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造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黄健昆


章节目录:

第一卷 斑竹泪

1芙蓉姐妹P5

2回故乡亲热,又陌生P10

3报到二十四个红印P16

4定部门,AB选择P24

5砸断铁锁链 P28

6上报厂领导推荐材料 p35

7芙蓉D件纠纷 P39

8参观竹雕展览P43

9两大战役P49

10补发文凭P54

11李副部长来厂P58

12新官上任三把火P64

13一夜铁窗  P69

14百日施政纲领P75

15厂长秘书职位之争P80

16公安处挪窝P88

17 火的洗礼 P94

18污水外泄殃及四邻P99

19 他不能消沉  P105-112

20供煤告急  P112

21欢迎巴黎来的贵宾   P117

22 彩衣女的故事    P120

23芙蓉发展寄希望于你 P126

第二卷折柳狂

1刘河松新任厂长P130

2出国打洞P132

3不离开芙蓉P137

4刘江帆失恋P140

5砍斑竹做风筝P146

6上京办护照引来的谣传P152

7拆芙蓉的台P147

8湘江泥土里生出的一只瘦果P161

9江帆巧说父亲保芙蓉P166

10下乡推销芙蓉P168

11接待室装病P174

12迎接日本代表团P180

13江帆深夜密密缝P185

14赵莓的检讨P190

15給他一厉点害P195

16刘江桅结婚P205

 17舞场冲突P211

18从日本回国P217

19发动机室那些不舒心事P221

20烈火见英雄P226

21杨连汝保官P230

22与主任玩心眼P234

23罗香跑贷款流产P239

24两弹炸官帽P244

25捕捉黑色蝴蝶P249

26订货对台戏P254

27林安元献策度难关P260

28四年后又回到了原点P262

29逼上梁山P265

30庆祝爷爷八十寿辰P269

31性欲垄断P274

32刘江桅离婚P278

33心沉江底P282

34金蝉脱壳P285

35不经恋爱就要结婚P291

36烛光照红的双喜变得模糊P295

37三朵芙蓉傲霜开放P299

38爷爷,你还会回来P305

39他占领的是座空城P311

40公平交易P319  

41随江水流走的厂牌断块P325

42癫狂的哭笑P327

第三卷金鲤跳

1离别时留下的手印P335

2宝华带来的特殊礼品P340

3欢度五一劳动节P344

4生死婚礼P348

5亮了一下刀子P355

6心理落差P360

7要她赶快撒手P363

8东洋来的说客P366

9洗刷心灵上的一块污垢P371

10和你一块做事准成功P373

11“王子”桑拿浴P377

12调酒醉癫子杜镜P384

13解钱校诚之难P392

14芙蓉上一个新台阶P398   

15盼她回来过春节P404

16演一场“梁祝”戏P407

17从医院回江湾看芙蓉P413

18心挂两头P418

19解释订婚假戏P422

20四肢发达的人又怎么样P425

21会夫池畔的婚礼P427

22林安元绳之以法P430

23牵动人心的海南汽车走私案P437    

24难免牢狱之灾P442

25金山和金湖国共梦 P449     

26赌场听骰伯母爆发P453

27香港雕展P462

28拍卖《湘魂》P465

29明信片充美元P471

30血笔划破双眼P474

31刘宝华死在劳改农场P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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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斑竹泪


1 芙蓉姐妹

在芙蓉国里,有座古城江湾,坐落在湘江中游的一牛轭湾处,说它古老,到底古老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清。前几年省旅游局开发江湾为旅游城市,其中划定的四个景点,足可说明它有多古老了。一个景点叫折柳堤,那是湘江半里长的堤上,一线断头空心一人合抱不住的古柳,传说是虞舜南巡,二妃娥皇女英在此折柳与舜告别。另有一景点叫跳江台,闻舜崩于苍梧之野,二妃挥泪染竹成斑,在此投江殉节。还有一个景点叫金鲤滩,在湘江中的珍珠岛前,金鲤护送二妃遗体葬于翠微之中。在刘镇将军住宅前的一泓绝色芙蓉,也定为了景点,传说每当芙蓉盛开,虞舜在江中筑石台,携二妃娥皇女英登台赏花,二妃羽化后,仍与湘君在此相会,故得名会夫池。

这江湾还出奇女。女子有多奇,说出来别人不会相信。其中一个女子叫刘江帆,就住在会夫池边,是瘫痪离职的刘镇将军的孙女。将军喜爱孙女美丽聪颖,常带她观赏芙蓉。到江帆懂事时,发现她听觉有特异功能。同时打听到本市与孙女年龄相差上下一岁的赵莓和刘宝华,分别具有视觉和触觉的特异功能。奇闻一时轰动潇湘,并引起了科学界的关注。刘将军急于弄明白人类特异功能的本质,请来中科院人类官能专家来江湾测试三位奇女。检测证实,赵莓能看透人的心思,江帆能听出别人未出口的心里话,刘宝华手触他人任何部位,能同时具有视觉和听觉的特异功能。省报记者对三位奇女的测试结果作了详细报道,接着外地一些报纸纷纷转载,全国很快有了反应。要求见三位奇女者沓至而来,家长应接不暇。刘将军出面要求新闻界停止宣传,同时为了躲开猎奇者的纠缠,他留三位姑娘住在他家。

她们喜欢芙蓉,常推着将军爷爷的轮椅,在会夫池畔玩散步,好听他讲芙蓉的故事。将军爷爷是醴陵人,家住荷湖。故名思义,家门前有一湖荷藕。将军很小跟姐姐出入荷湖。在秋季,撑一只竹叶一样尖的小船,钻进如盖的荷湖中采莲;冬季水枯,姐姐扛一把四齿钯,将军提一只竹篮,到湖里泥滩挖藕。将军贪吃鲜藕,往往泥巴没洗干净,就脆嘣嘣地在嘴里嚼过没停。那一年秋,荷湖农民暴动,将军的哥哥被恶狗子捉去砍了脑壳。白色恐怖笼罩荷湖。在一个天朦朦亮的早晨,听到枪声,姐姐把弟弟从床上拉下来:“快走,恶狗子来了。我送你从荷湖走,去毛虫岭找大舅。他是游击队长,会收留你。”姐姐拉他上了那只竹叶船,恶狗冲到了荷湖边,船钻进了荷叶中。恶狗朝荷湖开枪,姐姐中弹。见姐姐身上流出鲜红的血,他吓得哭了。姐姐捂住他嘴,让他趴在船仓。姐姐拼命撑篙,小船如箭一般在荷湖穿行。姐姐中了第二弹。她咬紧牙,把弟弟送到岸。弟弟抱住姐痛哭,不忍离开。姐姐调转船头,向湖心划去。她吸住了敌人的火力。他见姐姐中了第三弹、第四弹……姐姐的鲜血滴到荷花上。从此那湖荷花开得更艳、更美。三个孩子,听完故事都哭了。

赵莓住在外婆家,离江湾十多里,白云叆叇的帝子峰下,那是甜、梦二溪合抱的一栋竹楼。她在竹楼里出生,父母在长沙工作,由外婆带着,到要上小学时,父母接她走,她不愿意离开,便在当地的小学读书。她星期天,要去看将军爷爷,和江帆、宝华在会夫池边玩。就是后来她到长沙读中学,每年暑假,她和江帆、宝华约好,要在将军爷爷家里度过。

在赵莓读高中二年级时,宝华和江帆也在湘岳子弟学校读中学了。她们都成大姑娘了,个个长得天仙一般。她们见爷爷,都会把学年成绩单拿给他看。爷爷指着绿叶间的花蕾对孩子说:“你们还是没有开放的花苞,你们渐渐长大了,你们将来想做什么?”

赵莓说:“将军爷爷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江帆说:“我陪在爷爷身边,给爷爷推轮椅。”

宝华说:“我要挣很多钱,把将军爷爷的腿治好,能站起来走路。”

爷爷听了孩子的话,眼角都湿了。他抚摸三个孩子的手问:“我的腿是治不好了,我只愿有一天骑着芙蓉牌摩托车,跑在日本摩托车前面。”

宝华说:“那我给爷爷买辆日本进口的摩托。”

江帆说:“现在附属工厂,要技术没技术,要设备没设备,怎么会有好产品?”

赵莓看着爷爷表情,善于揣摩他的心理,说:“听说芙蓉摩托生产很多年了,爷爷,你侬家说说,它怎么没发展起来?”

爷爷说:“小莓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你们现在也懂事了,也是和你们讲讲这事的时候了。”

爷爷望着满池红花绿叶,说起了芙蓉摩托的身世:“我们生活的会夫池边,这个湘岳机械厂制造芙蓉牌摩托,开始于五十年代中期,苏联全方位援助我国,我争取到了一个军用三轮摩托制造项目,放到了这个厂。为给摩托命名,我与苏联专家有意见分歧,他们要给摩托命名为顿河畔的向日葵,译音叫巴德索施。我坚决不同意,中国制造就得叫个中国名字,我不喜欢我们的摩托在路上走还拖着个羊(洋)尾巴。我一时没想出合适的名字。当晚我梦见会夫池走出一位仙女,向我献了一朵芙蓉。我由此得灵感,给摩托命名为芙蓉。苏联专家勉强同意了,但他们有个条件,三年后若摩托还是用苏联发动机,那就得用巴德索施品牌名。我同意了,我坚信我们用三年时间一能研制出自己的发动机。芙蓉摩托刚好有了批量生产,开始装备部队,在他还不到三岁那年,老大哥与我们翻脸了,它被无情地抛弃,接着钢元帅占用它的车间建高炉。它八岁那年,在自力更生精神的鼓舞下,一种芙蓉简易摩托刚研制出来,在一个车间有了小批量生产,又遇红色风暴。此后他的生产线,移到了湘岳附属工厂。一晃眼他到了十六岁,几个热血青年设计出了芙蓉轻型摩托,并开始了试制,可好景不长。它已经到了风华正茂年纪。孩子们,现在国家的形势对它是一个鼓舞。”

赵莓问:“爷爷,你怎么想起要制造摩托?”

“这我还得和你们说说和日本鬼子的一次战斗。”爷爷清癯的脸上呈现出军人的庄严,他像回到了抗日战争年代:“那是在华北战场,我率领一个独立师与日军一个机械化师争夺天杀谷口。这是一场比速度抢时间的战斗,因为谁先占领了天杀谷口,谁就控制了有利地形。我从小放牛,一双赤脚满山跑,扛起枪后,行军打仗,我这双脚有了名,总司令给我一个赤脚将军的外号。那时马洪发是我军参谋长。我一直习惯称他马班长,因为井岗山我当连长,他当班长。我们研究了行军路线,我很有信心,我这双脚要赛过日军的摩托车轮子。我们走了整整一天两夜。我和马班长不骑马,走在队伍前面。因为遇上天下雨,我们落后了五分钟。马班长指挥一个团,掩护大部队撤退,在战斗中英勇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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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接着说,声音变得激昂:“就因五分种落后,孩子们,我亲密的战友马班长牺牲,数以百计的战士倒在血泊中,我不可能忘掉这五分钟落后。在战争结束后,我决心生产出自己的摩托,赶上五分钟,消灭落后,消灭差距。半个世纪过去了,我还没有做到,我很着急,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赵莓说:“爷爷,你的心愿就是我们的心愿。”

江帆说:“为芙蓉摩托发展,我们将拼出命来干。”

宝华却说:“我想做很多,可是我不知道我将来能做些什么。”

将军鼓励她们,说:“你们一定很行的,要有这个信心。”

赵莓问:“芙蓉摩托现在用的是自己制造的发动机吗?”

爷爷说:“对。不过这发动机还是丑鸭子,手扶拖拉机那样的动力。我们的发动机不过关,它比我当年的那一双赤脚快不了多少,更比不过日本摩托的速度。我要马班长的孙子涛骑大学毕业后留学日本,专攻发动机设计。要赶超人家,就得先学人家。我们既要有雄心超过人家,但又要脚踏实地虚心学人家。”

赵莓说:“爷爷说的极是。”

爷爷接着说:“我不是芙蓉生产的直接指挥者,也没有参加它的生产,可我的心时刻挂在这个产品上,因为我们不赶上人家的速度,还要挨人家的打呀!战争年代,因这五分钟之差,我亲密的战友马班长、马涛骑的爷爷,死在鬼子的枪口下。今天是和平建设时期,没有枪声炮声,可无形的天杀谷口处处存在,也就是说,差距处处存在,落后处处存在。”

江帆说:“涛骑哥一定记住了五分钟落后。”

爷爷说:“他很清楚发动机是芙蓉摩托的心脏,也是整个工业的心脏。”

赵莓小时见过马涛骑几次。她问:“他现在是不是在清华要毕业了?”

 “他在那里读两年书了。”爷爷问:“你是不是也想上清华?他学发动机,你就学国防,造导弹、造火箭。”

赵莓说:“爷爷,我不一定能考上。”

江帆说:“莓姐还考不上,就没有人能进清华了。”

第二日,宝华带来一个消息,旅行社确定,下月初江湾开始接待游客,要招聘三个临时接待员,分别装扮成斑竹仙子、折柳仙子、金鲤仙子,在投江台、折柳堤和金鲤摊接待游客,并负责本景点的讲解。

将军爷爷听到这个消息,打电话给旅行社负责人:“你们费那个劲招聘,我这里不是有现成的,你们打着灯笼,方围百里都难找到。”

旅行社负责人来,看了三个姑娘,赞不绝口:“太好了。爷爷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赵莓说:“我到跳江台接待,就限一个星期。”

江帆和宝华分别到折柳堤和金鲤滩。

这几日,来江湾的游客络绎不绝。江湾出了三位仙女的消息传开,游客更是蜂拥而至,还有不少来自外省。他们来江湾,只问三个仙女在什么地方,他们唯恐上当受骗,好像他们来江湾,就是为了看仙女。三位姑娘愿意临时搞接待,只是图好玩,也没想到她们装扮成仙女,真被人们看成仙女了。一些年轻人,争着要和仙女合影。旅行社的人趁这机会捞钱,要游客排队,一百元一照。尽管价格高得离谱,但还是要排长队,等两个小时才能合一张影。

一个星期晃眼而过,旅行社的负责人愿出高报酬,和她们签长期合同,但被她们拒绝了。将军说:“她们还是中学生,你们别动这脑筋了。”

她们虽只搞一个星期的临时接待工作,可每人落的一个绰号:赵莓被人叫成斑竹仙子,江帆折柳仙子,宝华金鲤仙子。

赵莓高三暑假,外婆特地跑来见将军,说外孙女因高考,要准备上大学,不能来江湾度假。

将军说:“她考上了什么大学,要打电话告诉我。”

赵莓平常成绩名列年级前茅,尽管如此,她一点没放松。每天晚上还到学校上辅导课,回家到了十点钟。一天晚上,路过岳麓山下一片枫树林时,被三个流氓挟持,呼喊救命。忽然她眼前划过一道闪电,一位穿白色运动服的青年从山坡跃下,挥动匕首与歹徒搏斗。青年英武,流氓落慌而逃。他没留名,急着要去赶车。姑娘具有特异功能的目光,发现他有一颗水晶般透亮的心,感动得泪水盈眶。青年被姑娘真情的泪水打动,约她星期六下午五点在江湾太阳广场见面。少女扯下红裙的一条背带给他,作救她一难的见证,青年拔出腰间匕首鞘给她留念。她如期赴约,等了整整一夜没见那道白色闪电出现。第二周星期六,她和妈妈又如时到太阳广场,又是整整一夜的等候。那闪耀的一瞥如流星般消失了。姑娘的精神崩溃了,泪流不止,茶饭不思,更没心思学习了。在高考来临之际,父母万分焦虑,只好带她到帝子峰下外婆家散心。

这日上帝子峰,拜了湘妃菩萨下山,一位青年在姑娘面前出现,让她眼睛一亮。她发现他心灵如水晶般纯洁透亮,像是她盼着要见到的那个梦中人,那道岳麓山下闪耀一瞥的重现。这里要说明一句,她们芙蓉姐妹的感觉器官各具不同特异功能,十年前在刘镇将军的倡议下,她们在会夫池畔商定,除爱情的原因,决不启用特异功能器官,让自己与普通人一样生活,用大脑去认识社会,识别身边的人。

姑娘忘情地跑过去:“你是?”

那青年一愣,打量着姑娘:“好像我见过你。”

姑娘一下又变得腼腆,低下头说:“在刘将军爷爷家。”

“呵,对了,你是赵莓。”

姑娘又抬起头,见他胸前挂的校徽:“你是涛骑哥。上两个月,我在将军爷爷家还谈到你呢,你在清华学发动机专业。”

“我都要上三年级了。我爷爷牺牲五十周年,父亲叫我回来拜祭。”

 “半个世纪过去了,还留下五分钟差距。”

两人脸上收敛了笑容,一时沉默了下来,心里都想到了将军爷爷对他们说过的话。最后还是姑娘开口说话了:“我今年高中毕业,你说我考哪个学校好?”

“你打算学什么专业?”

“将军爷爷叫我学国防科技。”

“你就报清华三系的志愿吧。我学发动机,让摩托轮子跑得快,你学火箭导弹,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从此,帝子峰下出现的马涛骑,代替了岳麓山下一闪而逝的英武青年。赵莓静下了心参加高考。八月初她收到了清华录取通知单。次日她到江湾向将军爷爷报喜。恰好马涛骑也在这里。

刘将军很高兴,打电话叫来江帆和宝华,中午设家宴祝贺。他以茶代酒,与赵莓碰杯:“小莓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她说要考清华,就很轻易地就考上了。她晚自习回受惊吓,一段时间情绪不稳定,我还打电话给她父母,叫他们不要逼孩子,让她明年考。她很快又恢复了状态,竟还考出了自己的水平,真不易。我祝小莓大学里学业有成。毕业后,回江湾,到湘岳厂工作,这里有你用武之地。”

将军一口干了杯里的茶水。赵莓举着红酒杯说:“我去上大学了,不能经常回来看爷爷,但爷爷的教诲,消灭五分钟差距,我会时刻会铭记在心。我干了这杯酒,祝爷爷身体永远健康。”

然后她后加了酒,对江帆和宝华说:“我们芙蓉三姐妹,都举起酒杯,当着将军爷爷发誓。”

马涛骑端着酒杯也站起来,说:“我和你们一块向将军爷爷发誓。”

江帆说:“我们是芙蓉三姐妹,你插进来算什么?”

马涛骑说:“我是芙蓉三姐妹的大哥。”

宝华说:“芙蓉三姐妹和大哥,也说得过去。”

 “要说发展芙蓉摩托,说实在的,涛骑哥还得挑大梁。”赵莓对两个妹妹说:“现在我们四人发誓。我宣读誓词:我们芙蓉三姐妹和大哥立誓:

 “我们永远铭记刘镇将军爷爷教诲——我们永远铭记刘镇将军爷爷教诲,

“为消灭五分钟差距奋斗终生——为消灭五分钟差距奋斗终生,

“为中国造世界超一流的发动机贡献自己的一切——

“为中国造世界超一流的发动机贡献自己的一切!

“立誓人:

“大哥——马涛骑。

“姐——赵莓,

“大妹——刘江帆,

“二妹——刘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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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到故乡亲热,又陌生

赵莓惦记着要去接马涛骑,夜里睡得不沉,天刚亮就起了床。她跟干部处派的车去,要上班八点钟才走,哪用这样神经紧张。

她拉开窗帘,见东方天空一片火红,可喜今天是个大晴天。乳白的曙光,照在床头柜上瓶里插的三朵芙蓉花。它艳丽耀目,像是刚出水,迎着朝阳怒放。这是昨晚二妹刘宝华拿来,要她带去献给马涛骑。当时大妹刘江帆也在,说:“接人哪有送假花的?”

刘宝华说:“这个初春季节哪去寻芙蓉鲜花?送这丝绸花,有不寻常的意义。”

江帆听这话有气,说:“我要你到绿化组去采一束梅花,那园子里红的黄的都有,很好看。我打电话与园林处陆处长都讲好了,你偏要到商店买三朵丝绸芙蓉花。我不说你罢了,你反要扳着下巴讲歪理。”

赵莓理解宝华的用心,说:“宝华妹,你讲讲送丝绸花的道理在哪里?”

宝华说:“这三朵芙蓉表示我们三姐妹的心愿。让马涛骑看到假花想到真花,产生一种芙蓉感,就是说为芙蓉拼搏的责任感。”

赵莓隐约听到汽车喇叭叫,头探出窗外,朝楼下望了一眼,回过头看桌上座钟,才六点一刻。她拿了梳子揣进口袋,关门出来,一阵急步,从三楼而下,叩响的楼梯,发出一串如指头迅速划过钢琴键盘的声音。她上河堤,顺蹄湾朝西跑不远,有一伸进江水的小半岛,覆盖斑竹,四季青翠。相传湘妃从此地投江,人称跳江台。

她上跳江台,蹲在青石板上。她习惯每天早晨,在斑竹衬映下,对着清清的江水梳妆。她用雪白的毛巾蘸着清凉的江水洗脸。她本来生得肌骨莹润,柔媚姣俏,此时把被霞光染红的江水涂抹在脸上,更有粉光脂艳的效果。随后她掏出梳子,在头上三五下,梳成清华园时的那种自然的披肩发型。她没有对水仔细端详自己的容貌。她很自信,她这般模样,马涛骑见了会喜欢。她钻进竹丛,伸开手臂抱拢几株斑竹,贴脸亲着,说:“他要回到我身边来了,我的梦影。”

马涛骑接国家教委回国留学生工作分配办公室通知书,去湘岳机械厂报到。他在日本寒窗四载,取得博士学位,遵照刘镇将军嘱咐,毅然返回故乡,发展芙蓉摩托。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远涉东瀛求学目的。

他回国在家刚休息几天,接到通知就急着要走。父母知道他的脾气,不好强留。这日吃过早饭,他没等工厂开车来接,叫堂弟马涛麟用手扶拖拉机送他进城。

涛麟把车子开到屋前,朝涛骑说:“洋博士坐我的屎壳郎,可是失格了。”

涛骑说:“记得我那年上北京读书,到火车站坐的是牛车,现在有机动车坐,算一大进步呀。”

涛麟吃劲地搬起一只沉重木箱:“这是什么,一箱石头?”

父亲说:“是黄金,书中自有黄金库呵。”

涛骑心里却说:“这里装着我的一个梦。”

装好行李,涛骑跳进车箱。父亲抱来一捆稻草,给儿子垫座。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侄儿:“车开稳当点,莫栽到河里。”

父亲瞪了老婆一眼:“好话都让你讲尽了。”

上了沿河大堤,在砂石铺的路面上,手扶拉拖机平稳多了。堤下湛蓝的湘江,在温和的阳光照耀下,如孕妇一般安详地躺在春意盎然的原野里,稳健地向远方流去。水面上缥缈的雾霭,如盖在她面上的乳白色薄纱,给她增添了特有的魅力。她滋育的广袤良田上,经过寒冬的麦苗、油菜、紫云英等叶舒茎展。顺着坦荡如砥的田野向远望去,峰峦叠翠。从那儿闯出的千沟万壑,经阡陌纵横的沃土,汇聚在湘江怀里。而她又将这大地的无私奉献,辛勤地哺乳着沿岸千万人民。两岸对峙的铁塔,在她上空牵起五线谱,停在上面的一串串燕子,时而“呢呢”飞起,抛出一圈圈音符:“春到了,春到了!”横亘江面的铁桥上,风驰电掣般通过的列车,发出震撼大地般的轰鸣。这种所向披靡的气势,给你一个感觉:“是她在跑,在迅速地向前奔跑。”

面对波涛起伏的江水,马涛骑联想到,从今日起,开始了新的生活道路。他激情满怀,操起随身带的吉地,唱起湘江上流传的一首古老民歌:

九十九山绿哟

九十九江蓝

九十九峰峭来

九十九水缠

 

九十九滩阻哟

九十九流湾

九十九峡险来

九十九深潭

他们沿江走不远,被迎面开来的一辆黑色“丰田”截住。车里下来一个戴皱巴巴灰色鸭舌帽的人,茶褐色框架眼镜里,透出斜视的目光打量着马涛骑,说:“你一定是马博士?”

马涛麟调他胃口 :“你看错了人,我们是去城里买化肥的。”

鸭舌帽机灵地扯着箱上系的行李牌笑道:“绝对没错,JAL日本航空公司的行李签还在哩。”接着他自我介绍道:“我叫许佑安。许是言午许,佑是老天保佑的佑,安是平安的安。专从湘岳来接马博士的。”

马涛骑跳下车与他握手。行李装上车后,因涛麟心挂石灰窑和采石场的事,就没再送哥哥。“丰田”往前开了一截路,到岔口处调过头。许佑安陪马涛骑坐在后排位上,拿起一束芙蓉花说:“这是赵莓送你的。她本要跟车来,突然科研所有件急事把她拖住了。”

马涛骑接过花,先一愣,心思:“这季节哪来的芙蓉?”随后细看,发现是丝绸做的,如真花一样美,他像是闻到了散发出的芬香,心都有了醉意。

许佑安说:“你真是急性人,你本可在家休息一个月。”

“在家没事做,一刻也过不得。”

“是想小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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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涛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一点。”又问:“你在干部处工作 ?”

“不。我在政策办,事不多,常被干部处抓差。”

许佑安很健谈,且脸上总带温和的微笑。他谈起了湘岳机械厂情况,说:“这个厂是五十年代初苏联援建的,是国家骨干大型企业。”

马涛骑问:“现在工厂经济效益怎么样?”

“目前国有大型企业有些不景气。不过我们厂,怎么说呢,反正江湾市的青年还挤着往里钻。大厂吨位高,不怕风浪。即使将来怎么的,俗语说,死了的骆驼比马肥。”

从河堤岔入公路时,有人向汽车招手:“村长,停一下。”许佑安叫司机踩一脚。那招手的瘦高个子,提着一只大行李包,弓腰钻进车内。

许佑安向马涛骑介绍:“这位是龙辕,还是你的校友哩。”

马涛骑从后座位伸过手去:“幸会。”

“你贵姓?”

“免贵姓马。叫马涛骑。”

龙辕深“呵”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点了一根烟,大口地抽。那种劣质燥烟,呛得马涛骑咳嗽,而他似乎麻木,一根抽完又接一根。

马涛骑从侧面打量那张与他提袋一样灰黄色的脸,从刚握过的那双手,像松树皮一般粗糙,可想象到这位校友的不寻常境遇。

湘江走到这里,像是回首南顾,留恋着踏过的这片土地、留恋着这里的人、这里的物、这里无时不刻所发生的变迁,于是兜出大半个圈子来。五十余万人口的江湾市便坐落在这月牙形湾子里。城市沿江而建,逶迤十余里。“丰田”上公路桥过河,进入江湾市区。 连接大桥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将马蹄分为两部分。蹄西部分,被拥有四万多职工的大型企业湘岳机械厂盘踞。汽车经太阳广场,走蹄正街。它东西走向,来回六车道,直通湘岳工厂正门,是马蹄的轴线。

车过太阳广场,进入湘岳厂的范围。路北是足球场、体育馆和游艺场,路南有俱乐部和露天影院。龙辕在家属南区一村下车。“丰田”开到单身宿舍大院。正是中午,单身职工纷纷去食堂吃饭。许佑安拦住几个小伙子,叫他们帮忙把行李搬到202房。

这时赵莓一阵风跑来,照了马涛骑一眼,却对许佑安说:“我到厂东门口看过几次,怎么没见你们经过?”

许佑安说:“我们从天上飞过来的。平日你眼睛朝天,今天却只顾看地上了。”

赵莓说:“你鬼话。你一定肚子饿了,一块去吃一点?”

许佑安说:“下次吧,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赵莓领马涛骑去她宿舍吃饭。

涛骑说:“妈妈叫我带来酸藠头、晒紫苏刀豆。我去拿些给你吃?”

“下餐吃吧。不好意思总让老人费心。”

女单身宿舍楼与涛骑住的楼房相隔一栋。楼道很黑,因发生过偷盗和流氓事件,两头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赵莓拉住涛骑的手:“当心,别碰到单车。”赵莓住的307房朝南。她进房先开了玻璃窗,拉开了花布帘子。顿时室内充满了阳光。房里摆设简单,打扫干净,收拾整齐。

马涛骑系好吹得摆动的窗帘,然后转身背靠窗台,打量赵莓。她天生丽质, 袅娜纤巧,举止娴雅,专注晶亮的眸子转盼流光。她穿的那条红绸裙,让涛骑想起帝子峰下见她的一身打扮:“还是那条红裙?”

赵莓莞尔一笑:“你不喜欢?”

“很好。你穿它,比穿别的都好看:第一次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

赵莓端出饭菜,摆在小方桌上,然后将桌移到两床中间。

“吃吧,快一点钟了,一定饿了。”

同室的朱丽回家探亲,把铺盖都卷起来了。马涛骑要在床板上坐下,被赵莓喊住:“好脏,等一下。”她揭起椅上一个坐垫,塞到他屁股下。

涛骑口渴,舀一勺金针瘦肉汤要喝。赵莓抢先尝了一口,说:“凉了,我热一下。” 

“不必了。”

赵莓夺过他手里的勺:“现在还不是吃冷饮的时候。我妈说,就是夏天,汤也要喝热的好。我用电炉热,很快。”

不一会,搪瓷盆里的汤翻滚。赵莓端起,嘴直吹气:“哎呀,烫死我了。”

“我看看,是不是起泡了?”马涛骑抓过她的手。

赵莓扭过脸,心“扑扑”地跳。

“烫红了。有鸡蛋没有?”

“有。要它做什么?”

马涛骑拿了一个蛋。磕破一个小口,倒出一点鸡蛋白,用指头蘸着,涂在烫伤处:“这法子很灵。我小时一次遭开水烫,妈妈给我抹了鸡蛋白,伤就没作恶。”

这一阵忙过,待坐下吃饭,赵莓又说菜凉了。涛骑笑道:“又要去热,又要挨烫。这一顿饭,我们干脆不要吃了。”

“末必老挨烫?”

赵莓给涛骑夹了两个肉丸:“食堂设了炒菜部,肉丸是那里买的。笋子肉片是我炒的,味道怎么样?”

“好吃,好吃。”

“晚上秀竹姑姑叫我们过去吃饭。“

“正好把妈妈给她的东西送去。”

吃过饭,赵莓叫马涛骑在自己床上躺着休息,她要去打扫202。他来厂这么急,没来得及事先给他打扫房子。马涛骑说不累,要与她一块去。他们带了一个提桶两块抹布。打开202,见墙壁用乳白涂料粉刷过,窗户门框擦拭得一尘不染。房里摆设更不一般:一张像是宾馆楼搬来的双人床,招待所用的那种三门中间镶落地镜的挂衣柜,两头柜式的写字台,还配有书架、一套沙发、衣帽架等。另外纱窗是新装上的,用的是细密铜丝网。窗口挂白纱和紫色绒布双层窗帘。两边墙角,一盆碧青的春羽和一盆红艳艳的玫瑰。

马涛骑在沙发上坐下:“房子还干净,我们省事了。”

赵莓靠柜站着,打量室内这一切,纳闷地说:“谁这么照顾你?”

“这还不是应该的?日本一些大公司,给新职工不仅安排舒适的住房,连汽车都有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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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先生,这是中国,你要知道,大学生分到这里,一般四人共一间这么大的房子,工人住得更挤。”

“好,算我运气。你要嫉妒,我让出半边床你睡。”

赵莓娇嗔道:“在国外搞几年,都学得痞了。”

他们整理好床,听有人敲门,马涛骑去开,见是中学老同学留义功,与他握手:“请进。”

赵莓介绍后面跟的一位妊妇:“这位是留书记的夫人易白芬。”

涛骑招呼客人坐。赵莓提起热水瓶,要到楼下灌开水给客人泡茶,没想到瓶是满的,拨开塞,水还很烫,暗思:“谁会这么关心他?”

涛骑问:“什么时候高升,当上书记了?”

“什么书记?工厂的共青团是瞎子戴眼镜——配相的。”

留义功掏出根烟给马涛骑。他摇手道:“谢谢”。

留义功点着烟:“我现在又抽烟又喝酒。”

易白芬道 :“五毒俱全了。”

“我在大学也不抽烟。现在没办法,穷于应酬,烟酒都离不开了。”留义功脸色蜡黄,两鬓出现了白发。他参加工作早几年,像发现了他们这般人的人生轨迹:“在学校单纯,到社会上,谁都要变化。你也会变,也许变得比我还快。”

马涛骑说:“我新参加工作,请老同学多关照。”

易白芬说:“只怕他这团委副书记脑壳还小了点。”

留义功说:“刘将军很关心你。昨天去见他,说你今天到厂。你生活上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跑腿。我没什么权,可厂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搞熟了,办点事较方便。”他又对赵莓说:“你是从来不找我的。”

赵莓在沉思留义功说马涛骑会变的话。她不希望他变,她喜欢他那颗水晶般透明纯洁的心,愿他如荷藕出污泥而不染;但她又觉得他应该有所变。至于怎么一个变法,变到一个什么程度,她以为自己有责任帮助他。听留义功说到她,接应道:“你是堂堂书记,我是白丁一个,碰上面都不敢抬头,怕出得一口粗气。有时遇难也想去巴结,可听说那办公室的门槛塞得很高,本人自知弹跳力不强,便望而生畏了。”

留义功哈哈地笑道:“涛骑,你听,赵莓的舌头是把刀,你和她亲嘴,小心被戳着。”

送走留义功夫妇,已是三点多钟。马涛骑恨不得明天上班,着手芙蓉摩托技术。他马上要到干部处报到。赵莓本请了一下午的假,帮他整理内务,现在他倒坚持要进厂去,自己又不好再去上班。正在犹豫,马涛骑说:“你有空陪我去干部处?”

“好笑,我陪你去做什么?”

“那你休息,我去与他们打个照面,回来一块上姑姑家。”

“行。你身上的衣脏了,脱下我来洗。提包里还有什么邋遢的,都掏出来。”

 马涛骑脱了上衣,打开箱问:“我穿西装还是夹克衫好?”

“还是穿夹克衫呗。这几套西装在箱子里揉成盐菜了,我熨好后再穿吧。”

赵莓在箱里拿出一件枣红夹克衫,又下意识地丢开,抽出箱底一件黑色皱纱的递给他:“就穿这一件耐脏。”

马涛骑超过一米八的个头,英俊的脸上,两撇大刀眉,双目如潭水一般深沉,凝聚着智慧和力量。宽肩细腰长腿,如鹤势螂形。赵莓有意地减少他身上招眼的色彩。热恋中的姑娘是自私的,何况她与马涛骑的感情基础还有待巩固。在他留日学习期间虽书信没断,可毕竟他们在清华大学实际相处才半年多时间。

马涛骑收拾好出门,赵莓要他骑自行车去。他多年没骑自行车怕出事,问:“我要姑姑帮我买辆芙蓉摩托,不知买了没有?”

赵莓说:“买了,宝华妹替你挑了一辆乳白色的。”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乳白色?”

“还不是看你照片里开的那辆丰田车是乳白色。”

“目前附属工厂摩托生产怎么样?”

“他们很艰难,但很努力。”
   “这次回国,刘河松怕我回不了湘岳,到教委去跑了好多次。他说长城公司要从日本引进摩托生产设备和技术,有几个厂在抢,要我为工厂争取这个项目多出力。”刘河松是刘镇将军的二儿子。

“你快走,这些事,以后有时间谈。”

马涛骑在厂门口,被门卫拦住,看过干部处发的报到通知单,要他到传达室办临时出入证。依路标指示,马涛骑沿围墙走不远,在拐角处见一幢装修漂亮的两层楼房子,门口挂有传达室的牌子。他进门,见接待室宽敞,设有沙发茶几。轮到他时,到柜台前,从小窗口递过报到通知单,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接了。现在正是当天报刊信件公文发放时间,各单位文书结伴而来。 从二楼下来的两个女人谈话引起了他注意:

“听说那博士的房子布置得像新婚房子一样。”

“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待要往下听,老师傅喊了一声“同志”,递给他三指宽的纸条,说:“好了。”马涛骑道了谢。老师傅告诉他:“临时出入证,有效期三天。”

马涛骑通过门岗,迎面一栋工字形的七层大楼气势巍峨。新做过的墙面上,红砖和白色灰缝格外醒目。楼前宽阔的场地中央,一个四十余米直径略凸起的花坛上,花卉灌木精修成形。两旁对称的椭圆形花园里,群花盛开,争妍斗艳。办公楼南侧两栋北侧四栋是技术和科研办公大楼。

马涛骑在大楼门厅看过各部门楼层示意图,到四楼干部处,一位青年干事引他见陈金辉处长。她穿着朴素,说话声尖脆:“你是到我厂来工作的第一位博士。刘书记电话指示我们安排好你的生活和工作 。你今天刚到,先安顿下来,然后办入厂手续。”

马涛骑急于进入工作状态,说:“宿舍里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我只要铺开被子就可睡。请问,给我分配到哪个单位工作?”

“你莫性急。你的工作问题,厂领导会很好安排的。”

这时,青年干事送来一张履历表要他填。

电话铃响了,陈处长拿起话筒:“喂,谁?江帆。他在这里……好的,我跟他说。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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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涛骑填好表交陈处长。她看过笑道:“你没填未婚妻的名字?”

马涛骑懵了,问:“呵?”

原来赵莓为避君子好逑之烦,干脆在履历表上注明过:本人未婚夫马涛骑。

陈处长哈哈笑道:“你去问小赵就知道了。”

马涛骑离开办公室时,陈金辉说:“刘江帆来电话,说五点钟她和伯母去宿舍看你。”

马涛骑回到宿舍,赵莓正在熨一件铁锈色西装上衣,他想起陈处长刚才的话,问:“在干部处填表时,陈金辉笑我没填未婚妻的名字,我不明白,她要我问你。是不是你向干部处打过申请结婚的报告了?”

赵莓出发“哎呀”一声。

“怎么了?”

“就怪你糊说,害得我熨斗烫了手。”

“烫到哪儿了?”马涛骑抓住她的手看:“要起泡了。”

“又是蛋白?”赵莓噗哧一笑。

“我这里哪有鸡蛋。”马涛骑伸出小指头:“你有鼻涕吧?我掏一点。”

“干什么?”赵莓见他伸到鼻尖前的小手指,把头靠在他怀里。她突然感觉鼻孔里痒兮兮的,不禁一个喷嚏。

“你真恶作剧。”她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正要掏出纸巾擦,马涛骑抢先用指头蘸了一点鼻涕,说:“这个比鸡蛋清还灵,只是不太卫生。事必过三,你小心还遭一次烫呵。”

这话刚落音,赵莓惊叫一声:“什么糊味?”她发现熨斗下冒黑烟:“糟了!”她忙移开熨斗,见西装衣袖口起了红火,连连几巴掌拍灭。

“你不要手了!”马涛骑抓住她手:“皮都要烧焦了。”

过道里有人喊:“什么糊焦气味?” 

刘江帆推门进来,见烫衣板上的衣袖烧坏,说:“莓姐,这些事,你叫小妹来做就是。”

李湘娥说:“烧发,博士来,工厂要大发。”  

马涛骑说:“伯母,还让你来看我,真倒了礼性。”

李湘娥说话泼泼辣辣:“要依我,今天还不会来看你。你和小莓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悄悄话一两天都难说完,我来不是热糍粑里插冷筷子。可爷爷催着,也是军令如山倒。”

大家笑了。江帆和赵莓挨肩坐在床上,说:“涛骑哥,你在家是不是老打喷嚏,爷爷每天念你两次。上次你回国来厂,他不巧在军区开会,怨我没打电话告诉他。这次你来,又怕你飞走,说有三年没见到你了。”

涛骑说:“我也常想着爷爷,准备今晚去看他。”

江帆穿一件白黄黑三色格子相间的粗毛线上衣,墨绿色萝卜腿裤。体态丰腴,一双秋水眼放出梦幻般迷离的光彩,花瓣一般略翘的丰厚嘴唇,本是娇艳欲滴的脸蛋,稍施粉黛,更是鲜润如出水芙蓉,飘逸似临风玉树了。她趴在赵莓肩上,望着涛骑说:“你很少给爷爷写信。幸好有莓姐常去通风报信。每当她收到你的信,必向爷爷讲述内容,有时还整段念给他听。爷爷由想你,后来成了每天盼见到莓姐了。”

李湘娥说:“江帆,你不要说涛骑写信少,罗钧在巴黎每周只给你一个电话,很少见你收到他的信。”马涛骑没听过罗钧这名字,想必是江帆的男朋友。

江帆说:“他更是懒得没药治了。”

李湘娥扫了房子一眼,问:“这房子里还缺什么吗?”

马涛骑说:“都有了。”

李湘娥说:“爷爷关照要准备房子。房产处来人粉刷摆设家具时,我来看过两次。”

马涛骑想起在传达室听到的话,想到自己粘了将军爷爷的光,心里有些不爽。

送走客人,马涛骑对赵莓说:“你知道哪个房间有空床位?我不想住这房。”

赵莓诧异地问:“为什么?”

“我不愿听闲话。”

“你听到什么了?”

“我不要什么特殊照顾。我喜欢日本企业的做法。”

“你现在是在中国,是在湘岳机械厂。你刚回国,好拿我们与日本比。在这屋子里说说倒没什么,要在外面讲,被别人听到,可能引起误会。”

“还要给我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

“有人说你吃了几年洋面包,忘了自己祖先,这话也不好听。”

马涛骑一时激动起来:“我们祖先是什么样,真恐怕有不少人忘了。盛唐时,我们是世界强国,那年代日本还茹毛饮血。可是今天,我们还是锄头挖土肩挑泥,弯腰割稻牛拉犁。”

“你是个搞技术的,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能不想吗?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是喝湘江的水长大的,面对他们的艰辛和疾苦,我能无动于衷?我若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我就白来这个世界了。”

赵莓听这话,鼻子一酸,眼睛模糊。她用纸巾印干眼角,说:“我相信你是会有作为的。可你首先要熟悉这个环境,适应这个环境。我们从懂事起就关在学校,小学中学大学,你还多了四年洋学校,可以说我们的眼界只黑板大。我们进入社会,会看到很多不顺眼的地方。留义功说得对,你会要变。我并不希望你变得没自己棱角,而是要认识这个环境,改造这个环境。”

涛骑笑道:“你成哲学家了。”

“这是对你说,轮到我处理问题时,我也糊涂。”

赵莓收拾好烫过的衣服,见他仍坐在沙发上没动,说:“还发什么愣?晚上刘将军请吃饭,也该捡场走了。”

马涛骑站起,伸了个懒腰:“我们一块去。”

“爷爷为你接风,我去算什么?”

“算我的未婚妻!”

赵莓伸出葱白食指戳他鼻子,娇嗔道:“不害臊。”

“这可是有稽可查的呵。”

赵莓一下脸绯红:“说真的,我办公室工作还留一个尾巴,我得去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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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报到二十四个红印

刘镇住家属南区一栋红砖青瓦平房,四周种有青松翠柏、虬藤修竹。这栋房子是刘镇将军一九六二年脑血栓瘫痪回家时由部队拨专项款建造的。原计划建在江湾市南的珍珠岛上。刘将军不同意,说那样太脱离群众,后来选择了这会夫池的位置。房子坐北朝南,院门前会夫池与湘水连通。朝夕可听到江水浪涌之声。夏秋绿荷田田,芙蓉竟艳,更是赏心悦目。池那边珍珠岛景致也极好。这岛像被突然九十度东折的激流冲歪的一叶扁舟 ,岛西石塔伸出一臂拥着会夫池,将顺牛轭弯冲刷下来的江水挡住,改向东流,它的北边离岸只一百余米,有一座浮桥连接。刘将军在这里安居后,撤去了料理他生活的几位战士,留下一个跟他多年做饭的王妈。配的一辆专车司机齐师傅,属工厂小车队编制。满儿河愧与他住一块,大儿河柏、二儿河松和两个女河桃,河桂都住在前后楼,老将军有个什么事,一声喊都会听得到。

马涛骑从单身宿舍出来,沿附属工厂围墙边的水泥便道上河堤。天色渐暗,家属区的灯陆续亮了。下了几场大雨,河水上涨,惊涛拍岸,水沫溅到了他脸上。他停步久望江水。赵莓要他熟习环境,湘岳难道像这翻腾的江水?他突然冒出一种跳入激流体验它变化莫测力量的念头。人们好把江河比作生活,难道他过去的校园生活只是一潭死水,而今天投入到这激流中会呛水,甚至被它吞噬,他的自我把握能力会完全丧失?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扑到他怀里:“哥哥!”

涛骑摸着女孩的脸蛋:“晶晶,你长高了。”随后抬头,对面前的江帆说:“我是不是让爷爷等急了?”

江帆说:“我想你要来了。怎么莓姐没一块来?“

“她到办公室加班去了。”

“她在科研所挑大梁,但也不至于忙得没时间来吃饭。”

他们下堤,上一条打扫得很干净的卵石甬道,两旁茶树绿枝间,点缀着杯口大的红花,被灯光照得格外显目。院门口轮椅上坐的一位面孔清癯的老人,见过来的涛骑,闪烁如星的眼珠顿时放出特别兴奋的光亮。他声音响脆:“茶坨来了!”

“爷爷!”涛骑紧赶两步,弯腰握住伸过来的一只颤抖干瘦的手。

将军捣动轮椅到餐桌旁,一家人立即围了过来。

马涛骑喊了大伯母、二伯母、桃姑、张姑爹、桂姑、罗姑爹、槐叔和芳婶。江帆介绍他认识一个埋头翻看化妆品广告册的姑娘韦愉蒂,另一个暗暗打量他的王俊丽。容厂长的女儿莺莺也在。她起身要走,被江帆扯住:“陪博士吃顿饭。”

“改日。龙辕在我家。妈妈还等我买的菜下锅。”她提起一把菠菜和一条草鱼,到门外还在江帆耳边嘟噜了一阵才离开。

秀竹本要晚上为侄儿接风,见刘爷爷早作了准备,便改了时间。河槐要她来帮厨。这时她端一碗菜上桌,喊了一声涛骑。

江帆送走莺莺,回屋见大家围桌坐好,挤到涛骑一侧坐下。桌上大盆小碟摆满了。尹秀竹还在厨房里忙。河槐喊:“秀竹,不要炒菜了,快来吃饭。”

沈晓芳却说:“不要等了,大家吃。”

刘镇抓起瓶子要倒酒。站在他身后的王妈伸手接过瓶:“我给你侬家倒。”王妈是将军健康的忠诚捍卫者。她只往盏里倒几滴酒,随后掏出口袋里的白开水瓶加满。李湘娥捡易嚼的溜肝尖、红烧狮子头、鲜鱼炖豆腐,各样给爷爷碗里夹了一些。

刘镇喝了两盏酒 ,情绪激昂起来,似乎有了醉意。他目光久久落在马涛骑脸上:“真像他,越来越像他了。”

江帆说:“爷爷,你说涛骑哥像谁了?”

“马班长,茶坨的公公。茶坨像是马班长脱了一层壳,这样的个子、眼睛、嘴巴。茶坨真幸运,生活在这个时代,国内学得毕了业,还可跑到国外去学。可是马班长……”爷爷声音变得悲怆:“他没上过学,在长征路上,我用剌刀尖在雪地上画着教他,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他一有空就学文化,进步很快,后来能看书写文章。他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大家肃然,嘴里停止了嚼动。

爷爷饭后,保健医生来给他做按摩,马涛骑没久坐。他走出院子,心情沉重,想明天就上班。回到房里,打开那一箱书,拿出一本,坐到了桌前。他想查找有关资料,提高芙蓉摩托的性能。他翻了翻书,又合上了。他笑自己无的放矢:我对芙蓉的现状一点不了解,怎么就谈得上改进它的性能?

在将军爷爷家喝了几杯酒,他感到有些困顿,想躺下休息。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赵莓来了。她说:“我到科研所,正在全所大会,熊所长传达中层干部会议精神。

涛骑打断她的话问:“有什么鼓舞人心的消息?”

“一个内容是厂领导要换班,要年轻化,知识化。”

涛骑说:“这个与我无关,我不想当官。还传达了什么?”

赵莓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现在芙蓉试生产还没上马,可工厂两派都在伸手,一派是以容厂长为首,另一派以副厂长兼总工程师顾首舟为首,两人到了离职的年龄,顾总早就着手培养他的接班人郝德茂,容厂长却还五心无主。”

“你不是说还有第二个内容吗?”

“这个消息与你有直接关,主管部的长城公司,要引进摩托生产技术和设备。现在三个有摩托生产基础的工厂在争取这个项目,廖董说,公平竞争,从现在开始,生产出一批摩托,项目给质量最好的那个厂。”

涛骑说:“这很好,可借此机会,提高芙蓉产品的质量。”

赵莓说:“我还没吃晚饭,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没有?”

“我们出去吃。”

“你晚上在将军爷爷家没吃好?”

“我陪你吃。”

马涛骑拉扯着赵莓的手出来,先到水上餐厅,见人多,又转到白莲酒楼。这里人也不少。赵莓烦了:“还是在家随便搞点吃的好。”

涛骑说:“你忘了自己说过,小时候,家里有好菜吃不下饭,到幼儿园,人多一块吃,没有菜你都能吃一大碗。”

他们到楼上,在离门口远的一张桌旁坐下。白莲酒楼在珍珠岛北,傍会夫池而建。饭厅装璜华丽。落地大平面玻璃窗映出新荷出水的景致。穿着整齐的服务小姐送来菜谱。赵莓翻开,见每样菜价都是十几或几十元一份,犹豫不决。涛骑信口点了一个黄鳝。服务小姐介绍:“有红烧黄鳝,莴苣丝炒黄鳝,紫苏黄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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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莴苣丝炒黄鳝。还来个炒瘦肉。”

“有韭黄瘦肉丝,青椒瘦肉片。

“就青椒肉片。”

又捡赵莓好吃的坛子菜点了一碟酸豆角和一碟酸藕片,最后又要了一瓶啤酒,问赵莓好喝什么。她要一碗白莲羹。

马涛骑其所以邀女友到馆子里来吃,是想喝一杯,因摩托技术和设备引进令他振奋。他说:“这种形势比我原先估计的要好。”

赵莓提醒他:“会上提出的目标,实现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涛骑亢奋:“我是个知难而进的人。”他接着问:“工厂原先设计了一种与亚麻同类型的芙蓉摩托,是怎么回事?”

“那是科研所以龙辕为主设计的一种轻型摩托,试生产过,但没批量生产。”

马涛骑想起握过的那双枣木棍一般粗糙的手,说:“我来厂那天,半途有个搭便车的高瘦个子叫龙辕。你讲的就是他?”

“可能是,听说他回厂了。他清华六六届毕业,科研所很多人常提起他。我没见过这人,但小时候就熟悉这名字。他是我姑姑的学生。姑姑好拿他来鞭策我,说他每天走二十里山路上学,还总赶在七点钟前到校。”

“他怎么离开了湘岳?”

赵莓说:“我也讲不清,反正他很惨。”

涛骑沉浸在投入拼搏的激昂中。他大口地喝着酒,说:“引进日本永和公司公司的设备和技术,这个公司生产亚麻摩托,我很熟悉,丘积董事长曾想聘我到他公司工作,后来我同学小岗岛去了。真是无巧不成书。芙蓉遇上了亚麻,我遇上了同学小岗岛。在学校,小岗岛总好与我比,做一个试验,比谁的结果好;搞一个设计,比谁的构思完美。那怕做的课堂笔记,他都要看看我的是不是比他的工整完善。偏偏伊滕教授总说我比他强。我比他早半年拿到博士学位。他更加刻苦用功。日本青少年,少有嫉妒,总好把比自己强的对手作为赶超的目标。现在我在芙蓉,他在亚麻。我们引进他们的设备枝术,我们可是要携手共进了?”

赵莓用瓷勺舀着白莲羹送入嘴,道 :“只怕难得共进。走路要靠自己两只脚的力量,被别人拖着走,总会落在后面。”

次日一上班,马涛骑到干部处,问:“陈处长,今天我可以上班了吗?”

陈金辉客气地让座:“马博士,你莫急,你得办入手续?”

“有哪些手续?”

陈金辉向坐在对面的矮个子说:“诸处长,你给小马一张报到表。”

“我正找哩。”诸益福在打开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份表格给他,吩咐道:“到表上二十四个单位办好手续,再返回到我这里领取工作证。”接着又拿出一张体检表,要他到职工医院去检查身体。

马涛骑声明:“我回国检查过一次了。”

诸益福说:“这是工厂要求。”

马涛骑想抓紧时间办好手续。出厂门,蹄南街路旁一栋楼房是职工医院门诊部。他进去打听,别人告诉他,体验要到住院部。住院部在厂区西北角,他三步并作两步,也走了半个小时。星期一、五上午才体检。他白跑一趟。太阳热烘烘的,他走得额头冒出碎汗,便脱了夹克衫和毛背心。到厂门口,看离上午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复进厂,按表上顺序先到保密室。接待他的叶春是生产处长沈建宏的弟嫂。这里为什么不介绍她是谁的妻子,因为在湘岳,凡家族有一位当官的,高兴挂他的名,别人听了客气三分,自己也觉得荣耀七分。

叶春知道马涛骑与刘将军的特殊关系,热情地让座泡茶。还提醒他室内凉,要穿上毛背心。她在办公桌前坐下,先端茶杯润了一下嗓子,说;“保密工作慎之又慎。中央和上级文件借阅要保管好。机要会议要用保密本记录,搞技术工作的要注意技术保密。”叶春声音平稳单调,像是放的录音。接着她结合工厂实例,说了一通技术保密的重要性和失密的危害性。

马涛骑待她话停,问:“还有没有?”

他急着想跑下一个单位。叶春听这话不高兴,但还是笑着补充了一句:“你到单位后来领保密本。”马涛骑答了一声是,她这才开屉,拿出印章,朝表上保密室一栏戳了一下。接过带第一个鲜红圆印的单子,要出门时,叶春还叮咛道:“红印没干,不要折叠。”

马涛骑看还有点时间,一口气登到七楼技安处。尚处长接过表说:“你不属危险工种,也不是有害作业,没什么重要东西跟你讲的,坐办公室用电安全知识也不用我罗唆。只是文书有点事,提前下班了,没法盖章。你下午来吧。”

马涛骑下楼来,厂铁栏栅大门已打开,下班的工人涌到了门前,等待那一声下班汽笛。

赵莓到宿舍,见涛骑已坐在沙发上,低头不语,问:“手续办得顺利吧?”

“跑得我一身汗,还只讨得一个圆巴巴。”

“你赶快把摩托取来,免得跑腿。”

“我乘火箭也没用,总要有人盖章。”

“你别急。”

“怎么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化。比如检查身体,我得等到星期五,肝功能检查得过三天后才有结果,这样我就得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别人要干多少事!”

赵莓明白他讲的“别人”是指“日本同学小岗岛”。现在他好像在与他赛跑。

赵莓说:“行了,你少想点。我们去找找熟人。”

吃过晚饭,赵莓换了一件绛色羊皮齐膝外套,一条果绿色方巾胡乱系在脖子上,显出一种既潇酒又柔和的美来。她喊马涛骑去姑姑家。她进房,马涛骑洗过澡正在穿衣服,望着她带笑靥的脸蛋如云彩般灿烂,拥着她亲了一下。赵莓推开他说。“讨厌,头发还滴水。”

“你看我的嘴唇红了没有?”

“你嘴唇红不红,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的脸红艳欲滴,正如那一盒印油的颜色,我嘴巴戳下去,准是红的了,再往那单子上戳二十四下,不就大功告成了?”

“你真是想得新鲜。待你办完手续,我们痛痛快快出去玩一场。”

“还有二十三个章,我讨厌跑办公室。”

他们出单身宿舍。赵莓带他进厂区南门,一条四车道宽的水泥马路横贯厂区。两边路灯齐明,光华如昼。他们经三、六车间到办公楼后面,一个椭圆形水池里,利用工业水循环的回旋形管导喷出白色水雾,映着向上照射的彩灯,呈现出落英缤纷的景象。工房间花卉成畦,绿树排行。

涛骑说:“工厂绿化得很好。”

赵莓说:“为达到花园式企业,半月一检查,一月一评比,你晓得费了多少时间。”

“过犹不及。何必求那分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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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过十二和九车间,来到正在施工的厂房前。赵莓说,这是容厂长要盖的厂房。他离职后,怕留下的钱被新任败掉,盖几栋大工房供开发新产品用。

马涛骑说:“正好作芙蓉车间。”

赵莓说:“我也这样想。它与附属工厂一墙之隔,便于加工芙蓉零件。”

涛骑说:“这样的布局,将来可把芙蓉大本营放在附属工厂。”

他们出厂门,过马路到工厂家属北区。赵莓问起姑姑怎么姓尹。涛骑说,“祖父死后奶奶改嫁尹家,生了姑姑。”

赵莓又问:“刘河槐在你家寄养过?”

涛骑说:“姑姑生下后不久,尹公公去世。父亲也还不大,奶奶尽管负担重,仍收养了槐叔。她种几亩山冲田,养三个孩子,吃尽了苦。解放后刘奶奶接槐叔回,他哭着不愿离开秀竹姑。一次槐叔被硬性拉回家得大病,后来还是送回乡下,同姑姑一块读书。”

赵莓笑道:“他们该是青梅竹马了。”

涛骑叹惜道:“世上多少有情人成不了眷属。”

赵莓听这话下意识地抓住了涛骑的手。

尹秀竹往六村五栋四层楼上,厅屋面积小。秀竹拉扯着皱巴巴的沙发布罩,喊客人坐。河槐也在。姑爹贺钧正在吃饭,见堂屋转不开身,便端起两个菜碗,收拢折叠饭桌进厨房吃。

秀竹拿出一盆瓜子花生和糖果待客。她捡了几颗糖塞到赵莓手里,说是广州糖。她问涛骑:“你住那里还差什么?”

涛骑说;“ 都有了。这样让你们劳神,真不好意思。”

河槐说;“你姑姑怕你没房子住,求爸爸给房产处打电话。后来和大嫂子一块去选房子配家具,忙了两个下午。”

秀竹白了河槐一眼:“好了,不用你替我摆功。”

涛骑提起要拿走摩托。姑姑说摩托放在附属工厂维修库房。

涛骑诧异:“怎么新车就要修?”

河槐说:“不是修。你姑姑挑了一辆,请一个老师傅调试了后,就放在哪里。”

涛骑问:“你们的年产量是多少?”

河槐说:“今年第一季度产了五百台。”

秀竹说:“我们现在着急的不是芙蓉的产量,而是想制造出名符其实的芙蓉。”

河槐说:“附属工厂马进坚厂长有志发展芙蓉,我和你姑姑在干中学,摸索着改进一些性能,这叫草鞋没样边打边像。”

涛骑说:“湘岳要有大行动了,我们可借这股东风发展芙蓉。”

河槐说:“我也这么想。目前工厂领导要组织力量,争取引进项目,生产出龙辕设计的轻型摩托。这肯定能带动芙蓉发展。”

姑姑问侄儿:“还没分配工作单位吧?”

赵莓说:“他到厂就喊上班,可报到单上二十四个单位,都要领导签字盖章,单体检就要等一个星期,这就把他愁坏了。平常调到这厂的人,头一个月就是办手续,巴不得闲逛一个月,哪有像他这急猴子一样。” 

秀竹说:“这个厂是解放前的砖厂、发电厂、水电厂、柴油机厂、肥皂厂等十几家拼集成的。不少工人几代在这里工作,裙带关系盘根错节,又加上厂大,机构庞杂,尤其是外地人来厂办事,感到大厂门槛高,不易会到人。但要有熟人,什么事都易办通。医院张院长是我们老乡,我去跟他说一声,给涛骑体检开个绿灯应该没问题。”

赵莓听了高兴,与姑姑约定明天去体检。回来路上,涛骑埋怨赵莓,不该让姑姑去求人。他说:“住房特殊了,体检又搞特殊,多不好。”

赵莓看出他心灵仍如清华园认识时那样单纯,欢欣的同时又替他担心:他这样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能与现实生活协调吗?

第二日,赵莓抽出时间陪涛骑去医院体检。

涛骑说:“你留着时间以后陪我去踏青吧。”

赵莓依他,说:“好,你就个人去。有什么问题,你找老乡张院长。”

马涛骑到医院,问院长办公室。有位护士在门口等他,说张院长在开会。她领涛骑到医务办公室,叫他稍等,她先进里屋,与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圆脸说了一声,然后向站在那里不太自在的马涛骑招手:“博士,你进来。”

马涛骑进去,与圆脸握手问好。护士介绍道:“这是办公室章主任,张院长给他交待好了。”

章主任掏出一盒555,很熟练地用食指从盒端弹出一支:“请!”

涛骑摆了一下手:“谢谢。”

“救钱了。”

对应的习惯回答是“人蠢,学不会”。但此时涛骑只觉得面前这张圆脸很俗,他只扯开嘴角笑了笑。章主任自己点了一根烟,说:“你能在日本呆四年,真是走运。听说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可挣到很多钱。你现在算得上我们湘岳第一号财主了。刘将军革命几十年,也不一定存了你那么多钱。”

马涛骑还没听人这样把他与刘将军相提并论过。倒不是因为要他“特殊照顾”,而是怕影响姑姑与张院长的老乡关系,否则要说句重话回敬他。他吱语道:“我的时间用在学习上,打工只图敷住自己一张嘴。”

章主任乐于打听国外的事,吃喝拉撒睡都感兴趣。听到有人喊章主任,才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体检表,说:“你签个字就行了。”

马涛骑接过表,看是与干部处给他的表一样,有关栏目都盖了“合格”、“正常”蓝色印记,最后有张院长签字并戳有职工医院体检专章的红印。他心想,这不是弄虚作假?于是他对章主任说:“这样不行吧?”

“盖有医院的章,怎么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还是应该检查一下好。”

章主任不耐烦地说:“你……?我还有事,对不起。”

章主任走了。马涛骑将那张磕有红印的体验表丢在桌上离开了办公室。

在出医院时,马涛骑听到有人喊,回头见是老同学的夫人易白芬。她知道他的来意后说:“我带你去检查。”

马涛骑回头进医院,按干部处表格一项项检查。每到之处,人家书记娘子喊得热闹,又见是马博士体检更是热情。内科外科抽血化验B超照光都很顺利。最后剩下心电图检查,易白芬与在这里工作的白秀毓交代好后走了。

白秀毓要马涛骑躺下,给他手脚都上了“铁钳”。这时一个男人在门口喊了一声“白大夫”。她清脆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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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白秀毓前年离婚,长得有几分姿色,最近与机动处长文力河接触甚密,外面有人传他们的桃色新闻了。现在丢下马涛骑,让他活活钉在十字架上受罪。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她如走时那样一阵风跑来,白皙的脸上多了一层红云,身上散发出一股花露水浓香。她解释说刚才停电,让他久等。马涛骑明明看见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初次相见,不好不给人下台阶的方便,于是说:“没有电,什么也干不成,却是好睡觉。”白秀毓听了,乐得吱吱地笑。

马涛骑回到家里,赵莓已准备了饭菜,在桌旁等他吃饭。涛骑因验血检查肝功能,早上没吃东西,早已饥肠辘辘了。饭桌旁,他讲起体检经过,赵莓听了笑道:“让你钉在十字架上受受罪,是对你不领章主任情的惩罚。”

一个星期过去了,报到单上还只盖得五个红印。马涛骑不办完一件事嘴里老念。赵莓建议他一上班去找人,那阵都要到办公室来点卯。马涛骑依此办理,上下午各得一印。照这个速度,还需一个星期才能办好手续。

赵莓请容莺莺帮忙。她乐于助人,一口答应了。她交际广,各单位抓印把子的文书都认得。她们大都是一些官太太,上班报个到,转眼就不见人。单位领导都管不了她们。莺莺知道她们谁有养身病好跑医院,谁家务事多好工作时间遛菜市场,谁好串办公室。她泼泼辣辣,办公室找不到人,能把人从别的地方揪来盖章。照着她父亲容厂长的面子,谁都得依她。下班,她直接到马涛骑宿舍报喜,她这一天获得六个印记。

涛骑真没想到工厂里还养着这么一层特殊身份的人,想起来厂那日,在传达室听到那两个文书议论他住房的话,说:“心闲生是非。这种人在一个单位有得几个,会闹得鸡犬不宁。”

莺莺说:“我们这样的大厂,养着的闲人,岂只这一点,就拿我们这六栋科技办公楼的人来说,每年分来不少清华、北工、华中、中南等名牌大学毕业生,到厂头几年莫想派到很好的用处。说得好听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跟老同志作助手练练兵,其实是凉在一边。像住你那一层楼的大个子花和尚,上海交大毕业,到厂四五年了一直没事,整天捧着金庸古龙在看。”

涛骑听这话心里生出一股寒气:“若是这样,我急着去上班干么?”

赵莓看出朋友的心态,忙说:“工厂要上摩托,你的专业是热门。”

莺莺没赵莓那心眼,继续说:“搞技术工作还闹帮闹派。比如芙蓉产品,原本是科研所设计,理应由它牵头,现在技术处在争。如果是分工合作也可以,可是两家一个一把号,各吹各的调。”

赵莓打断她的话:“莺莺,晚饭和我们一块随便吃一点?”

莺莺看表,说:“不,妈妈会等我。”

她起身要走。涛骑还想听她谈工厂情况,说:“你不要走,我到楼下给你家打个电话,说你在我们这里吃晚饭。”

涛骑出门后,赵莓对莺莺说:“涛骑来厂热情高,你别给他泼凉水,冷了他的心。”

莺莺笑道:“可事实比水还凉。”

“但是,热的心突然变冷,身体没适应得过来,要得感冒的。”

“你真会体贴人,难怪这匹骏马这样贴你。”

“还是像你这样好,无忧无虑,心宽体伴。”

莺莺就愁自己一身肉没法消,说:“我割十斤肉安到你身上要不要?”

“多少一斤?”

“该死,你敢占我的便宜。”

帮人帮到底。第二日,莺莺到房产处遇到麻烦。她与住房分配办公室主任张明亮关系好,平日有事和他说一声就办了,这日请他在马涛骑报到单房产处一栏里签字,他却要她去找杨海轻处长,张明亮为这点小事不该踢皮球。

莺莺与杨海轻打交道不多。她怕看得他头顶像蛇一样盘着的一缕头发,那是为了掩盖头上一块鸡蛋大的亮疤精心梳成这样的。现在替朋友办事,她得冷脸挨热脸了。她进门,喊了一声“杨处长”,他只在鼻孔里“嗯”了一声。她拿出报到单请他签字。

杨海轻眼角瞟了她一眼,说:“你怎么替别人办入厂手续,他没长脚?”

莺莺不以为然:“嘿,这还不是走个过场。”

杨海轻习惯地用手掌按了一下头上的盘发,道:“哪能这样说?”

“本来嘛。”

杨海轻听这话不顺耳,但在厂长千金面前不好起高腔,还是耐着性子说:“你叫他本人来,这里有他经济上的事还没扯清。”

“要缴钱,多少?我帮他垫。”莺莺掏出黑色羊皮票夹。

杨海轻烦了,说:“不是几块钱的问题,你作不了主。”

莺莺返回张明亮办公室,问马涛骑有何经济问题没了结。张明亮悄声告诉她,马涛骑宿舍配备的家具要缴押金,这都没几个钱,主要是他那套沙发,本是杨海轻在房产处下属的家具厂订做的,用的是一等羊皮,算价很便宜,连人工费都不够,可被下面的人当人造革沙发,送到了马涛骑宿舍。杨海轻提出,要么马涛骑退回那套沙发,要么按市场价买。

莺莺忿忿地说:“他财迷子,要买也只能按原先的价。我去的找杨海轻讲理。”

“现在你去找他,不让我难做人?这件事,最好让你爸爸出面说句话。”

在吃中饭时,莺莺对爸爸说起马涛骑宿舍配家具的事,容昌理有些不悦地说:“我不管这事。”

“这家具是前面屋刘家叫配的,现在出了麻纱,你做个顺水人情不好?”

“要我说话,家具应交押金,皮沙发要收回成本。”

“爸爸,这沙发若落在杨海轻手里呢?”

“别的我不管,要我处理,就这么一个原则。”

莺莺没说通爸爸,把报到单退还马涛骑,要他自己去房产处办。

马涛骑没想到节外生枝,冒出了家具问题,多少钱他都愿出,只求少费口舌快盖章。下午一上班他去付款,好在杨海轻会计出纳都在。可会计说这事还没定妥,他又去问杨海轻。杨海轻嗡声嗡气地说:“不要交钱了,你满意了吧?”

马涛骑不愿占公家便宜,说:“我没说不交钱。那沙发多少钱,我都买了。”

杨海轻怪声怪调地说:“这是你马博士应该享受的,顾总特别关照过了。”

这件事越扯越复杂了,交钱不是,不交钱也不是,干脆还是从那房里搬出省心。马涛骑没办成事,反惹来一肚子的火。他对赵莓说:“我还是搬出202,随便挤进哪个房里去住都行。”

赵莓了解事情的过程后说:“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大不必动肝火。你住202,别人有话反正讲过了,若再搬出,又会有话让别人讲。”

涛骑细想赵莓说得有理,便把报到单又交给了她。他实在不愿再听到报到两个字了。赵莓想到这房子李湘娥出了力,现在有麻烦还是找她好。果然,报到单到她手里,第二天中午她差遣女儿江鹰,把盖全二十四个红印的单子送到了马涛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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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定部门,AB选择

星期日,马涛骑打算与赵莓过河去踏青。

赵莓提出:“我们骑摩托去方便。”

“去附属工厂取得摩托,只怕没时间玩了。我现在只想到一片绿草地上静静地躺一会。”赵莓知道他为办入厂手续搞得很烦。现在涉及到去哪一个单位工作,还是伤脑筋的事。他走过的路铺盖的是单一色的一页页的教科书,现在还只露出一点点道路本来的坎坷面貌呵。他的神经需淬火,提高强度。

赵莓说:“你下星期要上班了,走路太浪费时间,先把车取回来,算办了一件事。”

马涛骑和赵莓到附属工厂,因摩托调试好,并加了汽油,很便当就骑了回来。马涛骑觉得刹车紧了一点,便停在单身宿舍前的坪子里作些微调。赵莓蹲在他身旁作助手。涛骑谈起摩托车的发明:德国人奥托在一八七六年发明了汽油机,但它的热效率很低,把它装到木制两轮车上,制成了世界第一辆摩托车。

赵莓道:“摩托车发展一代接一代。它诞生在莱因河畔,到二十世纪的今天,一百多岁了,它的根系将在杨子江一条支流上,开出艳丽的芙蓉。”

“这是诗一样美的名字。”

涛骑抚摸着白色油箱上金光闪闪的芙蓉二字,说:“尽管这辆车上大部分零件还是由协作单位加工,但芙蓉两个字是我们自己的手写上去的,这就值得骄傲,相反,若我们土地上生产的东西得叫一个外国品牌的名字,那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马涛骑这日晚上骑车经俱乐部,见门前停一辆很新的红色芙蓉,他靠过去看。有人喊:“好漂亮的小白兔。”

这声音九曲回肠般动听。马涛骑转过头,恍惚一位仙子从空飘然而至。她穿一身白色纯棉运动服,鸟亮的眸子如星光般闪烁,略翘的下巴,配一张皮肤细腻白皙的瓜子脸,更娇媚迷人。

马涛骑朝她笑道:“刘宝华,这两日怎不见你来玩?赵莓天天念你。”

“这两晚在将军爷爷那里。”

涛骑指着红色摩托问:“那是你的红辣椒?”

刘宝华向他嫣然一笑,露出斩齐的珍珠牙:“红辣椒?好听。我叫你那辆小白兔,高兴吗?”

“好没气魄的名字,应该叫个什么虎呀龙的,或什么山的。”

“多俗气,本来是叫得玩。”

“我这车子真成了兔子,白天缩在洞里,晚上溜出来还胆战心惊。”

宝华乐吱吱地笑:“怎么不上牌照?你这样的目标,被人抓住要往死里斩的。”

“我现在怕办手续。你有什么门道,能帮我吗?”

姑娘戏谑道:“我出力是要报酬的。”

“你想要什么?真的,我回国还没给你一件像样的礼品。”

“你小白兔追得上我红辣椒吗?”姑娘嘻嘻地笑着,启动摩托一阵风飞了。

马涛骑工作拖着没安排。这日他跟赵莓从宿舍出来,进厂南门,往左拐,经技术一楼,到科研大楼。这是栋新盖的八层楼房。楼道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铺红色地毯。赵莓所在的产品开发室在五楼。她打开锁,叫马涛骑进办公室,在她的办公椅上坐,然后提热水瓶要下楼去打开水。一位金发女郎手里晃动着一只水瓶经过门口,迅速划了马涛骑一眼,朝赵莓喊:“莓姐,给我热水瓶。”

“老是辛苦你。”

“辛苦什么,顺手嘛。”

赵莓擦过地,抹办公桌,鲁兹生和高可富姗姗来迟。他们向马涛骑问过好,坐在办公桌前,拿出路边买的包子,待张曼嫦提来开水,各自冲了一杯牛奶,然后细嚼着浏览报纸。不一会,张曼嫦带来资料员沈蓝和描图员郝双春。沈蓝打扮入时,趴在赵莓肩上:“今天来过门客,怎么没先向我们打个招呼?”

赵莓道:“你想要招待他,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郝双春泡了杯茶端给马涛骑:“工作单位定下来没有?”

涛骑说:“还挂着呢。”

沈蓝说:“索性到我们所来,与莓姐作个伴。”

高可富插话:“博士,要是像唐为明那样作小媳妇,还是与赵莓分开好。”

唐为明是科研所非标设计室主任,与沈蓝恋得如胶似漆。她朝高可富说:“你有种,敢说这种话,怕作本单位妹子的小媳妇,正好我懒得去说了。”

高可富放下手里的牛奶杯,向沈蓝拱手作揖:“大姐,好事做到底。大人莫记小人过。”这滑稽样子,逗得几个姑娘大笑。

赵莓说:“得罪了红娘,就作一个揖想了事,该怎么求饶都忘了?”

高可富又作掌嘴的样子:“我该死,得罪了红娘。”

大家笑得捧腹。楼道里有人喊去两个男的,到火车上搬运梨子。工厂常搞来生活物资发给职工,火车可直接开进厂区库房。

鲁兹生拉高可富:“走,跟我去当苦力,把沈蓝一筐梨搬到她家,将功赎罪。”

沈蓝道:“花和尚出家人,到底会来事。”

莺莺在工艺室,过来也问涛骑工作单位落实了没有,她说:“马博士树大招风,现在两个单位抢着要,若是你能分身,问题就解决了。”

张曼嫦说:“只要你爸爸不松口,别人就莫想。”

沈蓝道:“缰绳拴在我们这里的柱子上,谁也别想牵走这匹马。”

马涛骑听她们谈论自己工作去向,心里糜烂,站起来:“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赵莓送他下楼,牛伏田见了,叫他到办公室坐。

多次听到牛伏田这名字,只见他中等个子,黝黑皮肤,憨直敦厚的样子。他是科研所副所长,向马涛骑介绍了科研作近几年来工作开展情况,特别详谈了文革中芙蓉轻型摩托的设计过程,突出了龙辕的贡献。他说:“现在容厂长要以我们科研所为龙头,把芙蓉从设计研制阶段推向小批量试生产阶段,还有不少技术问题要解决,我作为科研所的技术主管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龙辕回科研所,若马博士来,更是如虎添翼了。我向容厂长建议,由你们两个中间任意一个来领导芙蓉试生产,都比我强。”

马涛骑说:“这是以龙辕为主设计的,最好由他领导合适。问题是工厂应立即给他平反,给他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

牛伏田说:“天天喊落实政策,但具体到某个人,问题往往就复杂了。”

“现在成立了政策办,情况会改观吧?”

“成立两个月了,也没看到什么动静。以后怎么样,这还要看。”

这日下中午班,高可富回宿舍,给马涛骑捎来陈金辉的口信,要他下午上班到干部处去一趟,他估计是为工作单位的事。陈处长给他一道A、B选择题。她好像很民主,说:“为了充分尊重你个人的意见,我们反复研究,两个工作单位由你决定:一个是科研所,另一个是技术处。”接着她简要地介绍了两个单位的工作范围,说科研所偏重于新产品新工艺的开发,技术处主要为工厂现有产品加工技术和工艺提供服务。要他考虑一下做出选择。

他从干部处出来,在三楼楼梯口,遇上了郝德茂。他满面笑容:“博士,到顾总那里坐坐?”马涛骑跟他进顾首舟办公室。他桌上摆一摞蓝图。他从摊开的一张图纸上抬起头,取下眼镜,说:“马博士,你工作单位定下来没有?”

“我刚从干部处出来。陈处长提了两个单位,要我选择,我还得考虑下。”

“我在看芙蓉摩托图纸,要短时间内生产出来,还要靠你们这些行家多出力。”

 郝德茂说:“顾总对你寄予厚望。技术处许处长试制积极性很高,欢迎你到技术处去工作,他那里副处长还空缺,你去的话,可担任此角,协助他抓试制。”

顾首舟笑道:“还是让博士自己挑选吧。”

马涛骑一时打不定主意。赵莓下班回,与她谈起这事。她说:“他们表面上是尊重你个人的选择,实际上把你绞入他们的矛盾。你到科研所,势必得罪顾首舟;到技术处,容昌理肯定对你会有看法。”

马涛骑说:“我不想那么多,我是搞技术的,怎么对芙蓉有利我就怎么做。比较起来还是到科研所好。”

赵莓说:“这个事我们应三思而行,否则要招致很多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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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只有A、B两种选择。”

赵莓沉思,一时无良策。

涛骑又说:“我只作芙蓉的事,别的我不去招惹。”

“你不去惹他,他会惹你。有的事你躲都躲不开。”

“你说我该怎么办?

“要么我们去听听姑姑意见。”

“干脆我就到附属工厂,与姑姑槐叔一块干,从零开始。”

“你别一时一个主意,先听听姑姑的意见再说。”

附属工厂在湘岳机械厂的西南部。湘江由南向它直冲而来,像要把它卷走,然而被它坚固的石崖挡住改道向东。它拥有两千多职工,相当于湘岳一个大车间的人数。在江湾人眼里,它要低湘岳一等,这倒不是因工厂的规模不同,而是它的所有制性质不同:一个铁饭碗,一个泥巴饭碗。虽是集体企业,却又优于街道和市办的那些集体企业。因为它带一个“附属”二字,有湘岳这个靠山,可说经济上旱涝保收。由于主要工厂领导和技术骨干是总厂给配备的,生产技术和管理水平比市里小厂高。它的绝大多数工人是湘岳职工的亲属或子弟,因此福利待遇也好,总厂建起了煤气站,附属工厂职工只晚两个月享受;总厂每户装上了闭路电视,附属工厂迟半年也装上了。

一阵雷雨刚停,水泥路面洗得干干净净。附属工厂与单身宿舍一墙之隔,马涛骑开小白兔去附属工厂,入厂一段二十来米的路面很烂,堆在厂门一侧的工业垃圾,因雨水冲刷流出的暗红色铁锈水,像屠宰场倒出的牲畜内脏那么恶心。他加大油门,冲到办公楼前停住车,发现小白兔溅满一身污水。对比主厂办公楼前姹紫嫣红的花坛,到这里真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马涛骑到技术科设计室,刘河槐和尹秀竹都伏在图板上忙,喊了他们一声才抬起头。秀竹给侄儿泡茶,河槐腾让出自己的椅子给客人坐。他一抬腿坐到桌上,说:“刚才我和你姑姑还在说你。你定下单位了没有?”

涛骑摆了一下脑壳:“难呀。”

河槐拉开嘴角一笑,黄色眼镜框里放出热望的目光,看着他说:“和我们一块来干怎么样?”

这不正是他向赵莓透露的想法,不过这一时他内心萌生的一个愿望,被刚才进厂的景象,给盖上了白霜。面对槐叔的热切目光,他说:“我来正想听听你们意见。”

尹秀竹说:“现在还不是涛骑来这里工作的时候。”

涛骑见槐叔的目光一下暗了,他心里的白霜反倒融化了,于是又有了萌动。他说:“槐叔,你有时间的话,带我到车间去看看。”

附属工厂四个车间。马涛骑看到,这里设备陈旧,一些工序主要靠手工敲敲打打。最后到总装工序,发现装好的一批车比他想象的要好。他出车间对刘河槐说:“这样简陋的条件,你们能生产出这样的车来,真不简单。”

河槐说:“我们是蚂蚁啃骨头。别人一次加工成形,我们十次、百次,我们比不上别人的生产工具,但我们一双手的十个指头比别人不会短。”

“你们的精神可敬,不过十个指头按电钮,和抓十二磅的榔头,工作效率可有天壤之别!”

“我们的生产工具落后,只有多流些汗。”

从车间出来,河槐带涛骑去见厂长马进坚。他头发往上梳,明净的镜片下一双乐观充满自信的眼睛。他从办公桌前站起,握着涛骑的手使劲晃了两下:“我们厂前这段路很烂。刚才我在楼下见你的小白兔上溅满了泥点,心里难过。我早想修那段路了。可我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于是一次一次往后推,拖到现在。”

马进坚健谈。河槐对他说:“我刚才领涛骑到芙蓉生产车间转了转。他赞赏我们做出的努力。”

马进坚说:“我们用的是落后半个世纪的设备生产,这个差距要靠我们辛勤劳动和智慧来填补。”

马涛骑很欣赏他说的这句话,说:“我们不能满足填补,一定要超越。”

天下起了小雨。江面上风大浪急。涛骑驾车过浮桥上岛。岛上游人绝迹,难得的清静。石塔高耸云中,激流撞击着石崖卷起千堆雪。也许因他名字带一个“涛”,他特喜欢听惊涛撞击石崖发出的震撼人心的破裂声。他停住车,一口气爬到石塔顶,没想到龙辕在这里独坐。狂风揪扯着他披开的紫红色夹克衫和野草一样蓬乱的头发。他嘴里含一截早已灭了的烟头。

涛骑喊:“龙辕!”

龙辕惊异地望着他:“你到这风口上来干什么?”

“听涛声。你呢?”

龙辕嘴角显出冷漠的笑意:“我在体验石塔在激流撞击下是不是会颤抖。”

涛骑在他旁边坐下,本想向他倾诉选择工作单位的苦恼,这时让他更关心的是龙辕的平反。他问:“你仍回科研所工作?”

龙辕从鼻孔发出两声哼笑:“真的,我可能要重返老家。”

“为什么,你的问题有什么难解决的?”

“本来不存在的问题,不存在解决不解决。既然有人存心制造出一个问题,便就难解决了。”

涛骑搬起一块大石投到汹涌的波涛里。他真想如这石一样,沉入江底,体验这澎湃的江水变化莫测的力量。

涛骑回宿舍,赵莓正在准备晚餐,见他一身潮湿,忙放下切黄瓜的菜刀,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快擦干头上的水。”

涛骑用毛巾在头上胡乱揉了两下:“龙辕可能要走,我应该准备接替他,把芙蓉试制出来。”

“你刚才见到龙辕了?”

“对,他在石塔上。”

“龙辕的工作你不好接替。”

涛骑激动起来:“我这样的技术能力都没有?”

“这不光是个技术问题。涛骑,你还不了解工厂的事,你把工厂的事看得太简单。为芙蓉发展着想,我们应该设法让龙辕早日平反。”

“我们有什么法子?这是政策办的事。”

赵莓突然心里一亮:“涛骑,你就去政策办工作一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涛骑领悟到赵莓的用心,说:“好一个锦囊妙计。你怎么不早说,让我干着急几天。”但他细想,又发愁,“我到政策办能干什么?”

“见机行事呗。”

“要我等着拆你的第二个锦囊?”

两个说着都笑了。

赵莓和马涛骑晚上去找李湘娥,请她向当人事副厂长的哥哥反映他这个意愿。为了错开她家的吃饭时间,他们先到桥头商店转了一圈才到她家。厅屋桌上摆开了方城。她见来客,便起身,叫坐在身边的场外指导欧阳凯接手。

“来,到这边坐。”李湘娥将客人引到女儿江鹰的房里。

她要去泡茶,被赵莓拦住:“刚才喝过,你不用客气。”

涛骑说明了来意。

李湘娥道 :“其实,这种事,你们可直接与我二哥去说。”

赵莓说:“我们还没与李厂长打过交道。”

“我二哥好说话。你们可以先写个报告交给他。有问题的话,我会帮着说话。”

李湘生主管工厂人事,公正原则。他收到马涛骑报告后,又找马涛骑谈了话,与干部处通了气,最后与容顾二位商量,说:“按理,大学生分到厂,先到车间实习一年。马涛骑读了博士,不算一般大学生,需不需要再实习,工厂尚无这方面文件规定。现在他本人提出到政策落实办工作一段时间,我个人表示同意他的要求,让他在行政部门工作一年,在政治方面得到一定锻炼,对于他这种长年埋头书本的年轻知识分子的健康成长,还是很有益的。”

为了马涛骑的工作分配,容顾相持不下,听李湘生的提议,都没表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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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砸断铁锁链

赵莓清早到食堂买了稀饭和肉包子,来敲202的门,马涛骑才从床上爬起。赵莓从江边梳洗回,面若春桃,娇媚欲滴。涛骑不禁抱住她亲了几下。

姑娘挣扎开来:“今天上班,快吃饭。”

“啃啃嘴皮,比吃什么都香。”

“馋猫。”

“说真的,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现在这个季节摘梅,你不怕酸掉牙?”

“那只能望梅止渴了?”

马涛骑胃口特好,多吃了一个肉包子和半碗稀饭。他像在永和公司实习一样,穿上三件套铁青色纯毛料西装,紫红色白斜条领带,头发成自然大波浪,一双英俊的大眼里显出平日少见的庄重。此刻他感觉自己是握着手术刀的大夫,要去给一个因接骨错位而瘸腿的病人开刀,他像看到在他锋利的刀刃下,畸肢得到重新娇正。尽管走路到主楼只需一刻钟,马涛骑还是骑摩托。这闪耀的芙蓉二字,虽还不能引起他任何骄傲,却像是座右铭时刻提醒他,别忘了历史赋予自己的使命。赵莓正图方便,坐个“二等”,死劲搂住他的腰。这等亮相,让湘岳那些不安分的伢子看到,她这朵花是有主的了。

小白兔跑出单身宿舍,马路上自行车汇集成流,它在激流中成了白鹅。马涛骑跨开两腿,如鹅蹼一般划动,而赵莓却像骑在白鹅背上的骄傲公主。马涛骑先把她送到科研楼,再过去四百来米,到了主楼。

粘着顾首舟是政策办主任的光,该办设在工厂首脑机构办公的三层楼,因主任和两位副主任都是兼职,他们仍在各自原先的办公室办公,则给马涛骑准备了单独一间办公室。在对面办公室的许佑安向他开玩笑:“你享受厂长待遇了。”

对面大房里虽安放了八张办公桌,常驻代表只许佑安对他说:“政策办靠我一个人顶着,每天的电话都接不赢。”

“其他人哪去了?”

“说得好听内查外调,其实是去游山逛景。”

桌上的电话响了。柴文龙叫马涛骑去顾首舟办公室。他进门,柴文龙也在。他叫他在办公桌前的沙发椅上坐。一个女秘书送来一杯茶。顾首舟一脸亲切的微笑,露出一口斩齐的白瓷假牙。他河南人,说话带家乡口音。他对马涛骑说:“马博士是搞技术的,又有政治头脑,决定在政策办工作一段时间,这对你个人的发展很有好处。当前抓好政策落实,关系到调动一部分人的积极性。中央三令五申,要各级领导抓紧抓好这项工作。工厂对此非常重视,你来又增强了办公室的力量。你们这些刚从学校出来的青年,热情高,接受新鲜事物快,但缺乏经验,政策水平还不高。办公室工作主要由柴文龙领导,日常事务工作由你负责。工作中你多向柴主任请示汇报,俺和郝处长只挂个虚名。”

接着柴文龙向他介绍,政策办在顾总正确领导下,积极开展工作。谈到下阶段工作任务时说:“上级发来文件,要求我们政策落实的步子要迈得更大些。顾总指示,我们应立即着手于是知等四十二名右派和地富分子的摘帽工作,特别要注意发现他们中的优秀分子,破格提干或入党。上面要求这个月底上报平反各类分子的人数。”柴文龙口若悬河。他自称湘岳的笔杆子。郝德茂抓住写他名字时,“德”少写了“心”上的一小横的把柄,给他一个“差一笔”的绰号。

马涛骑听领导说要加大平反步子,颇受鼓舞,表示要努力工作,提前和超额完成上级下达的指标。

老同学留义功到办公室来看马涛骑,对他选择政策办之举大加赞赏,并说:“我去疗养所看刘书记,他提到你,关心你的工作安排。昨天我打电话给他,说你到了政策办,他连说了三声好。”

马涛骑笑道:“别人把我左推右赶,最后逼着上了政策办。”

留义功笑着,徐徐吐出口里的烟:“你这一着,把一盘死棋走活了。”

涛骑说:“这是赵莓的主意。”

“看不出,赵莓还这样有头脑。你真找了一个好老婆。李主任昨天也在夸她。”

马涛骑问谁是李主任。留义功说是李湘娥。她在劳资处厂内调动室当主任。

马涛骑说:“我到政策办别的事做不了,两只胳膊还是蛮有劲,抡起十二磅的铁锤,砸断铁锁链还是不费力。”

留义功笑道:“我却要提醒你,这里条条框框很多,你的榔头要看准一点砸。”

“是吗?我只怕条条框框本身就是一条锁链。”

四十二名摘帽材料上报后,马涛骑请示顾首舟,是否可以动手龙辕的平反工作。顾首舟翻起金鱼泡眼睛看着他,然后上身往后仰,几乎半躺在高背沙发椅上,微合上眼,声音很低地说:“龙辕问题复杂,我们的工作顺序是先易后难。你怎么想到马上要给他平反?”

涛骑感到他问得奇怪,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冤枉呀!”

像从厚厚的海绵靠背扎进匕首,他猛遭刺,突然挺直腰,瞪着眼睛问:“你凭什么说他冤枉?”

马涛骑头脑反应灵敏:“不冤枉,怎么要给他平反?”

顾首舟像看到有只手在操纵面前的年轻人,于是说:“你刚来厂,耳朵根儿要硬一点,不要在政治问题上栽跟斗。你应该看到了,俺已到了六十岁,要卸担子了,总想有一个肩膀硬实一点的人来接肩。你年轻,有文化,根子正,是株很好的苗儿,这是一方面的条件。另一方面,我又注重实际工作中的表现,这很重要,过去叫阶级立场,现在叫政策水平,我们这个政策落实办,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政策水平。”

马涛骑对政策水平一说还理解不深:“我想落实政策要实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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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首舟显得不耐烦了:“你知道龙辕问题的事实真相吗?再说,看什么问题,都要有个历史的观点。你对那个时代没有体验、没有了解,所以对那个时代发生的事很难有个正确认识,更谈不上有正确的分析判断了。俺决定你到政策办,等于让你进另一个课堂。在这个意义上来讲,你还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政策办整体工作进程由俺掌握。前一阶段,俺把工厂要解决的各类问题梳了辫子,排了一个顺序表,俺记得龙辕的问题排在二百零四号。你们要热烈而镇定的情绪,紧张而有秩序的工作,不能乱打仗。”

马涛骑问:“时间进程,是不是也划定了?”

顾首舟说:“这不是完成生产计划,每天要出多少产品,你上次说的什么提前和超额的话不妥。你们的工作关系到每个人的政治生命,要求慎之又慎。成熟一个解决一个。现在四十二个人的问题清楚了,俺就一批解决。当然,这不是说你们的工作不要讲究效率。”

马涛骑从顾总办公室出来,心里记住了两点:一是204,二是工作效率。

他回自己办公室,找许佑安商量如何提高工作效率,尽量把工作往前赶。许佑安心里笑他头脑简单,要给谁平反,其实只是顾首舟一句话,不存在他们这些工作人员要赶什么任务,不过见他这般热情这般认真,不好泼冷水,表示绝对服从他这位具体工作负责人的支配。许佑安到干部处打听过,“具体工作负责人”只相当副科级,而他本人已是正科,故不以为然。因顾总在全体会议上正式宣布了具体工作由马涛骑负责,考虑他的博士头衔和他发展的巨大潜力,许佑安便也不敢小看他了。

第二日,趁上班时刘素菲在,马涛骑提出请她调一批档案资料出来查阅。刘素菲推窗,将杯里剩茶水往外泼,不料风大,茶水回到她身上,乳白色平纹呢衣上留下褐色斑点。她把气往马涛骑身上泄:“今早碰着了鬼,催着去见阎王爷。”

马涛骑夜里考虑好了如何加快工作进度。他不以为单凭他“负责人”身份,就能改变得了已成痼习的办公作风,求人不如自己动手。他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加快赶到204号,当然别人的配合也必不可少。

刘素菲每日来点卯,只在对他说“我出去办一点事”时脸带笑容,在办公室有限的时间,她常是眉头一蹙,计不上心来的苦恼相。其夫汪基平是八大金刚里的智多星。这种雅号已过时,现在他自称基博士,与蜚声政坛的基辛格博士媲美。在家里汪基平以大丈夫主宰者出现,视妻如裹体的衣服和保暧的被褥,偏偏刘素菲好与他斗心眼,偶尔出奇制胜,她能在丈夫面前得意扬扬几天。可这种时候太少,这就决定了她双眉紧锁的时候多。

马涛骑听她出言不雅,也来了几分气,说:“我在这里,也才是第一次给你分配一点工作,你就这样不高兴,太不像话了吧?”

刘素菲巧舌如簧,说起话来如开发的机关枪:“领导分配的工作,我从来不打折扣。要调档案,是顾总的批示还是柴主任发了话?不要以为是个什么‘具体工作负责人’,就可发号施令。即使调出档案,起码也应是党员才有资格查阅。”

马涛骑再也在办公室坐不住了。他气绥极了,我自立的能力都没有,还要去拯救别人?我本是搞技术的,偏偏要迈进这张政治门,可见我不自量力,可见我幼稚可笑。他走出主楼,恰好遇上从库房领回自动控制元件的赵莓。她见他如嫩苗遭霜打的蔫蔫样子,想他一定遇到了什么不顺心事。她拉住他的手,感到他手发凉。他们到喷池旁。在日光照耀下,水池上空云蒸霞蔚。马涛骑深吸了几口饱含水雾的空气,顿时感觉混浊的心绪澄清了很多。他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赵莓。

赵莓心思:生活中哪能不碰钉子。碰了钉子头皮要更硬才行,若头上碰两个包就一蹶不振,哪能在这方土地上立稳脚根?龙辕却是铁铮铮汉子,泰山压顶不弯腰。该让他多与龙辕接触,多受他熏陶。于是说:“我们厂里的官太太,十有九不好惹。她的话不值得你放到心里去。你到科研所去看看吗?龙辕在那里。”

涛骑惊喜:“他上班了?”

“莺莺替他办了临时出入证,他现在一头扎在芙蓉设计图纸中。”

涛骑跟赵莓走进科研所设计室。龙辕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操作。马涛骑没打扰他,悄悄站在他身后,注意屏幕上出现的设计图。用电脑设计,意味着设计人员与铅笔、三角尺和图板告别,国内设计人员掌握这种技能的人还不多。

涛骑见他较熟练地操作,夸道:“不错,龙兄哪里学来这一手绝活?”

龙辕转身对涛骑说:“赵莓是我的老师。”

赵莓道:“你太谦虚了。”接着对涛骑说:“龙辕想把整个芙蓉设计资做成电子文件。”

涛骑说:“像芙蓉这样较复杂的产品,图纸多,加工工艺烦杂,用电脑来处理资料,能大大提高工作效率。”

龙辕说:“你是行家,将来还有很多技术问题要向你请教。”

涛骑看着龙辕流露出的那份诚挚,坚信是他发展芙蓉的最可靠的伙伴,他没理由计较个人得失,更没理由失去替他加快平反的信心。

这天下午,柴文龙到对面办公室:“村长,你那份资料整理好了吗?”

“好了,本来我要送去的。”

柴文龙一日难得过来一次,有什么事,常打电话要马涛骑去他办公室。就是到政策办来,也会与他打个招呼。今天却有些反常。他走后,马涛骑过去问:“柴主任来做什么?”

许佑安说:“我整理了一分材料,他拿去审查。”

“呵?”

许佑安嗫嚅地解释道:“顾总交待,上报材料交柴主任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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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许佑安像是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其实这是他四十五度斜视眼发挥的特殊作用:在你不觉中专注地观察你的心理。他两声掩盖尴尬的哈哈笑后,说:“这材料你审查或他审查,对我都一样。至于你们两个之间怎么协调,你打个电话问一声顾总就清楚了。”

马涛骑这时更体会到许佑安这“材长”的外号叫得贴切。村长是指抗日时期,敌我交锯地带的村长,为了应付共产党、国民党、日本和伪兵汉奸,待人接物所采取的圆滑世故的态度。

取消审核上报资料的权力,对马涛骑是个不小的打击。他企图利用审核权力,把龙辕的平反报告,以厂发文件形式直接送报省市有关部门,造成龙辕平反的既定事实,顾首舟要追查下来,他受什么行政处分都不在乎。这当然还只是他的一种不成熟的想法,或者说是他迫切要替龙辕平反的愿望。其实他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能不能达到他预想的目的,还很没把握,因为他并不清楚厂发文件从拟稿到厂办盖上工厂大印的全过程。现在连审核报告的权力都没有了,也就是说,作这种尝试的可能性能都不存在了。

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甘罢休的人,这条道行不通,可找别的道。他想先了解一下厂发文件产生的程序。他问许佑安:“村长,报上级领导机关的工厂红头文件,我们这里审核好了就可送厂办去打印了吧?”

“不行。我们这里审核好后,要附一页专门办理红头文件的表格,写明文件名称、拟草人姓名、核稿人姓名、单位领导批示签子,然后送厂长办公室定稿,再送主管厂长审批签字,又回到厂办编主题词、文号、确定送报和抄报单位,这才交去打字。打好字,还要回到厂办,由他们盖工厂公章。然后送保密室登记,留下一份及原稿存档。这样才算完事。”

马涛骑“啊”了一声,说:“这样烦琐,我是想……”

许佑安调整着视力角度,瞄着马涛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涛骑急于找到上报龙辕平反材料的绝径,不好再遮掩自己的真实目的,便推心置腹地说:“我想把龙辕的平反报告尽快地报上去。”

“你要以厂红头文件上报,肯定行不通。”许佑安解释道:“你想想,要经那么多关卡。工厂红头文件是工厂正式发文,很慎重的,岂容个人盗用?马博士,你读一肚子书,刚出学校门,社会经验欠缺些。用过去的话说,你还没到江湖上闯过。你心肠很好,为龙辕平反你作了应有的努力,对得住朋友。”

马涛骑切断他的话:“龙辕还没成为我的朋友,我是为芙蓉试生产着想。你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许佑安见他死脑筋,不开窍,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显得自己还是帮了他,便说:“你要办这种事,身边一个现成的人怎么不去求?”

“谁?”

“李主任,她神通广大。你和她讲,也许她有办法。”

马涛骑带赵莓骑摩托,顺沿河街兜了一阵风,然后停车,上沿河花园,倚石栏欣赏落日沉江的美景。马涛骑看着映在水里的晚霞,连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说:“天上的东西映在水面就起变化,正如中央的政策落实下来,也要走样?”

“因为风浪不会静止。”

“怎么就不能风平浪静?”

“你没看见,湘江流到这里,经一个牛轭湾,流水就变急了。”

天色暗下来。他们找一个干净的小餐馆吃过饭,到一村来会李湘娥。江鹰说妈妈没吃完晚饭就被欧阳凯拉走了。九点钟还约了见妹妹的班主任老师。她散开了头发,准备洗澡,无心留客人坐。王俊丽从自己的房子里出来,瞅着马涛骑笑道:“你们坐,也许她很快会回来的。”

马涛骑正犹豫,赵莓却扯着他衣袖走,对王俊丽说:“不打扰了。”

出门后,马涛骑说:“你不想去看看你的帆妹?”

“她在工大开办的一个法语班学习。下午有课,晚上口语训练。”

“她一心想到巴黎去了。”

“这是爱情的力量。”

经过容家时,赵莓说:“我们进去和容厂长讲讲,听听他的意见如何?”

“我怕主意多了,反没了自己主见。”

“集思广益。要当领导,你还得多学着点。”

“有个贤内助,少学点问题不大。”

他们说笑着,过水泥马路到容家。见容昌理蹲在桌前教小石写字,便在门口伫候。孩子捏一支铅笔:“爷爷还教我写两个字。”

“今天你学会五个字,完成了任务。”

“你教我写平反。”

“明天教你行吗?”

“我要现在学。爸爸平反难,我要看看这两个字有多难写。”

容昌理听这话,激动地搂住小石:“爷爷教你,平反不难、不难。”

马涛骑和赵莓被这感人的情景打动,直到小石学会写这两个字才进屋。

马涛骑拿起孩子写的“平反”二字,有拎起千斤铁锁链的分量。

赵莓抱起小石,亲着他脸说:“写得很好,小石真聪明。”

容昌理让座。吴春秀泡茶,说:“好多天不见你们来了,中午莺莺说,要请马博士到附属工厂挑一台芙蓉。”

涛骑说:“我劝她等龙辕设计的那种车生产出来再买。”

吴春秀叹气道:“哪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

容昌理要妻子抱小石去里屋看电视,然后对涛骑说:“你们有什么事?”

马涛骑说了解决龙辕问题的捷径,征求厂长意见。

容昌理说:“你这个办法行不通,也使不得。目前落实中央政策是大潮流,任何人想阻挡也阻挡不住。”

他们出容家,马涛骑说,他就想到容厂长是这个态度。

赵莓说:“你能想到厂长的心上,说明你在政策办这两个月没白呆。”

“你只管取笑我,到那日我真的只有了一口官腔,只怕你早离开了我。”

他们在堤上散步,见李湘娥回才进她屋。文老师已在等了。李湘娥要他们先看电视,她不好意思让文老师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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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师家访,谈有关江鸥的学习问题。现在家长和孩子对教学有意见,或孩子对家长有意见,都通过班主任老师勾通。老师忠诚地捍卫学生利益。文老师直率地提醒李湘娥:“孩子学习到了关键阶段,希望家长与学校紧密配合,能给她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比如晚上看电视别干扰孩子学习。像你家条件好,孩子有自己的一间房子,只要注意控制电视音量就行。”

这话恰好被在门口经过的王俊丽听到。因开电视机声音大,江鸥与她吵过。她抓住过道里跑来的一只猫,用力摔在地上,指桑骂槐道:“没寸用的家伙,抓不到老鼠,反怪屋里有响动,把老鼠吓跑了。”

李湘娥听这话,忍住气对文老师说:“孩子学习进步快,文老师费了心,我和刘书记都很感谢你们老师。你刚才提出的意见,我们会注意改正。”

文老师走后,李湘娥听马涛骑想要办的事,说:“马博士为别人的事诚心诚意,爷爷夸你有马班长的个性。我很喜欢你这种人。有的人,不晓得有没有心肝,别人冤枉坐牢,受尽折磨,今天只要他们还个公道,却还羞羞答答。”

涛骑说:“我现在整理好了龙辕平反材料,能以厂发文形式报上去就好。”

李湘娥说:“在厂里,与我点头之交的不少,但真贴心能替我办事的人并不多了。当然硬叫人家做点事,碍着孩子父亲的面子,他们也会替我做。正因为考虑这个面子,我从不随便使唤人。别人有权在手不舍得丢,我家里这个书记早望有人接他的班,也让我早日松口气,莫整日背着书记娘子的名,压得透不过气来。”

听这一席话,赵莓明白了李湘娥的心意,对涛骑说:“好晚了,我们走吧。”

他们上河堤,江面吹来冷风,赵莓打了个寒噤。她绾着马涛骑的胳膊,见他闷闷不乐,给他出一个点子,说;“其实,以有利于抓芙蓉试生产、争取引进为由,你可以向顾首舟要求早日给龙辕平反,写个书面要求,最好用科研所领导的名义,或者以科研所职工联名信的形式。”

马涛骑觉得还是赵莓办法多,说:“赵莓,你也到政策办来吧。”

“你别说傻话。”

马涛骑连夜起草了一封科研所职工致顾首舟的公开信,第二日到科研所,与牛伏田、何荣槐讨论修改,请张曼嫦打印。他拿着信到各科室动员签名,大家无不响应。

公开信由马涛骑交顾首舟。他看过信,黑了脸,疑惑地瞅着马涛骑问:“这是你组织的?”

马涛骑相对平静地说:“我哪有这个号召力?这是大家的心愿。我想你能理解,也能支持。在全厂大会上,你动员全厂职工争取摩托引进项目,现在急需要龙辕来抓芙蓉试生产。”

顾首舟拿着公开信的手在颤抖:“没有他就争取不到引进?你只看到个别人的力量,你眼里还有没有群众,还有没有集体的智慧?”

马涛骑这时不愿与他辩论个人与群众、英雄与历史的关系。他只用顾首舟自己说过的话来回答他:“你在大小会上,反复强调政策落实能调动人的积极性。我们早日落实龙辕的政策,让他早日为芙蓉做出贡献,哪有不好?”

顾首舟渐渐平下来,说:“你新搞这工作,对你使用得多,具体指导和教育不够。这项工作政策性强,原则性高,切忌带个人感情。不能和谁私人感情好就不顾原则去照顾他。龙辕排在二O四号,这是个原则,绝对不能改变。你这样一封联名信,向俺施加压力。俺这把老骨头压得断,但压不屈。”

夜色迷人,赵莓带马涛骑上珍珠岛上解闷。他们坐在江边,马涛骑看着沉在磷光闪动的江水里的弯月。它像一条扭动的银鱼。而挂在堤坝上的柳丝,恰似一竿竿垂钓。涛骑惘然,心想:“银鱼是永远不会吞钩的,因而垂钓也永远不会起动。”

而赵莓也望着水中的弯月,却看出它像银色的小船,柳丝如纤。她自语:“船上坐的那一位应是我,而拉纤的该是他了。”

突然,投下的一颗石头砸碎了美丽的世界。

赵莓惊讶望着涛骑:“你为什么要打破它?”

“那只能是白白地等待。”

“你拉不动?”

“呃?”

“你不要白费劲了。”赵莓双眼离开水面,迷蒙地望着涛骑:“你老实地排队,等二O四吧。”

散步回到家,涛骑打开电视看新闻。有一则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对赵莓说:“赵莓,龙辕解放了!你听到了没有,刚才放了中国长城公司总经理汪滔和日本富士公司董事长中次郎,就重庆机械厂引进日本东提彩色显像管生产技术设备的合同在北京签字,出席签字仪式的有国防工业办主任关海山、兵器部副部长兼中国长城公司董事长罗典益、兵器部副部长廖力和李清和。”

赵莓不解:“这和龙辕平反有什么关系?”

马涛骑说:“关海山出来工作了,任国防工业办主任国防工业办主任。”

“他当工办主任,你粘得多少光?”

“他是龙辕的岳父,你还不知道?”

 马涛骑从沙发前站起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感情,举起拳头挥舞:“龙辕有出头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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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上报厂领导推荐材料

龙辕平反后,政策办撤了。马涛骑转到了职称评定办。

按原先政策条文硬性规定,职称根据文凭经一定考核对号入座,本来简单,可现在发来的补充文件中有关“相当学历”条款把问题搞复杂了。职评办要做大量工作,对申请各类职称的两千余人的学历进行审定。

马涛骑仍是一个人在原办公室,只是门上的牌子换了。职称办还是顾首舟领导,副主任换成技术处长许筑家兼任。因抄抄写写的工作量大,借来一些团干帮忙,团委副书记刘宝贵挂帅。许筑家很少出面,什么事都由刘宝贵代理。许佑安和几个借来的青年,都称他刘主任了。他时而拿些材料来,吩咐这个做个表,那个摘录有关文件部分。不过他还是尊敬马涛骑,从没给他分配过任务。他落得个轻闲,可看到刘宝富这般发号施令,心里不自在,但也无意干涉。偶尔顾首舟打电话叫他开会或布置一些工作。许佑安说他由顾总直接调遣,作中层干部使用。

这日顾首舟叫他去办公室,许筑家和刘宝贵先到了。顾总传达了李清河副部长关于湘岳领导班子改革的重要精神,布置马涛骑和刘宝贵分别负责写牛伏田、郝德茂的简介,包括政治表现、工作成绩及其能力。

写简介本是小事一桩,刘宝贵叫两个小年轻人写就行了,何必这样郑重其事?马涛骑还不太明白,问:“写成报告形式还是鉴定形式?”

顾首舟含糊地说:“你把几份材料的内容汇总,写好后交给许处长。” 

马涛骑回自己办公室不一会儿,刘宝贵送来一沓牛伏田的档案材料。他记得刘素菲说过他没资格查阅人事档案。现在经二传手,便失去了它原有的保密意义?然而从那发黄的材料纸的天头印的“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红色语录,马涛骑仍感到历史掩盖下的神秘色彩。

马涛骑边看资料边作记录:牛伏田一九四○年生于长沙地区望城县北斗公社贫农家庭。一九五○年开始上学,一九六七年毕业于湖南大学机械专业,一九六八年十月分到湘岳机械厂。在接受再教育期间有男女作风问题,在工人群众中造成了不良影响。

记下这句话时,马涛骑猛然觉得不妥,忙划掉。恐他人认出,用钢笔在每个字上反复地圈划,直至涂成一团漆黑,把整个字盖住才平下心来。

从他与牛伏田的接触中,觉得这人憨厚朴实,能在男女关系上犯什么错?这份材料的落款是工厂军管会,想必是份黑材料。在政策办,他看到有些冤案错案,就是当时根据军管会提供的材料定的。牛伏田虽不存在平反和销毁黑材料问题,但留在档案袋里等于在他今后的道路上埋了一颗地雷。于是他把这份材料单独抽了出来,若刘宝贵没发觉,便把它毁了。

马涛骑把这件事告诉了赵莓。

赵莓说:“我在科研所几年,从没听人讲过牛所长有这种事。肯定不是大不了的问题,要不容厂长怎么还那么费劲培养他?把这种事也写进档案,真缺德。有的人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受领导重用,就是被人在档案里做了手脚。”

“牛伏田这样老实,不可能有男女作风问题。”

赵莓抿嘴一笑:“老实人都是木头塑的,未必有点风流事就不老实?我看你就很老实。”

想起前天斑竹丛中的事,马涛骑脸都红了,说:“男女间这种事,被人抓住涂上政治色彩,就该倒霉了。”

“若要整你,可把你说成思想腐化,道德败坏,生活堕落;要是自己人,说这不过是生活小节。如技术处许处长和符仙鬼混,不是还很走红?”

“我认为这是份黑材料,先把它放到了一边。”

赵莓听这话陡然变了脸色:“你要把它销毁掉?”

“是的。”

“刘宝贵是很精细的人。他会发现你抽走了材料。”

“平反人员的黑材料都毁了,为什么牛伏田的还要保留,难道只有先打成反革命,待平反时才能销毁?”

这日刘宝贵来,没有平日那副讨人喜欢的笑脸。在马涛骑办公室门前停了一步又走过了。许佑安过来说:“刘主任丢了文件,在顾总那里吃马肉了。”

马涛骑故作惊讶地问:“丢什么文件了?”

“听说是有关牛伏田的什么材料。”

马涛骑长“呵”了一声,心思:刘宝贵也有糊涂的时候。

“他真是着急了,工厂领导要换班子,部里催着工厂报两个人选的材料去。”

马涛骑看出,顾首舟已经注意到了这份四页男女作风问题的黑材料,要利用它作炸弹。他得立即毁掉它,如果落到顾首舟手里,牛伏田不但难作厂领导推荐人选,还可能会被他们整得抬不起头。

他从抽屉取出那份材料,揉成一团,抓在手里到厕所,左右看过没人后,紧张得手哆嗦地刮着火柴,将纸扯碎点燃。一团黄火吞噬纸团,吐出一股黑烟,灌满了厕所有限空间。真是黑材料,临终时才吐出肚里的污水。他接着又划了两根火柴烧了留下的碎纸片,像击毙令人发止的罪魁,倒在地上怕它回生,又给他补两枪。最后他抽动马桶,将便池里的灰烬冲洗干净,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回宿舍,赵莓听马涛骑说烧了材料,说:“你惹事了。”

马涛骑不以为然,道:“你的胆子只针鼻孔小。他们就是发现了,能拿我怎么样?”

赵莓道:“才见你这样真心待人的。”

涛骑见赵莓眼睛湿了,道:“你有泪现在流了,若明日他们真来审我,你流泪不就露了馅?”

赵莓被他说笑:“唯愿没事。不过郝德茂鼻子很灵,你要小心。”

“现在我倒要看看他这公安处长的本事了。”

次日刘宝贵哭丧着脸来找马涛骑,说:“我真倒霉,我丢了牛伏田一份档案资料。我办事从没失过手。顾总很生气,说要处分我。”

“他能怎样处分你,开除你的党籍?”

“很可能。行政上还要受处分,要降我的级,撤掉我的团委副书记职务。马博士,我怎么也想不起,我是怎么糊涂丢掉这份材料的。我记得我给你的材料,是检查过的,是纯技术性的,可我只往你这里送过材料。”

说着,刘宝贵眼角挤出泪水。马涛骑的心软了,自忖:“我怎能让别人背黑锅?我不能为救一个人而去害另一个人。”于是他说:“你那份东西夹在技术资料中送到了我这里。”

刘宝贵惊喜,抓住马涛骑双臂:“现在资料在哪里?”

马涛骑平静地说:“那是份黑材料,我把它烧了。”

“马博士,你别开玩笑了。因丢失这份材料,被顾总训斥,我两个晚上都没合眼。你快把它交给我。”

“我不骗你,我真的烧了。”

马涛骑被全厂通报批评。用的是工厂红头文件,右角上四号黑体字标明了“机密”,发至工厂科室工段一级。

马涛骑的名字排在与有夫之妇通奸、赌博、看黄色录像、破坏公共财产者之列,起着杀一儆百教育群众的作用。

赵莓见朋友遭这种打击,到跳江台上抱着斑竹,伤心哭了一场。

马涛骑烧毁了牛伏田材料,若在顾首舟面前能有个好态度,请求原谅,表示总结经验,吸取教训,顾首舟训导几句能谦恭地听着,也就不至如些这般通报。可是他不仅毫无认错之意,而且处处为他烧毁材料辩解。

郝德茂视他为顽固不化,手在发痒,恨不得叫两个公安给他捆一索子,关到黑屋一顿乱棍,摔到冰冷的水泥地上让他去清醒。

顾首舟老谋深算,叫他别胡来。现在非同抓阶级斗争年代。再说,事情做出了格,得罪了刘将军,别说他顾首舟吃不了要兜着走,就连他郝德茂当厂长的梦都会要泡汤。另外,还考虑他是厂里唯一的博士,以后引进日本技术还用得着他,把他搞臭了不好。所以顾首舟对马涛骑的处分一时并没拿定主意。要一般人按这种“茅坑里石头”的态度,可开除他的厂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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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宝贵被马涛骑害得两天掉了十斤肉,让他轻易过去就太便宜他了。他竭力调唆顾首舟:“马涛骑销毁牛伏田重要凭证材料,我想是受容昌理指示的。”

这次部里要求报两名推荐人选,顾首舟推荐郝德茂和许筑家,容昌理推举牛伏田。在党委会上刘河柏一平衡,初步定了郝、牛。最后还要拿到职代会通过,当然那只是走走过场。但利用它造造声势还是好的。顾首舟看过那四页档案材料,决定在职代会上抛出,把牛伏田搞臭,没想到刘宝贵坏了他的好事,怎能不叫他生气?

他看出刘宝贵带个人情绪,说:“那倒不至于,我了解马涛骑,他还是用学生那种思维来处理问题。前阵他在政策办,档案里有关这样的材料都抽出来,说成黑材料烧了,这是事实。”

刘宝贵昧着良心编造道:“要是这样,他就应光明正大地去烧毁。干么我追问这份材料时他还矢口否认。最后我找到证人见他在厕所烧,他才不得不承认。你说他不是做贼心虚?”

顾首舟联想到他替龙辕平反的种种作法,又觉得刘宝贵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刘宝贵看出了顾首舟的顾虑,又说:“给他通报批评,杀杀他的狂劲。通报算不了大处分,刘书记那里也说得过去。”

顾首舟最后采纳了刘宝贵的意见。容昌理明知马涛骑是为保护他推举的人选才这样做的,但在桌面上摆不出充分的理由反对顾首舟的提议。

虽是对马涛骑作了处分,顾首舟见刘宝贵仍是没好脸色,说话没好口气,像是不能原谅他送错材料的过错。刘宝贵发愁,怎么设法弥补。吃过晚饭,他没心思陪孙晓敏去散步,他到许筑家来讨教。

他与许筑家的关系非同一般。小时他听别人嗤笑,叫他野杂种,气得捡起石头瓦片去砸人。可在他后来的成长中,无时不体会到许筑家的父爱存在。他真把许筑家看作了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困难找他帮助,有什么心里话与他说。

刘宝贵到许筑家屋里已亮电灯了。许祝家老婆季璐寒热情地招呼他坐,说:“怎么没早点来吃晚饭?”    

宝贵把提来的一网袋水果,放到显眼的电视机前的茶几上。

季璐寒对宝贵说:“这苹果梨很贵。我买过一次,孩子抢着吃。”

宝贵说:“吃东西就要吃个新鲜。”

许筑家见宝贵与大家扯谈,说:“你没什么事吧?我去码长城了。”

宝贵说:“真还有点事讨许叔的主意。”

厅屋里大家看电视,宝贵站起:“我们到里面去谈?”

许筑家带他到睡房,见他忧心忡忡,问:“为什么事发愁?”

“牛伏田到厂那一段情况你清楚吗?”

“当然。你要了解?”

“现在不是要整理他的材料,我想把情况摸准一点。”

许筑家明白刘宝贵的用心。当年他太嫉恨牛伏田了。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感情沉淀了,他像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牛伏田毕业分配到湘岳,下车间接受再教育,和他同一台机床干活的是一个姿色动人的姑娘“老师傅”。那个时代,不管是长辫子姑娘或拖着鼻涕的小青年,知识分子一概称他们为工人“老师傅”。这位姑娘不要他叫老师傅,也没有一点老师傅的架子。一天八个小时,隔着一台机床,面对一张带甜笑的脸,并含一丝少女的娇羞,牛伏田不能老躲着,甘当小学生可以,可当整天眼皮不敢抬的小媳妇就难熬了。他偶尔掀开眼帘,一下与对面的目光接上了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牛伏田本也长得眉清目秀,在车间干活能吃苦,很受工人师傅欢迎。当时知识分子在政治上虽被搞臭,朴实的工人群众仍抱孔老二的一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经在念,有好几个师傅愿给他当红娘搭鹊桥。牛伏田怕影响不好,没有轻易答应与姑娘见面。

现在自己的师傅心诚意切地要给他牵线,请他到她家里去与姑娘见面,他不好意思拒绝。他真没想到,认识了半年的老师傅姑娘,竟是有了孩子的母亲。

见牛伏田一副窘态,师傅不无得意地问:“你猜我有多大了?”

“二十一二岁?”

师傅一阵开怀大笑:“你以为我还是黄花姑娘?”

此后师傅常带他来家,口口声声要给他介绍一个漂亮妹子,可一直没见漂亮妹子的影。他也羞于启齿。师傅是过来人,有经验,一切听她安排不会错。反正到她家坐,比在车间舒服。他每次来,一杯香茶一碟瓜子少不了。而且碰上师傅如水一般泼过来的目光,他也不必如在众目睽睽之下心慌意乱地闪开。

在红通通的大熔炉里,车间简单的操作,只能劳其筋骨,精神却十分空虚,哪顶得住师傅的火力侦察?这位师傅不是别人,就是符鲜清。

符鲜清本是附近农村姑娘,到江湾做缝纫谋生。她长得花容月貌。许筑家看上她后,跟她做成一笔交易:他帮她进厂当工人,她同意与他介绍的残废工人刘福根跛子结婚。她进厂后,守诺与跛脚结婚。跛脚只是一个形式丈夫,洞房之夜就是与许筑家过的。

符鲜清生性心高,她不愿生活中老拖一个绿头乌龟丈夫,也不想让红冠骚公鸡常到她家门窗下啼叫。为了摆脱这个处境,她作过多次努力:她曾与一个有情有义的“老大哥”好,生下了金丝猴,想远走高飞,到莫斯科安家,不料中苏风云突变;但她仍不气馁,寻找机会。符鲜清对牛伏田有了真情,要求与残废丈夫离婚。许筑家出面横加干扰。她斗不过许筑家,他们八大金刚的势力太大。后来跛子的哥哥刘福兴从香港回,他们一见生情,有了宝华之孕。她要求刘福兴带她到香港,先摆脱许筑家的控制,然后与刘福根离婚便易如反掌了。刘福兴愿保留弟弟这个家,答应保障她的幸福,负担女儿宝华的抚育。

许筑家最后说:“符鲜清与牛伏田夫妻半年,为了今生不忘这段恩爱,她用相机,将他们两人做爱一幕,赤裸裸地拍摄了下来。”

刘宝贵怀疑:“你见过照片?”

“当然。”许筑家教他用如何手段获取这些照片,送交顾首舟,以弥补丢失资料之过。

楼道传来“嗑嗑”鞋跟声,容昌理慌忙把几张照片塞到抽屉。他忿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真他妈的!”

然后,他往后靠到高背椅上,疲惫而沮丧地合上眼皮,大拇指慢慢地推搓着太阳穴。屉子里几张照片是牛伏田搂着符鲜清的裸体照,确实不堪入目。真是人不可貌相。牛伏田,看去真像是伏在田里的黄牛一般老实。他近几年领导科研所一步一个脚印,做出了成绩。过去和龙辕在设计试制芙蓉中,攻克了很多技术难关。这样一个本份的人,竟与有夫之妇干出了这种肮脏事!

近年他把牛伏田作接班人培养,寄予了厚望。他前年力荐他为科研所副所长。当时组织部和干部处对他的历史和表现进行过严格审查。他还亲自到科研所开调查会听取群众对他反应。他当副所长不久,熊太立住医院半年。他主持科研所的工作,容昌理首先还有些不放心,特别注意考察他的工作能力,发觉他工作中能以身作则,作风踏实,群众关系好。后来容昌理给他吃“小灶”,派他参加全国厂长企业管理培训班学习。

容昌理过去对培养接班人的重要意义认识不够,现在自己快到离岗年龄了,才有了紧迫感。相形之下顾首舟在这方面眼光远、动手早。莺莺笑爸爸对牛伏田“加大分量”培养是拔苗助长。现在真如女儿说的这样了?

几张照片的出现,如在湘岳上空一声霹雳。人们议论纷纷,牛伏田一时抬不起头来,写了检查交给容昌理,说对不起他多年的栽培,请求处分。

容昌理斥道:“雷还在空中响,又没落到你头上,你干么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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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芙蓉D件纠纷

因为熊太立身体没完全恢复,要去武陵疗养一段时间,科研所现有的两位副所长,牛伏田还精神不振,唐为明年轻缺乏工作经验,容昌理提议龙辕任科研所副所长。接着顾首舟对等地提议郝德茂任芙蓉试生产总工艺师。工厂重大人事任免,由党委七名常委开会讨论决定。刘河柏书记不在厂时,一般由副书记梁子恢或彭尚清代理主持会议。这次讨论龙、郝任命,罗维强副厂长忙于意大利包缝机生产线引进会谈,梁彭外出,七人会成了三人会。主管人事的李湘生对龙郝任命都表示同意。容昌理看到即使他反对郝的任职,也能以二比一的多数通过。顾首舟看在关海山的面子上,也没反对容的提议。于是以皆大欢喜的结果通过了两位的任命。工厂很快下了任命书。干部处陈金辉在宣布龙辕正式任职的全所大会上,容昌理参加并讲了话。

容昌理指示科研所继续完善芙蓉制造工艺。龙辕与牛伏田、何荣槐、刘宝富分工负责,加紧制定芙蓉整个生产工艺流程,大有另立天地,与郝德茂总工艺师分庭抗礼之势。

郝德茂首先力图迅速改变他这枪杆子里出技术的公安处长的形象,他重新印了名片,打出了总工艺师的头衔,逢人发一张。于是人们叫起了郝总。郝总表现出了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主动到科研所召开科研人员调研会,听取如何组织芙蓉试生产的建议。他还召集科研所和技术处两单位领导商量芙蓉生产的筹备工作,动手拆除多年来垒起的门槛。

龙辕太知他底细了,对他仍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一方面服从工厂统筹安排,另一方面保持一定独立,防着他彻底砸了芙蓉的锅。

龙辕工作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他一上任,就提出近来一直在考虑的芙蓉D件的构造改进设计方案。原D件结构复杂,加工难度大、成本高,最近几次试制合格率只百分之二十。龙辕组织人员很快加工出新D件样品,对有关参数作了测试,发现它性能有提高,结构相对简单,加工合格率上升到百分之九十。

技术处许筑家获悉,匆忙组织人员也搞出了一个D件设计方案。顾首舟指示郝德茂召开一个有关单位技术人员会议,对D件两种设计方案进行论证。龙辕听说郝德茂主持会议,借故推托,让刘宝富参加会。许筑家提出的方案,只不过对原设计两处无关紧要的部位作了修改。马涛骑列席了会议,他没看原设计图纸,但他听了双方说明后,觉得龙辕方案合理。郝德茂一锤敲定,认为技术处的方案较实际,更符合工厂加工能力。

马涛骑回宿舍,谈到开会情况,赵莓说:“有行政干预,还有什么论证可言?”

马涛骑说:“郝德茂抓芙蓉,将是芙蓉的灾难。”

赵莓说:“你想到没有,抓芙蓉也叫捞政治资本。过去抓阶级斗争是捞政治资本,现在抓生产也可捞政治资本。资本雄厚了,便可当梯子往上爬。”

二车间按技术处的图纸生产D件,车间反映出的废品太多。郝德茂批评车间主任易白沙:“出点废品,就这么大惊小怪,没出息。没有废品,哪来的良品?图纸没问题,问题可能出在设备上。”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没底。二车间生产工段直接给他电话,反映D件加工质量问题。他要求许筑家提高产品合格率。许筑家想了些办法,但合格率仍没超过百分之五十。他只好热脸挨冷脸,来求科研所。他是总工艺师,当然不能低三下四。他以总工艺师的名义给龙辕打电话,要他送一份D件的图纸到他办公室来。

上次郝德茂主持召开两个D件设计方案论证会,不顾事实,采纳了技术处方案。科研所人员怄的气还没消。龙辕接他电话,不好直接拒绝他,给向他提出三点要求:一、如实说明D件加工的严重质量问题;二、明确下文停止按技术处设计方案加工D件;三、由科研所工艺室负责D件生产。

这三条,郝德茂一条也不能接受。

顾首舟在中层干部会上宣布,李清河副部长下月要来厂视察,要求郝德茂在部长来之前试制出一批芙蓉产品。郝德茂决心很大,这是他争取当厂长的一次很好表现机会。可目前试生产中困难重重,D件就是一个拦路虎。他通过正常渠道得不到科研所的D件设计资料,便拿出他公安处长的看家本事。晚上他到财务处长黎汉刚家。黎汉刚笑脸迎接这位八大金刚的大哥。他笑不如哭好看,这是因为笑纹随着嘴角歪斜,集中到半边脸上,落了个阴阳脸的外号。

“郝总,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楚梦香又泡茶又递烟。

郝德茂说:“最近忙,少到你家里来。我常想起当年的金刚战斗队,八个人捆在一块,真比亲兄弟还亲密。”

黎汉刚说:“那是患难见真情。”

“顾厂长今年可能要退到二线,要是换上另一个人当厂里头,我们的日子就难保有现在这样过得自在了。”

“我们兄弟过去是你为头,现在还是你。你当厂长,顾总早有了这个打算。”

楚梦香说:“你当了厂长别忘了患难兄弟。你吃肉,也让我们喝点汤。”

“你们放心,若我郝某有日当了厂长,总要让你们过得比现在好。”

黎汉刚说:“你当厂长十拿九稳了。”

郝德茂说:“有起拱的。我要做出成绩来让人信服。当前最要紧的是把摩托生产设备引进项目争取到手。顾总要我抓芙蓉也是对我的考验。我几斤几两,你们也清楚。抓生产和技术确实还有个提高过程。下个月李副部长来,顾总要我赶制出一批芙蓉产品,目前困难还不小。”

黎汉刚说:“你资金上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

郝德茂说:“一扇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现在芙蓉D件叫人头痛,我向龙辕借点资料参考,他都一口回绝了。”

郝德茂把目光转向楚梦香。她是科研所文书兼资料员,从郝德茂目光,看出了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于是说:“这个忙我倒可以帮,不过你们得迅速复制,资料在你们手里的时间越短越好。”

“那当然。事成后我一定好好感谢。”

楚梦香不含糊,比丈夫的铁算盘还厉害:“怎么个感谢法,事先最好讲明。亲兄弟还明算账。”

因为郝德茂在她家吃过两顿饭,说过两次要到白莲酒楼请他们夫妇吃一次水鱼,一直没兑现。郝德茂笑道:“请你们上馆子,到金橘宾馆。”

他把在白莲酒楼请客改为金橘宾馆,以为楚梦香会满意,不料她说:“我只要吃白莲酒楼的水鱼,这是你欠我的老人情,不要与这次扯到一块。这次来硬的,给六担六票子,图个六六大顺,你顺我也顺。”

“我答应你。你去买相当金额的东西,开个发票,反正财神菩萨在你家里。我在发票上签字,你拿出报销。”

“这样也好。我正想买辆山地车。”

“好牌子要八百多块。”

“那就八,图个发,你发我也发。反正是报销。你D件少出一个废品,这钱就出来了。”

郝德茂哈哈地笑道:“我原先搞不清黎处长这样会打算盘,没想到他的师傅就是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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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梦香偷出D件设计资料,在技术处复印时被马少春发现。为讨好莺莺,他当即就报告了她。龙辕获悉,立刻来见楚梦香。资料室锁了门。旁边办公室的人说她每天这个时候回家熬中药,十一点钟能回来。龙辕不耐烦等,要双春去找。

郝双春去不久叫来楚梦香。楚梦香做贼心虚,却故作镇静,陪着笑脸说:“所里新订的规章制度,我举手同意了,没想到今日先是我违反了,回家去熬药没请假。哎呀,我这风湿病,最近天气潮湿,痛得厉害。现在请一个乡下郎中看,捡的药到厂里还不报销。”

龙辕没打断她的话,看她将这一幕如何演下去。她停下话后,龙辕才说:“我要用芙蓉D件设计资料。”

他给她一个索引号。楚梦香在书架找了一阵,回过身来对龙辕说:“前几天有人借走了。”

“请查一下卡片,看是谁借走了。”

“那人当时说临时查阅一个数据,马上送回,我就没登记。不是你现在问起,我还没想到这份资料没归还。”

“你记得是谁借走了吧?”

“我真一时记不起来了。你让我慢慢想想,肯定不会丢。我等会就给你送去。”

龙辕犀利的目光瞪着她:“我提醒你一下,是不是许筑家拿走了?”

楚梦香愣了,仍继续做戏:“呵,对,是许处长拿去了。”

“外单位借科研所内部设计资料,要经我签字同意。这新订的借阅制度,挂在你面前的壁上,你没看到?”

楚梦香随机应便道:“他是在订这个制度前借走的。”

“你不用与我兜圈子了。你偷偷给技术处送去的D件设计资料,人家正在复印。”龙辕当场撤了她的文书兼资料员的工作,要她立即移交给郝双春。

马涛骑陪着机械厅客人在二车间参观,发现D件废品堆积如山。他看了心痛,问了情况,捡起两个装进口袋。送走客人,他到厂部大楼找总工艺师郝德茂。推开门见许筑家也在:“对不起,打扰你们了。”他将两个废品摆到郝德茂桌前,难以控制住地激动,说:“这是D件的废品,产品合格率不到50%,应该停机。”

郝德茂说:“试生产嘛,当然有失败的时候。这失败与成功,废品与合格品,都是辩证的统一。没有失败就没有成功,没有废品就没有合格品。从失败到成功,从废品到良品,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如果有人不准许生产中出废品,那就等于他生产不出良品。我们正在努力,我想不久的将来,D件的生产形势会发生变化。”

马涛骑扯开嘴角,不无讥讽的笑意:“不久将来,是一个世纪还是半个世纪?”

许筑家瞅着马涛骑阴阳怪气地说:“工厂生产,可不是你写博士论文那么易。”

马涛骑没有回许筑家的话,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宿舍,对赵莓说起D件质量问题:“生产那么多的废品,郝德茂还大谈成功失败的辩证法,许筑家却将我的军,以为我也无能解决。” 

赵莓说:“他们在激你,你去解决,不是帮了郝德茂的忙?”

“这浪费的是国家财产,不存在帮谁的忙。”

“你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你替国家着想有甚用?明明科研所D件设计是成熟的,他偏要用技术处的。他用政治手腕代替技术手段,哪能搞好生产?”

“郝德茂一万个不好,总不能让国家财产受损失。”

“他是总工艺师,你有什么办法阻止他生产?”

 晚上马涛骑下班没回宿舍。赵莓等他到十二点不见回,实在困得不行,倒到了他床上。这是竹叶铺的草窝,软柔柔的,实在太舒服了。身旁,蓝色的河水在静静流淌;头顶,蓝色的天在不断降低。天地之间空荡无物,唯有一丛斑竹鹄立其间,像是石柱一般顶着天撑着地。她怎么变得这般坚硬?她是丝绵之体,是谁给她这等刚强之力?

草窝在移动,底下哗哗水声,扑来的浪花涌着股股清香。一双铁臂搂抱着她。在拥抱中,她醉了,像酣饮一江玉液琼浆。

蓝蓝的江水在她心中流淌,蓝蓝的天在她心中升高……

赵莓睁开眼,蓝天在窗外。她迷离地望着桌上的时钟。桌上一盆蒜苗炒肉、一碗豆豉辣椒苦瓜汤、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原样没动。

他一夜没回,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她回自己房里拿了梳子到河边,顺道买了早点,涛骑仍没回。到办公室,赵莓打电话到职评办,许佑安说马涛骑没来办公室。

他一定在帮助解决D件质量问题。她又打电话到二车间技术组,也说没见他。中午马涛骑没回来吃饭。赵莓更急了,四外询问无音讯。最后想到他可能在技术处帮助修改D件设计,因怕她阻拦才没相告。第三日赵莓上班,郝双春到她办公室说,马涛骑连着两夜没睡,在二车间机床旁,一边修改D件图纸,一边指导加工,今早产品合格率已达设计要求。”

赵莓失神地说:“他真是!”

双春说:“马博士违拗了科研所人的感情,连龙辕对他的作法都有意见。”

赵莓道:“可是,你们并不了解他。”

赵莓此时无心说明朋友的心意,她应赶快回去让他好好吃一顿饭休息。

她下楼来,后栋技术大楼前,炮竹震耳、锣鼓喧天。她见围着一堆人,好奇地走过去,原来是许筑家召集技术处一些人去厂部大楼报喜。

大跃进中放卫星,常出现这种报喜场面。赵莓挤进人堆,面前的大红纸上,喜报标题是“D件生产合格率达百分之九十六,向厂领导报大喜。”再看内容,写的是“技术处全体干部和职工,突破某单位的技术封锁,排除所谓博士权威的干扰,通过两天两夜与二车间工人师傅和技术人员共同奋斗,按技术处自己的设计方案,终于生产出了一批D件良品。”

赵莓看了肺都气炸,回宿舍,马涛骑已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赵莓坐在床边,打量自己的朋友,见他眼圈发黑,两腮下陷。脸上的黑色油污道道,像鞭子抽打留下的痕迹,衬衣领口和指甲缝里都是油污,灰色的裤子如擦过机床的抹布。她帮他脱了鞋子,将脚移到床上。

赵莓见他嘴角浮现出了微笑,她眼里却漫出泪水。他也许在成功的喜悦中。可他想到没有,科研所人怨他帮了他们的敌人,技术处的人贪他之功,反说他干扰了他们的D件生产。他似乎不介意别人怎么看他,或说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得失。他真是一个心眼,也许他犯的正是那种“幼稚病”?身体上的病可用药物治疗,心灵上的病如何治得了?也许只有她的热泪去洗涤?可他并不觉得这是病态,相反他很以此为自豪。他很认理,他的行动绝对服从他认定的理。也许这就是他的病根?可这是很难根除的,因为它植根于一颗纯洁的像水晶般透明的心上,这正如一言道破皇帝新衣真相的那位孩子一样的童心。

他爱她,深深地爱她。看到她为他的“幼稚”带来的后果而流泪时,他会因此而反思自己的所为?他将为减少或避免心爱的人的眼泪,注意纠正自己的“幼稚”过错?

马涛骑下午醒过来,发现赵莓坐在床旁,热泪盈眶。

他难过得抱住她:“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赵莓把要说的话化为泪水,潸潸洒在他衬衣上。

涛骑愧疚地说:“我觉得只一阵子,怎么就是两天两夜?我真忘了时间,没想到给你一个电话。当时我心里只有D件。我让你流了这么多泪。我这样为D件,真不知值不值得?”

赵莓见他这样伤心,反过来安慰他:“我了解你。你这样做完全是应该的。”

涛骑亲了她额头一下,说:“谢谢你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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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参观竹雕展览

这天星期六吃过早饭,赵莓穿了一身款式新颖的套装裙,来喊涛骑去看竹雕展览。涛骑见她那样兴致,说:“你看过后会失望的。艺术这东西,单靠努力,没天赋,是出不了好作品的。”

赵莓惑然地望着他问:“你怎么断定刘江桅没这天赋?”

“我是根据一般的社会心理来分析的。残废的人易产生颓废和堕落,一旦他们中间有谁做出了五分成绩,人们会作十分来宣传。当然这样不但鼓舞了残废者自强自力,对健康人也是种极好的教育。”

“言之有理,我亲爱的博士。不过对于刘江桅,我们先去看看他的作品再来评论吧。”

他们买了一束鲜花,来到太阳广场。赵莓经这里,往往会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不禁挽住了马涛骑的胳膊。他见身旁的朋友目光扑朔迷离,问:“你在想什么?”

赵莓瞅他嫣然一笑:“我在想你。”

他们到广场南侧的展览馆。刘江帆代表哥哥欢迎各届朋友光临。

赵莓打量着江帆一身时髦穿着:“太美了!”

江帆笑嘻嘻地说:“你看到我哥哥的作品,就会知道真正美的东西是什么。”

赵莓把手里的花交给江帆:“感谢你哥哥给我们一次美的艺术享受。”

这时,一位西装革履、气宇不俗的男人到马涛骑和赵莓跟前。他是江帆的爸爸刘河松,他是以湘岳机械厂主管部开发局副局长身份,来厂检查工作,赶上了参加儿子雕展开幕式。他先与涛骑握手:“我听爸爸说,你到厂表现很好。为工厂争取引进,你出了力。”

涛骑拘谨地说:“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他又拉过赵莓的手说:“你给我江桅的习作带来了光辉。”

赵莓娇羞地笑道:“伯伯,我和涛骑很敬佩江桅的创作精神。”

刘宝华推着刘镇将军来到展览馆前,簇拥在轮椅旁的有河桃、河桂、河槐、江龙、江鹰等刘家一大堆人。涛骑和赵莓上前向爷爷问好。

赵莓拉过刘宝华的手:“这几日怎么没来玩?”

“妈妈到上海去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堆到了我身上。”

涛骑说:“那也是一份事业。你妈妈很有奔劲。”

宝华朝涛骑莞尔一笑:“我很少听人夸我妈妈。”

江虹过来喊宝华:“快去给爷爷推车。”

涛骑说:“你们那么多人怎么不推?”

“爷爷说宝华姐推车平稳。”

开幕式在展厅前的绿草坪上举行。刘将军发表了极为感人的讲话。他介绍了孙儿江桅如何从毁容的痛苦中摆脱出来,自强自力,在雕刻艺术创作中锲而不舍、刻苦钻研、不断创新,出了一批很好的作品,得到了社会的肯定。

刘河松剪彩。随着红绸带断开,人们鱼贯进入展厅。走在前面的是省市艺术团体负责人、工厂宣传部、厂工会、共青团领导和艺术界的人士。

展厅门屏镂空雕一个硕大的“爱”字。爱是这次展览作品主题。进门展台上一具名为“爱之神”立体雕,立即吸引了赵莓的注意。这塑造的是娥皇女英的美丽动人形象。在《千竿湘妃竹》大型浮雕面前,赵莓对涛骑说:“这上面不说雕了千竿竹,我看不会少于百竿吧?能把竿竿竹子在风中的不同姿态,刻化得这样细腻逼真,很不容易。”

涛骑说:“我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别。”

“你细看看。”

涛骑笑道:“你有斑竹的精灵,自然最看得清。我是凡夫俗子,只觉得根根可砍下来扎篱笆。”

赵莓觉得这话不中听,便没说话,独自去看另外的作品。她在名为《挥涕染竹》的浮雕前驻足。作品雕的是娥皇和女英驾两朵白云,挥手洒泪,如瓢泼而下的雨水,浇在湘江畔一片无际的竹林里。接着《二妃舞竹》,是娥皇、女英在斑竹林翩跹起舞的画面。赵莓看《江魂》更细。这是金鲤摆尾的美女跃出清波,头托湘妃的形象。作者独具匠心,构思巧妙,显示了他的精湛的艺术才华。

赵莓看得入迷。待走出展厅时,才发现涛骑没陪在她身旁。她回到展内找了一圈不见,出来见他坐在草地上。她埋怨道:“我到处找你哩。”

涛骑站起来:“室内空气不好。你喜欢,就多看看呗。”

赵莓说:“我也不懂雕刻。真正的艺术作品不论以什么形式出现,但感人这一点是共同的。”

“你刚才被感动了?”

“是的。我虽没资格评论刘江桅的雕刻造诣有多深,可就他‘湘妃’这一组十件雕刻作品,能感染参观者,我认为就是好作品。”

涛骑笑道:“湘妃的泪水与你的泪水应是一脉相承的。刘江桅抓住泪水来刻画,很有想象力。”

赵莓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走吧。”

他们经太阳广场走蹄南街。马涛骑不时与相遇的人打招呼。赵莓却在琢磨涛骑“抓住泪水来刻画”的话:的确,刘江桅刻画“泪水”,抓住了湘妃一组题材的灵魂。他是一时的灵感还是受他人启示?不管是哪种原因,从他刻画的形象,说明他对湘妃怀有一腔深情。她现在真想见到他,了解他这组作品的构思过程。

赵莓说:“我们去访问一下雕竹的作者?”

“你不怕再吃闭门羹?”

赵莓不好勉强,又想出另外的理由说服他一块去见江桅:“刘河松回来,我们是应该去拜访的呵,也许顺便见到了刘江桅。”

涛骑说:“先回宿舍再讲吧。”

赵莓吃过晚饭后想去刘家。

涛骑说:“好不容易挨到了一个周末晚上,你怎么就舍得送给别人?”

赵莓说:“我听你安排。”

“星期六晚是我们两个的。我们去跳舞。”

赵莓讥笑道:“不怕空气不好?”

涛骑倒忘了上午说过展厅空气不好的话。他说:“刘宝华刚才送来两张票。她说水上舞厅装修过,安装了空调。”

“华妹是舞坛高手。你这种水平,应该让她带一带。”

“你是找借口,还想去会刘江桅吧?”

“我为什么要找借口?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我能达到与你般配的水平就足够了。”

“没志气。”

赵莓到宿舍换了衣服。她穿白底起浅蓝喇叭花乔其纱裙,白色塔夫绸夹克衫。披肩秀发上卡一个红色发夹。她进来,涛骑闻她身上散发的淡雅清香,有了醉意:“让我闻闻你身上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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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拥着赵莓肩,鼻子抽着气,嗅她头发、脸、脖子。赵莓被他抱得一身发酥。然后他脸贴到她胸上,说:“好像是这里面香。”

他拉开她衣的拉链,扒拉开乳罩,露出两个莲逢一般突起的雪白乳房。他亲乳头。赵莓浑身痉挛般地颤动,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头。

涛骑抓起挂在乳房间的一个绣花荷包:“是这个香。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我妈妈做的。里面装的是斑竹叶。”

“你骗我,斑竹叶哪有这样香?”

“我骗你,这世上只有宝华妹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涛骑在她腰肢间一阵乱搔。她痒得在床上滚动:“你还听不听我讲?”

“听你讲得没理,再继续搔。”

赵莓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不是所有斑竹叶都这样香。在我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株与我同龄的斑竹,它的叶子才有这种香味。帝子峰一位老道要我妈在白露这日,捡梢尖上的叶子采下,放在斑竹织的盘里晒干,揉成末,装入荷包内,贴肉戴在身上,可保持长香不衰。有避邪保平安的作用。”

“我常闻到你身上有股香,原来是发自这个包里。明年要你外婆多做一个,也给我戴上,免得我老受人欺。”

“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也香,那株竹上的叶子还不被人摘得精光了?”

“只有你戴着才能保持香气?你真是竹仙,所以对刘江桅雕在木头上的斑竹都有相通的灵气。刘江桅也神了,冰冷的铁凿雕出的斑竹也怀一腔柔情。”

马涛骑上午一句刘江桅抓住“泪水”刻画斑竹的话,让赵莓内心好一阵翻腾。现在他的“灵气”一说,让她回味那木头上的竿竿竹子,仿佛都透出一种精灵之气,如她在跳江台上,感受到斑竹的精灵存在一样。这种意识出现,她却又自嘲地笑了,说:“刘江桅不过是一时的灵感。”

马涛骑醉眼迷离地望着女友说:“我们一块在草窝里睡过,你竹仙的灵气该在我身上有了感应,荷包戴在我身上也许会保持香气。”

马涛骑和赵莓进水上舞厅,已过了八点。大厅里七彩光条在晃动,优美的乐曲如流淌的江水,那对对舞伴又如满江落花随波起伏。跳完一个曲子,灯光亮了。有人喊赵莓,她顺声望去,见容莺莺和郝双春在向他们招手。

赵莓对涛骑说:“我们过去,你正好向龙辕说明D件的误解。”

涛骑说:“我喜欢让事实会说明一切。”

他们走过去。龙辕和马少春站起来让座。摆成U形的沙发椅中间的圆桌上摆有瓜子、果脯、口香糖和饮料之类。这时,台上一位打扮妖艳的女歌手,用粤语开始唱一首流行爱情歌曲。郝双春首先站起来请马涛骑跳舞。马少春和莺莺、龙辕和赵莓也进入了舞池。

双春穿一条葡萄紫洗水丝裙裤,敞开的同色披风衬,内穿紧身白色一字领内衣。两撇描得微浓眉毛、略暗的眼影,衬托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她大胆地望着马涛骑,嘴角带一丝讥笑:“你真是慈悲为怀,让郝德茂避了一难。”她直呼父亲郝德茂名字,像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你们都恨我,是吧?”

“菩萨心是不会惹人恨的。只因我们修炼不够,还没达到你那种思想境界。”

涛骑听她说话幽默,笑道:“我们彼此还不太熟悉。”

“赵莓一定很理解你啰?”

“我常让她流泪。”

“她都不理解?”

“因为太理解了。”

在换另一支舞曲时,莺莺和涛骑跳。她虽胖,舞步却很轻盈。她也提起D件的事,说:“你不怕温暖过来的蛇要咬你?”

“我已经遭它咬了。不过我没把它当成一条冻僵的蛇,那是一只虎。”

“你没看见它张牙舞爪?”

“怎么没看见,我身上已经留有被它咬伤的疤痕。”

“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我没考虑那么多,我只听到山上有孩子喊救命,我就冲上去了。”

“你真伟大。”

跳完一个曲子回到坐位上时,台上表演魔术。穿黄袍的演员从不断挥动的方巾里掏出白鸽抛向空中。马少春在马涛骑跟前坐下,显得孤傲。涛骑想找话与他聊时,龙辕侧过身来拉话:“马博士,这演员玩得简直没露破绽。舞台上的魔术让人开心,现实生活中的魔术往往令人痛心。”

涛骑不好隐语,挑明地说:“我是搞技术的,手里拿的是扳手,发现机器哪个螺杆松动,总觉得有责任拧紧。”

赵莓想让朋友头脑轻松,拉扯他手说:“快鼓掌,表演太精彩了。”

马少春却有意深化话题:“骗得人开心叫艺术,骗得人痛苦叫缺德。”

龙辕见赵莓蛾眉微蹙,岔开马少春的话说:“诸位看过刘江桅的雕展了吧,感觉怎么样?”

莺莺说:“刘江桅很优秀。他小时常与我玩,后来又一块上学。他爱好很广,唱歌、书画、体育都来得。武术全能比赛在市里得过名次。”

赵莓知道江帆有个哥,他爸非常重视培养儿子,上小学时就送到将军老家一所有名的学校寄读。她在将军身旁生活过一段时间,还从没见过他。现在听人谈起他学生时代的事,很感兴趣。她问:“破相后你见过他吗?”

莺莺说:“没有,他断了与所有朋友的来往。他残废,我们都为他叹息,以为他这一辈子完了,真没想到他创造了这么好的雕刻作品。”

马少春听不得自己的朋友夸别人,说:“这些神话题材作品我不敢恭维。比如雕一只猫和雕一个鬼哪个难?显然是雕只猫难,因为人们每天见到猫,一眼能看出雕得像不像,可是我们有谁见过鬼?”他说完独自哈哈地笑了。

赵莓听这话不快,但无意为刘江桅辩解。

莺莺却不给朋友留情面,说:“你不是无知就是偏见。那组‘湘妃’作品,刘江桅运用了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刻画手法。在他刀下蛾皇和女英二位神女像活的一样,那江水能听到波涛的涌动声,那竿竿竹子,砍下来能编织灯笼花篮。”

双春瞟了赵莓一眼笑道:“我看那娥皇雕得好像赵莓。”

赵莓翘起小嘴,瞪着双春嗔怪道:“我是好欺?没好比的,就把我比作木头人。我就是木头一样,也不该当着这么多人来嗤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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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以摩托制造业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刘镇老将军有一个心愿——有一天骑着芙蓉牌摩托车,跑在日本摩托车前面。因为当年他的赤脚部队与日军的摩托部队在争夺“天杀谷口”的战斗中,因五分钟失利,他亲密的战友马班长和数千名战士牺牲。刘将军的女儿刘江帆与刘宝华、赵莓都有特异功能,被称为芙蓉三姐妹,她们与马班长日本留学归来的孙子马涛骑一起盟誓要实现他的愿望。马涛骑回国后就到刘将军创建的生产芙蓉摩托的湘岳机械厂报到。但是,厂内情况并不像马涛骑想象得那么简单,裙带关系、明争暗斗等等形势错综复杂,芙蓉摩托工程进展缓慢。他们只好先引进日本亚麻摩托,但是引进的亚麻摩托又遏制了芙蓉摩托的发展,马涛骑带领科研人员奋力设计芙蓉摩托III型发动机,最后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与事业线并行的是爱情线,作品讲述了三位湘女与马涛骑的爱情故事。她们都爱马涛骑,因为马涛骑挚爱芙蓉摩托研发事业,三位美女都未能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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