一路走来,爷爷发现,淮扬十二春酒家倒是门庭若市,沿街飘着一股子软糯温香的南方菜味。在路过一家店门口时,爷爷下意识地往内一瞥,发现客堂上悬挂一联,倒是有趣:三杯两盏扬长去,莫问前程路坎坷。正好时近正午,爷爷感觉腹内空空,便拐进这家酒店,找一个僻静的座位落座。

堂倌递上菜谱来,爷爷示意让他稍息,看完菜谱再招呼他过来。爷爷翻开菜谱来,把目光落在了河鱼湖蟹上,毕竟自己是南方人,出门在外,忘不了家乡的口味。但见鱼类菜系烹饪十分讲究,有干烧青鱼、红烧中段、干烧头尾、砂锅头尾、糖醋瓦块鱼等。他拿不定主意,把菜谱往后翻了翻,一只闪着水晶般光泽的肉菜映入他的眼帘,看那菜名,标注着四个字:水晶希肉。脑子里突然跳出一首读过的诗来:

风光无限数金焦,更爱京江肉食饶。不腻微酥香味溢,嫣红嫩冻水晶肴。

爷爷一拍大腿,原来名闻暇尔的名菜就在眼前。他知道如果点了水晶希肉,自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的,但又实在不想错过。何况食欲膨胀,难以抑制,便叫来堂倌点了这只思慕已久的名菜,外加一只蒜泥大头菜。堂倌刚转身,爷爷突发奇想地问了句:

可有黄酒?

有。客人需要?

哪里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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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

有散装的吧,打上半斤。

酒菜上齐,爷爷举筷子慢慢吃来。菜倒是好菜,酒么,这酒哪里能与清河坊的相提并论!也是,苏州可没有鉴湖。即使酿造工艺上没多少落差,水质的差距怕是远远不及。想着想着,他颇有些怀念起那次坐蒋老头的渔船的晨饮来。眼前也就影现出一片晨雾缭绕、波光潋滟的景致,耳边悠远起一曲忽明忽暗的渔歌。

现在,可以静下来考虑下一步的安排了。既然在京城只能做批发是一件无力改变的事,那只好耐下心来等待转变的机遇了。但无论如何是要选一处门店和一处仓库的。码头仓库的仓储费用高出了他处,长期存放不是办法。门店就选在西长安街吧,这里至少还有“淮扬十二春”酒家,聚拢着江浙的风味,时间久了,或可拓展些黄酒的销路。

等诸事安排妥当,爷爷想起了周豫才。一个人漂泊异乡,总要找几个同乡走动,弄乡音聚乡情,否则,日子久了,家乡话会被京片儿抹了去也说不定。到那时,回绍兴就让子侄们生疏了。

这一日下午,爷爷早早地关了店门,趁公务部门尚未下班的当口前赶往国民政府教育部,找周豫才。一进门,却发现屋里还坐着二位客人。经周豫才介绍,一个叫许寿裳,一个叫钱玄同,都是北大教授。再难得的是,许是绍兴同乡,钱是浙江吴兴人,也算是半个同乡。再加上北大渊源,四人相见倍感亲切,一下子很自然地操起了浙江方言,于是相约着去前门茶酒馆喝酒品茶。

此行,爷爷本就提了两坛小京装去见周豫才。周豫才十分喜爱,正好四人相约着去小酌,便提了一坛去。到了前门茶酒馆,四人选了一处雅致的包间落座,点了几样特色小菜,便开了酒坛一一斟上。但闻满室芳香扑鼻,氤氲之气恍若重回那座魂牵梦萦的酒城。

钱玄同咂了一口,连说“好酒”。许寿裳一低头呷去了半碗元红,一抹嘴巴,连连赞叹:许久没有喝到这么醇厚的家乡老酒了。周豫才不同声色,只是慢条斯理地点着酒碗说:

二位,你道这碗中之酒谓何物?

不就是绍兴老酒吗?二人不以为然。

非也。这可是得了美利坚世博会金奖的周清酒啊。是黄酒中的极品。

啊,原来那个得了金奖的周清,就是阁下您啊?失敬失敬!

钱玄同与许寿裳听了周豫才的介绍后从椅子上起身,说什么也要敬爷爷一杯。爷爷只好起身致谢,并直言相告自己不胜酒力,只能小酌。那二人露出疑惑之色,问酿酒之家怎会不胜酒力。周豫才接过话题,给爷爷作了解释:

在酒坊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酒头脑,噢,就是酿酒师,为了保持品酒的味觉不受干扰,一般不宜嗜酒。

二人似有所悟,说:说得也是,一个酿酒师如果整天醉酒,麻木了舌头,还怎么去把握酒的品级与纯度。

其时,隔壁的书茶馆正有说书人开场,今日说的是《隋唐演义》中的“炀帝下扬州”一节,无非是说些绮罗香泽、风云月露的旧调。倒是钱玄同首先为杨广叫起屈来:

那杨光也算是千古冤帝,明明是做了几多好事、大事,硬生生被后人说成是个无道的昏君。

许寿裳摇了摇头,也表示了同感:

细细算来,这隋炀帝做了几件大事,影响至今,譬如科举,还是让寒门子弟有了登庙堂之高、施展抱负的机会。又如京杭运河,明明是南北通渠繁荣经济的好事,却被说成了只为看那扬州的琼花,扣上了荒淫的大帽子。你说冤不冤?

周豫才一相保持着寡言少语的姿态,只是眼望着窗外高耸的前门,若有所思。爷爷指了指杯中老酒,感慨说:

若无京杭运河,我这绍兴老酒也到不了京城。陆路山高途远,运费何其之贵,必定作罢。那么,黄酒也就只能留给江浙人独享了,岂不可惜。

短命的隋朝在一片骂胜中灭亡,盛世的唐朝在赞歌声中血性建立。正史掩盖了多少丑恶,野史传扬了多少谬误。眼中所见,莫不是麻木的灵魂。

没想到沉默了那么久的周豫才,一开腔便是语出惊人。这倒是爷爷有点措手不及,他扭头看了周豫才几眼,感觉这位豫才老弟与先前他印象中有些不同。

自清三百年闭关锁国、固步自封以来,我中华积弱已久。如欲振兴,必先兴教育,改造国民素质,学西学、习科技,华夏方能再现盛世。

许寿裳似乎不太同意周豫才的消极论调,故马上提出了教育救国的观点。言华,他把目光扫视了一周,想得到座中诸位的响应。钱玄同马上有了回应:

科教兴国非一日之功,应先以发展报业,唤醒民众的灵魂、提升国民之觉悟,才可以团结一致,外御列强,内聚民力,中华振兴指日可待。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中死去,并不感到将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钱玄同刚说完报业兴国的想法,没想到引来了周豫才的一番冷冰冰的话来。他一时语塞,想着反驳的话,脸憋的通红。沉默了许久,钱玄同终于想到了什么,说: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这么一说,倒也合乎情理。于是,周豫才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他应该是在思考希望之有无的问题了。

不久以后,爷爷听说,他的豫才老弟居然拿起笔来,应了钱玄同的许多约稿,在《新青年》杂志上“呐喊”起来。

爷爷没有发言。一时觉得自己已过了那慷慨激昂的年岁,二是顾虑自己抱负的实业救国的理想不适合拿出来正经八百地陈述,只宜脚踏实地去践行。但前门的这次夜话,给他感触最多的是时政的波诡云谲,左右着一个国度的命运。座中的几位后生,虽说高谈阔论了些,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人对政治的敏感度明显要高于自己。爷爷意识到,民国初立,政权更迭频繁,要实现实业救国的理想,谈何容易。

既然在京的业务拓展受到了限制,那么,自己应当可以利用空余的精力做一些有益的事。譬如著书立说,譬如研究农学。此后,爷爷利用回浙进货的时机,奔走于京杭两地,找吴觉农、丰子恺、陈石民等一些社会贤达,筹办起中华农学会。并拣拾起闲暇时间,着手编写《绍兴酿酒之研究》一书。

他要为绍兴酒过去作坊式的酿造工艺,制订一个相对规范的技术标准,为这个行业在将来的太平盛世里能有长足的发展作好理论储备。自然,他的心中始终勾画着一幅黄酒业发展的蓝图。在这张蓝图里,有一个放射式的线性示意,以酒城绍兴为中心,向着东西南北、海域陆疆,拓展黄酒的营销市场,把绍兴黄酒源源不断地端上世界人民的餐桌。

他有信心实现这个目标,子子孙孙,奔着这个方向,砥砺前行。因为,绍兴酒的芳香美名早已在那一次世博会上广为传播,为国际友人所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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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关键词:沦陷

 

北京改名为北平那年,爷爷离开了北京,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这座皇城。

爷爷离开北京,是因为结清了在北京的所有销酒货款。而暂停北京这块市场的黄酒供应,却是出于无奈。

爷爷收回北京各客户的账款大约化了一年多的时间。本来也用不着那么耗费时日,主要原因还在于客户们生意清淡,柜面上没多少现钱。

一年前,爷爷押运着一船黄酒去北京。船行到扬州地界,被一个临时的水门哨卡拦下了。领头的是一个军官,别着二杠一星的领章,二话没说就把船给扣了。爷爷上去说理,那少校一瞪眼珠,耍狠道:没问你个资敌罪一枪毙了已经不错了,休再啰嗦。

爷爷分辩着:请问长官,我一个生意人怎么就资敌了?

那少校用枪顶了顶爷爷的胸口,说:

你个老东西,听好了。江浙是我们孙大帅的地界,你再往北走是张大帅的地界,你把这好好的一大船绍兴酒运过去,分明是要犒赏张大帅的三军嘛,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爷爷又分辩说:长官冤枉,我走北京这块市场有年头了,连全聚德与淮扬菜馆上的都是我的黄酒。那时候张大帅还没进城呢,这怎么能叫资敌呢?

再啰嗦老子崩了你!

那少校一脚把爷爷踹下船去,带领几个士兵把一船酒运往水营。这年头,兵就是匪,能有什么法子呢?我爷爷揉了揉摔疼的部位,强忍着往上顶的一腔气愤,眼巴巴地看着一船酒就这么没了。

爷爷坐在岸边想,这仗打来打去打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是个头,生意看似做不下去了。只是,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呀,那欠出去的账还得去收回。你不去催讨,人家哪有送上门的好?想到这里,爷爷只好收拾起行礼,强撑着这飞来横祸的打击,只身赶往北京。

爷爷先去了全聚德。杨老板以为他是送黄酒来了,拉住爷爷的手,说:

周老板,怎么比预计的晚到了二天?柜上都没存酒了,客人点了黄酒,可本店没货呀,好不尴尬。

爷爷一脸的无奈,把路上的遭遇说给了杨老板听,并说,身上几无盘缠,是走走停停,方才赶到北京。杨老板叹息着说:

这世道乱的,可苦了咱老百姓喽。你看,这总统府的椅子上走马灯似地换人,下面的官员跟着一茬茬地换,能有个好啊?如今又来了个张大帅,从东北一直打到北京,占了京城。可不管是谁,哪一个不是来抢地盘、刮地皮的?

爷爷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运输线路被乱兵掐断了,酒也进不了京了,只好收了账先回南方再作打算了。

杨老板表示,钱款烦请给些时日筹措,并保证一定尽早结清。爷爷望了望餐厅里稀稀拉拉的顾客,知道京城的生意也受到了战乱的影响,心里不免难过,顿生宽容之念。拱一拱手,别了杨老板。

接下来的几天里,爷爷一连跑了几家酒家,都提请了结清货款的愿望。大家都表示理解,并给予了言辞上的安慰,答应筹齐现金,再作结算通知。

就这样,爷爷进入了一段漫长的等待期。闲来无事,他想到了再次去拜望周豫才,却被告知,周豫才因为支持学生搞“运动”,正被北洋政府通缉,逃到南方去了。有说是去了厦门大学的,有说是去中山大学的。这倒好,没个知心的陪了。爷爷只好整日孤身一人游荡在长安街头,在故宫门前闲坐了下来。眼前是长安街,背后是发布政令的宫城。现在,一座宫城与一个南方的商人同样落寞凄楚,这座历经元明清三朝的皇宫,如今成了没有主子的宫城。共和赶走了最后的皇帝,共和又在你争我抢中风雨飘摇,中华大地四分五裂,列强虎视眈眈。爷爷拍了拍那巍峨的朱漆宫门,问: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政通人和的好年代?

这一天会有的。

爷爷这么想。只是,恐怕自己是等不来那一天了。这些年正儿也长大了,能挑上担子了,该是把酒坊移交给他的时候了。

就在这一天,爷爷的心境骤然苍老,萌生了退隐之心。至于未了的心愿,只有交给儿孙们去践行了。

第二年的六月初,爷爷收齐了酒款,正打算回南方,忽然听闻大街小巷传扬着一则消息,说是张大帅在回沈阳的火车上被日本人给炸死了。京城的人还说着另一个传闻,说这个张大帅是因为不想跟日本人合作才遭此毒手的,算起来还是个守国格的好大帅。爷爷在北京又盘桓了些时日,半个月后,山西的阎锡山被南京国民政府任命为京津卫戍总司令,接收了张大帅的地盘,北京也改叫为北平。

国民政府为什么要把北京改成北平呢?

爷爷想着这个问题。想着想着,终于想到了二层意思。第一,其时民国政府设在南京,天下哪能有两京共存的道理?第二,走了东北军阀张大帅,北京被民国政府收回,对于民国政府来说,那就算是平定了北方的边事,或者平定了军阀之乱。

自然,北京叫北平也不算是民国政府的首创,在元明两朝就被改来改去过。大致也是平定北方边事的意思。不过,从张大帅被日本人害了的这件事看,东北的日本驻军看似很不安稳。死了张大帅的东北,必定陷入纷争。说不定走了军阀,来了东洋倭寇,把个不久前被小日本一手炮制的伪满洲一口吞了,然后,再是热河、华北。那么,这中华大地将陷入更大的战乱。真要如此,国将不国,还真酿不成酒了。

爷爷坐上了回南方的轮船。他回望着这座城市,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那些高高的宫墙在逐渐矮下去,被天空中的灰暗覆盖成淡淡的一个小黑点,系在了大运河的北端。而自己坐的船正牵引着一条线,驰向南方的另一个点——杭城。大约,这个被喻为天堂的美丽城市,最负盛名的,也是一段最灰色的时光,有了一个叫南宋的符号。无论是杭城或是绍兴,南宋是一个避而不谈却又挥之不去的阴影。

回到绍兴,爷爷把作坊完全移交给了我的父亲周正,做起了清河酒坊的顾问。正在这个时候,浙江甲级农校的校长闻听爷爷正赋闲在家,便专程赶到绍兴,表达了想聘请他前去任教的愿望。爷爷觉得余生无聊的很,正好做些教书立言的事,于是欣然前往。

在教育之余,爷爷得以继续实现他的未了的心愿——撰写《绍兴酿酒之研究》一书。至于清河酒坊的事,他已经很少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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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接管酒坊的时候,生意陷入了长年国内战乱后的清淡。但父亲没有作出裁员的决定,他清楚工人们都不容易,家里等着工钱揭锅呢。清河酒坊就算是收支不能相抵,也得坚持。父亲没有去过北京,连江苏与上海,都没去过。主要在于,出了浙江的销售业务一直由爷爷亲自打理着,父亲倒成了大后方的总管,管酿造,管包装,管进料,管发货。如今,爷爷正式把摊子交到他手上,父亲就多了一份管销路的心事。这么一来,他得在酒坊里培养起一个管事的酒头脑。而自己则要化适当的时间,跑酒肆茶楼,去灵市面。

虞阿五在清河酒坊干了有年头了,从伙计到工头,还算是兢兢业业。这些年,父亲有心栽培他,慢慢地也能在作坊里挑起大梁了,成了父亲的助手。在父亲出门的时候,虞阿五便成了作坊的主管。

光复路由北至南贯穿绍兴城,是绍兴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而位于城北的大江桥头,牌楼林立,店辅密集,是城里最热闹之所。桥北开着兰香馆、李记油烛店、江桥锡箔作坊联营处、小泉铁器店、张记箍桶店、瑞福居鞋帽店、永和绸庄、越绫刺绣坊等,桥南开的是知味酱园、沈永和酒业、越香茶楼、同心楼小吃、王婆土特产、沈记药铺等,那桥上尚有耍蛇斗鸡的、练武卖艺的、看相测字的,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的汇聚之所。尤其是这越香茶楼,是百年的老店。能上越香楼喝茶的约略是些殷实之户,有谚为证:越香楼上一碗茶,能抵穷人半月粮;越香楼上一包烟,能买穷人半年盐。只有城里的富户商人,才去得了茶楼酒肆。他们或是散心,或是接洽生意,只要化上十文钱就能喝上里面的好茶,还能听章志华先生的说书。

这一天父亲出了新河弄,去向大江桥东的越香茶楼。挑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博士就过来问:给周老板请安,不知周老板今日喝哪种茶?

父亲回答:店里都有哪些好茶?

那茶博士眯了眯眼,说:周老板您听好了,红茶养胃宜冬饮,有剡溪、金钟、后山、石笕岭、平水珠茶。绿茶清火宜夏饮,有日铸雪芽、前冈辉白、西施银芽、望海云雾、舜王云尖、桂岩雾尖、大佛龙井。

哦,原来吾越乡里好茶还真不少啊!真让在下开了眼了。

茶博士接着说:就说周老板你平时品的平水珠茶吧其实也有多个品种哦,有虾目、麻珠、珍珠、宝珠、芝珠等,制作工艺上略有不同,口感便有了差异。

敢问茶博士,你以为在下喝什么茶好?父亲很虔诚地求教。

茶博士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道来:品茶一虑季节之更替,二虑饮者身体之适宜,暑热之季宜饮绿茶,收清暑去热之效;冬寒之时宜饮红茶,以收怯寒保暖之效;胃寒畏寒者宜饮红茶,内邪火热者宜饮绿茶。周老板身体不在健硕之列,想必是畏寒之人,小人推荐剡溪红茶,不妨一试。

父亲要了一壶剡溪红茶,二样坚果,便独坐窗前一人喝起茶来。坐不多久,门口来了一人,父亲一看,是沈永和酒业的老板沈永和。那沈老板进了门径直朝着他走来,也不客气,坐在了对面,回头冲着茶博士叫了一声:添个茶碗。

沈永和自是与父亲熟识,他来茶楼无非也是灵市面。沈永和坐下不久,门口又进来一位,却是四海绸庄的老板金城。金城进了门把目光往屋里一扫,看到了我父亲周正和沈永和,便也冲着二人走了过来。我父亲不敢怠慢,便起身拱了拱手,说:金叔早安。沈永和也赶紧起身向金城问安。父亲邀请金城一起喝茶,叫了茶博士再次添了茶碗。

三人坐下不久,相互寒暄了一番,也不多说话。为啥,到了茶楼主要的是竖起耳朵来听,用不着多嘴,这才叫灵市面。自然,这里还包括了听说书。耳听得章志华先生啪地拍了一下醒木,说道: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皇帝轮流做,今天到咱家。

列位客官,如要在前朝,章某不敢这么大胆,信口雌黄,这皇帝怎么可以到咱家呢?可不是吗,咱老章家历朝历代可没干过这坐龙庭的活呀?乱嚼舌头,那可是谋反之罪,满门抄斩之祸啊!可现在是民国了,共和民主了,咱作为笑谈说已无妨。想那袁世凯想做皇帝来着,可全国人民不答应啊!

此所谓时也运也。世事难料,在一个适当的时间里,加以机缘,那么土鸡也能变凤凰。要知道刘邦是个看街的,秦桧是个杀猪的,到后来称王拜相,位极尊宠。在我看来,本事大小不在于读书多少,事业有成也不在于学问大小,反而是有三种人不能读书:一种是钻进书里出不来的人,不能读书,这种人是书呆子一个,予人不利予已无用;第二种是读了书干坏事的人,不能读书,因为有文化的人比没文化的人干起坏事来更毒,危害更大;第三种是天分过高的人不能读书,因为天分过高,读书不但帮不上他的忙,反而会误了他的事。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世上文士都患有一种毛病,想得多干得少,机会都在他无休止的斟酌权衡中流失殆尽,怎么能成大事呢?读书少,顾虑就少,能应时而动,把握千年不遇之良机,所以刘邦、朱元璋这样的无赖造反便一举成功,做了皇帝。此所谓:人杰鬼雄均旧事,一番苍凉叹古今!

听到这里,沈永和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章老爷子说得倒也不无道理,读书这事儿,还真的是因人而异。我就没读过多少书,不照样干起个事业。

父亲知道金城老爷子是一位学贯中西的读书人,一定听不了沈永和的这套说词,于是,打起了圆场,说:

沈老板说得是,但也不尽然。像我书读得没我父亲多,因此,出不了远门。如果要我去美利坚,又听不懂那鸟语,更不会说,又如何与外国人沟通?也就拿不回金奖了。

金城听了父亲的话,投过来赞许的目光。说:

听说令尊正在著书立说,想把绍兴酒的酿造工艺规范化,为后世之用,可谓高瞻远瞩、功德无量啊。

父亲回答说:家父早年为参展世博,只写了一份黄酒酿造的研究报告,总觉得未免简单了些。故而,一直有系统立说的心愿。如今,撰写成书已近尾声,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父亲又适时地转头对沈永和说:这著书立说的事,也就上过大学堂的人干得来,我也只能接了酒坊,专心去酿一坛好酒。沈兄,你说是不是?

沈永和听得在理,连连点头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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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一边听书,一边闲聊着,忽然茶楼里一阵骚乱,有人拿着《越铎报》惊呼:小日本犯我东三省,张少帅居然不放一枪撤回关内,将东三省拱手相让。可气,可叹,可恨!三人赶紧要来一份《越铎报》,仔细看时,但见头版头条赫然写着粗黑的标题:

日本关东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

金城跌坐在椅子上,震惊之余摇了摇头,说:倭寇终究露出了獠牙,中华危矣!

沈永和不以为然地说:嗨,不就是丢了个东北吗,中国那么大,小日本打不到江浙来的。要打也得打北平呀。你说蒋委员长会由着他小日本胡来?

那可不好说。自明朝以来,倭寇屡犯我沿海边境,保不准这次故伎重演,从海上突出奇兵,江浙首当其冲啊。

沈永和听了我父亲这么一分析,心有怯意,慌张起来,说:周老板,你可别吓我,小日本如若打我杭州湾,一眨眼的工夫就到绍兴了。那可怎么办好呢?

三人再也坐不住了,匆匆道别,各自回了自己的家中。

日子就在提心吊胆里度过。父亲更勤于跑茶楼洒肆,盯着《越铎报》灵市面,自然,内容全留意在了政治时势。这个时候,民众哪有心思做生意啊,你看这大街上,经常能看到学生集会游行,宣传抗日救国。先是听到江西瑞金的红色苏维埃政权率部北上抗日的消息,报纸上说,这个共产党领导的武装主张成立联合政府,团结全国各阶层力量,一致对外,抵御日寇,收复东北。可蒋委员长不同意啊,他得先搞围剿平了“造反”的共产党啊,回头再来对付小日本。这么一来,倒让小日本有了可乘之机。

这一天是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七日,《越铎报》头版刊登了一只惊人的消息:日本侵略者以寻找失踪士兵为由,突然向我国民革命军北平卢沟桥守军发动了袭击。日寇发动了全面的侵华战争,而东北成了侵略者的大后方,为侵略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战争物资。

在越香茶馆,金城拿着当天的《越铎报》心情沉重,说:倭寇狼子野心,志在侵吞我整个中华,不满足于东三省啊!

我父亲愤然道:岂料国民军战力如此不济,不堪一击。倭寇虎狼之师,所到之处,城无不克,兵皆溃败,可苦了城民百姓!

北方战事吃紧,绍兴虽远在南方,但凡有爱国之心者无不翘首关注时事,《越铎报》编印量骤然增加。在以后的二十几天里,人们从报上一次次地获悉了坏消息。尽管中国守军顽强抵抗,但二十九日,北平、天津相继沦陷,战火迅速漫延到河北。

月十三日上午,我父亲亲自押运一船老酒送往上海,船行于运河。快到上海时,忽听头顶上响起了轰鸣声。抬头看时,发现一大批飞机飞来。还没等看清楚是否是国军的飞机,炸弹就砸了下来。父亲一看不妙,便忙不迭地吩咐船老大靠岸,但已然来不及了。一枚炸弹在船缘炸起了几丈高的水柱,船被掀翻在河面上,人和酒都纷纷落入河里。父亲刚爬上岸,就看到机翼上画着红膏药的飞机贴着河面飞掠而过。

是日本飞机。父亲惊呼起来,看来,日本终于对上海动手了。这可怎么办好呢?

还能怎么办?父亲只好自认倒霉,与船老大跑回了绍兴。船与酒就不打算捞了,逃命要紧。

跑回绍兴后,父亲从《越铎报》上获知,就在这一天,日军以丢失了二名官兵为借口,向上海发动了全面的进攻,于是,“淞沪会战”暴发。又是以寻找失踪士兵为由,单方面发动进攻,这小日本故伎重演,居然连寻事的化样也懒得费脑筋。

十一月十二日,上海陷落。蒋委员长感觉得后背发凉,这才清醒过来,这小日本得了上海,马上就会打南京的总统府,那国民政府岂不要玩完?于是,调集了大量的军队布置在南京外围,拉出一副要保卫南京的架势。

这么一来,杭嘉湖地区军力布防空虚,给了日军以可乘之机。日军分兵南进,先后轻松攻克了嘉善、平湖、嘉兴、海盐、桐乡、吴兴、长兴、武康、德清、余杭、崇德等地。十二月二十三日,日军在黄湾冷水坞登陆,直赴海宁县城,县政府党政人员百余人沿路快速撤入杭州,海宁县城沦陷。海宁的沦陷直接使杭城暴露在日军的枪口之下,危在旦夕。杭城守军自知军力薄弱无力抵挡,于是机关、学校相继西迁。就在那时,我爷爷被迫辞去了甲级农校的教师一职,匆忙回到了绍兴。

与其说爷爷是回家,不如说是逃亡。爷爷背着包袱一脸惊慌的身影,淹没于钱江大桥的人流之中。这可是一座我国自行设计建造的钢架大桥,如今却有沦为日寇南犯要道的可能。

没过几天,钱江大桥在轰隆声中化作一只涅磐的凤凰,在漫天的火光中化为灰烬。据说,军方想以此来阻截日军的南进。炸了钱江大桥,日军只有强攻越王峥要冲的唯一办法,那将会付出较大的代价。

二十四日晨,淫雨沥空,日军一个师团在汉奸的引领下,分三路冒雨进入了杭州。杭城沦陷。

绍兴与杭城相隔钱江,南北相望,南岸的绍兴人在江边行走,时闻三八式步枪清脆的破空之声和九五式重机枪沉闷的哒哒声,想着美丽的天堂一日之间便成了人间地狱,惊恐万状。难民们更是把日本鬼子描述得如青面獠牙般的可怖,吓得渔民们纷纷收拢起船只,不敢再出海捕捞。日军的太阳旗插上了北岸高楼,如血般的殷红刺目。

据悉,占领杭州的是日寇第十五师团,指挥部早已拟定了“南进绍兴,占领浙江东南”的作战计划,绍兴城破已是早晚之事。正当全国抗战声浪日剧时,那蒋介石迫于舆论压力,同意建立统一战线,将北方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而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则被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

虽说那日军占了杭城与绍兴呈隔江相望之势,但碍于越王峥与钱江之险没有能立即南进。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的日军此番却表现出了十二分的谨慎,没有如传说中的骄狂冒进,相反,却做起了细致的战前侦察。绍兴城的上空时有日机低空盘旋,那是日军的侦察机在收集国军的布防情报,以及车站、码头、山川、村落的座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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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安装在卧龙山顶的空袭警报隔三差五的响起,那凄厉的长音震撼着绍兴这个封闭的小城,给每个城民带了无尽的恐慌和灾难!沉闷的爆炸声,冲天的火光,成片的房屋成了断垣残壁,淹没于浓烟、灰尘、火海之中,凄惨的呼喊,模糊的血肉,仓惶逃奔的行人,苍生在呼唤:我们的战鹰在哪里?往日宁静的蓝天怎么就来了些涂炭生灵的瘟神!强健的肌体在怒吼:请给我一支枪吧,我要杀过钱江去,把那倭寇赶入大海!衰老抑或是柔弱的躯体在颤栗,无助的眼神在搜寻,谁来保护我们?

敌有装甲车、火炮配备,又有空中打击优势,战力极强,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因此,第十集团军长官部指示,为防失城后夺城困难,在失城之前,拆除绍兴城四面城墙,给日寇守城造成不利之局面,这样也有利于我方进行袭扰。

炸桥!毁城!战争把人逼到了墙角,负隅顽抗者没有更多的选择,断臂就生,无乃而悲壮。

我爷爷深知这座千年古城的文化历史,听闻要拆除城墙深感痛心。这座绍兴古城乃是越国大夫范蠡所建,隋朝时越国公杨素又采齐贤羊山之石修葺,至宋时换以夯土筑城之法,明时换以砖砌,几经翻修,遂成宽、高各约十二米,全长一万三千五百余米之雄伟之势。这九门城垣一旦拆除,营造了千年的古城不就消失殆尽?可要是不拆,这坚实的城墙在城陷后可就成了日寇坚固的堡垒,我抗日将士一旦作光复之计,这城下又不知要填埋多少儿郎的血肉之躯!可恨那倭寇侵略我国土、毁坏我城池、掠夺我财富,还妄称中日亲善、东亚共荣,真是禽兽不如!

拆除令下的第二天,保安团的士兵开始拆除城墙。千年的古城墙顷刻之间消失在人民的眼前,在墙址上形成了一条宽阔的环城马路,马队与军车在路上紧张地行进,绍兴城已是战前风声鹤唳的一派景象。我爷爷便在这一天离开了绍兴,在父亲的劝说下,赶往江西深山躲避战乱。

民国三十年四月中旬,正是春寒未消时节,阴云翻卷在绍兴城的上空,绵密的寒雨淋漓地洒落在越王台、光复路上,雨过后之是一片花白的天色。人们在惶恐中预料将会有不祥之事发生,果不其然,卧龙山上的空袭警报再次响起,日寇的飞机编队低空压来,西线枪炮声大作,顿时,大地陷入了剧烈的颤抖,绍兴保卫战正式打响了。

日寇第十五师团和第二十二师团各一部共约五千余人,会同集结在杭州七堡地区的二万余日军,在航空兵与炮兵的火力掩护之下,向西线国军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我方国军利用工事进行了顽强阻击,给日军以沉重打击,日军伤亡较大,进攻受挫。于是,一则瞒天的阴谋正在日军司令部酝酿……

第二天,三江口海塘哨所发现江面上开来两艘浅水艇和几艘橡皮船,船上载有约三、四百人,着国军军服。哨兵不敢大意,喝令:哪一部分的?

对方回答:我们是国军第十六师三营的,奉命协防海塘阵地。

哨兵见对方每个人的左臂都佩带着“再厉”臂章,就不再生疑,准予靠岸。心下还欢喜得紧,这空荡荡的海塘阵地正缺人手呢,西线战事剧烈,哥儿几个守着海塘势单力薄,心中正发毛呢!

那拨人一上岸只是不出声,把人员散开了,突然采取迅雷之势用军刀挑了哨所的国军,占领了海塘阵地。一个日军便挥舞起两面小旗打起了旗语。没多久,对岸便驰来四十多只橡皮船,船上满载日军士兵,与前一拨会合后马上兵分三路,乘夜进犯绍兴。守城的保安团措手不及,未曾想到东线会突遭日军的偷袭。这些人平时闲散惯了,都是些未经严格训练的家伙,其战力又如何比得了西线的国军正规军。加上城墙拆除后无险可守,没放上几枪便很快地失去了东、北两向的哨卡阵地。日军蹿入了县城,见人就杀。

日军迅速占领了县府及向外通行的九座水陆城门要地,把来不及撤离的市民困在了城里。第二天即开始了大肆杀戮与袭掠。县机关部分来不及撤离的公务人员以及各银行的经理一同被俘,城内各家银行的法币千余万,以及大批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被日军掳掠一空。接下去,日军开始了血腥屠杀,一队日军冲进税务局,将里面的十七名税务人员尽数杀害。在北海桥附近,日军将商户们集中起来,赶入河里,凡有爬上岸想逃命的,用刺刀与枪托一一打入河里,在一阵阵丧心病狂的狞笑声中,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活活淹死。事罢,日军又开始转向了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用卡车把百姓载到卧龙山背后,然后纵放军犬追扑撕咬,几十人就此命丧犬口,惨不忍睹。

那日军从卧龙山上望下,见一处寺庙屋高墙厚、金碧辉煌,便下令占领。领头的军官能说汉语,正是那个偷袭三江口海防阵地的竹山下,只见他对着寺庙里的一干僧侣说道:

开元寺今后便是我皇军的司令部,你们这些僧人以后便作为我皇军的伙工,这生火做饭的活必须好好地完成,否则就让你们早日去见释迦牟尼。

方丈智遁站出来抗争,道:佛门弟子只做得素斋戒饭,哪里能为你做得荤腥饭菜?

老和尚,你若想多活几年,就给我乖乖地,带着这些小和尚给皇军烧茶煮饭,不得有误!那竹山下已现怒色。

生何所惜,死何所惧!金锡躅空灵鸟逝,宝珠嗅海毒龙腥。想你东瀛蛮夷又如何悟得金刚般若!智遁方丈说罢念起经文来:菩萨摩诃萨依般若波罗蜜多,修一切陀罗尼门。

那架势便是要杀便杀,宁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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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关键词:智斗

 

绍兴陷落。清河酒坊的工人散的散、逃的逃,作坊被迫停工。父亲索性闭门不出,以免撞上鬼子的利刃与狼狗。

大约过了五六日后,门外的吵杂声渐渐消退,冷枪声也逐渐稀少了起来,父亲才敢挤出门缝,张望新河弄口。慢慢地新河弄上有了走动的人,原先紧闭的门户也一个个打了开来。大江桥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一些小商贩开始了往日的营生。大约是家里的吃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不出门讨生活,就得干饿肚皮了。不几日,光复路两旁的商铺渐渐恢复了经营,连兰香馆与越香茶楼也开门营业了。大家都在想同样的一件事:这鬼子想必是人也杀够了、东西也抢够了,接下来总得恢复市容吧,否则哪来的“东亚共荣”。

清河酒坊也复了工。只是,还有少许工人逃亡到城外,不知城里情况,一时还不敢回来。

这些日子,作坊里也不是太忙,有虞阿五管着也就足够了。加上街面上比较乱,父亲又谨慎出门,因此,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支配。

父亲拿出了爷爷完成的那本《绍兴酿酒之研究》,细细研习起来。他要把爷爷总结的经验一一学到手上,如果连自己都不能好好掌握,岂不是愧对了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院墙外响起了敲门声。父亲一听声音很轻,也就排除了鬼子兵袭扰的可能。心想,或许是哪位工人回来复工了。于是,放下书卷走离了柜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子,戴一副眼镜,年龄三十左右,只是从未见过。还未等父亲开口,那人已经开了腔:

请问,您就是周正周老板吗?

我是周正,请问你是?

在下来自沪上,做些杂货生意,兼营酒水,姓夏,名竹山。

哦,原来夏老板是上海人。不知远道而来找周某有何贵干?

在下素闻绍兴清河酒坊的周清酒乃百年佳酿,有意建立长期供销关系,并希望就酿造工艺向周老板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父亲心想:这客户倒是与别的不同,别人只管进货,他却还要讨教工艺,岂不无理。于是,便多了一份戒备。只是嘴上不好一口拒绝,需以言语周旋。于是引领夏老板来到产品展柜,供其挑选。

清河的产品展柜是由我父亲亲自设计的。产品按酒系与包装两类分列,酒系又按陈酒年份从低到高排列。在包装一块,又按陶坛的大小分列。当时尚无玻璃瓶装系列,但最小的包装已经设计了一种一斤装的瓷瓶。

那夏老板径直走向了一斤装的瓷瓶,拿起一瓶来,赞叹不已:这瓷瓶应该是向景德镇定制的吧?温润如玉,太精美了。

父亲纠正说:这种瓶子是绍兴上虞的一家瓷厂的产品,属于越窑系。

绍兴也有如此优秀的制瓷厂吗?夏老板吃惊地问。

有啊,绍兴二千多年前就烧制釉陶和印纹陶了,那是越瓷的前身。而越瓷则始于汉,盛于唐。其中尤以秘色窑瓷器著称,即后来被广泛称颂的青瓷。有诗为证: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那些唐朝诗人们用以喝茶,尽得快意。因此,越瓷最先用于茶具。

夏老板若有所悟,侧着头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把越窑瓷器制作成酒器,怕是周老板您的创意吧?

正是在下的拙作。这上窄下宽的形制,也正是在下的设计。父亲的回复里掩饰不住一丝得意,但很快被他的持重驱走。

夏老板放下瓷瓶走向了那一排小京装,居然脱口而出一番说词来:

这个小京装包装莫不是漂洋过海、载誉归来的元红酒?还没等父亲回答是与不是,那夏老板又继续说:不会错。我看过报道上的图片,就是它了。据说,令尊大人还为此写了酿造工艺书,叫《绍兴酿酒之研究》,可否让夏某一观?

此话一出,让父亲惊讶不已。夏老板说的书名是《绍兴酿酒之研究》, 分明指的是我父亲拒台上正放着的那一本。可那是爷爷刚完成的且在逃离绍兴前交给父亲的呀!只有杭城的甲级农校师生,才了解父亲在撰写此书呀。这夏老板怎么会了解得一清二楚的呢?父亲开始怀疑起来人的身份及意图了。而且,这人从一进门所说的“讨教”工艺,到现在的“观书”,言辞不拘唐突,超出了一个商人应有的洽谈分寸,似是有恃无恐。想至此,他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位夏老板,目光突然与他镜片后的目光打了个交错。这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一汪深渊,让父亲有一种难以猜度感觉。父亲觉得此人不明来历,决不可以以真情相待。于是,虚晃一枪,说:

哦,家父是写过那么一段文字,叫做《绍兴周清酒酿造工艺研究报告》,夏老板有兴趣的话,周某可以借阅给你看。

那夏竹下听了摇了摇头,说:不是《绍兴周清酒酿造工艺研究报告》,我说的是《绍兴酿酒之研究》。当然,周老板如若不方便,夏某也不强人所难。你就当夏某随口那么一说,不要放在心上。

父亲一时词穷。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像今天那样在人前窘迫过。一个陌生人居然对自己了解得那么透彻,而自己竟然对站在面前的人一无所知。他觉得来人并不简单,这个叫夏竹山的上海商人的身份背后,不知掩盖了什么信息。

夏竹山临走时买了两坛小京装,两只手各拎了一坛,慢悠悠地出了新河弄。他在街口稍微站了一会儿,向右一拐转入了光复路,一直向南走去。

父亲像是想着了什么后怕的事,赶紧关了门上了闩。回到柜前时,再也没有了看书的心思,便把那本《绍兴酿酒之研究》锁在了放零钱的柜子里。

但事情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有一天,父亲从街上逛了一圈回来,发现柜台的抽屉被撬了。他预感到不妙,急匆匆走近看时,抽屉内的零钱一分不少,书却没了。他喊着阿五阿五,跑过来的是我。父亲问我阿五哪里去了,我说阿五叔说是去买包烟,至今没有回来。父亲感觉到阿五走得蹊跷,呆呆地说了一句:阿五怕是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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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门口一直等着阿五回来,一直等到第二天的晌午。阿五还是没有回来,倒是等来了一队鬼子兵,二话没说便把所有人往外赶。很显然,鬼子是要对酒坊下手了,他们这是要接管酒坊。在寒光闪闪的军刺面前,所有的抗争都显得那么苍白。我与父亲带着家人被赶出了酒坊,只好暂时躲避到东浦去。第二天便得知,连同沈永和酒坊,全城十几家酒坊都被鬼子占了去。又过了几日,从城里回来的人告知父亲一个惊人的消息,鬼子霸占了所有酒坊后合并经营,成立了一个叫东亚酒业的公司,为鬼子酿酒,产品多数运送上海外,留下一部分供驻城的鬼子饮用。而为东亚酒业酿造作技术监工的,居然是虞阿五。

从城里回来的人说,这个虞阿五现在可风光了,手阔绰得很,出入酒肆茶楼,顿顿是酒席,这小子一定是给鬼子头目献了什么宝贝了,否则哪能得到如此器重!

父亲听来人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坐不住了。他想上城去会会阿五,当面问他一件事,是不是他从柜台上拿走了一本书。

可那阿五一般是在晚上去的酒肆茶楼,父亲只能走一趟夜路了。

天刚刚暗下来时,父亲便拐入了城北桥,溜达在光复路上。他先来到兰香馆门口,张望了一阵子,没发现他要找的人。正待离去,背后有人一拍他的肩头,压低着嗓门说:你是来找那个败类的吧?回头看时,却发现是沈永和。父亲点点头,说,这个畜生从我柜台上偷走了一样东西,我是想找他要回来了。沈永和说,怕是要不回喽。父亲问为啥。沈永和诡秘地一笑,说,不是我小瞧你,人家现在有日本人撑腰,不是你原来的伙计喽。父亲被沈永和一说,倒是提了个醒。就算是见了面,也不好用强了。但既然来了,他并不想连人都没见着就打退堂鼓。壮着胆子说:无论如何,我总得当面问问他。毕竟,我是他的老板,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难道还占理了!

沈永和摇了摇头,说,好好好,算你不怕事。得嘞,虞阿五每晚准会在茶楼喝茶呢,你找他去吧。

父亲觉得不能在沈永和面前露了怯意,甩开步子,走向越香茶馆。到了茶馆,他找了一处暗座坐下。马上过来了茶博士。这茶博士一看是周老板,先是一愣,但也不多事,问了茶水坚果,便忙自己的活去了。

人终于出现了。那虞阿五大摇大摆地来到茶馆,坐在离说书最靠前的位置,点了茶水、坚果,外加二样点心,有滋有味地吃上了。

父亲在暗处细细地观察着,但没有起身去责问。忽然发现站在一旁的茶博士拳头握得紧紧的,时不时地作势揍向虞阿五的背影。这一晚,章志华老先生居然选了《精忠岳飞》的书来说,倒也真够大胆的。但见那章志华一拍了醒木,说:

却看那小将曹宁,身穿黑甲,头戴黑盔,跨下乌骓,手执一把乌油十字三叉条纹枪,拍马赶到。金营里出战的是叛将曹荣。那曹荣见了曹宁,喊一声:我儿何故离我而去?那曹宁不予理睬,手起枪落,挑了曹荣,回马便撤回宋军阵营。宋军士卒一片叫好声。那曹荣老儿的尸首,被马驮回了金营。

台下响起了一片叫好声,有人高喊:叛国者人人得而诛之。父亲环顾四周,却看到那茶博士挺着把细细长长的铜茶壶几次欲冲向虞阿五,口里念叨着一句话:挑了这汉奸!挑了这汉奸!

父亲一把拉住那茶博士,压低了声音说:你想害了你老板吗?你会牵连这里所有人的。

那茶博士年轻气盛,听了章志华先生的书,一时激愤,想要快意恩仇,却忘了这里是公众场合。一旦发生命案,日本人会马上封了茶馆,抓了在场的所有人。那可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幸亏被周老板劝止。

这事不能着急,坏人终究没有好结果。父亲这样劝说着茶博士,然后慢慢起身,走到了虞阿五的桌前。那虞阿五见来了人,站在自己的座位前没有走开的意思,便有些恼火,正要发作,一抬头见是我父亲,一下子便没有气焰。

虞老板好风光啊!

父亲故意用上了老板二字,心里骂的却是:你这条日本人的狗。

那虞阿五不敢抬头,含糊其辞地说了句:我哪能是老板啊,周老板客气了。

是客气了,那我说句不客气的吧。怎么好好的人不做,却跑去当狗呢?

虞阿五听了这句话脸有些挂不住了,冲着我父亲瞪着眼说:你,你,我现在可不是你的伙计了,说话客气点。

没骂你是一条做贼的狗已经算是客气了。

父亲说完这一句,便离开了虞阿五的桌子,大步出了茶馆。站在大江桥头,环顾四周的排楼、商铺,那些忽明勿暗的景物,令父亲怅然若失。这绍兴城里被鬼蜮占了,已经没有可留恋的了,还是走吧。当晚,父亲便乘着夜色出了迎恩门,赶回了东浦。

父亲早起有坐茅坑的习惯。第二天,他正坐在茅坑上,酒坊管事老于急匆匆跑来找他,告诉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虞阿五死了。

是的,虞阿五死了,就在昨天夜里,大约是喝完茶,出了越香茶馆回家的路上。他死在了仓桥直街一条拐弯的狭长的偏僻的弄里,蜷缩着身体,肚子上多了一处血糊糊的窟窿。是被早起的商贩发现的,发现时身体已经发凉,身下的血污已经凝结,应该是死了几个小时了。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拎起裤腰便往家里走。他连连叫了三声“好”,显得很解恨。但刚回家喝完一碗粥,父亲突然愣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东浦不能再呆了,昨晚我上过城,洗脱不了嫌疑,不出意外的话,鬼子马上会来东浦抓人的,赶紧收拾东西,走。那时,我大约十几岁光景,被父亲这么一说,慌张地问:我们去哪里?

去青甸湖,就在那里的芦苇荡里躲上个把月吧。

父亲指明了避难的地方,于是全家人迅速行动起来。全家人也不敢走旱路,摇了一条明瓦的大船,载了些生活用品,直奔青甸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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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关键词:渔隐

 

父亲与老于双橹齐发,明瓦船飞快地行进在河面上,恨不得早些远离东浦清河酒坊。我在船头坐着,远远地望见了安隐寺的屋脊飞檐,让人放心了不少。因为过了安隐寺,一拐弯便进入了青甸湖的湖心芦苇荡了。

那芦苇荡是天然的避难所,陌生船进去后如入迷宫,想出来也就难了。但我们不怕,因为老于是喝着青甸湖的水长大的。青甸湖的每一处角落,老于闭上眼睛也能摸出去。安隐寺的庙宇越来越近,我都能数得清天王殿的瓦棱了。接着,钟罄之声渐近,空气中弥漫了香烛的气味。这安隐寺由于在城外,可比开元寺幸运多了。那开元寺如今被日寇占了,成了人间地狱。安隐寺恰如一个渔隐的高士,依然过着自己超脱世外的日子。

安隐寺在我的目光迎候里变得清晰、雄伟,又在我的回眸里渐行渐远,落在一片淡墨山水里。一曲清亮亮的《采菱曲》从湖面上传来:

巧姐儿来采菱咯,坐上了大脚盆嘞。菱儿轻轻采咯,莫惊了鸳鸯来嬉水哟。桃花上脸颊咯,湖水荡涟漪嘞……

我坐在船头举目往湖面上搜寻起来,发现河叉里飘着一大片菱叶,足有三五亩之多,一个大姑娘坐在一只大木盆里正唱着曲儿在埋头采菱。只见这姑娘挽起了两只袖子,露出藕一般的两截白皙的手臂,在碧绿的菱叶间上下翻动采摘着红菱。

当明瓦船靠近时,我才发现这个人有点面熟。仔细看时,发现是苗莲芯。

这无疑是让我感到意外。苗莲芯居然长成大姑娘了,我的心开始有些怦怦发跳。有一个疑问在我心里产生:为什么我跟她年龄一般大,而她却已经长得像个大姑娘了?

眼瞅着我们的明瓦船即将从她的附近摇过,我有点着急,喊了起来:

莲芯,莲芯。

苗莲芯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的大船发愣,似乎没有认出我来。我更着急了,挥着手冲着她喊:

我是周廉呀,阿廉。

苗莲芯反应过来,也冲我挥了挥手,问我: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还没等我回答,船已经摇远了。我想,无论我说什么,莲芯都听不清了。于是,沮丧地坐在船头。但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丝的甜意,一句话在我嘴边默默地念着:莲芯长得真好看。

芦苇荡里也就扎了几处低矮的棚屋,大抵是用一些门板、苇席、竹枝、杉木架就。条件是差了点,但有盼头。我天天盼着莲芯能来看看我。然而,莲芯没有等来,却来了蛟忠。我看到蛟忠的时候,心里难免又生了些妒意。他居然长得比我结实,膀子显得比我有力量。还老是在我面前玩打虎跳,真够显摆的。但有个小伙伴总是好的,可以解闷,于是,我们在芦苇荡里玩疯了。只是,蛟忠总不能老是呆在芦苇荡里,他得跟他爷爷去捕鱼。

父亲可不会让我闲着。虽然鬼子来了我上不了城时的学堂了,但父亲却筹划起如何让我的功课不落下。他开始自编自教起来,主要分文化与酿造两部分。

听说了我父亲在教我文化课的事,莲芯被她爷爷送来了,蛟忠也是,他们一起跟我成了同学。这倒遂了我愿,可以打发无聊的时光了。

今天的酿造课讲的是老酒的封坛。因为有莲芯在,父亲特地讲了荷叶封口的好处。

绍兴酒为什么要以荷叶封口呢?父亲问我们。

怕渗漏。怕出气。

我们三人回答着。

是,也不全是。为了防止渗漏与出气,古人只能用纸、布来封口,可是这两样效果并不见好,于是想到了荷叶。没想到,用了荷叶后既防渗漏又防了出气,而且还使老酒带有了荷叶的清香,可谓一举三得。

我们三个娃娃都连连点头,称赞古人的聪明才智。父亲继续说:

其实,绍兴产荷约有7000年的历史,晋朝的郭璞云说:“荷叶别名芙蓉,其藕实茎,味甘,补中养神,益气除百疾。又名水芝丹,其叶裹粉蒸肉,香气四溢;其叶扎酒坛,香气浓郁,增加酒之清香,灭菌,杀小虫。”宋《嘉泰会稽志》有记载:“山阴荷最盛,其曰大红荷,小红荷,白莲……荷叶晒瘪成酒坛之盖叶。”可见,荷叶包酒坛的历史极为悠久。荷叶香气芬芳,性平味苦,能清热解暑,常用于暑热烦渴、泄泻,是传统药膳中常用的原料。其实,对荷叶的功效先人早有认识,《本草纲目》中载:荷叶“清凉解暑,止渴生津,治泻痢,解火热。” 煎酒是个杀菌的过程,老酒在杀菌后便灌入到陶坛之中,坛口盖上经过煮沸的荷叶,上面再盖上灯盏形的陶盖,然后包上箬壳,用竹丝扎紧。然后趁热糊上“泥头”,利用坛内酒的热量将泥头水份烘干,这样,老酒的封坛包装才算完。封坛后,入库贮存。之于存多久,就得看需要了。

父亲讲完了老酒的封坛,便让我们休息一会儿。我们便冲出棚屋,在芦苇荡里疯跑。蛟忠跑得快,但跑着跑着他忽然不跑了,站在那里等我俩。等我俩走近了,蛟忠冒出一句话来,却让人又气又好笑:我才没那么傻呢,让你俩爽爽快快地走在一起。现在我来排队,我在前,莲芯走中间,阿廉最后,大家保持二步的距离。可不能超过三步哦!

莲芯听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说,真会来事。我在后面嘟囔着,眼睛可盯着莲芯看呢。我觉得莲芯的皮肤白白的,还透着红,像荷花一样。她一定是藕吃多了,藕或者藕粉,都细腻的很,像莲芯的皮肤。走着走着,突然,我啊哟一声,人摔倒后滑落到芦苇荡的一个坑里去了。蛟忠把我拉了上去,在我耳边贼贼地咬了一句:许是不好好走路,眼睛盯着人家屁股看吧。

莲芯问:你俩在嘀咕什么?

这可不能告诉你。我俩哈哈地笑起来。我俩跑在了前头,莲芯则嘟起小嘴跟在后面,等我们跑完荡路一圈后,又回到了棚屋。

父亲早早地等在那里,准备给我们讲下一节课。父亲说:

这青甸湖住过两个大有来头的人啊。西北隅的三山住过南宋的陆游,东北隅的霞川住过晚清的李慈铭。这两人非但满腹经纶、才高八斗,而且都抱有爱国情怀、忧愤为国,致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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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人们就会想到象征坚贞爱情的两阙《钗头凤》词。也恰恰是沈园的这一曲爱情悲歌,让人们多少误解了陆游,掩盖了他的爱国情怀。而最能体现陆游爱国热情的是他去世前的一首《示儿》诗。

嘉定三年春天,也就是1210年,一位爱国忧民、壮志未酬的诗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弥留之际,写下了一篇充满血泪的歌唱: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洋溢在字里行间,感染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如今读来,我们仍能从中领略到诗人的爱国激情是何等的执着、深沉、热烈、真挚!令人唏嘘感喟。

陆游的诗歌最主要、最突出的内容是表现他抗金复国的爱国主义思想,这种思想贯串于他一生的创作过程。其忠君之心,更甚于屈原、杜甫。乾道二年,也就是1166年,陆游被免职,回到故乡三山故居。这三山便位于青甸湖的西北隅,离我们一步之遥。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陆游闲居在家的第二年春,看到家乡的美丽风景,诗兴大发,写下的一首山水田园诗,名《游山西村》。农家腊酒,腊月的民间冬酿,其水正是取自青甸湖。

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

湖山奇丽说不尽,且复为子陈吾庐。

这是陆游山水田园诗《思故山》上的句子,给出了陆游选址三山的答案。

诗中的镜湖,又称鉴湖,始建于东汉,汇会稽山三十六源之水,是绍兴古城的一条母亲河。鉴湖贯串越地东西,绕城而走,水势浩渺,碧波映照,千百年来,其山光水色,吸引了无数的文人墨客慕名而来。陆游的三世祖因战乱南迁,便在鉴湖之源若耶溪旁云门草堂定居。鉴湖是浙东唐诗之路的重要一环,李白留诗“镜湖水如月”,杜甫又云“鉴湖五月凉”,明袁宏道更是夸赞鉴湖为“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彼此俱清奇,输他得名早”。而陆游有“小李白”之誉,深受唐诗的影响,对鉴湖的风光倾心尤加,在鉴湖旁筑庐而居,恨不得日日与鉴湖朝夕相对。又如《初夏怀故山》云:

镜湖四月正清和,白塔红桥小艇过。

梅雨晴时插秧鼓,苹风生处采菱歌。

陆游耕读鉴湖南畔,陶醉在鉴湖的自然景色,用诗句描绘出一幅幅色彩斑斓、意趣盎然的山水田园画图。

可以说,是母亲河鉴湖造就了绍兴酒无可比拟的天然品质,造就了古城绍兴的鱼米之乡。然而,这一切正在改变,古越大地正在遭受日寇蹂躏,我们的酒坊被掠夺,正在为侵略者提供源源不断的物料。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蛟忠突发一声:杀鬼子!身子腾地从位置上弹起,把个凳子碰翻在地。苗莲芯正听得入神,被蛟忠突发的一声呼喊吓得抱住了头,惊慌失措地张望:哪里有鬼子,鬼子来了吗?大家哈哈地笑起来。等苗莲芯反应过来,狠狠地往蛟忠胳膊上掐了一下。

父亲打了下手势,示意安静,继续他的讲课。

万人歌吹绿阴天,酒户茶樯处处连。

谁坐水边凉阁子,画罗扇底看游船。

这几句诗描写的是晚清时期青甸湖的风光,最有趣的是“酒户茶樯处处连”这一句,说明当时的青甸湖周边酒坊之多。这个作者便是青甸湖霞川人李慈铭,是晚清著名的文史学家。李慈铭还在他的《望江南》诗中写道:“清明忆,老屋傍霞川,十里酒香村店笛,半城花影估人船,水阁枕书眠。”其中的一句“十里酒香村店笛”描绘了晚清青甸湖周边酿酒业的盛况。现在想来,沉浸在酒香与湖光之中,渔樵耕读,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

原来晚清时的酿酒业居然比现在还盛行。这青甸湖盛产各种鱼类、贝类、野禽。菱、茭白、茨菰、莲藕等水生植物,如果再配上笛曲悠悠,老死在这里也无妨。

我循了父亲的意思说了这一番话,以为能受到父亲的赞许。不料,话音刚落,就被父亲严词训斥:

男儿当思报国志,岂可老死于风物。你以为李慈铭老先生是那种逍遥自在、不思家国的人?他是愤恨于中日甲午战争泱泱中华竟败于东瀛倭国,咯血而死的。

啊!我们三人都吃惊地仰起了头,心想,原来中日之间早有战争,而且是以我国失败最终落得个丧权辱国的结局。

孩子们,我们要团结起来,赶走侵略者,才能过我们过去平静的日子,酿酒、捕鱼、种耦、采菱。

父亲正在讲课,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人,是我们家的酒坊管事老于。老于平时里会去东浦打探消息,察看鬼子有没有找上门来,今天早上出门,竟然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在江西避难的爷爷病危,怕是时日无多。

消息是一个江西老表托人送来的,父亲得知消息后便稍作收拾,带着我赶赴江西。

江西地处内陆,地界多大山丛林,湿气漫布,阴冷胜过了绍兴。加上旅途奔波,受战乱惊恐,爷爷在到了江西后便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久了后,身体每况日下,竟引发了旧疾伤寒。说起那伤寒,还是北京码头仓库留宿的那晚落下的根子。

爷爷见到了父亲和我,突然来了精神,他摸摸我的头,夸我长高了。然后从床席下掏出一本书来,对着我父亲说:正儿,我得知你丢了书,特地补撰了一本,你务必收好。

父亲接过来看,正是《绍兴酿酒之研究》一书,既悔恨又高兴,哽咽起来。

爷爷劝慰说:正儿不必太过难受,此番撰稿系定稿,修改增补了不少内容,比先前的更完善。再说了,黄酒的酿造技艺既已立言成书,本来就是为了弘扬传承,让国人共享越人智慧。那小鬼子即便盗了去,也做不出纯正的绍兴酒,因为他们没有鉴湖水。黄酒的血通在绍兴、在鉴湖。

说完这些话后,爷爷像是有些累,休息了一会儿,又重新打起精神,说:我死后务必归葬故里,宛委山下,阳明洞天旁。说完气绝,身子软绵地瘫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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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关键词:解放

 

我爷爷去世后的第五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国军光复绍兴。

走了鬼子后的东亚酿酒公司自然不复存在了,清河酒坊等十几家酒坊都回到了主人的手里。有一件蹊跷的事从知情人口中传来,说,在驻城日军向国军投降的授降仪式上,没有见到日军的最高长官少佐竹山下。人们猜测着说,兴许这竹山下不想回日本,隐姓埋名地留在绍兴的哪个村镇角落里去了,过一个中国人的寻常日子,了却余生。

这个猜想也不无可能。竹山下是个中国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而上海话与绍兴话相近,陌生人根本难以识破他是个日本人。加上,竹山下迷恋中国文化,他的魂已经留在了稽山鉴水里,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只有我父亲知道竹山下的心思,他是舍不下绍兴酒以及扎根在古越大地深厚的黄酒文化。当竹山下喝到纯正的绍兴酒后,与日本清酒一比,高下立分。从此,绍兴酒成了竹山下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内容。越香茶楼的茶客听虞阿五说起,竹山下的祖父是日本天皇的宫廷酿酒师,从小对酿酒有着迷恋的情结。这就是了,竹山下化名夏竹山,在占领绍兴后造访清河酒坊,又买通虞阿五窃取了《绍兴酿酒之研究》,其行为与他酿酒世家的身份不无关联。

按理说清河酒坊回到了父亲的手上,民国还是先前的民国,父亲可以继续我们周家的酿酒生意。但这时候的蒋委员长却盘算着一笔大账——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笔账左右了时局,左右了民生。国共合力,用了八九年的时间赶走了东洋人,本来是件举国欢腾的好事,但蒋委员长想的是却是,终于可以回头收拾“共党”了。打仗是需要用钱的,钱从哪里来?钱在老百姓口袋里呀。那么,怎么样才能把老百姓口袋里的钱变成咱蒋某人的军费呢?

这还不简单?一叠叠的印呀。先多印些法币,看差不多了,再印些金圆券,变着戏法地收割。割完了还有刮,刮了皮下脂肪,脂肪下还有骨头,骨头里不是还有骨髓吗?

这日清晨,光复路上走来一个蹒跚的老人,着了一袭洗褪了色的长衫,须发约是许久不剪了,花白的胡子里混杂着披到颈部的头发,一副许久不收拾的邋遢样子。这老人径直走向同心楼,如老马识途般地拾级而上。

哟,二少爷您可起得真早,正赶上出笼的包子,楼上雅座请嘞!

一楼的小二扯着嗓子把话传将上去,二楼马上有了接应,下来一人,把这位老主顾搀着上得楼去,安顿停当。那小二问:

二少爷,今天还吃包子吗?

陈二少爷把眼望了望那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那折褶处溢出的蟹黄泛着浓香传递着魅惑的信息,禁不住咕嘟咽了一下口水。小二知道二少爷好这一口,但小二更知道这年境不对头,这位老主顾手头上可是一日更比一日紧呐,故而不敢追问,也算是识趣。二少爷犹豫了片刻,嗫嚅道:先来碗白粥吧。说话时,眼光仍然停留在那屉浓香袅袅的包子上。

好嘞,白粥一碗,外加腐乳酱瓜丝一碟,二少爷桌儿上嘞。那小二说完便穿梭着行进,如数搬上。

陈二少爷二话不说,专注地喝起他的白粥来。那腐乳酱瓜丝虽说少了点,可是地道的知味酱园的产品,百年老店,原汁原味,腐乳入口酥香,酱瓜脆而味甘,就着白花花粘滞滞的白米粥,再用调羹啪哒啪哒地划溜,入口下咽,妙不可言。

结账!二少爷一抹嘴巴招呼一声。那小二又如泥鳅般滑溜而至,哈着腰一脸挚诚道:

您给一万法币就是,要不金圆券也行。

二少爷稍稍作愕,心想,昨天还是八千,怎么今儿个就涨到一万了呢?兴许是这法币又贱了。这样下去岂不是连粥都要吃不上了!这时候邻桌的一位客人用筷子敲打着瓷碟唱起了一首民谣来,题为《金圆券》,曰:

金圆券,金圆券,三百万,换一元。前日能买一石米,今日只换一斗半。过了三日值多少?糊在窗门当画看。

陈二侧了身子听完,想着这歌谣唱得真是心酸,一双皱巴巴的手婆娑着伸入口袋摸出一叠法币来,到是中间系了一根纸带,正好一万的整叠。

那唱民谣的正是我父亲周正。陈二少爷本来是认得我父亲的,只是他老得实在大快了,眼神大不如前,一时没认出是清河酒坊的周老板。

陈二少爷在家排行第二,故名陈二,祖上是开中药铺的,积攒了不小的家业。只是落到他这一辈,家道中落。陈二下楼一路走来,口中含混不清地唱着什么,上了年岁的人听过,会依稀辨识陈二正唱着那四句词:越香楼里泡茶斗,大江桥上花样透;走过三山六码头,吃过爨筒热老酒。那是几句自夸走过码头见过世面的词,是旧时绍兴居民一个成功男人的荣耀。在这绍兴城里,也不止陈二喜欢这几句词调,凡是那些自以为对得起这一生的男人,都爱唱这几句词,或在家,或在酒楼,或在酒足饭饱的路上,喝上几盅小酒,微醺时便进入到这种牛皮烘烘的境界,忍不住便如同陈二这般地唱上了。我父亲不动声色地跟在陈二的后面,想看看这位昔日的陈家台门的少爷接下来还会使出些什么排场。

陈二的双脚不自觉地引领着他空瘪瘪的身躯来到了越香茶楼,到了台阶下面,他自问了一句,章志华在吗?不在了吧,他不就是在日佬来的第二年给作拢死了吗?老说些岳武穆的事,难道小日本听不出其中的道道?哦,不在了,那我还去听旁人说书干吗?于是又转过身来打消了去的念头,便欲离开。可那茶博士还在呀,见着了陈二赶将出来,一把搀扶住陈二,说,二少爷,都到了门口了怎么又要回转了呢?您可是咱的老主顾啊,茶钱可以先赊着,往后再一起给呀,信不过旁人咱还信不过您吗?

说什么话呢?陈二把手指了指茶博士,摇了摇头,说:你你你,可真是个贝屃,还是个无趣的贝屃!我来茶楼喝茶听戏半辈子了,怎么还不了解我陈二呢?我岂是没茶钱的!我是想到了你这楼里缺了一样往日的贝屃才要走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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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博士忙不迭地自责自己,然后不解地问:二少爷说我这店中少了啥贝屃,可否明告?

就是少了。少了的还是个有趣的贝屃!陈二一张老脸满是认真地说。

究竟少了啥呀,您倒是说呀?茶博士摊了一只手一脸疑惑地追问。

章志华!是不是,算不算是个有趣的贝屃呢?陈二一脸的得意。

那茶博士听闻便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连连点着头回答: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可是您老有所不知,那章老先生可留着个嫡传弟子给咱茶楼呢。若论说书之精到,放眼绍兴,那是无人能与章老先生比的。但老先生的弟子那可有学问呀,书读得比章老先生多啊!您老不妨听听,就当是给这位新人捧个场,若听得好,出了茶楼之门在人前多多传扬。若听得不如意,那您老的茶钱全免了。

陈二架不住茶博士的一番说词,便将信将疑地上得楼来。拣一处靠前的好座坐了,细细地打量起台上的后生来。

那后生沿袭古训,着一挂长衫,手执一柄王星记纸扇,黑发浓眉,二目如电,一眼望来,仿如已然看透了众人心中所忖,倒也无需醒木摄人心神了。但见他端坐于案前,把扇子往空中一点,一开口便轻叹一声,叹出了座中诸人的万般愁苦,不由得让人企盼起他的下文所表为何。但见他软语轻吐,唱词一阙,词曰《虞美人·寄调金圆券》:

法币金圆贬值了,物价涨多少!小民日夜忧涨风,币制不堪回首改革中。金圆标准应尤在,只是价格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簇乱箭钻心头。

这词儿一停,便如同宣泄了座中诸人之胸中郁积,心情顿感无比的畅快,众人齐声叫好。那陈二也算是个识字的人,一首《虞美人·寄调金圆券》字字入耳听得分明,想着早上同心楼一碗白粥用去了他兜中的一万法币,被这后生词调一拔弄,正中心弦,悲从中来,唏嘘不已,连连称赞:好词好词!那茶博士远远地察得,便是得意非常,心中念想:这法币之苦尔等又从何处诉说?唯有到了我这越香茶楼,方如山村野夫的田畈地头,叫个冤喊个屈,发一发胸中块垒,胜似万般的畅快。

再往下听,陈二感到越加的称奇。这后生可真是有大学问,他既不说岳(《岳飞传》)也不唱杨(《杨家将》),既不品三国(《三国演义》),也不评隋唐(《隋唐演义》),而是讲《陶成章北上刺西(太后)》《秋竞雄喋血轩亭》《光汉子誓灭胡奴》,讲的全是咱越中儿女英勇无畏的革命义举。陈二听来,觉得新鲜非常,对辛亥旧事倒是从这后生口中了解了不少,感叹我越人为之牺牲性命而换来之共和大业,到如今却是民怨载道民不聊生,惋惜不已。

散了书场出了越香楼,日头已将近午,陈二深知这越香楼的茶水是肚涨不垫饥,便又记起同心楼的炒菜来,双足不听劝不由自主地移步来到同心楼,选一处靠窗净座坐定。小二上来搭讪,陈二便要了半斤花雕二个炒菜,斯斯文文地举箸美餐起来。饭毕,陈二唤来小二结账,小二回答:花雕酒半斤二万,炒菜四万一个,拢共十万。

陈二听闻涨红了脸,支吾着道:这这这,这饭菜也涨得太离谱了吧!昨儿个也是这二菜一碗酒,收我五万,今儿个怎就涨了正正一倍去?

那小二一脸无故地回答:二少爷你可要千万明鉴啊,非是我酒楼涨你饭菜,实在是物价一日三变,那白面,那大米,那鸡鸭鱼肉的食材,一转眼便涨,搞得我们酒楼跟不上步点哦!中央银行只管印那法币、金圆券,可市面上的产出还是那些产出,钱发多了那就是一张纸,比如年初能买二头牛的钱,到了这个月就只能买半个煤球喽!你说能有啥法子呢?

这下可把陈二难住了,他清楚自己口袋里也就剩下六万法币,如若维持昨日的物价,也只够他吃这一顿的。这物价说涨就涨,突如其来,让他措手不及,可饭菜吃也吃了,同心楼却又没有赊账的先例,可把他僵住了。正尴尬间,从小二身后过来一人,正是清河酒坊的周老板。

父亲来到陈二身前,替他付了午饭钱,打发了小二。陈二感激我父亲为自己解了围,但说不出那些掉了身份的下气话,又不好起身走脱,于是进入到另一番窘迫之中。父亲知道陈二要面子,不能说饭钱的事,离开是又一种解围,便匆匆辞别。

这一天晚餐,我低头扒着饭,与父亲说起了一件街上听来的有趣事。说一位进城的旅客在饭馆用饭,米饭收到二万元一碗,当他想盛第二碗时,已然涨到二万五千元一碗了,逼得那客人愣时不敢再要第二碗,吃了个半饱便只好起身离去。父亲听了当时就放下了饭碗,心情沉重起来,嘴里慢慢地吐出一句话:据说清明时有人居然在坟头烧那金圆券,岂不是拿金圆券当了冥币!眼下这时势,肚子都填不饱了,这酒也不用酿了。谁还有钱酤酒吃!

我有些后悔,本拿着这事当有趣说的,不料勾起了父亲的难过,一时也感到心中百味俱陈。这民国政府发行的流通货币居然沦落到用作冥币,想必这样的政府离灭亡应该不远了!可怜的是,灭亡之前是一个腐朽的政权最黑暗的统治阶段,人民将经受最苦难的生与死的煎熬,不知会有多少脆弱的生命将会作别黎明的曙光,或者见不到那一丝鱼肚白,而在沉沉的夜幕里心有未甘悄然无声地离去。

同心楼与荣禄春矗立在光复路的两旁,仿佛两个拱月的支点,与南侧向路中央轩亭口的纪念牌构成鼎足之势,合而成为绍兴城里最鲜明的街景地标。从同心楼二楼凭窗就餐,一仰脸,就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水乡濡湿,无声地占入你的每一个毛孔,打湿你的眼睑、鼻梁、领窝。远望去,能看到雨帘中一支支移动的花纸伞,或者优雅地叩响着小城的青石路,或者斜倚于随处可见又风格迥异的石桥栏杆。桥下是那些穿梭而过的乌篷小船,载着像蛟忠那般头戴乌毡帽的小阿哥,召唤着那撑了花纸伞的阿妹买他的鲜鱼活虾:鲿鱼、乌鳢鱼哉,老板鲫鱼搭鰟鮍嘞!还有喂,踏道泥鳅带籽虾好买!远远的,从河边的踏道上,传来了妇人们用洗衣棍拍打湿衣服的哒哒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此起彼伏,宛如这小城的脉动节律。

突然,街面上的人流骚动了起来,打破了这恬静的江南画卷。许多人加入了荣禄春旁邹记米铺门前的队列,队伍里正小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听说杭城的米价又涨了,咱绍兴的米价很快就会闻风而动吧,得赶紧多买点米回家存着,免得明后天手中的金圆券不够买半袋米了。

虽说占了路近的光,也是早早地加入了邹记米铺门前的队列,但县前街的张冠仍不以为然,延续他平日里慵懒的语调,说:不用这么小心吧,杭城是杭城,越城是越城,咱小城市的米价不会跟着省城一般的涨高吧。毕竟,出了城便有那么多的农田,担心什么呀!

府横街的李戴则向来脑子转得快,说:你这头脑,怎么就像一只灌水的空心葫芦呢?但凡那杭城的米价与我们这里有了差价,那些个投机商还不是鼻子像狗一般的灵敏,嗅着了商机,立马驳来驳去的赚起差价来,从中牟利,到了最后还不是逃不脱通涨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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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哦哦地附应着,觉得李戴说得在理,便赶紧捎信给家里人让家人送更多的金圆券来,也好多买些米回去。这一捎口信可不得了,呼拉拉赶来了不少街坊,队伍是越排越长,人是越聚越多,转眼间把一条原本就不算宽畅的光复路挤得水泄不通交通断隔。要命的是,邹记米铺的店家似是看出了情形,或是得了消息,架不住这么多乡民的抢购,出来几个伙计,推说店中库存已售罄,去进货的驳船又押运在途,须晚间才能抵达,便早早地上了排门,关门憩业。任凭门外的顾客如何叫嚷如何闹腾,人家就是不理不睬。人群中有人喊了声:我们去别的米行买吧!有人咐和:赶紧的吧,走。于是乎这一干人等呼啦啦又涌向别的米行。

然而,城中的米铺遇着的是一般的情形,那些顾客涌动着人潮兴奋而去败兴而回,倒成了三江口的回头潮。这下乡民们可真正慌了神了,大家相约着第二天凌晨早早地去各大米铺排队,定要买回赖以活命的口粮。

第二天,当绍兴城里的十几家米铺开门营业之时,门前一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而顾客们也惊讶地发现,每家米铺的米价一律挂出了每石六十万的价码。这一价码可是前日的一倍,也是年初的十倍。人群中一时炸开了锅了,人们纷纷骂起米铺掌柜的黑心来。

张冠愤愤不平地说: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真把这些开米铺的老板当作街坊邻居了,原来却是些黑心的奸商。米价涨到这般地步,这不是要喝乡民们的血又是什么?

伙计们一个劲地解说没赚街坊邻居们几个钱,都是物价惹的祸。

一番争论,唇焦口燥,于事无补,乡民只买到原先计划的一半量,一个个无奈地回转离去。这可怎么办呢?大伙心中着急哟,都担心再过些天这米价不知道会涨到什么样,于是各自盘算着明天再来排队买几斤回去,无论如何家中得有存粮,否则,这日子如何过得踏实。

鸡叫头遍,当光复路上还是漆黑一团之时,路上已走动着掌灯赶路的人们。街坊们来到各自就近的米铺,按序排队,只待米铺开业。五更时分,每家米铺门前已挤满了买米的人群,他们一个个扛着成捆的金圆券,睁着一双双没睡醒的眼睛,期待着能买回与那捆钞票等重的大米。

邹记米铺的门前,张冠和李戴引领着一帮街坊安静地等候着。终于,等来了伙计们开门。那伙计依次揭了排门,然后在门口挂上一块价牌。识字的张冠排队靠前,大声的读了起来:今日米价,每石110…万…元。当读到110时大伙明显地听到张冠的声音迟滞了,那声音随着波动的情绪发着颤抖,待读到最后两个字“万元”的时候,这种颤音已演变成一种激越的愤怒,就如一粒火星掉落在一堆秋日里已被烈日榨去了最后一滴水份的秸梗上,哧啦啦便点燃了队伍中所有人连日来烦燥的情绪,化作一股如潮的澎湃热浪,轰然涌进了狭小的邹记米铺。一拔人停留在门店里,更多的人从前门鱼贯而入冲入后院库房。伙计们一个个被推倒在地,恐惧地看着疯狂的人们,惊慌失措的邹老板也被愤怒的人流挤入墙角,他不知道该如何制止眼前发生的一切,只在一旁呼喊着“地方,地方,地方喂”。“地方”是个什么玩意儿?国民政府在绍的设立的地方政府呀。这是绍兴人旧时求助的一种表达方式。满屋是飞溅的米粒而腾空而起的面尘,人们抢夺着米斗、升箩或是一切可以装米的器具,亢奋地做着装米扒米的动作,口中还不停地蛮骂着一切叫得出名姓的大官小官、老板伙计或是别人家的祖宗,发泄着愤懑。之后,一个个肩扛背驮担挑腋窝挟着大大小小的米袋子各自得意地离去,身后只留下邹老板绝望的哀嚎:你们有气找蒋介石出去啊,找买卖人出气有什么用哦,这擦屁股用的金圆券又不是我邹某人印制的。天啊!你们怎么可以干出这种强盗的行径,你们有饭吃了我可怎么活哟……

事闹大了,警察局自然是要出面的,抓了领头闹事的张冠李戴入了大狱。至于米店的损失,是无法追回的。各家米店只好自认倒霉,有几家因被抢了本钱而无法持续经营的,关了门的。

正当张冠李戴坐在牢中“安享清福”之时,国民政府却已是风雨飘摇焦头烂额。蒋介石这个青帮出身的军阀总统居然打架吃了大亏,愣是干不过一个爱吃辣椒的教书先生毛润之。枪杆子比划不过笔杆子,武夫的拳头输给了秀才,这是哪门子的事?可武圣孙子说过:兵者诡道也。一言道尽了用兵在于计谋、在于智慧。这个毛润之虽然没有当过大头兵,却把一支工农的队伍带得神出鬼没,越打队伍越壮大,还成了气候了。据说在打仗的间歇,这个湖南伢子还喜欢舞文弄墨,填写一些指点江山的激扬文字,把二万五千里的战略大撤退当作了自己的闲庭兴步,屡破围剿之敌;把救亡图存的八年抗战预言为《论持久战》的案头一书,让全国兵民灭倭心中有了个谱。这个教书先生以战场上的一次次的大小胜出,向蒋介石这个武夫反复强调着一句“武不胜文”的古训。这个湖南汉子以官兵平等为民请命的行动,诠释着得民心者得天下的千古真理。而蒋介石这个浙江人,这个绍兴人民的半个老乡,由于只想着攘外必先安内、敛财不顾民生,忽视了人民的感情与生存,早早地丢失了民心。民心这东西可比地盘重要多了,没了民心你就没法子坐稳地盘,没了民心你坐拥的地盘便会得而复失。这老蒋丢了东北、华北的大片土地,也不全是干架干不过毛伢子,实是与民心不向着他有着重大干系。这不,至民国三十八年春,国共两党领导的武装已形成了以长江为界隔江对峙的斗争新局面。这个老蒋虽说还坐拥着江南的半壁江山,但颓势已露]、败局已定,国民政府已离卷入历史的尘埃为期不远了。

这一日,越香楼的茶客比往日多了三成,人们打着喝茶听书的幌子,却来打听些毛蒋干架的消息。茶客老屠说:听上海回来的人说,那边的局势已然紧张得很嘞,那老蒋打不过老毛,已经准备开溜了。茶客大老宋说:据说有人看见啊,那国军的军舰停在黄浦江上一船船地将各大银行储备的黄金,还有博物馆的古玩字画,凡是能拿走的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运到台湾去了。茶博士凑上前来,也顾不得添茶水了,一脸愁容地说:你说这共产党的军队打过江来,还会认咱手中的金圆券吗?肯定是使新钱的了,咱手中的金圆券可真的要成废纸了,这可咋办呢?老屠皱起了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句:咱不是还有钱存在老蒋的银行里吗,当务之急是把他取出来,换成柴米油盐,不管是国民党当政还是共产党来了,咱老百姓都得先备点吃的才能活下去,对吧!经他这么一说,大伙儿坐不住了,一个个赶紧开溜,回家取存折到银行取钱去了。

这个月的二十一日,《越铎报》刊载了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的消息,国军纷纷倒戈给解放军打开了渡江的缺口。顷刻之间,蒋介石引以为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便一朝瓦解,国军呈败兵山倒之势全线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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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清河坊周氏一门四代人传承绍兴黄酒酿造技艺、发展民族工业的故事为背景,几代人投身经济建设,致力于黄酒酿造工艺的开拓创新、技改投入、扩大生产、资本运作、谋求上市,使绍兴黄酒成功列为国酿,为地方经济建设奉献青春与力量,体现了人民群众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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