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赎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杨世林


第一部  

 

第一章  上官黎隐姓埋名

 

自华夏开疆拓土五千年以来,幅员辽阔,辈辈繁衍生息,九洲四海崇尚文治武功,一共历经夏、商、周[西周、东周(春秋、战国)]诸先朝不提,中至三国(曹魏、蜀汉、东吴)、西晋、东晋、南北朝时期不提,再至唐、五代十国诸后亦不提,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今世界各国坚守以和为贵的理念,追求万物共荣之境。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从人类情感的角度出发,大到国家,小到家庭个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有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处理好亲情、爱情和友情的关系,方可真正构建和谐地球村,使之人类代代薪火相传,浩然永存,不至凋零。

 

而今,正逢一年江南春,伴随一场萧萧春风,中国杭州普降大雪,那花坛树篱和假山楼檐上撒落厚厚一层烟霰,连同青砖小路,影壁湖面飘满霜雪,让人难以招架,总以为被拽入冬季。时令到了惊蛰,杭州城气温回升暖意融融,突现一片欣欣盛世,春和景明之态。

 

世人说,江南是烟柳繁华之地,是温柔富贵之乡。几乎人人知道,杭州作为江南城市的代表,是中国《最宜居城市》之一。从古至今,杭州在中国人心目中的位置十分重要。为此,我只身一人来到杭州。

 

初来杭州的日子,我渐渐习惯了新的工作环境,习惯了在芙蓉镇香墅岭里完成一项又一项的任务。工作之余,我会欣赏貌似人间天堂般的香墅岭,带给我无限快乐,也有外人体会不到的一抹浓浓乡愁。

 

每天每天,我仰望一汪翡翠般的晴空鸿雁翩翩飞过,观察毓秀楼前一树梨花露蕊吐芳,心生惊喜。我神情专注内心却寂寞,一袭白纹昙花雨丝包臀衫,裹着我玲珑剔透曲线姣好的身段,焕发一种蓬勃乡野的青春活力。一只牵着银色丝网的蟢蛛悠来荡去,悬挂在一枝婆娑舞动的蜡梅上。荼蘼花香幽淡,丝丝随处飘溢。偶尔有黄雀扑扑楞楞飞入蜡梅丛。

 

这一天,我正徘徊毓秀楼前,从树影间闪露出一个人。

 

他,全身黑装,举止典雅,闲步赏景。他,是相貌堂堂、风流倜傥的上官黎。

 

上官黎出生镶金豪门,是香墅岭主人上官仁悉心扶植的长子,人送绰号“隐逸轩主”,拥有上官家族丰厚家资纂位权,眼界开阔,满腹诗书才学。自从我步入这座江南雕梁画栋、声名远播的桃源山庄,唯一对我体恤之人就是他。他将我招徕麾下,常常给我答疑解惑,明辨是非,使我受宠若惊。我看见上官黎目光炯炯,手里紧攥一条砗磲宝石手链。他向我走来,一番殷殷叮嘱。

 

毓秀楼里篆烟馨香,上官黎坐进一间供奉佛龛、祖宗牌位的嗣堂里,平抑思绪。一面墙壁,堆靠黑白烤瓷书架,古铜彝鼎,萃集秘书法贴,青瓷器物,使人悠然意远。供案桌椅尽用湘妃竹镌磨做成,朱光漆面。案头上有碧玉玺印章,画绢,诗笺和扇叶;一尊普渡众生岫玉观世音,丰容端坐紫金莲,手执净瓶降甘霖;一个江南官瓷茶罐,通体青白;圣贤书籍《论语》三卷交叠平放。上官黎眉梢轻蹙,双唇红润含着香烟,保持克制。此时,上官黎的心急速膨胀,像酒糟发酵,染醉他整个人。数天前,一场熊熊烈火蹊跷而生,震惊内外。时至今日,仿佛余烬还未息灭,使他夜夜难寝。上官黎的脑海浮现纺织厂失火景状,他想起,当年喇嘛和道士们的谶言——为趋利避祸,福运永昭,上官仁特意将嗣堂取名灵檀,即灵台“心灵”之意,不料,却遭遇到建厂以来一场大火。上官黎不惧怕面对困难,一切困难都是他人生路途中蜿蜒的荆棘。上官黎持久地坐着,静静鉴赏王羲之《兰亭序》书法字贴,接着取过宣纸,在眉纹枣心歙砚里饱蘸浓墨,秉笔挥毫。上官黎轻轻搁下笔,感觉像被噩梦唤醒了,深深歔欷了一声。“淑茵,何谓人生?我一直难以参透。其实人生无非名、利二字。名者虚妄,利者虚浮。”上官黎抬高音调,直言道:“我的父亲昨天才告诉我纺织厂失火真相,我简直不敢相信,像黄粱一梦,痛彻身心。”我幽幽一笑,委婉道:“近日,先生为纺织厂之事殚精竭虑,想必他也深受煎熬!”坐在铺着大红氆氇椅垫的躺椅上,上官黎的目光飘渺露出捉摸不透的忧郁之色,他已被这场意外折腾得疯狂无助。嗣堂使上官黎感到无比压抑,让人惊憷的一幕,还在他眼前浮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使他狼狈不堪。上官黎穿着潇洒的鸳鸯麻纹衬衫,和黑色牛仔裤,立起身后,满脸无奈地背负双手,带我踱步走出毓秀楼。

 

我们进入后花园里,走进杨柳毿毿、黄莺啼啭的藕香榭。周围静悄悄的,没有暄嚣和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也没有像往常有人影晃动。若是在以往,就有女工们围拢荷塘畔占卦解梦、描鸾刺凤、浅吟低唱,亦或传踢毽子、围聚下棋、掷骰耍牌,生活倒也十分快乐。一座鸳鸯亭两畔,嵌巉嶙峋笋石,笋石鼎端垂泻一道清流,像飞瀑宕荡,像白练挂川,碎珠溅玉,一片哗然。同时,飞瀑沿凸耸石壁层层飞落直下,斗折蛇行,逶迤环漾池中,泛着涟漪的窈曳波光。

 

上官黎情殊怅恍,只顾带我往前走。骤然间,一阵抽泣声将我们震慑住了。上官黎观来辩去,发现哭声从荷塘方向传来,于是寻声继续往前走。我们所到之处,旦只见:青砖铺路,朱阑环护。修竹依傍,仙云堕影。一座三楹茅楼,围绕桑、榆、槲、柘,各色树稚新条,牵藤扯蔓。周旁俱是佳木茏葱,绕篱鲜芳,琼花闪灼。紫薇畹,荼蘼架,朱朱紫紫斗穠华。茉藜槛,牡丹台,花敷叶茂总关情。涉阶而上,一带粉垣,有千百竿篁竹遮映。粉垣内古松拂檐,玉栏绕砌,薜萝倒垂。远街亭台楼阁,满池新荷莹珠灵蕴,碎翠点波。荷塘一隅,伴着潺湲幽幽美妙之声,忽见柳荫里又露出一道攀龙附凤的影壁。

 

上官黎刚刚绕过影壁,猛然发现两个咨牙俫嘴的男子,背靠棕榈树席地而坐。这让他感到十分奇怪,抽泣声分明来自他们。究竟出了什么事?上官黎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却不敢迟缓,急忙走近。上官黎道:“你们是谁?为何在此处哭泣?”一个男子斜眼望他,仿佛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遂慢悠悠地站直身,抬起衣袖羞怯地抹抹眼泪,抓耳挠腮地说:“我们是新进厂的工人。老工友欺凌人,将我们招来唤去当奴才,我们忍受够了。”上官黎深知以德服人的道理,便以一种同情心惊异地注视他们:“你们的情况特殊,你们有啥要求就告诉我。”男子神情略带麻木,毫不避讳地道:“这里一切都好。我们背井离乡,为养家糊口而来。我们希望少些波澜。”

 

上官黎听后由衷动容,整座香墅岭纺织厂的工人,来自全国山西、陕西、甘肃、安徽和四川重庆等五省、七市、十二个县,人员众多,鱼龙混杂,不易详查。更别说一一了解。上官黎走近上前,仔细端祥两人,其中一人,年纪约摸十八九岁,光葫芦头,梭梭眼,小歪嘴,脚上是一双橡筋鞋,瘦得像个蚂蚱。而另一人,一张倭瓜脸,长眉凤眼,肤黑慵胖,上身是柞蚕丝绸蓝色褂,下穿白洋布裤子,浑身散发着皂角味儿,彷徨悲恐的目光落到上官黎的身上便急遽跳开。由于年岁小的原故,他被人起了诨名“尕娃子”。尕娃子原名文准灼,芙蓉镇人士。他们大部分从周边村镇慕名而来,也有从杭州城外辗转而来。通常情况下,纺织厂工序繁杂,他们程序化的生活模式,只局限在山庄之内,若没有其它重要事情,就会规距的不出庄园半步。尕娃子望了望与他们搭讪之人,用好奇且嗫嚅的口吻问:“先生,您究竟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上官黎黯淡失望的神情隐约闪射一丝惶然,深感意外,他不敢想象会有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上官黎更近地走到两个男子眼前,露出微笑:“难道你真的没见过我吗?再仔细瞧一下我呵。”尕娃子耍笑起来,像一只挥舞前足的螳螂,动作浮夸。尕娃子望着面前一张成熟润亮的脸膛,充满关慰与体贴,高声笔划地问道:“您莫非是上官黎先生?”上官黎暗暗思量,给他们各自递了一支香烟。两人毫不拘泥,一人接了一支,脸上溢满了惭愧的神情。未及上官黎回话,他们便已确信,驻足他们面前之人,果真是“香墅岭”的主人。上官黎将手搭在身穿柞蚕丝绸蓝色褂的尕娃子肩膀上,笑问:“尕娃子蛮有劲力,我们比一比。呵,你多大岁数了?”尕娃子蔫儿古唧,却毫不含糊地说:“我十五了,他大我几岁。”上官黎笑道:“人常说:‘一寸钢,三分炼,不烧不炼难成器。’我不希望你们是银样镴枪头!来,让我们坐着聊一聊,好吗?”尕娃子挠挠头,欲哭无泪,回道:“好!”于是,三人坐在雕栏玉砌的荷塘边聊侃。大约一个时辰的光景,上官黎直起身,哂笑道:“你们能告诉我实情是好事。敝人不才,学识谫陋,定会权衡利弊,认真反思。尕娃子你们回竹茅楼歇息去吧。”尕娃子愁怀顿释,他们站起身,与上官黎热切地握了手就离开了。

 

上官黎目送两人回了竹茅楼,准备踅身返回,不料回过脸,望见他父亲上官仁。上官仁闲庭信步,双颊绯红,不急不徐地吸着烟。

 

上官黎望着他父亲,经过半个世纪的艰苦创业,打造出园林式的香墅岭。他的父亲是个与宦途无缘,含属俊雅,才识博洽,谈吐充满幽默之人。同时,也有点书卷气,有一种刚强不屈的气派。上官黎知道,父亲常常勤勉办公,励精图治,每天坚持巡视纺织厂。而在他面前,一辆豪华轿车停靠在一株蓊蓊郁郁的大榕树下。一只形单影只的欧鹭,木木樗樗的,正在垂柳上悠闲剔翎。扑刺刺青鸟啾唧,颤巍巍花梢弄影。丛丛茱萸幽淡,余晖半洒在地上,驳荦明暗。青苔石板旁的菅草脆而鲜嫩,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格外显眼,静静绽放。

 

上官黎道:“爸,您在异乡还好吗?怎么又喝酒了?”上官仁有点愧疚,不仅不慢地道:“两盅罢了!纺织厂失火了,正好要修缮祖坟,立碑祭奠,所以让你赶来。”说着,玩世不恭地睨了我一眼。我含着两个淡淡的酒窝,微蹙额眉,秀发被风吹得飚散凌乱,俯首恭敬地伫立着。同他们站在一起,保持谨慎,是我的一惯风格,因为,我就像《红楼梦》里抛父进京都的林黛玉,初来乍到,倚重名节。正因基于此,我深得他们的喜欢,有时候他们会邀请我聊天,论“八卦”与谈“新闻”。上官黎问:“究竟是什么情况?”上官仁道:“那晚的大火险些将整座工厂给烧毁了。”上官黎一听,不由得惊悸起来。上官仁一筹莫展,又道:“我判断布料失火是人为造成,不是自燃。”上官仁望着英俊挺拔的上官黎,内心是袒定、沉着的。这个在他眼中“知书达理”的长子,仿佛继承了他的血统一样,有着先天的营销智商。上官黎也不是外界所传闻的坐食祖产、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一心只在乎个人事业前途,经常在杭州周边寻觅发展商机,为此,上官仁满怀希冀。上官黎道:“有两个青工好像不安份,我看见他们在棕榈树下哭诉呢。”上官仁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道:“年纪小自然拈轻怕重,搞点情绪出来实属正常。”上官黎问我:“淑茵,你进过工厂里吗?”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笑道:“没有,我只敢远远望一望。”

 

我抬眼张望,碧瓦飞甍的工厂就在面前。旦只见:工厂外围围着青灰色砖墙,墙壁上纹着墨香缘窗棂,窗棂上方挂簪雕刻“博”和“雅”等字样,以显示主人家的浓郁志趣。墙中间镶着一扇朱漆铁门。门錾双柄铜环,两面环内有“貔貅”把守。近处的一道影壁上雕有蟠龙九条,有的征风召雨,有的拥雾翻波。影壁的正脊、垂脊、筒瓦等处亦雕有无数小龙,大小龙总计六百三十五条,可谓蔚为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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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仁道:“我带你们去瞧瞧!”上官黎紧忙应诺,笑道:“好的,我正想进去看看呢。”唿喇一声,上官仁拉开工厂大门,骤然,一股腥焦味冲涌出来。厂房里堆杂着废墟,四壁萧然,皆有火烬的痕迹。上官黎敛眉随在上官仁的身后,越往里面走,心中越是胆寒,几乎使得他畏首畏尾。所有的机器设备仅管已被清洁和处理,却还能看见一些未及时运送走的焦质物。上官仁手指一卷青花夔凤纹真丝绸,颇有感触地说:“这是新款丝绸面料。真丝绸巧妙应用特殊涂料印花,以达到常规拔染印花所无法达到的印花效果。我们引进沿海发达地区和东南亚丝绸制作的精髓技艺,推陈出新!”上官黎问:“父亲,这是我们最新提高的技术手段吗?”上官仁耐心地答道:“是啊,原有技术不能达到市场要求。我们现在使用的印花技术是全国最先进的办法,我们严把质量关,防止粗制滥造。当然,我们还保留部分传统的手工缸染技艺。”上官黎懵懂地频频点头,两人在工厂里侃侃攀谈,上官仁亲历指点,上官黎便将纺织印染厂的工业流程,悉数谨记。

 

上官仁道:“黎儿,我在考虑纺织厂是否要扩大规模。你也需要尽快掌握先进的管理知识和理念。爸爸希望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上官黎听后两颊泛红,难堪地直点头。二十多年来,父亲的言传身教使他受益匪浅。他耳濡目染了一位企业精英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心中自是感佩极了。我们往外走,上官黎说:“杭州营销市场不景气,难以扩展,冒然扩大工厂规模,我怕会担风险。”

 

我香袖风飖轻举,亦步亦趋紧随他们,难掩忐忑的心情。这是我首次踏进香墅岭的纺织厂,身临其中才感悟到渺小。真是好壮观、好气派的一座现代化工厂,我在心里暗自思忖。熏迷的空气拂过脸庞,使人陡然一阵惊奋。就在我的目光触向上官黎的一瞬,他不经意地嗤声一笑,与满脸袒真的我双眸相视。

 

一天,到了清明佳节,淡薄雾岚中能望见藕香榭花叶簌簌,漫天飘散。空气中泛着泥土和牡丹的芳香气息,天际堆积着白菊状的云层,苍空照射柔软似絮般的幻影霓霞,鲜有放晴迹象。相傍香墅岭是一片水域宽阔澄碧的莫愁湖。湖畔植满茂盛的茅穗、蒹葭、红蓼与菖蒲,迎着萧萧春风,几只鹭鸶舒展翅翼追逐嬉戏。薄雾袅袅萦绕湖面,仿佛天上瑶台的琼浆玉液清洌荡漾,花香流溢。在这晴朗的傍晚,一个划荡轻舟的青衫女抑扬顿挫地歌唱。歌声传向香墅岭,飘入我的耳畔。我站在毓秀楼外,听见她在清声高唱:

 

  湖上有仙阙,祥光照白雾。

 

  小女泛舟湖上来,一荡荷田央。

 

  藤壶岩礁白莹露,

 

  朵朵青莲摇苇茎。

 

  湖上有欧鹭,只只凌湖砉。

 

  小女撒网捕虾鱼,一篙惊鸳鸯。

 

  葱郁青桑红鲤游,

 

  映映群山倒湖影。

 

  湖上有波粼,闪闪耀眼目。

 

  小女戏水照镜奁,一绾青丝望。

 

  白臂玉膀黑窝眸,

 

  浅浅双眉淡幽情。

 

骤风已将满园雾岚吹散,细蒙蒙的雨丝儿淅零淅留地落在窗棂上,一股淡馨酒香残留着尚未散尽。镶嵌云纹大理石桌案上,搁着一瓶法国诺曼底进口的高档香槟酒。橄榄芭蕉满盘盛,板栗荸荠盈案摆。紫檀木绣花屏风上水墨迷离,展示着杭州西湖烟雨全景。一副《富春山居图》长卷横挂在墙上。沙发上双缫雀大撒花金丝织锦乱糟糟四处堆揉。柚木地板上落了一层烟灰,几个烟蒂头丢弃在烟灰缸里。只听歌声一转,又唱: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春深几许红闺暖,只愿众生相伴老。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雪亮双眸小樱唇,一颦一笑情怀高。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采桑养蚕织锦绣,天宫织女将她邀。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专会针黹绣鸳鸯,精工细腻祖宗耀。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辛苦勤劳无闲暇,两臂操持唱歌谣。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嫁给痴心柔情汉,伺候公婆进孝道。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日日夜夜诵佛经,只求安宁门第曜。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春耕秋收能吃苦,庄稼丰盈她功劳。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一把辛酸一把泪,谁言春晖报春早。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西厢房下葬花魂,胜过黛玉吟曲调。

 

  天下女人她最美,好如一朵牡丹花,

 

  人生且行且珍惜,平平凡凡安度了!

 

唱这首《丽人恩》者,亦是湖上筏舟撒渔的青衫少女。窗外,已飘入一缕烟岚,交织着绿油油的薜萝叶。毓秀楼里,我孳孳不倦地忙碌,纵然身心疲惫,却充满骄傲与喜悦。我听着传入耳畔婉转的歌声,双膝跽地,使劲擦弄地板上的泥淖。汗水像雨珠,一串一串迅急地沁出来,沿着我粉红的脸颊滑落至嘴唇、下巴,掉落地板上。我的心脏由于过度运动,在砰咚砰咚地狂跳。不知何时,一声门铃不经意地响了。

 

上官黎开门以后,一个唤作贾梦鹂的姑娘盈盈步入。旦见她:一身孔雀蓝如意襟旗袍。头上戴雪白宽缘帽。脸孔柔美,弯弯的眉毛,闪烁的眸子。耳边是与旗袍纽襻同款的流珠耳环,玲珑袖珍,一荡一曳似生风,轻轻引诱着有心人的目光。浓黑的瀑发垂于颈际,胸前挂一串缠丝蓼花琅玕项链,挽着红珊瑚雪纺绸巾,袅袅腰肢似水蛇,纤纤媚态如娇娘。上官黎将贾梦鹂引入客厅,绕过一架名曰“远山叠翠”屏风,置身正厅之内。事实上,我始终心神动摇,我看出他们关系暧昧,微声细语。贾梦鹂闲步而走,将一条薄如蝉翼的绸巾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凝望桌案上一座蜜蜡佛手盆景。盆景是上官仁珍藏古董,其形状自然谓之一等奇葩,因浑然天成,日久年深,就成了他的镇宅之宝。上官黎将贾梦鹂唤至身边,让她欣赏悬挂正墙之上,一把铸造于清朝康熙年间、从紫禁城流落到民间的纯金宝剑。看着面前只有十七岁,天姿秀丽,稚齿婑媠的少女,竟使我的内心涌动一股灼热感。是妒、是恨、亦是羡,别种滋味萦聚在心间。还未等我来得及开口,上官黎牵住她的手,两人双双坐在沙发上。我拿起一盏热氲阵阵的香壶,给他们斟上茶。茶香四处飘散,但他们的眼神却始终没有正视过我。后来,上官黎还是得意忘形地望了望我,那笑容绵邈、幽冷和遥远,让我充满猜想,也让我无地自容。我只能躲避开他那有些使人感觉轻蔑的眼神,悄悄地躲到了一边。他们相偎着坐在沙发上,目光正落向对面窗台一盆美人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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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堕的雨珠悄然无声,那暴风雨来临之前骇人心魄的饕餮吞吃的声音兀自湮没了。黄昏下,一股股鲜花浓郁之气,裹夹淡馨桃花之味,飘荡在重山环抱的香墅岭里。

 

贾梦鹂目光柔静地注视身边男神,一种从未有过的欣然与喜悦,使她心里激动,但难以避免拘谨之态。上官黎给予她的美好印象,来源于芙蓉镇香墅岭,来源于纺织厂,来源于上官家族——这个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常有各种新闻作料让民间百姓为之一悦。贾梦鹂往客厅里打量,只见壁炉旁悬壁式的鱼缸里,夹杂樱花琉金和斑点兰畴金鱼,欢快地在绿藻间吐出水泡。简约时尚的茶几古香古色,精致的鎏金茶杯在刺绣锦饰绸团花杯垫上袅出香气。杯壁以纤长羊毫绘就并蒂荷花,一双文彩绚丽的鸳鸯,在碧绿莲叶丛中托出的莲花下悠悠啄戏。东墙上,一幅唐寅《仕女赟•长寿图》格外醒目,图中一位仕女翩若惊鸿,娇矜谑弄,面露微笑。图中赋文,共题六句清词:

 

  满庭芳,花开富贵重瓣妍。

 

  金珑璁,挽尽缤纷唤红颜。

 

  望人间,半生潦倒复啼潸。

 

  醉扶归,孤月迎楼护玉栏。

 

  朱窗寒,清萧幽怨夜未眠。

 

  单纤影,靡靡弦音扑绣帘。

 

贾梦鹂低吟画中三臡八菹的诗文阕词,双眸深处涌动一汪宁静,她抬起头,衣颈上系着一朵白芙蓉。贾梦鹂微喟轻叹,用手触摸袖沿上细细密密的缣丝花线,心中有些悒郁不忿之意,轻愁薄怨地道:“这首诗雅俗共赏。自古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看画中女子,清韵典雅,好像醉酒的杨贵妃——可惜当年殉情于马嵬坡下,以命抵罪了。”上官黎微露温存,一张英俊白皙的脸庞上浮出笑:“难怪,有人说爱情就是一座坟墓,历史就是一座丰碑。”

 

贾梦鹂笑道:“如果让你选择,你是要选择江山,还是要选择美人?”贾梦鹂鼻子轻轻一哼,三分出于轻蔑,七分出于嫉妒。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既使所处的环境实在尴尬,也不会做出有悖于良心和道德之事。她看着眼前男子,觉得自己的美丽是一种错误。上官黎回道:“梦鹂,相信我!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贾梦鹂一面尝茶,一面有意试探,笑道:“你当真不会变心?”上官黎反驳说:“我为什么要变心?”贾梦鹂望了望,噘起嘴扭过了头。上官黎只觉愁惘难言,他不由得望向那画中媚慵的女子。只见那女子娇波流慧,梨涡浮颊。隐露在水袖间的酒樽荧烁滴洒。一串枷楠木珠连着几颗水绿翠玉盈然垂下,与笄在衣襟上的饰金胸花唏娑碰撞。同时,双臂上挽迤紫罗烟轻绡纱,用金镶玉跳脱连拽一起。贾梦鹂满脸红云,试探地问道:“那你敢对着我发下誓愿吗?这一生一世除了我,绝不会贪恋别人。”谁料,上官黎一听,猛然跪倒在她身前,信誓旦旦地道:“天地日月明鉴,我上官黎今世今世对贾梦鹂的爱永不变心。否则天诛地灭,烈火焚烧。上不能入天堂,下不能入地狱。暴尸荒野,鹰隼啄食!”

 

贾梦鹂笑道:“我想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我想看你的心,长在哪儿?”此时,她的心间汹涌澎湃,她举止腼腆,声音羞怯,神情沉静而幽远,更彷徨于喧闹迷乱、花天酒地的尘世,不知何处才是方向。

 

上官黎情难自持,内心莫名慌乱使得他不敢正视贾梦鹂。从春寒料峭的二月相识以来,上官黎带她出行旅游,从巴黎圣母院,古罗马斗兽场,印度泰姬陵,最后到澳大利亚大堡礁。每到一处,都留下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了世界的各个角落。这个女孩多么与众不同,是他见过最有个性的女孩。她像个天使出现在他单调的生活中,将他空洞的心灵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这个女孩宛如出水芙蓉,他全身的浮躁已被她的美妍挥抹去了。现在春天即将过去,窗外海棠开得遮天匝地花灿叶茂,燕语呢喃婉转唧呖,闻声让人心里暖烘烘份外陶醉。上官黎的目光游移在她的身上,一绺幽清体香缓缓飘出。她俨然就是他心中的女神,心中的魔仙,俨然成为他的红颜知已。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她的地位。“好!我的心属于你,我的人也属于你。还若不相信我,那就给你。”上官黎毅然决然地拿起桌案上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扯开衣裳,道貌岸然地抵在心脏处。贾梦鹂惊得目瞪口呆,淡淡一笑,道:“好!好!我相信你。”

 

这一天,贾梦鹂深感诧异,香墅岭宛若一座遗世独立、神密静寂的桃源之地,让习惯都市生活的人无地自容,同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上官黎坐回沙发上后,他的臂膀上反挽黑色衣袖,手掌在靠首上微微颤动。须臾,上官黎掏出一条砗磲宝石手链,笑道:“瞧,我给你定制了一条手链,漂亮吗?”上官黎将手链交给贾梦鹂,接着问道:“梦鹂,晚上见我父母,好吗?”贾梦鹂望着砗磲宝石手链,倒发了个怔。一想到见他父母,方猛然惊醒,虽没有一丝的办法,但婉转回道:“梦鹂年少,怕言语轻薄,令长辈见笑。”上官黎笑道:“梦鹂莫怕!长辈自有容人襟怀,你若‘投怀送抱’,他们岂不求之不得?”贾梦鹂道:“既是如此,我愿意见你父母,也许我们的故事才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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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淑茵投靠豪门

 

作为上官家族的掌上明珠,上官嫦自感任何陈旧事物、迂腐思想都会让她发疯。只有当她抛除杂念,一个人坐进闺房里,才会使她舒服。她衣饰考究,谈吐不俗,大家经常看见,她身着有荷叶卷边的淡黄衬衫,系着红绡荷花纱裙,裸露的颈项上用和裙子同色的橘红缎带挽系蝴蝶结。她柳眉弯弯,斜扫入鬓。睫毛低垂,浓密修长。嘴角嵌两个梨涡,透出三分妩媚。乌黑打绺的鬈发披在背后,几条发辫皱皱折折,头顶绑着绉纱发带。手臂柔嫩,一只手腕上,缠绕一串光滑莹润的红麝珠。她,年芳十五,正值花季,惯会读诗赋文,妙语解颐。

 

上官嫦站在窗下。一架双摇柄红榉木画案稳稳摆于室中。除外,还置着香梨木的琴桌,上有一张梅花断纹的古琴。

 

上官嫦手执一支润了颜料的画笔,描绘窗外莫愁湖清丽美妙的图景:青山滴翠,春水潺潺。一望无垠悠远深邃的湖泊,一艘小船迎风摇荡。湖岸上柔软细碎的沙砾,伴着灯塔、礁石和由松木修筑错综复杂的人行木栈道,一群少女宛如仙娥下凡,衣带翩跹,嬉嬉笑笑。同时,有鹭鸶在湖面上飞掠,落入湖中岛上,俱在画卷上清晰地浮现。当我轻轻走进来后,上官嫦直立身板,扭动水蛇般的腰肢,声音清婉地自语:“我的画赋予一种生活情调。画中意境深远,富含哲理,又带有王唯诗一般情景交融的美感。假如,能被一位睿智无群的伯乐发现,将不负众望!”上官嫦用笔端在画面上敲攴,接着,在莲花状和田玉盘里饱润香毫。话锋一转,上官嫦淡淡地问我:“有客人进来了吗?”我听了,先是想了想,继而回话:“是的小主人,进来一个姑娘。”我望向窗外悠远的湖畔,那波光明净的湖面上层层鳞浪随风而起,阳光一照,闪动耀眼的光斑。妇人们裹着鲜艳轻薄的帕巾,背着豦筐,赤脚沿湖岸线走,有人俯腰从沙滩上寻觅蚌、蟹和珍珠放入背上豦筐里。上官嫦闪烁着两只眼眸,用一对尖锐的、轻藐的眼光,肆无忌惮地质疑:“一个姑娘?是个怎样的姑娘呢?”她抓住了我的手,露出香藕样的手臂,水葱样的指头。我回道:“是个与小主人年岁相仿的姑娘。”上官嫦一听,满脸充满好奇,摇撼我的身体询问:“她漂亮吗?她穿什么衣裳?她一个人来吗?她是中国人吗?”我抚摩着自己满头檀乌黑发,微一思顿,笑道:“小主人,那个姑娘呀,一身旗袍,高高的个儿,弯细的眉毛,两只眼睛会说话,笑起来像蜜一样甜。”上官嫦望望我,带着一丝跋扈的口吻说:“淑茵姐,以后最好直呼我名字,‘小主人’辈分太高,不敢受用。哦还有,你干家政工作习惯吗?我要提醒你,上官家所结交之人,政坛领导,商界精英,绅士名媛,富豪显贵,什么道上的都有。别说你这家政人员,既是我们当儿女的说话、办事也需处处谨慎三分哩。”我微声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此乃千百年古训。淑茵虽才疏学浅,举止粗俗,一介泛泛女流之辈,但懂得弃暗投明、回报相遇之恩!”上官嫦注视着我,又叮咛道:“‘报恩’也是后话。你可记住了,既然给我们上官家做事,除了眼勤、手勤,腿脚利索以外,还应懂得知礼守训,幽娴贞静之理,切莫僭越行事,自欺欺人!”

 

毓秀楼会客厅里,传来上官先生欢快畅亮的谈笑声。我带上要清洗的床单和衣物,沿楼梯下来。

 

上官仁是位在江南芙蓉镇落脚、艰辛创业的浙江省经济带头人,他的脸膛上遍布岁月的烙纹,雪鬓霜松,眸色凄苍。而他身侧的梁婉容,旦见:两颊上搽了胭脂,下颔有一颗豌豆粒大的美人痣。嘴唇涂以板栗红,面官精致。一头鬈曲的发轻轻垂落肩上。一身瓤金丝凤仙领旗袍,裹着微微臃肥的身材,透出一种中年女性成熟妩媚的曼妙样子。

 

上官黎和贾梦鹂也伫立客厅里。

 

上官黎双眸温柔,将贾梦鹂轻轻揽入臂弯之中,笑道:“她叫贾梦鹂,我的女朋友。”上官仁瞟了一眼,风趣幽默地说:“长的蛮漂亮嘛,要不要设一个欢迎筵席?”梁婉容打量着面前身材高挑的女孩,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双颊搽粉,颦笑无邪,慧心可见,芳华照人,笑道:“梦鹂,好听的名字。”上官仁用手捋展垂在胸前一条古琦Gucci靛蓝麻纹领带,注视上官黎——浑身散发着男孩雄霸的气息,生得风流典雅。上官仁望了望笑眯眯的梁婉容,摆出一副恋爱自由、我也没辙的姿态,一耸双肩,笑道:“那好罢,你们俩坐着聊。婉容,我们不要打扰他们,上楼给我捶会儿腰。”他嘴里叼着一支雪茄香烟,腆着福肚,梁婉容随他橐橐地走上了楼。

 

金胥申从藕香榭盈袅走进。她脸庞清瘦,面容蕴润,双眸幽沉,具备绝佳的烹饪技艺。她是香墅岭毓秀楼里的厨娘,时年五十岁。她身穿菁兰掐腰小褊衫,半墨修身长裤,手腕间晃动两只沉甸甸的乌藤镶银手镯。她弯臂轻挽着的竹篮里,盛有两根青瓠,猛然望见伫立客厅里的年轻人,仅管微显惊疑,但很快,她想起来了,这个刚从澳洲返回芙蓉镇省亲祭祖之人,是上官仁的长子。她望了望年轻帅气、带有儒雅意味的上官黎,恭敬地点头示笑,再望望他身旁的紫衣女子,然后走入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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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楼后苑荷塘里,团团浮萍在落晖笼罩下,尽情闪耀、流淌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无比鲜艳夺目。四周芳草萋萋,扑鼻而来的有海棠和蜡梅混合的香味,还夹杂一缕抱穗兰的清香。这处后苑,唤作“兰蕙园”,只因兰蕙葱郁,且无其它草木,故而十分静谧。晚风吹拂漪波阵阵,荷钱榆荚蜻蜓逗弄,菰叶菱花清香肆溢,它常常招引我闲来漫步,睹春光溢荡,香色旖旎,红英落瓣,飞絮沾衣。

 

我从兰蕙园走回毓秀楼,发现贾梦鹂不知踪影,会客厅只里坐着上官家家人。上官嫦抬高手臂,将一只粉卡子留在鬓发间。我刚想离开,被上官嫦唤住。她从食箩拿上炸撒子递给了我:“你要去哪儿?随我练会儿钢琴。”正说话呢,梁婉容手扶楼梯懒洋洋地走下来,她换了外套,套上大撒花掐腰带轻衫,上面映有针黹精细地浅黻纹饰,脚上蹬着一双澳洲产漆黑高跟儿羊皮靴。上官嫦看着母亲梁婉容,轻轻揽住她丰腴的藕白色手膀,观察她的眉宇、脸庞。上官嫦用手拨开一绺覆在额上的发,发现面前一张脸庞上,有两撇浅黛眉毛,于是揣思地、顾虑地、柔声柔气地问:“妈妈,你纹了眉毛是吗?”梁婉容抚了抚上官嫦娇嫩的脸颊,笑道:“是呀,我的标臻宝贝心肝。妈想起来了,遵照道士们的话,祖坟修缮完毕后,你和黎儿每日需沐浴和斋祭。这是为你们好,可除百病、消百灾,万事无忧。”移过了眼光,望着上官黎,又说:“黎儿,你爸在房间,你把他唤出来,咱们说说话。”上官黎听后,便毫不思索地唤他父亲。金胥申望见大家围聚客厅里,从厨房迈出小步,恭敬地道:“夫人,晚饭烧好了。”梁婉容随意地应了声,似乎在迟疑和思考谋种事情。上官嫦唇角澹澹扬起,含了三分情味,说:“妈,你瞧见了吗,那位紫衣姑娘年岁不大,着装却靓眼。”上官嫦继续喋喋地道:“眉毛、眼睛、鼻子、脸庞和下巴!”梁婉容捏了捏上官嫦纤长的手指,指尖上精妙地涂画着五朵玫瑰小花瓣,笑着问:“怎么了我的好女儿,你长枪短炮似地念叨着什么?”上官嫦翛然一笑,忙不迭比划着说:“那位穿旗袍的姐姐呀,你没有发现吗?高高的个儿,弯细的眉毛,两只眼睛会说话,笑起来像蜜一样甜。”上官嫦一眨一眨地闪动眸子,一旁梁婉容听后笑道:“她是你哥哥的朋友呀。”上官嫦坐在沙发上剪起了指甲,梁婉容又忧怨道:“难道我的女儿不比她漂亮吗?女儿呀,俗语讲:芙蓉白面,须知带肉骷髅;美貌红妆,不过蒙衣漏厕。人生在世,美貌固然重要,但,人心向善,方为圣举!”

 

次日,香墅岭暴雨倾盆。午时岚散雨霁,天际澄碧放射万道金光。来到毓秀楼檀香轻袅的客厅,我无奈地咬了一下嘴唇,眼巴巴地瞥望四周。迟续两天的雨水霖霪一座山庄,除了客厅一些角落干净以外,满眼望及的,尽是一串串泥淖脚印。我全身一颤,想要赶快打扫完。正在这个时候,上官仁拎着画眉笼啁哳地走下楼,我见那鸟笼精巧,笼架皆是紫铜鎏金扭丝花纹,笼内横搭着磨滑匀称的铜杆,杆上两头置着用来添食添水的银质器皿。上官仁点燃一支烟,含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在客厅间踱步。窗外,是满目耀眼的蓝,暖阳将蓝空照射得亮丽妩媚,一片白云斑斑点点地飘浮在天边。我走近到窗下慢慢拉住窗帘,只让炫目的光辉少许地照进来。大概片刻功夫,上官仁不作声响地吸完一支烟,将烟蒂入在烟灰缸里,一转身前往灵檀斋。我想着受伤的纺织工人喻宥凡,刚要往外走,传来上官仁大声呼唤。我紧忙收起脚步,问道:“先生是在唤我吗?”上官仁笑道:“你把楼上胭砚斋的花瓶取来。”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你一定要注意呢,我想把它摆在这间斋中。”上官仁冁然而笑,目光随意地望了望我。

 

我扶着楼梯走上楼。

 

上官仁所说花瓶,是一只晚清御用观赏瓶,瓶身绘有十二生肖图: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和猪。上官嫦曾告诉我,那是上官仁珍爱之物,它是一件具有珍藏价值的古董,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我来到胭砚斋,果然看见了,它正摆放在桌案的拐角。瓶颈呈白色,雯刻有“麒麟献瑞”图案,与瓶身十二生肖图融为一体,光彩夺目,栩栩如生。我望着出神,我从未见过如此雕工精美的花瓶。谁料,一回脸,桌案上还有三件标明年代注解的器物,一件是清蓝料菊瓣纹扣银碟盏,一件是论语玉烛酒筹,最后一件则是青瓷菊瓣碗。我屏气凝神地赏味三件器物,简直使我瞠目不已。上官仁所摄古董、古玩皆为瑰宝珍奇之物,这些古玩大体集中在清朝年间,从康熙,雍正,乾隆到嘉庆,道光,咸丰,光绪,努尔哈赤和慈禧太后,历朝历代可分为字画,古书,玉器,瓷,扇,砚,笔,印章,碑贴,丝绣,经卷,珐琅,竹刻,古琴,鼻烟,兵器,书贴,铜钱,禅床,香炉,古铜镜等。除此,精美玉石亦是琳琅满目。由于年代久远,众多旷世奇珍、绝品奇葩皆具收藏价值。他不倒卖、不馈赠、不拍卖,而是将它们收藏于铺金藏银的胭砚斋中。

 

一番赏心悦目之后,我带着受宠若惊的心情,怀抱花瓶,稳稳地递给上官仁。上官仁双手接住花瓶,得意地轻拍瓶身,将其摆放在灵檀斋靠墙桌上。

 

上官仁笑道:“淑茵,你把胥申给我唤来。”我回道:“好的!”说完,应着他唤寻金胥申。我来到山庄后苑藕香榭,看见金胥申手里拿着扫帚,移动在茱萸和蜡梅树下,清理飘落草地上的叶片。我盈盈蹜步,飞快走上前,唤了一声:“金嫂,先生在书斋唤你。”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金胥申斜飞入鬓的眉微微一拧,扭过头笑望我。金胥申放下扫帚,抖了抖衣裳上的灰尘:“好,我马上来。”说完,随同我前往毓秀楼。我们进入毓秀楼来至客厅,梁婉容胭粉慵施斜靠在沙发上,上官嫦偎在身旁,两人正拿着镜奁照脸面。上官仁在灵檀斋翻阅报纸,金胥申紧起小步走近。金胥申问道:“先生,您在找我?”上官仁看了一眼金胥申,伸手指指花瓶,和蔼徐徐地说:“胥申你瞧——胭砚斋的花瓶我让淑茵摆在这儿,可又觉得童落,我想让你每日修剪一些花束,譬如蜡梅、海棠、藿香蓟,插在花瓶里,以图吉利。”金胥申笑道:“先生,这是好事呀。好,我一定记得。”金胥申双手微蜷,应允地注视着上官仁,之后,又折回藕香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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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嫦笑道:“淑茵姐,你来看看,妈给我擦上胭脂,又搽香粉膏,描画双蛾,我是不是更漂亮了呀?”上官嫦笑得花枝乱颤。她扭动小蛮腰走来,一只手膀揽住我。我望着上官嫦透出一片红蕴的脸庞,微笑地伸手抚了一抚。上官嫦的额角饱满光洁,齐眉刘海发髾下,挑着两条眉毛。双眸有神,仿佛镶着两颗玉露宝石。我笑道:“上官妹妹,你像个天使呵!”上官嫦娇情地望我,眼神灼灼地问:“姐姐说的是真话么?”上官嫦的脸颊泛红,仿佛盛放在夏日里的一朵荷花,含羞娇泽。她开心地给我扮了个怪相,白皙的脸颊上露出灿烂的微笑。手机声悦耳地响了,上官嫦飞快地走近沙发取了手机,接通了电话。我听见是一个男孩的声音,明亮磁磁的。“上官嫦,我是哈男——”像是飘落在春天相思树的叶子,让人充满无限遐想。梁婉容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注视上官嫦,上官嫦解衣般礴地扭头一笑,慌忙掩起手机往门外走。随着上官嫦的身影,我抬高目光向窗外望,庄园的铁栅栏后,一个样貌嵬美的男孩,正微匐在栅栏上。但是,男孩告别了上官嫦转身离开,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上官嫦就又走了回来。窗外,惊雷滚动,似春潮冲天,似瀑泉迭宕。我尚未从雷声中缓回心神,只见遥远天端有浮云轻拢漫涌,凝集成簇,妙趣横生,居然飘洒起濛濛霏霏的春雨。我望着雨势渐增,猛然想起后院晾晒的床单、被罩,迅速站起身。我刚来到香墅岭后院,便有工人趋之若鹜地朝我跑来。其中,有人嚷道:“淑茵,天要下雨了,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也有人附和:“是啊,你怎么站在这儿?赶快帮我们把这些布料拿下来。”我来不及多想,答应了一声,随在他们身后收摞晾挂在空中的纺布。一个纺织工人随口问:“淑茵姐,我听说你在承德老家还有个妹妹,是真的吗?”我扭过头,是戆头戆脑的工人王瑞贺。我蹙眉一笑,告诉他:“是啊,我是有个妹妹,年已十七,读完了高中一年级,如今在家里务农哩。”众人手忙脚乱,收整好所有布料,随着一阵橐橐的脚步声,羼入蔽雨处语笑喧阗、挨挨拶拶相诉开了。只见一个纺织工人背靠黄桷树上,两只胳膊叉在胸前,哼声顿气地问:“大家听说了吗,香墅岭的大长子上官黎回来了。人家那可是金贵之身。但也奇怪,从未见他进厂间哩?”躲在蔽雨角落的王瑞贺接口,道:“怎么没见着呀?前天我还看见了,那天我搀扶着宥凡哥散步,就在菏塘畔,他正叮嘱工人下缸染布料。”一听说庄园主的大长子上官黎回来了,三个风骚少妇凑近上前,挤眉弄眼地笑道:“他一年回来一趟,大概都是每年的七月七夕节。人家呀,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人长得甭提有多英俊了。”众人在闲聊,唯独一个人静默不语,那就是围站在人群里的我。望了望天空,烟雨濛迷,清风拂面,我顿时想起喻宥凡。于是,我准备冒雨前往喻宥凡的住处。刚走两步,王瑞贺趱步随上来,拽住我的胳膊:“姐姐上哪儿?”我说:“我要看看宥凡,想他了。”王瑞贺笑道:“欸,我和你一起。”我们遂结伴同往。喻宥凡的住处在上官仁为他们安排好的竹茅楼内。走进竹茅楼,我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潮湿发霉的餲味。抬头环视,桌柜上搁着断齑块粥,一碟香腿,半碗饘鬻。窗台上,放着一只开裂三瓣的紫竹篪。一个盛水瓦釜,里面供养一束蜡梅。此时,喻宥凡默默地倚床而坐,他没有注意到我们,直到王瑞贺走近,撮起嘴吹了声口哨。喻宥凡抬起头,看见身边伫立着我,乐得手足无措。他阖上书,一毂辘跳将起来,却不料,一阵晕厥袭上心际。“宥凡,你怎么样了?”立在一旁的我顿感惊讶,上前扶稳他。

 

喻宥凡笑道:“淑茵,原来是你?”原以为能康复痊愈,现在才知道情况并非如此,喻宥凡深感自责。喻宥凡的眼眸深邃迷人,漆黑如星子。嗓音低峭浑厚,语调潺缓,恍若能撩动人心。体态俊挺,魁颀威猛,形之于外表露的憨嬉,掩不去内在的沉静涵雅。喻宥凡咬紧腮帮,振作精神,人生倥偬的境遇,使他有些尴尬和语无伦次,恼恨地道:“前些日子已觉有些气力,谁想现在头昏眼花。”喻宥凡敷衍地冷笑一声,让王瑞贺给我搬了把椅子。

 

窗外,潇潇雨声渐已微弱。两只黄莺落在云杉树上清脆的啼叫,那碧绿的树叶悄然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霭,隐隐约约裹来一阵荷花和菱叶的清香。暖烘花发,雨催笋出,大地峥嵘,遍处芳菲。香墅岭里传来纺织工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王瑞贺近到窗下张望,上官仁正带人察看媒染操作。见此情形,王瑞贺不敢迟缓,同喻宥凡和我吱了声,一个人提起步子跑向门外。我望着喻宥凡,甚为关切地问:“宥凡哥,自打你受伤后,一直没听说你的消息。听说新进厂一批纺织工人,年龄十八九,上官仁要打算扩建工厂了吗?”喻宥凡指尖拨弄一个镶蓝边银色打火机,打火机敲在床头上,好像想起什么事,顿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香墅岭要扩建工厂?前几天有人在议论,不过倒不是扩建工厂,应该是有老纺织工辞职,增添新人进来。”我听了,胸口宛若壅塞着一股沉重的情绪。我见他脸颊瘦削,长发蓬松,灵机一动,对喻宥凡说:“你的头发像覆着一层苔藓,不防我给你剪头发好吗?”喻宥凡听了,嘴角浮起笑痕,歪过脸,咧嘴笑道:“你会理头发?它可是项技术活。”

喻宥凡揉了揉眼眸,发现墙边木柜上搁着一把剪刀。喻宥凡将剪刀拿在了手里,在一块鐾刀布上磨了磨两面刀刃。我将一面镜子摆置好,镜中照出他清瘦的脸庞轮廓。我笑道:“这种活我熟透着哩。它像女人搽粉,男人剔须,亦像家常便饭一样,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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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贾梦鹂夤缘蹙泪

 

一向追求生活品味,懂得与人分享成功的上官黎,在我眼里,仿佛天之骄子,高不可攀。

 

上官黎是喜玉之人,涉足杭州玉石界使他陶冶了性情,净化了心灵,也使他初露锋芒威望在外。其名下一座《集玉堂》位于杭州正阳门外椿树街、大栅栏以西的梨园三道巷“禽鱼花鸟”市场,古玩玉器、珠宝钻翠、名石手表,琳琅满目,灿若繁星,市面价值已达两亿。以上官黎之意,一类好友,无缘难求。一种好玉,无缘难遇。他擅长藏玉、收玉、鉴玉、磨玉,亦会赏玉、惜玉、品玉和护玉,身边常常随带一块纯白岫玉,据传为慈禧太后赠与后宫佳妃之物,估价一百万两,曾流失海外,幸得国内佛学大师高价拍回。

 

喜玉之人,好比戏剧《花为媒》中喜花之人,因花喜、因花怒、也因花痴。上官黎恰如此类人,因玉结缘女神贾梦鹂。故而,两人被外界笑称为民间“金童玉女”。现如今,富二代视梦鹂为美玉,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般恩爱,万般娇宠,除了全情投入忠实于对方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两人情牵意惹,像一座幽古深井中洒射绺绺月光,像莫愁湖畔一片片蒲草,使他们形影不离。

 

上官黎将贾梦鹂带进他的房间。他兴奋地合拢上门,脸上漾出从未有过的天真烂漫的笑容。旦见贾梦鹂:满头秀发反挽成髻,髻中插一根攒丝绕五彩线木簪。双耳戴翠玉耳钉。胸前挂一串象牙和玛瑙相衔的绿珠项链,一条岫玉珠链随意的躺在腕上。一件粉红绣花图案包臀裙,宽白纱绣粉色花边,外压狭花绦子。裙裾中有大朵凌霄花,细细花蕊又以橙黄飘彩精工点染设色,咄咄逼真不失玲珑俏美。脚上是洋红皮靴,内露一双没过脚踝的透明丝袜,将她肌嫩肤白的身体毫不遮拦的暴露。

 

贾梦鹂微感羞涩,一种本能使她想要摆脱。但是,却不难想象,她孱弱的力量不足以招架上官黎庞大的身躯,只能回过脸,觑望两颊泛红的上官黎。

 

风静帘闲,透过纱窗麝兰香散。

 

我坐在幽廊敞椅上给梁婉容做针黹,黻衣绣裳,绣针上下翻飞,料子上是百蝶穿花的纹饰,心里吟着《采桑子》:“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我望望窗外的云,飘荡着、变幻着。天边乌云渐自凝集,在慢慢蕴酿膨胀。阳台上的画眉翎毛炯亮反射彩光,不时啄弄脖颈上的美锦毳羽。美人蕉艳靡的深黄花瓣散发淡淡馨香,映出霞辉一抹静谧。一只麻雀将窗纱碰得扑扑腾腾响,仿佛要冲破“罘网”,闯进来一样。远处青山翠霭莽莽,瀑泉淙淙,疾风低啸阵阵吹荡,中间盘踞红亭楼阁古香古色隐约浮檐,枝繁叶茂深蔽石崖,俨然一副泼墨山水画。

 

我想起妹妹葆君,那个秀外惠中,一颦一笑足以妙杀任何男人眼珠的俊俏姑娘,恰似一汪红澄澄的落霞。而我,不正像天上那一朵游移不定的云彩吗?

 

突然,贾梦鹂跑出上官黎的房间。紧接着,上官黎踉踉跄跄地出现了,他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呼喊:“梦鹂,你站下,不要离开我。”两个人从房间里跑出来,跑出了客厅,摇拽地奔向了山庄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建造华美的游泳池,池水澄碧,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池畔有排排绿柳,垂下万条丝绦。有黄鹂栖在树上滴呖啼啭,鸣叫声轻盈欢快。贾梦鹂满脸骄矜无路遁去,就一动不动地站下。贾梦鹂带着悲惵告饶的口吻说:“黎哥,你喝酒了,请放开我,我要离开这儿。”上官黎道:“不!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酒意微酣的上官黎踏踏迎步,死乞白赖地纠缠贾梦鹂不松不放。他们伫立池畔揪揪扯扯,使我不放心,从客厅里出来张望。上官黎望着贾梦鹂大吼道:“三年以后,我上官黎保证会让你成为芙蓉镇最美丽的新娘。”

 

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两人搂搂抱抱,谁知,伫立泳池畔的上官黎“扑通”一声掉入泳池里。贾梦鹂木讷而惊惶,看见泳池里的上官黎手足无措,只能站在池边矛盾地大喊:“黎哥,你不要紧吧?快,拉住我的手。”说时,她深深蹲下身,探长手臂想要拉住上官黎。上官黎呛了几口池水,喊出了声:“我没事!我不要你管。”望见上官黎失足掉进泳池里,我也骇了一大跳。我看见上官黎在水里扑跃,只想尽快找来纺织工人救他。但上官黎深识水性,只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就抓住了池岸。我们两个女孩伫立池岸,一人一边,将落汤鸡一样的上官黎拉上了岸。上官黎经冷水激淋,酒醒了大半。而贾梦鹂蹲在岸边,不停地怞怞噎噎。上官黎望此情形,用了好一阵功夫将她哄骗开心:“梦鹂,不要害怕呵。你看我,不是完好无缺吗?”

 

上官黎坐在池岸边打趣地笑着。贾梦鹂心里惴惴不安,停止了哭泣。她望见上官黎坐在池畔打喷嚏,懴恨之余,唤上我,两人扶着上官黎把他送回房间。

 

一恍来到了晚上,上官黎偶感风寒,重度感冒,他躺在床上声声低唤“梦鹂”的名字。上官仁进到房间探了探,叮嘱我照顾好上官黎。上官黎喝下了我给他的药,还是不停地大喊大叫:“梦鹂,你不能离开我。”我照看着上官黎,一时半刻也不敢离开。望着上官黎英俊无暇的脸庞,我的内心充满百感交集的滋味。夜色朦胧,窗外几点星火,隐隐绰绰的闪烁,皎洁圆月四周像蕴藏着生气。我不敢离开他寸步,坐在床边,望着他微闭的双眸,红润的脸庞、嘴唇。倏忽,上官黎抓住我的一只手,嘴里不停地低唤:“梦鹂!梦鹂!”我深深地惊呆了,我分明看见上官黎抓着我,可他在呼唤贾梦鹂。我想抽回手,但我的手正被他像铁钳一样的大手攥着,试挣了两下,却依然被他牢牢控制。过了一个时辰,又过了一个时辰,我面颊滑落泪水,一声不语地陪伴在他的身边。上官嫦走进来,笑道:“淑茵姐,辛苦你了,这里有我,你回房休息吧。”上官嫦盛来一碗碧荧荧热腾腾蒸的熟烂的糯米粳粥,将它搁在摆了两盆春兰的长条案上。我的唇边浮出一丝不意察觉的骄傲,我将鬓边散发绾于耳侧,回道:“不辛苦的,照顾好黎哥我责无旁怠。”说完,我走出上官黎的房间。我感到内心窒闷,心头像有一朵泛着白沫的浪花,轻轻碰触着我的心房。我走出毓秀楼,来到了荷塘边。晚上有月亮,稍带长圆形的,像一颗白净的莲子似的月亮,四周白蒙蒙的发出一圈光雾。轻风吹荡,春夜的风吹到人脸上微带一些湿意。满塘的荷叶伴着几声蛙鸣,蝉声鼓燥,悦人心怡。我轻轻唱道:“江南好,翠竹直,做箫送与哥哥带,吹出一支桃花调,问这箫好勿好……”突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出大事啦!连日暴雨,山石滚落,导致厂房倒塌。水阀年久失修,管道爆裂,大家快来啊。”这一声,使得我刹时一怔,寻声往夜幕下望。我在心里想:“怎么会出现山石滚落呢?”于是赶紧往厂房处奔去。还未近前,数十个纺织工人已奔忙开了,有的提着戽水桶,有的拿着扫帚在厂房里奔忙:“大家快帮忙呀。清理碎石,排除污水。王瑞贺已经冲锋陷阵了。”有工人嗔惊地大叫大嚷:“嚄!厂房倒塌,他怎么跑进去了?”我顾不了那么多,拿起一个戽水桶,随工人们一起跑进厂里,我听见有人说话,一扭头,身后站着喻宥凡:“厂房水阀五年未修理,一定被染渍蚀绣破了。”我攒眉苦脸,慌急心跳,涊然汗出,不管不顾地问:“糟糕!难道瑞贺真闯进去了?”喻宥凡不知道王瑞贺的情况,听我这么一说,脖颈冷矜矜的,倒吁了一口气。有工人嚷嚷地喊:“厂房倒塌,水阀爆裂,管道冒出水柱,无论如何,这个意外不能造成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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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片溟濛,仿佛幻境使人惊唏。众人齐心协力,使得险境终于被遏制。在这场施救之中,众多纺织布料和染具被浸透。损失虽说不大,但给香墅岭产生了负面影响。王瑞贺在施救过程中同一名纺织工人受伤了,大家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倒在一堆碎瓦墟里。经过施展救援,王瑞贺并无大碍,只是胳膊和背部被器物砸伤,还流淌着鲜血。大家将他送回竹茅楼,忙着给他敷疗治伤。上官仁得知后,带着工厂里的领导干部前来看望。躺在床榻上,王瑞贺一脸得意,还笑谑地说又见到了大家。而在上官仁的心中,像海面上风暴骤起,浪花冲天。他命令两个监管人员送来最好的药品和鲜花水果,以此葆奖王瑞贺在水患中身先士卒的英勇表现。

 

王瑞贺一张脸孔黝黑且红润光泽,他戴着黑缎子瓜皮小帽,回避着众人的目光,内心感到无比荣耀、感到受之有愧。喻宥凡注视王瑞贺,一脸凄楚、一脸迷惘、一脸感慨与无助,眼眶中含满泪花。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导致事态的前因后果,比窗外榕树上一群喳喳叫的麻雀还闹腾。

 

上官仁闯荡江湖数载,为了振兴浙江省纺织染布行业,使芙蓉镇经济在全省轻纺加工销售市县里独占鳌头,他不惜耗费巨资血本,以江南园林格局在芙蓉镇投资建成纺织厂,自有他一番良苦用心。同时,他亦深谙匕鬯不惊的道理。上官仁抓住王瑞贺的手,半是哽咽、半是垂泣,心痛至极。上官仁感激涕零地道:“王瑞贺同志,你表现神勇。天灾是人为不可抗拒的,你能不顾个人安危,顶着碎石滚落的危险作业,让人惊叹。我上官仁要奖赏你,重重地奖励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上官仁,王瑞贺的眼眶湿润了。他没想到工厂会突遭险情,没想到自己会闯入工厂里抢救物资,也没想到上官仁兴师动众地带人来奖赏他。他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王瑞贺说:“上官先生,我王瑞贺不是啙窳之辈,所有事情都是我应该做的。工厂是我们大家的工厂,更何况你对我们大家这么好。”王瑞贺的手和上官仁紧紧相握,两人谦谦讲讲,真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一时之间哽咽不止。一望左右,除了上官仁带来的领导干部以外,亦有十数个纺织工人,王瑞贺问:“数天前一场大火,造成各种管道阀门开裂、松懈。厂房倒塌直接造成了二次灾害。我说的对吗?”上官仁道:“你说的对极了。”

 

上官仁给王瑞贺许诺嘉赏晋职一事后,悄悄帅众离开。上官仁心中感激王瑞贺大公无私,敢冒生死于不顾展开施救的英勇行为,一夔已足。

 

而我一看室内幽暗凌乱,拿来木盆,盛上清水,拧湿毛巾,在桌椅板凳上擦试。一个给王瑞贺疗伤的人员紧琐双眉,在他的额头上轻搌慢敷。由于疼痛难忍,王瑞贺低哼了一声。疗伤人员听见了,稍作停顿,放慢动作,继续在他额头於青处敷抹药膏:“怎么样,还感到疼吗?”王瑞贺耸了耸肩膀,微微一笑,谔谔地道:“芝麻大点痛怎能发憷?欸——”疗伤人员拿起王瑞贺的右手,叹惜地说:“你看,右手背上皮绽肉裂,我给你敷点药。”说完,径自用药膏抹了两遍。王瑞贺露出腼腆的笑容说:“上官先生说会居安思危,补苴罅漏,这真让人期待。我的伤算不了啥。太感谢你了。”

 

纺织工人探试完,相踵而出,只剩余喻宥凡和我。我打理干净房间卫生,坐在床榻上,捧起王瑞贺的日记簿。我翻开日记簿,随目浏览,发现日记簿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是工作日志,和感想之类的话。我看完几行喟叹不已。一旁喻宥凡抬头一看,木格子窗棂即将剥落,几片宽大的薜萝叶子紧紧附依在玻璃上,不时有一飔风溜进来。于是,他从其他工友的房间里拿来凿子和榔头,连撬带敲紧忙装钉。我翻动着厚厚一沓日记簿,心不在焉地责怨道:“今天你实在太鲁莽、太不应该了。厂房倒塌,水柱飙升,万一跑进去,逃不出来怎么办?还好大家救水及时,你属幸运了。”

 

喻宥凡望向王瑞贺,笑道:“瑞贺是有主见之人,只是我不在场,倘若我在,肯定也会钻进厂房里抱出染布。”我有心袒护王瑞贺,向他怪怨一笑。

 

王瑞贺松垮地躺在床榻上,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深如刷漆。长长的睫毛在那倔强的脸膛上,形成美妙的弧度。他正值青春年华,皮肤嫩得像成熟的丝瓜,极饱满、极富有弹性。我为他高兴,自是知道他一向麤衣粝食,为人低调悫肯,性格豁达,上官仁先生看在眼里,一向器重他。王瑞贺用手拨了拨头发,难为情地笑了笑,喃喃道:“上官仁对我们推心置腹,谁让我们是他的工人呢。”我嘟怨道:“那你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全厂百十号人,偏你跳进去。”我忽然翻到一页,上面有几行潦草字痕:“‘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白年,何欢寡而愁殷!’。公元2000年(龙)年春月,含烟山庄天气格外晴好,黄道吉日。‘染坊间’,‘确定、出料’”几个字。下面还写了一行感悟:“我不是和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想在太阳底下做事,不愿再躲在黑暗角落里做鼹鼠了。进厂半年,染坊间我已得心应手,我要黾勉工作,学习技术,也为将来出厂做准备。”我揶揄地笑问王瑞贺:“你说话真哏!瑞贺,进厂有半年了吗?工厂里的工人换过几拨,你也算是老把式啦。我听说,香墅岭也唤称含烟山庄。你知道它的故事吗?”王瑞贺兴奋地抬高声调,翁声翁气地说:“那是必须。我比淑茵姐晚些进的庄园,但在纺织厂,我已经是老把式了。含烟山庄前身好像是一座集中营,那是五十年前,国民党用来拘押战俘和兵匪的地方。到了九十年代,经上官先生改建,成为轰动江南的含烟山庄,颇有历史意味。”我望了望两腮飞霞的王瑞贺,再次困惑地问:“瑞贺今年多大了?”王瑞贺顿了一下,“十八!”接着说:“我十七岁半进的纺织厂,在庄园里整整干了半年。”喻宥凡玎玎皪皪地修葺好窗棂,将凿子和榔头送还工友。走入房中,王瑞贺正准备坐起身。“嗬,你千万不要乱动。你赶快坐下来,如今倒好了,我的伤刚好你又受伤了,现在轮换我照顾你。”喻宥凡将王瑞贺按倒在床榻上,在床首垫上枕头,痛惜地继续说:“我原先考虑伤愈后带你和淑茵进山里玩,现在看来,要一等再等了。”我们彼此缪力同心,漫无边际地说话,不想从外面沓沓走来一个人。走进房间的,是骨瘦如柴、古灵精怪的尕娃子,只见他手里攥着两根黄澄澄的玉米棒,一脸笑靥地近到王瑞贺的床前。尕娃子在王瑞贺眼前炫耀手里的玉米棒,笑唏唏地道:“看我给你带来什么?没想到吧,我能弄……到这玩意儿,你瞧,这是农家地里长成。我先前……到了镇上发现有……上市的,就给你带来了两个。”尕娃子说着,使劲掰开半个,递给王瑞贺,微笑道:“这个给瑞贺哥,这个给宥凡哥,这个给淑茵姐……还剩余半截,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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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官仁筹谋复出

 

中国民间染布作坊盛行千年之久,传统染坊,以棉、麻、丝和布等为基础织物加以染渍。具体操作中,以草木染完成,取植物色素,主要是自然界之花、草、树木、茎、叶、果实和种子、皮根。再有如蓝草、槐米、黄柏、红花数种,为当时社会普遍流行。进入现代,小染坊纷纷遭大厂兼并,自然有了现代化的一系列染纺厂。香墅岭染坊业溯源于上官家族先辈之手,几经风雨,几经波折,终于创造了浙江染坊行当的一个奇迹。

 

香墅岭纺织印染厂里,一群工人正在印染车间忙碌。抛面,印花,柔软平滑整理,嗡嗡的机器轰鸣声,噪音传遍了整座工厂。王瑞贺身着温莎领衬衫,戴着白面罩,踌躇地看着新进厂的青工,严肃地说:“这批布料必须要在明天中午之前印染出来!”

 

工人们之间,有的双手揿在梭机线上操作仪器,有的娴熟地媒染丝线,全都钻头觅缝似地努力工作。他们深知,能进入芙蓉镇最现代化的企业工作,是一件荣幸而自豪的事。他们当中,有的咂舌头、有的唏笑应允:“您尽管放心,我们肯定能按时、按质完成任务。”谁知,话未落,一个女工猝然晕厥倒地。她的头发上卡着粉红赛璐珞夹子,脸白如瓷,无有一点蕴光。她紧闭双眸,呲着一嘴焦黄的碎米子牙,软软耷拉两条臂膀,脚上是青丝袜,千层底青缎子鞋。孱弱的身子下,压着一叠碧湖色大锦宝绣布料。一个工人急蹙地尖声惊叫道:“潘玉莲晕倒了!”其余数个工人立时蜂涌而来,熙攘开了:“玉莲究竟咋了?我们把她扶起来。”两个人蹐步走近女工,拦腰将唤名潘玉莲的女工扶抱怀里。王瑞贺双眉一蹙,摘下面罩走近他们,神情谨慎地说:“大家镇定!不要惊慌,我们把她送进医院。”众人嘁嘁促促,将潘玉莲送进了芙蓉镇一家诊所。接诊的大夫姓王,是个戴着一副镶金边黑框眼镜、有着酱红色皮肤的老大夫。王大夫坐在一间宽畅明亮的接诊间里,正在给两个女媪开处方。看见有人汗涔涔地抱着病人,王大夫站起了身:”她怎么了?”从身后进来的王瑞贺惊慌失措,怙惙地说:“大夫,她是我们纺织厂的工人,她晕倒了,快给她看看呀。”王瑞贺睁大了眼珠,双颊因忐忑的心情变成灰白。王大夫立刻明白了,他走近女工,抬手拨开她的眼睑观察,惆索道:“我并不敢遽下断语,但她好像是中暑症状,先把她放在病床上。”王瑞贺听从王大夫的指示,将女工轻轻地放在急诊室里的床上。看着有些晕迷的女工,王大夫坐下来开出一张检验单,检验单上写着需要检查和诊断的项目。王瑞贺等他搁下笔,拿上检查单不顾疲惫地奔忙。

 

王瑞贺帮助女工做完心功能、肺功能和肾功能等各项检查,拿着检查结果找到王大夫:“大夫,你看她究竟怎么了?”王大夫紧琐眉头,毫不轻亵地告诉王瑞贺:“天气炎热,气候干燥。她劳累过度,属于致死性中暑。通常来说,集体环境加之高温作业最易引发。”

 

大约半个时辰后,上官仁开车从庄园赶来。他询问潘玉莲的病情,毫不掩饰地说:“王大夫,潘玉莲是我纺织厂的人,她的生死我要负全责,你一定要给她检查清楚,不能让她有事。”王大夫咽了咽喉咙,思谋道:“潘玉莲的病情比较复杂,让她先稳定下来,要住院观察。”

 

上官仁安顿好镇医院的情况,准备返回庄园。一路上,他在考虑工人们爨桂炊玉的生活窘境。工厂事务像苍蝇落在蛛网上,缠得他动弹不得,未免让他平添几绺忧愁。他将车停稳妥后,把我唤来。我身穿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襟上绡了几只凤蝶,一条月白色布裙,只有边缘缀着几朵小花。脸上几乎未施脂粉,头上挽着松松的发髻,素雅端庄。这件过旧的荆钗布裙,有着掩饰不住的漂亮。他让我陪同到湖边散步。

 

我们走出香墅岭,沿一条弯延的小道由近路走向湖畔。路畔芷草如茵,生长着无数菅茅。上官仁引逗画眉,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哼着一首歌。只是我听不懂上官仁在哼唱什么歌,始终亦步亦趋地随在他的身后。落日的余晖静静洒泻在前方路上,一片黯淡雾霭袅袅升腾在四周。再往远处看,翠屏山披着神秘的薄纱,山上树稠成荫,鸟语花香。若是在往日,上官仁总愿意爬山,登临山的最顶端,遥看芙蓉镇全景。我们走至道路尽头,横贯马路后出现一片生长着芦苇的湿地水域。蔚蓝的水波,阵阵波涛涌上岸,涌上岩礁,激起无数白色浪花。上官仁喜欢浪花,他脱了鞋赤脚走在水岸边。迎着清爽的风,舒长的歔着空气,陡生一缕惬意、一丝畅快。那边,我坐在覆满苍苔的岩礁上,望着碧波荡漾的莫愁湖,望着天际云卷云舒。远天,正有一片澄静的蓝,依傍着一绺红色霞光,接着,慢慢变幻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我屏着气息宁静地注视,一丝一妙也不敢懈怠,一直等到那片霞光逐渐消失。上官仁驻足凝望我,仿佛听见我在轻声歌唱。我照着上官仁的样子,哼着一首名曰《勿忘侬》的歌谣:

 

我怎能离开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头,信我莫疑。

 

愿两情长相守,在一处永绸缪,除了你还有谁,和我为偶。

 

蓝色花一丛丛,名叫做勿忘侬,愿你手摘一枝,永佩心中。

 

花虽好有时死,只有爱能不移,我和你共始终,信我莫疑。

 

愿今生化作鸟,飞向你暮和朝,将不避鹰追逐,不怕路遥。

 

遭猎网将我捕,宁可死傍你足,纵然是恨难消,我亦无苦……

 

上官仁轻拈一朵菖蒲,冁然而笑地走近岩礁,浅橘红的花瓣映得他苍老的脸庞微有血色。“你在唱什么歌?”上官仁把捡到的几片蘑菇状的牡蛎壳送给了我。我微然恻目一笑,象牙色的脸颊衬着一片红云,欣咍道:“我在唱上官嫦常唱的一支歌,先生喜欢听吗?”上官仁笑道:“嗯,我喜欢听。”他对着我拍了拍手,笑意像树荫中漏下的几缕阳光,自生碧翠暖意。彼时,一望无涯的莫愁湖,翡翠般的绿,镜也似的平。湖上静悄悄地,蒲叶似剑,苇竽似戟。清澈可见的水草,袅袅娜娜,在湖面静静摆拂。“我也给你唱支歌——《守梦者》。”说着,上官仁双击掌心,和奏唱道:

 

人生如梦几回醒,念念不忘知遇恩,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养儿育女防备老,人流后世草留根,

 

金山银山攒万斗,谁合眼时带分文?

 

沧桑岁月磨人心,一生何求漫风尘,

 

金榜提名百姓赞,任性腐食毁金身。

 

清茶淡饭粗布衣,何防人前聊周梦,

 

浮萍飘泊本无根,天涯游子情堪问。

 

我心里想:上官先生的歌声为谁而唱?为何他顾盼情思?夕阳西下,天际留下一片红彤彤的霞光,一只鹭鸶在水面上低飞,飞向湿地深处。我站起身,随在上官仁的身后,两人悠闲地往回走。晚风吹拂着我飘逸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额前和面颊上,使我在霞光里愈加美丽。上官仁轻快地迈步行走,但他却不停地咳嗽。走回了庄园,上官仁倦怠地回房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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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梁婉容告诉我,先生一夜未宿想是病了。我听说后,走进上官仁的房间。房间里异常安静,我看见脸色苍白的上官仁一个人静默地坐在床榻上。上官仁蓦然望见我,向我和逊地笑了笑。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有咳不出的粘痰,搅得奇痒难搔,头晕目眩。无奈之下,吩咐我到镇上的诊所给他开一点药。我也感到奇怪,上官仁一向身体健壮,一直以来,我从未看见过他生病。现在他究竟怎么了?我当然不敢犹豫,我匆忙换上衣裳,脚下生风奔向医院。在镇医院里,我按照上官仁的要求,买回几种专治风寒、生津止咳的药品。上官仁吞服了药,以为能很快见效,谁知,两天后仍未见有好转的迹象。如此,不仅是梁婉容和上官仁,我也跟着焦急不已。我想起在家乡常用于治疗咳嗽的偏方。在厨房里,我用核桃5个,生芝麻25克,生姜25克,红糖适量做药引。核桃和生芝麻捣成碎末,生姜去皮捣成碎末。集中放入碗内,加红糖搅拌均匀。做好了自制的偏方药,我盛上一碗送入上官仁的房间。上官仁望着我亲自为他调制的一碗药,欣喜之余,免不了对我一番褒奖和赞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上官仁每天都喝这种药,病况竟奇迹般地痊愈。

 

黄昏,我心花怒放地走进了厨房。金胥申蹲在地上,缓慢地移脚步,于是,我惊异地问:“胥申嫂,你在寻找什么哩?”金胥申呼着粗气说:“在找,找一只螃蟹。”我奇怪地看了一眼砧案,“螃蟹?”发现有几只捆着蟹爪的肥硕螃蟹。“哼,”金胥申心劳意攘,抹了抹额头的汗,哼了一声,道:“属这只调皮,紧着我的眼皮底下就没了。”这样,我跟着她蹲在地上四处找。梁婉容盈着小步走了进来,还没等看出明堂,只听她大叫一声:“嗳哟!”金胥申一惊:“怎么了,夫人你怎么了?”三人低头往下一看,一只硕大的螃蟹正夹住梁婉容的脚。大家骇了一大跳,慌作一团。梁婉容使劲甩了一甩,但螃蟹依然牢牢地夹住她的脚。金胥申一急,走近上前,两只手抓住螃蟹一拽,终于将螃蟹从梁婉容的脚背取了下来。梁婉容气得七窍生烟,但碍于我和胥申在场,只故作轻态地“嗬”了一声。霎时,金胥申脸颊泛起了红晕,她拿着螃蟹怔怔地站着。梁婉容带着一丝羞愤粲然一笑。一场惊虚闹剧就这样过去了。

 

窗外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朗月照空,花香满庭。梁婉容浅描双眉薄涂唇,体露半襟身丰腴,披着一件黑缎子圩呕屏的浴衣,脚上是一双白兔子皮镶边的紫红绒拖鞋,走下了楼。她手绾松散的鬓发,脸孔潮红,看见我伫立阳台上给花浇水。夜风下一束昙花徐徐展开,花萼轻张,夜露微湿,独秀于明净的月色下。她娇嗲地喊了我一声,将我唤入她的房间。

 

梁婉容房中床上搁着几件衣裳,她拎起来给我看。她说衣裳全是年轻时穿过的,现在人近“黄昏”,穿不到身上了。梁婉容将一件乌绒阔滚豆绿软缎长旗袍抖了抖:“这是我出嫁时妈送给我的陪嫁之一。瞧,快三十年了,十分陈旧。”我抚着缎面心中充满羡慕。我尚未答腔,她感伤地又说:“明天拿到镇上干洗,樟脑丸已挥发干净,衣裳已变生异味。”我轻然颔首应允。正在此时,金胥申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薏米羹,穿着一抹湖痕绿锦缎兜衣走来,她将碗搁在雕花小几上,将要退出房,被梁婉容唤住:“嗨嗨,胥申的这件衣裳真不错呐,让我瞧一瞧。”金胥申有些难安,脸颊上泛起了灼灼的红晕。梁婉容让她看自己的衣裳,除了那件旗袍,还有她年轻时穿过的大栀子花坠金饰纽扣长摆裾。我和金胥申份外眼红,只是将各中滋味悄然压抑心底。金胥申谄笑地说:“夫人,您先喝了那碗薏米羹,免得凉了。”梁婉容不管不顾,拿出一件鹅黄披肩,长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来阔的金丝堆花镶滚。梁婉容笑道:“这也是我的陪嫁,淑茵一定要记得,明天也一起拿去。”我回道:“夫人福份高,真是羡煞人了。”梁婉容明眸一笑,放下衣裳,捧起碗的一刹那,我看见她的指甲上涂着银色蔻丹,腕上有一串红麝香珠。我知道她爱美,是个对自己身价格外讲究之人。梁婉容喝完薏米羹,换好衣裳,穿上一双瘦伶伶的半高跟灰色麂皮鞋,伫立窗下张望夜空。天上密布的紫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青白月光泻向地面,园子里的花草婆娑袅娜。梁婉容笑道:“什么福份不福份的!人活一世,谁不是浑浑噩噩,啻啻磕磕的。前些年先生在北京发展,单中南海房产就有两个亿,投资的中澳轻棉制业一年净利润达五千万。只是这年头,愈加活得不自在。他逐渐嫌弃同北京官场的交道,一心只求闲逸,于是在老家建起一座香墅岭。你们也看见了,这座园里琪花异草皆是他找人栽培,四季递嬗,鸟啼花香,绿荫环抱。”我的心里怅怅如一滴掉在纸上的墨,浓得化解不开,我回道:“淑茵只愿一心相随夫人,今生已深感幸事。”梁婉容拿着镜奁照在脸庞上,搽匀一点唇膏,打断话题,笑道:“不说了,我要去跳舞,你们两个忙吧。”

 

当我和金胥申走出她的房间后,上官黎同贾梦鹂坐在客厅就着浆汁剥吃基围虾。我望望他们,他们向我一脸惬笑。贾梦鹂穿着一件浅粉色带縠纱针织衫,袖口压着极窄的一条黑白辫子花边。如瀑般黑长秀发以发箍紧紧拢在脑后。两条柳叶眉下是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下是樱桃小嘴。脖颈上戴着金螭璎珞,将她性感的两面肩胛骨展露无疑。清瘦匀称的身形,一双丰乳微露在半掩的衣衫下,雪白中带娇粉,嫩滑中带波颤,随着她说话的举动微微荡漾。

 

贾梦鹂坐在一面乌檀木雕嵌和字镜心屏风后,纤指在虾群中拨动,带着笑貌问道:“淑茵、金姨,来,过来一起吃。”案几上搁着鹦鹉杯,鸬鹚杓,香茶壶,琉璃盏,俱是奢侈华贵的赏玩物。明荧净亮,光可鉴人,隐约衬出人的脸庞。我已是受宠若惊,木然感动,未来得及答话,却见金胥申格外胆大,笑道:“梦鹂小姐,我老婆子不吃虾,你们慢慢享用。”贾梦鹂灿笑如花,一脸诚挚地凝笑,问道:“那淑茵姐过来吃嘛?”我方猛然意识到失态,回敬地说:“不!梦鹂小姐,我从不敢吃海鲜呢。”贾梦鹂一听,眼眸明亮,急忙问:“怎么会不吃海鲜?女人吃些海鲜有助美容驻颜。”我慧意笑着,回道:“从小到大,只记得五岁那年和大人在镇上吃过海鲜,不料反胃拉肚,之后就不敢再尝吃海鲜啦。”我关上窗户,发现窗外一片寂静,只偶尔从草丛深处传来油葫芦的唧唧声。金胥申换上衣装,踞蹐地走来,同我们打招呼说:“我要下班了。梦鹂小姐你们坐着。”贾梦鹂谦敬她,笑道:“金姨,那你走好,我和黎哥就不送了。”我将金胥申送出毓秀楼,看着她穿过花园,在皎洁的月光下,走出了山庄。伫立廊亭边,我静静欣赏夜色下的香墅岭。只见月光撒在朦胧的花园中,花香眷眷在周围散开,极其缱绻地将我裹在其间。四周佳木葱茏,十分幽静。我坐在廊亭上心中快意。我刚要准备起身,上官黎带着贾梦鹂说说笑笑走出楼。上官黎双指并拢,赌誓地说:“梦鹂,把你的全部都交给我。我父亲在北京的资产有十个亿,加上香墅岭,足够我们一生享用的了!”贾梦鹂闻言不由侧目,俯到他耳边,淡淡地笑道:“我贾梦鹂有那么金贵么?何况你乃香墅岭未来的掌门人。你倒是慧眼识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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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香墅岭富翁采蒲

 

天将微亮时分,骤然降下一阵又急又密的雨。雨珠雰淋似雪,夹溢着一股散发槐花的清馨之香。春雨沙沙,听来像啃食桑叶的家蚕,正在尽情享用美餐。有时,会断断续续停歇一会儿,在你不经意之时,沙沙的声音再次清脆悦耳地响起。雨过天晴,香墅岭里的花朵上、枝叶上滚动着晶亮的露珠。我望着菖蒲、芦荟、姬凤梨和西府海棠,这些从不曾见识过的瑶花琪草,仿佛我是一个上天派遣到人间的百花谪仙。

 

我穿过一片湿漉漉沁绿的草丛,走近花圃。花圃里植满朱顶红,正抽出一尺余长、呈现通绿、结出花骨碌的枝腔。白色野蔷薇正安祥地开放,或攀绕,或抻伸,亦或随性扩张。两只蝴蝶在百花丛间翩然追逐。清风徐来,园里的花朵轻轻地随风摇曳,黄的金黄,紫的湛紫,红的透红,直要将一座香墅岭渲染成亦灵亦幻的圣洁仙境。不经意间,我发现了一只被雨水打湿的蝴蝶,它挣扎地在花间舞动。好奇之余,我更近地靠近它。我看着受伤的蝴蝶,忽闪忽闪的蝶翼,深深刺痛了我脆弱的神经。在我看来,自己风尘奔波的命运恰如眼前蝴蝶,软弱到禁受不起风雨的袭击。正独自出神呢,上官黎突然问:“淑茵,你在看什么呢?”我恍然一怔,仰脸看见上官黎温情脉脉地伫足我身后。我笑望着上官黎,发觉他面庞清润,眼神犀利,一双明眸溢射寒光,又兼具哲学家睿智的洞察力,使人心生敬畏,也使人欲罢不能。而他一双手指匀称的像十根新剥出的嫩竹笋,在微明的光线里桑葚般的半透明。彷徨之间,我匆忙地直起了腰,带着慌张的口吻对上官黎说:“一只蝴蝶,你瞧它受了伤在花丛里抖动呢。”于是,上官黎把目光移向了花丛里,他也发现了那只抖动翅翼的蝴蝶。我轻轻地将它攥在手心里:“雨水打湿了它。它一定飞不起来了。”上官黎咬着嘴唇,露出一种像小品相生家惯有的舒畅笑意,笑道:“也许它还能飞走,一个可爱的生灵。”他望了一眼周遭,好花弄影,飞英流瓣,绿草茵茵,柳絮翻飞,正值一副江南阳春二、三月的盛景。过了半晌,上官黎道:“淑茵,我……我要和爸出去,我的T恤脏了,想麻烦你一下,能帮我洗洗吗?”他吞吞吐吐地说着,金色的光晖吻在他的头发上。我一听,忍不住噗嗤地笑了:“你太客气了,这是我要做的事呵。”一语未了,上官仁穿着笔挺的西装走出毓秀楼。他那张微显苍老的脸上布满慈祥,头上一层寥寥短发闪出亮。他和悦地笑着,心里像充满了生活的欢乐。走近了花丛边,他停住了脚,用一种政治家,准确地说,是商界领袖才具有的锐利、包容的眼神望了望我,微微地笑了两声。接着,他弯腰伸长胳膊,从一束紫薇花的茎上,掐下一朵重瓣红色小花。他把花拈在手里,搁在嘴唇边不停地嗅,仿佛花朵的芳香要将他迷醉。

 

上官仁转过身,拿着紫薇花对我说:“淑茵,从茎上采一些花枝,将它们育在我书斋桌子上的净瓶中。你瞧,花朵的芳香真让人陶醉。”我应允地走到上官仁的身边,用恭敬的、臣服的样子,一面采摘花束,一面笑道:“好的先生。”我说着依照他的话做。柔软的晨风梳着我的发,阳光温和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心里乐滋滋的。我觉得工作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你瞧——”上官仁伸长一根指头往花丛里示意,“那边一枝蓝莓、菖蒲,爬在栏上的紫罗兰。”我点着头,把摘下的花束攥在手里。上官黎道:“小心,花茎上的刺。”我回道:“没有关系的,我在小心哩。”上官仁再次伸出指头:“还有粉色的百合花、郁金香也十分漂亮。”毕竟是清晨,人的兴致还没给毒辣的阳光晒萎,烘懒,说话办事都很起劲。上官仁兴致勃勃地带着上官黎离开。我双手捧着采撷来的花束前往他的书斋。我刚步入毓秀楼,上官嫦嚷道:“快看呀,好漂亮的花朵!”我扭过头,发现上官嫦伫立鱼缸边,她身着鹅黄紧身长衣,盖住了手,只露出晶亮的指甲。领口挖成极狭的V形,直开到腰际。她张大双眸,回过身在金色小鱼上望来望去。梁婉容用了早餐,坐在沙发上小憩。梁婉容看见我,淡淡地问:“淑茵,摘那些花做什么?”我停住了脚步,恭敬地注视着梁婉容,回道:“夫人,这些花是依照先生的意思育在他书斋里的。”梁婉容一蹙娥眉,带着嘲弄的语气说:“是嘛?他居然喜欢赏园里厌俗的花哩。”我望着她那冰冷的脸颊,呆酷的表情,直想快点走开。而她穿着月白蝉翼纱旗袍,几个攀形纽扣已解开,拿起一面镜奁,一只手膀高高地抬着描眉毛。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香墅岭里亮着一盏灯。石阑外生着枝桠苍劲、高大茂盛的棕榈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绿叶在微光中发抖,像明亮的锦布。客厅里墙壁上的摆钟在不停地晃动。置在壁炉旁的鱼缸里,几尾樱花琉金和斑点兰畴金鱼潜游水底,吐出一圈涟漪。正厅当中,山形紫檀木嵌云母石的罗汉榻上,丢着一只雪白香包。梁婉容穿着茶色潞绸螺纹衣裙,颈项上系一条粉白帕巾,帕巾拐角纹有青鸾翔天的图饰。一头鬈曲的头发蓬蓬松松地束在脑后,一对银色流苏珠子垂在她宽厚的耳垂上。她的脸上红扑扑的,两只眼睛醉汪汪的,两片厚唇上涂抹着浓重的红色唇膏,极富有味道。手上戴着四枚镶金珍珠戒指,将她那几根纤细的指头映衬的格外妖娆。一个男子挽着她雪白的手膀。两人蹀躞的身影,像幽灵一样穿梭。梁婉容猛地推开他,摇摆着身体走至沙发边,重重坐在沙发靠首上。

 

梁婉容丰神绰约,对男子说道:“没你的事了,你赶紧走罢。”男子西装革履,英俊倜傥,嘴唇上留着两撇胡须,温存地望着梁婉容:“好吧,我要走了。”他鬼鬼崇崇地朝四周探了探,想要出门。不料,梁婉容抬起手膀伸着指头向他大喊:“唐书玮,不,你不能走。”男子一听,马上停住脚步,他吸着一支雪茄,嗫嚅地回道:“婉容,我马上要走,徜若给上官仁知道,他一定会醋意大发的。”梁婉容沉下了脸,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还有疼痛。梁婉容说:“不行!你只在乎他的感受,那你在乎我的感受了吗?”男子向她移近了脚步,一只臂膀揽住梁婉容的颈项:“请你——声音小点,好吗?”一面苦口婆心地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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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婉容一脸的倨傲,一脸的暴戾,一脸的烦躁和恼怒,她抬起了目光,眼角溢满泪花,转而热切地望着他,问:“你真的想我了吗?”男子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梁婉容听了更生气了:“不,你快点说呀。”男子摇撼着梁婉容的身子,声音抖得很厉害:“梁婉容,上官仁知道会责备我,他不会饶恕我的。”梁婉容道:“那你说呀。”男子紧忙伸手捂住梁婉容的嘴唇,近在她的耳畔轻声说了三个字:“我想你!”

 

梁婉容刺刺不休:“不!唐书玮——我要你大声点。”男子怔忡不已,仿佛被梁婉容亢亮的声音振住了。他那剧烈思维的大脑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地跳痛。他取过臂膀,深情款款地望着柳眉凤眼,瑶鼻樱唇的梁婉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好似地大声说了一遍。梁婉容脸上堆出了笑,翕翕然畅美不可言,颤颤巍巍地笑道:“那好,你可以走了。”

 

窗外哗哗拉拉地落起了雨,雨珠顺着楼檐的瓦铛淅沥飞溅下来,撞得檐头铁马丁当作响。我伫立客厅里,望望摆钟不到九点。若是在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已回梦蕉园休息了。我执拗地警告自己稍等片刻,一定要等到上官仁回来。却不曾想,一直快到十点,我也没见着上官仁。于是,我在一盏斗彩缠枝蕃莲纹香壶里泡上茶,关好窗户,准备回梦蕉园。“淑茵姐,”上官嫦唤了我一声。我撇过脸望,上官嫦从楼上走下来,她穿件橘色睡袍,趿拉儿鞋,一面用手揩眼睛,一面缓步地踩在楼梯上。“上官妹妹,”我回应了,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上官嫦的头发蓬松地散着,她皱紧眉头,往客厅里环视了一遍,我弄不明白她想找寻什么,跟着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望。我只望见一帘轻轻摇晃的水晶珠子,浑圆剔透的珠子,几案,桌椅沙发。

 

上官嫦咕嘟地说:“他们没完没了的,真吵人。”说着,她走到了窗下。我问:“是吗,有什么事情?”上官嫦道:“我不知道,好像是我妈妈的声音。”她拉开窗帘的一个拐角,朝外面张望。窗外落着雨,玻璃上有一串串的水珠,看得见一株杨柳随风敲打窗棂。我笑道:“你一定没睡着,是吗?”上官嫦回道:“就是呵。”我又问:“你妈妈喝了酒吗?”上官嫦思忖着,她将身体伏在窗沿上,像一只弓屈身体的虾,用手托着下巴,嘶哑地回道:“不知道!我听见一个男人在和她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消沉,紫檀炉里焚着香,篆烟细细,馨香缭绕,笔直的袅袅升起,散开如雾。上官嫦正要准备上楼,上官仁的房间里传出叱骂声。我听见是上官仁的声音。我一直以为上官仁还没回来,但是,现在分明是他在怒吼。上官嫦听见他们在争辩,急匆匆地趿拉儿鞋,垂手从腰际提着睡袍,快步奔上楼。接着是打开门的声音,这样从楼上传来更激奋地叱骂。上官仁艴然不悦,声音颤抖,反复地问:“那个男人是谁?是……唐书玮吗?他是个悲贱的人——你和他喝了很多酒,是吗?”梁婉容一面咒骂上官仁,一面争辩地说:“你真是可笑!唐书玮是个好人。他曾经在澳洲帮助过我,也帮助过你,难道你忘记了吗?”

 

上官仁道:“我没有忘记谁。唐书玮吗?他是个十足的‘炫玉贾石’之人。你懂吗?‘炫玉贾石’!!梁婉容,尽早离开他,你们的关系太危险。”梁婉容心劳意攘,急于辩解:“事情不是你想像的这样。你是个狭隘自私的人。”上官仁气急败坏地大嚷:“那么你告诉我,喝了这么多酒,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在楼底下……”

 

上官仁还在高声质问,我听见上官嫦在不停地周旋调解,过了好一会儿,上官仁的房间恢复了平静,门“嘭”地一声关上。

 

我无精打采地回梦蕉园,耳边上官仁叱责的声音久久萦绕,马上十二点钟,我感到毫无睡意。望望窗外,雨声将要停歇。我仰身躺在床榻上,随手拿起一部名为《简爱》的小说。这是白天上官黎送给我的一本书。“英国著名的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我看着书签上的简介,“夏洛蒂•勃朗特”,我默念了两遍名字,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有一点诗意的味道。我再往下看:“小说的主题是通过对孤女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不安于现状、不甘受辱、敢于抗争的女性形象,反映一个平凡心灵的坦诚倾诉的呼号和责难,一个小写的人成为一个大写的人的渴望。”我被这几行深深地打动了,“人的价值=尊严+爱”。我在心里想着人的价值,想着自己的价值,尊严和爱是这个世界伟大的组成。我手捧小说,满带激情和兴奋从头开始阅读,书中描绘地细致入微,也很老道,使我看得津津有味。时间到了凌晨两点,徜徉在书海里的我想到天亮还要到镇上观看庙会,于是恋恋不舍地阖上了书。

 

大约睡到了早上七点,我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吵醒。我打着哈欠拉开门,门外立着喻宥凡和王瑞贺。我愣神了半天,猛然想起赶庙会。喻宥凡焦急地注视我:“淑茵快一点,去晚了我们就赶不上进贡神像的仪式了。”我不敢迟疑,赶紧开始洗漱,接着,换上一件轻薄小衫。我们没有一点停留,直奔芙蓉镇。

 

王瑞贺边走边惴惴不安地问:“今天是周未,上官先生会来参加庙会活动吗?”我嘴里嚼着喻宥凡给的馒头,回道:“他们差不多都会出门,但不是赶庙会,我估计要到晚上才回香墅岭。”喻宥凡听完哼了一声,喝了一口矿泉水,咽了两下。”喻宥凡笑道:“我听说今年的庙会有梨园戏,要唱黄梅戏呢。”我扭头问喻宥凡:“你不是会唱戏吗?”

 

喻宥凡身穿白衣裤衩,轻装劲爽。他带头走在前面。前往芙蓉镇将将几分钟路程,走出香墅岭,经过一座桥,就是赶庙会的地方。一路上,小鸟啁啾,蝉声鼓噪,山风回荡,天空中飘浮着柔和的、透明的、清亮的、潮乎乎的雾露。行人渐渐多了,主要是临近村庄赶庙会的农夫,他们携老扶幼,吆五喝四地奔向芙蓉镇。芙蓉镇座落在翠屏山下,是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城镇。我们没走一阵儿就到了镇上。抬眼一望,城邑张灯结彩,人头攒动,街心有五湖四海的商贩即兴表演。喻宥凡露出一脸喜悦的神情,他有大半年没踏出过山庄,这会儿一定要耍个痛快,他的心间美滋滋的,来到镇上不停地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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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街心走,看见哪儿热闹就逗留片刻。我们走马观灯地穿行在暄哗的芙蓉镇上,走到一处悬挂灯笼猜谜语的角落。大家只望见:核桃灯,荷花灯,灯笼高挂;雪莲灯,梅花灯,春冰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攒成;白鹤灯,欧鹭灯,凌翅挂檐。一只只纸灯笼随风飘动在空中,皆附带一道谜语。王瑞贺好奇地观赏。因为祭祀神像的仪式尚未开始,喻宥凡索性驻足脚步,取下纸灯笼看谜语。“越说越糊涂,猜猜就清楚”打一字。他念着谜语,抓耳挠腮地想谜底。我不以为然地接过纸灯笼:“很难猜吗?”王瑞贺拿着一只灯笼,笑道:“我同样有个谜!竹落方三叶,月斜恰半林。”想也未想,他大声笑开了。一旁的我赶忙问:“猜出来了吗?”王瑞贺道:“我猜出来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正确。”我笑了笑:“你快点说。”王瑞贺比划地在手心里写:“是个‘彩’字”。喻宥凡一听,立即来了劲头。不料,想了半晌,他依旧没能猜出谜底。王瑞贺瞒不在乎地接过喻宥凡的灯笼:“拿过来我看看。‘越说越糊涂,猜猜就清楚’这个谜,不就是‘谜’字吗。”喻宥凡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直佩服的频频点头。三人拿着纸灯笼找到灯笼会的管事人,王瑞贺将两个谜底一说,那管事人惬然而笑。管事人问:“你真聪明,你是怎么猜出来的?”王瑞贺拨了拨头发,咧大嘴,鹊笑鸠舞地道:“谜底简单,小时候我家乡经常有猜谜会。”管事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呵。”管事人丝毫不含糊,按照规距给了他两份奖赏品。王瑞贺拿着奖赏品,高兴地合不拢嘴。“咣咣咣”,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锣打鼓的声音。我寻声一望,只见六个膀大腰粗的汉子扛着一尊观音坐莲像从人群中走来。跟在后面的有百姓,官宦人士,他们双肩背着猪头和羊身将要步入嗣堂里。

 

我暄暄嚷嚷地说:“宥凡、瑞贺,你们看呀。”两人随着我的目光一望,果然见到传送神像的队伍。我们在涌涌扯扯之中,一起走进六角古楼刹里。

 

古楼刹坐北向南,修建的巍峨雄浑,楼刹内遍种芭蕉和海棠,绿荫匝地。西北角叠石为山,苍藤碧藓,斑驳缠护。从花墙空里望去,墙内又有几处亭榭。竹影萧疏,鸟声聒噪,映着篱边罂粟和虞美人等花。它是芙蓉镇最惹眼的一景。祭祀活动将要来临,已见数以百计的围观者聚拢在它的四周。一个年长者揪起嗓子喊了一声:“祭祀观音神像的活动时辰已到。”话音一落,四个穿青衣的女子,捯饬成观音弟子的模样在前面开道,之后是六个扛观音像的大汉,再往后是百姓和官宦人士。我们好不容易挤进了古楼刹,已感到全身燥热。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座观音神像被搕在古楼刹的上堂。祭祀活动在一片闪着火光的香烛中隆重举行,之后是对神灵唱歌,跳舞。喻宥凡、王瑞贺和我也不例外,我们聚拢在人群里边唱边跳,乐此不疲。活动持续了二个时辰,我们随着行礼队伍一直到活动结止。

 

午时,焦阳似火,燥热难耐。王瑞贺笑道:“光阴荏苒,每天深处香墅岭,我们自是玄酒瓠脯,生活清苦,也就盼着尝一回腥了。”喻宥凡道:“这回由你开荤。”我们来到一家蓬莱饭馆后,喻宥凡唤来一名男侍:“请问能做什么菜?”男侍打量我们,蹙起眉梢,淡淡一笑:说:“炒菜和各类面食!喏,这是菜单。”他递给喻宥凡一个水印菜单。喻宥凡望了一遍菜单和价格,对男侍讲:“给我们做两样菜,嗯,”顿了一下,“蛋煎笋虾仁和鞑靼式炸鱼,我听说镇上的海鲜好,那就点这两样。”男侍点头哈腰应允而去,王瑞贺望着喻宥凡,说:“哥,谁叫我们吃不起珍馐美馔,咱也算穷得开心了。今个儿好闲暇,咱三人吃饱喝足,在镇上遛达遛达,到了黄昏回香墅岭也不防。”喻宥凡笑道:“是呵,我也正这么想。”他神情凝然,啜饮一口清茶。餐厅落坐着食客,其中,一对父女引起他的注意。

 

说是父女,一点也不假。两人皆穿着青衣青裳。那长父者络腮胡子,一脸沧桑,手执一支长笛。女孩年纪倒不大,十四五岁模样,头上扎着两条马尾辫,绕辫中弯弯曲曲缠着红绸带。手臂上戴着一只翠绿镯子,怀里抱着一把棕色琵琶。只听女孩说:“吃过了饭,咱们继续卖唱。”长父者笑道:“当然要唱,但咱们不急,吃饱饭再唱。”

 

谁料,霎时,从餐厅外闯进一个女人。旦见那女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头上围着格子蓝巾,面容顑颔,鼻沫黏沾,破口叫嚷:“谁看见了一个女孩,她有九岁,穿着绿色碎花衣裳,她是我的孩子,你们有没有人看见啊?”男侍首先看见了她,蹐步走上前,边阻拦边说:“怎么回事,你怎么跑进餐厅里了?”餐厅老板闻声:“有啥事吗?”闯进来的女妇人疯疯癫癫,一看是餐厅老板,抓住他的胳膊,肯求地问:“快告诉我,有没有看见我的孩子啊?”餐厅老板肃脸相向:“哦,你的孩子?我的蓬莱饭馆咫尺方寸,满共十桌人,你自己瞧瞧。”

 

一番争争嚷嚷,从门外踏入两位形貌端正的警察。餐厅老板一看,赶忙迎上前,问:“两位大警官,想必是来用餐的?”一个警察板着脸,用正直和铿锵有力的口吻说:“不!我们不是用餐的。我们是公安局的,正在办案。”另一个警察走近女妇人:“你别着急,一定能找到,芙蓉镇有多少家餐厅、多少家商铺、多少家门户我们如数家珍。”女妇人慌张地道:“但是,我的女儿究竟去了哪儿?”一个警察注视着餐厅老板问:“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也许被人拐骗了。你是否注意到了?”餐厅老板样子机警,态度生硬,溘然一听,搞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望着满桌食客,难为情地说:“本店已客满为患!刚刚又进来三位食客,哪有你们要找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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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闹香闺千金弹琴

 

先说江南芙蓉镇,素以篁竹生翠,青石嶙峋,林木葱郁著称于世。两大旅游景点是支柱产业:一为莫愁湖生态湿地公园,二为幽篁小筑。“幽篁小筑”,非商场闹区,牌坊广场;也非楼厦阁亭,商街市廛。而是一处集观光、旅游、休闲和度假为一休,独家经营饕餮大餐和果膳陈酿的大众化风格度假村。幽篁小筑占地百亩,毗邻莫愁湖,依傍青山麓,白天嘉宾携访,门庭若市;晚间歌台舞榭,衣香鬓影。四面清幽寂静,篁竹密封。最主要是一座中西合璧,挂灯笼、插旗幡、贴对联、妆五彩的三檐四簇香木楼孤隐篁竹丛间,品茗养生,棋牌会友,乐在四季,驰名天下。

 

再说众人为被拐的女孩焦急之际,当中一名李姓警察接通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他的同事,电话里大概是说,由于四处悬贴“寻人告示”,走失的孩子已被找到,地址正是芙蓉镇幽篁小筑,同时,劫获了两名拐骗孩子的犯罪嫌疑人。李警察激动的两眼含满泪光,一挑眉梢,唇上一撇胡子像猫的触须,带着一帮观事者前往公安局。

 

芙蓉镇公安局里,我们见到了被拐女孩,只见她凝眸愁思,呆俱无主,神情中带着一丝侥幸无辜,瞳仁深处闪射一丝哀漠恐慌。女妇人抱着女孩单薄瘦弱的身体,喜极而泣,哭腔剌剌。李姓警察一看孩子被找到,回嗔作喜,急切地问警员:“拐骗孩子的犯罪嫌疑人呢?”一个警员拿着记录簿正要往审讯间走,听见李警察跟他说话,回道:“他们在审讯间,我现在去做笔录。经过鞫讯得知,男的名叫徐祥忠,女的名叫张汝香,两人好像是她的邻居工友。”李姓警察一听,答附了他:“卖萝葡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贼没廉耻的货!”警员笑嘻嘻地便继续去做审录。众人围着女妇人,和那个身穿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的孩子,长嘘短叹。李姓警察唯觉不解,眼望泣不成声的女妇人,柔声温语问孩子:“怎么跟着去竹林深处啊,你不知道他们要拐骗你吗?”小女孩眉梢轻蹙,哽咽惶呐,抬手揉了揉眼睛,回道:“叔叔和阿姨对我好,他们让我称呼叔叔和阿姨,还给我买了好吃的呢。”李姓警察悚然一惊,嗔怪地说:“倘若我们去晚一步,恐怕你就被他们拐骗走了,到时候想找见你就不容易了。”李姓警察又问女妇人:“你知道那两个人吗?听说是你的邻居工友?”女妇人泪眼婆娑,神色凄惶,心中一憷,歔欷地道:“往常做工友,我们也算和睦,谁想到他们会拐骗我的孩子。”话未说完,女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警察们身前:“谢谢各位好心的警察同志,我给你们磕头了。”咣咣咣,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直把几个年纪不大的警察给骇了一跳。众人掺扶女妇人,警员拿着一个记录簿,笑道:“孩子找到是件好事,你随我来,把情况简要的记录一下。”女妇人一听,牵着女孩的手,随警员走了。李姓警察望着女妇人的背影,深有感触地笑道:“现在,我镇到外埠打工的人口逐年递增,除了留守老人,只剩下一些无人看管的小孩了。她属幸运了,孩子失而复得,没被坏人拐走。”王瑞贺问李姓警察:“她的孩子总算找着了,你们是怎么找到孩子的啊?”李警察回道:“依据经验,得知孩子走丢后,我们立即派人查封各个路口,所幸芙蓉镇地域狭窄,若是大都市里恐怕找回的希望很渺茫。”喻宥凡笑了笑,问道:“拐骗孩子的罪犯通常要判处多少年刑罚?”李警察说:“至少要叛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喻宥凡情殊怅恍,望望天空,发现夕阳夕下,像墨色浓重的画笔,蘸染周边群山。天边漓漓淅淅散布闪烁不定的光斑,云团忽而凝聚,忽而飘散。喻宥凡对王瑞贺说:“我们不能逗留此处,我们必须赶回山庄。”

 

走出神圣庄严的公安局,喻宥凡带着我们准备返回庄园,三人步行走在芙蓉镇城邑上,只望见城邑两旁细柳摇青,百花竞妍,小商小贩杂叠地挤在一起。浑圆玉润的精美石头,闪烁光泽的珍珠贝壳,样式各异的手绣荷包应有尽有。我望着漂亮的荷包驻足原处,喻宥凡和王瑞贺也随我站下。我拿起一个绣工精巧的荷包。荷包上用五色金线绣出一对鸳鸯,其中雄鸟羽色艳丽,额和头顶中央羽色翠绿。枕羽两边呈铜赤色,与后颈的金属墨绿和暗紫色长羽形成冠羽。头顶两侧有白色眉纹,雌鸟一双羽翼微呈灰褐色,腹羽纯白。我拿着荷包爱不释手,觉得这件饰品冥冥之中与我有牵丝不断的缘分。出售荷包的商贩见我喜欢,趁机告诉我:“两鸟‘止则相耦,飞则成双’是绝好的随带品哩。”我考虑良久正欲购买,天空霎那间卷来一片乌云。未等我们回神,暴雨骤泻,已不期而至。须臾,地面上一些洼地凝积雨水,狂风夹杂着腥臭腐败的气息,直让人想呕出东西来。王瑞贺笑道:“怎么办?老天爷掉眼泪了。”喻宥凡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哂笑地回道:“老天爷有意要收留我们,否则大雨瓢泼,该怎么回啊。”我拉拉喻宥凡的衣襟,笑说:“不用担心!你瞧前面有户人家,我们先避避雨。”喻宥凡向我指的方向一望,果然有家遮掩在苍松翠柏间的农户。我们三人毫不迟疑,迈开脚步前往农户家。到了农户的院落里,王瑞贺壮着胆子大声喊话:“请问有人在吗?”话一落,从院落篱畔走出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女孩拿着一件尚未干透的衣服,打量进到院里的我们,瞅了又瞅:“你们是谁?”喻宥凡惊嘬嘬一笑,告诉她说:“真抱歉,打扰你了,我们是过路之人,雨下得大了,我们想……想在你的家里避一避雨。”女孩“嗬”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快点随我进来。”进到农户的房间里,喻宥凡发现房内舒适整洁,装饰雅趣,笑嘻嘻地问:“你家真亮堂哩,请问姑娘……”女孩一听喻宥凡同自己说话,未等话说完,矜持一笑:“我家是养蝎子的农户,父亲正在蝎室里呢。”喻宥凡惊怪地往四周看:“请问主家贵姓?”女孩道:“我家姓王,世代以养殖为生。你们哩,怎么到这里了?”王瑞贺笑道:“我们并非芙蓉镇人士,我们是……”喻宥凡回道:“王姑娘莫怕,我们是香墅岭的工人,今天来镇上看庙会,还未来得及返回就赶上瓢泼大雨。”女孩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你们随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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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打量眼前姑娘,旦见:一身枣红纱缎衣装,衣襟上有一排黑白蝶钿相间纽扣。领口两个纽扣畅开,露出白色绒线内裳,绣着云水潇湘图的云肩。那绣针极细极密,以至于我能看清楚针脚皆为蚕丝锁边。她长眉纹画斜扫入鬓,单凤眼顾盼有神,薄唇下一颗黑痣,显出三分妩媚。削短垂肩的发,发梢梢漂染成橘红。冰肌藏玉骨,纱领露酥胸,诺诺几多情丝,透出无限纯真。

 

我们眼望雨势渐增,坐等了半个时辰,不见雨势停歇。王瑞贺望着她,试探地问:“王姑娘,坐等别无他事,能看看你家养的蝎子吗?”王姑娘一面给我们沏茶,一面说:“当然可以!先喝口茶,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喻宥凡举起茶杯喝了两口,我也拿起茶杯。王姑娘望了望我们,年纪同自己相仿。王姑娘问:“你们三位怎么称呼呵?”王瑞贺介绍道:“我叫王瑞贺,这位是喻哥,这位是淑茵姐。”王姑娘又给喻宥凡和我添了些清茶。喻宥凡温雅地喝着茶,问:“王姑娘是否知道香墅岭?”王姑娘想也末想地说:“香墅岭啊,我当然知道。据说主人是位了不起的企业家。哦,他好像同家父关系密切。”我们听后眼前顿时一亮。我问道:“如此说,姑娘家父也很了不起喽?”王姑娘说:“蒙诸位抬举了!先不说他,我们去看蝎子。”王姑娘说完,带我们走出房间。我们进到了一座养殖大棚里,王姑娘径直走到一位两鬓斑白的长者面前,一笑,道:“爸,你看进来谁了?”长者回头,二男一女跟在她身后,呆了半天。长者问:“这几位是?”王姑娘道:“他们是香墅岭的人哩,雨太大回不去,往我家避雨来了。”长者茅塞顿开,笑道:“想看我养的蝎子吗?快过来。”我们一望长者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语态和蔼,一颗提悬着的心遂放了下来。喻宥凡首先走上前,来到长者身边,长者取开几片瓦壁,顿现无数张牙舞爪的巨蝎。我不敢靠近,远远地抻长脖子,像一只大鹅,活灵活现。喻宥凡一看我伫步原地,鼓励我说:“淑茵,快过来看呵,它不会咬人。”王瑞贺也走上前,惊怪地看着瓦壁下的蝎子。王瑞贺问长者:“蝎子好饲养吗?”长者毫不藏掩,告诉他说:“我养殖蝎子快五年了,起早贪黑,现在终于小有规模。要说它的养殖,却不是啥难事,只要控制好大盆里的温度和湿度,通常情况就不会出问题。”王瑞贺问:“湿度要控制在多少呢?”长者笑道:“35度!这个湿度下蝎子最易养殖,繁殖快且个头大哩。”王瑞贺一听,又问:“冬天怎么办?会冻死吗?”长者呵呵笑了几声,道:“这个不用担心,我在蝎盆底下安装了太阳能电热暖呢,一年四季的温度差不多哩。”喻宥凡看了看四壁,只觉得浑身湿润清爽,他注视着长者的目光,问:“冬天要怎样呢?我听说蝎子冬天是要冬眠。”长者带着几分神秘和自豪,笑道:“不错,蝎子一到冬天是要冬眠,不过,我的蝎子就不一样了。我的蝎子不用冬眠,这样能大大提高它的生长速度哩。”看完了蝎子,长者引领我们走出蝎棚,进了房间,长者笑道:“蝎子乃‘五毒之首’,名贵中药材,有息风止痉、通经活络、消肿止痛、攻毒散结等功能。可用于治疗风湿顽症、半身不遂、四肢麻木、中风、瘰疬……”喻宥凡听着感到激奋不已,他央求长者再讲述一些养蝎的基本常识。于是,长者摸了摸胡须,带着几许骄傲得意的神态,接着说:“它能益肝火,降燥热!蝎子喜欢吃体软的昆虫。如蝇、蚊、螳螂、蛐蛐、蜘蛛、蚂蚱和蚯蚓等动物,是杂食性的。温度在15℃以下,5天~6天喂一次;温度在18℃~32℃,3天~7天喂一次。喂食要有科学规律,讲求少而精,每次投料适可为好,食物过量会造成霉变,产生各种病菌。食物投喂少,也造成蝎子不够吃而互相残吃。”

 

喻宥凡洗耳恭听,经过长者的一番介绍,他基本搞懂了一些养蝎常识。大家呷茶喝,一面听长者津津有味地讲解,不觉之间垂暮将至。

 

喻宥凡望望窗外,雨势减弱,乌云敛霞,深墨天际尚有一团黑黝黝融化不散的氤氲。正在踌躇,长者笑道:“润叶,留客人用晚饭,香墅岭的上官仁先生可是我们的老乡哩,我正准备三天后去找他办事。”王润叶一听,忙点头应允。喻宥凡说:“王师傅,我们为避雨已搅扰你们,怎么还敢留下用晚饭呢,我们马上走。”喻宥凡站起身,王瑞贺和我也跟着起身。长者一看挽留不住,就笑呵呵地亲自送客。临别之时,喻宥凡客套地告诉王师傅说:“若有我们帮您之处,请仅管开口,我们是干力气活的人,有使不完的劲,我把手机号留给你……”

 

早上,梁婉容带回一幅画,她把画搁在客厅桌上还不曾挂起来。清晨的阳光散落在画上,远山黛水,长河落日,是一幅妙趣横生的中国山水画。梁婉容伫立花园里,迎着一缕和煦的阳光将满头秀发用指头梳了梳,她优雅地高挺胸脯,仿佛在享受生活带给她多姿多彩的一切。

 

上官仁也在花园,他安静憺恬地坐在藤椅上。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向香墅岭花园。花园里开着芬芳的花朵,牡丹绽烂,荼蘼迎风,梨花带雨,海棠醉日。梁婉容望见我,微笑地说:“淑茵,先生喜欢这些花,现在花朵正在开放,以后你要多给它们淋些水珠。”我欣然地应允,偏脸望向坐在槭树下的上官仁,他也正望向我。阳光渐渐地逼近,上官仁趄了下身,抬起目光向天空望。阳光滤过槭树的叶子,一缕缕光芒宛如一道道金色的玉带,将他牢牢地箍住。突然,他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移动脚步缓慢地走向毓秀楼。我凝神地望着,他也许真是老了,有一种寂郁,有一种苍凉。我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上官仁回过脸望着,笑问:“淑茵,我们的生活习惯你还适应吗?”我露齿轻轻一笑,回道:“先生还好!我已在山庄干了大半年了呀。”上官仁微笑着,抿抿嘴唇,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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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了客厅,上官仁进了他常去的书斋。我回身看见了上官嫦。她穿一身红色撒花长摆褶裙,垂着乌黑的头发,脸上现出甜蜜地笑。我满心诚恳地问:“上官妹妹,今天不去学校了吗?”上官嫦走到楼门口站下。她用手轻抚头发,妩媚地笑了,一面用清铃似的声音说:“学校放假了!淑茵姐,一会儿随我练琴好吗?”我高兴地说:“那好呀!”梁婉容走了进来,走到放画的桌边。“这副山水粉墨画不知道把它摆在哪好呢?”她自语道。上官嫦伸出一根指头,向着壁炉的方向指:“妈妈,把它摆在那儿。”梁婉容一望,壁炉上方的墙上,空阔的裸露着。“倒也不赖!”梁婉容说着,将画幅轻轻地拿起。走近壁炉,她慢慢地想把画摆上去。“淑茵,你快过来帮忙呀。”她高高地抬起胳膊想要摆上画幅。她的脸涨红了,大口吐气,我赶忙走过去。上官嫦目不转睛地看我摆上画幅,她的双眸里迸射出少女的青葱和澄澈。画幅摆上去了,梁婉容往后退移几步,微笑地望着。我拿着抹布走到梁婉容放画的桌旁,俯身擦试落在桌上的纤尘。我瞥望窗户,阳光已完全照射进来,楼内忽然热了。于是,我走近窗户拉上窗帘。

 

上官嫦的房间门口摆放一盆海棠花,吐绽得娇艳婆娑。我轻轻敲门,问道:“现在要练琴吗?”上官嫦听见是我,打开了门。她拉住我的胳膊进入房间,又关上了门。上官嫦道:“淑茵姐,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好一会儿了。”上官嫦望着我,白白的脸庞仿佛雪莲花开,清纯可爱,她呶起嘴唇,要我得出一个解释。我抚摩着她的头发:“哦,我给你爸爸找了本书,又做了些别的活儿。怎么,你生我的气啦?”上官嫦莞尔一笑,俏皮地看着我:“没有呀,来——”她拉着我走近钢琴旁。我顺从地坐着,抬起两只胳膊捧住乐谱。我回过脸望着上官嫦:“你喜欢弹琴吗?”上官嫦一笑:“我喜欢呀!”我用含笑的眼神注视着上官嫦,她椭圆的脸庞,乌黑的眼睛,正望着我在笑哩。这样,我想起了我的少女时代,想起在偏僻的农村,生活窘迫,一贫如洗,仿佛我的少女时代是从鞭笞般的劳动中攀爬、重生出来似的,记忆里全是生活的阴暗。上官嫦笑道:“淑茵姐,我开始练琴了,翻开乐谱第五章,‘让我们荡起双桨’篇。”我回道:“好的!”我按照上官嫦的要求,双手捧住乐谱,将乐谱翻开到了第五章。上官嫦呶起嘴唇,望了望我,笑道:“你看呀,乐谱不要乱恍,我的眼睛快要看歪了。”我微笑着将乐谱的页面照给她看,上官嫦认为我服从了她的话,她扭过头,脸上露出了甜甜地笑靥。她舒缓地弹起了钢琴,手指在琴健上滑过,弹出悠扬动听的曲子。她的身体跟着晃动,有节奏地望望乐谱上的音节。我沉静地坐在她的身旁,尽量纹丝不动地展平乐谱,配合着上官嫦。上官嫦迈力地弹奏,仿佛生生溶入了空灵缥缈的乐声中,嘴唇边不经意地浮出一抹淡淡的得意。但是,上官嫦忽然停下来,回脸柔媚地与我说:“淑茵姐,现在翻开到乐谱第六章,‘大海’篇!”我回道:“好的!”我应着上官嫦将乐谱翻开到第六章。上官嫦弹奏得非常认真,琴音滑过指尖如小桥流水点滴入梦。不料,“玎”地一声,传来琴弦断裂的响声。

 

恰好,梁婉容开门款款地走进。我回过脸,考问:“妹妹应知有根琴弦断了?”一旁的梁婉容微微笑着没有说话。上官嫦默不吱声,醉在了乐声中,好像没有发现梁婉容在身边。直到又一阵“嗡哑”声,弹罢了一首曲,上官嫦撇脸幽幽地问道:“妈妈,断弦之声你听出来了吗?”梁婉容嗤声地笑了,她不停地抚摩上官嫦的头发:“听不出来。只要你快乐了,妈妈也不晓得有多开心。”金胥申含笑地立在门口,问:“夫人,先生说今天有客人来,要我提早准备午餐,你看——”我和上官嫦偏脸望着,金胥申两手交握,放在身前,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梁婉容,梁婉容想了想:“客人全是亲友,倒不必计较,可以照往常的做,你看着备办好了。”金胥申应允着转身离开。

 

金胥申是福建漳洲人,在上官仁家做厨仆五年光景,凡事已游刃有余。乍一望去,她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脑门后,盘一个短髾圆发髻。她做事勤快、利落,为人本份、热情,但身材矮小,人显得瘦削。有趣的是,她说话的语调间总带着蹩脚方言,所以她说话向来字斟句酌。尤其同梁婉容夫人说话,从来是想着说的样子。我没有询问过她的年龄,只凭直觉,她岁数颇大。她喜欢穿淡素的衣裳,上官仁家繁琐的家务,在她精心照应下有条不紊。

 

金胥申一走,上官嫦上前打开衣柜。我放下乐谱随之起身。我刚要随金胥申退出房间,上官嫦唤住了我:“淑茵姐,你等等。上个礼拜,妈给我买了条真丝香云衫裤,我嫌它颜色土旧,你给我参谋一下呀。”说着,上官嫦从衣柜里面取出一条裤子,她用双手拎起来,抖抖嗦嗦给我看。我用双手托起真丝香云衫裤,轻抚面料,手心慢慢地沁出汗珠。梁婉容一脸愁云,说道:“我亲自相中的,你瞧瞧颜色、款型和作工,那一点不入流?非要吹毛求疵。”上官嫦听梁婉容说完,坐在靠窗一张床榻上,辩解道:“但你应该清楚,我向来不喜欢蓝色。你也应该让我过目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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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上官嫦迷恋哈男

 

上官嫦将一条真丝香云衫裤挂回衣厨柜里,又取出一抱衣裳,一个人躲进卧房里。她换穿了一套藕色薄纱衣裙,露出附在肉体的浅绯色背心的下缘,一群鱼囝浮游在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水面。上官嫦神情不朗,以苛责的口吻问:“淑茵姐,你快点说嘛,怎么样呢?”我注视着她的藕色薄纱衣裙,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心像春天灌溉的一场雨,一颗一颗的雨珠落入心间。我笑道:“如果是颜色的原因,不如挑选个其它的颜色。”上官嫦听完,眼眸闪出了亮光,再次拿出真丝香云衫裤,走近梁婉容,一只手握住梁婉容的手膀:“好,这个想法好。你看呀,给我换一条裤子吧?”她娇嗔地说着摇动梁婉容的手膀。梁婉容笑问:“你想好要换成什么颜色?”上官嫦道:“换条乳白色的。”梁婉容又道:“那好,明天我去给你换条乳白色的,总让人这么费心。”梁婉容望着我笑了笑,无可耐何地摇摇头,一个人转身走出门。

 

光阴似箭,不觉已是六月下旬。我弯腰在木盆里清洗抹布,再将墩布上的水绞干净。地板上,一堆上官嫦撒落的果汁已经擦净,酱红色地板上露出莹亮的光泽。阳台上,摆着山形紫檀木嵌云母石的罗汉榻。上官仁带着梁婉容出门,只有上官嫦待在房间里。忽然,我的目光瞥见一段影子,它正落在客厅的中央,我一仰头,发现一个男孩立在门口。他灿烂地向我微笑,海一般的头发,星一般的眼睛,欣长的身体挡住窗外照射进来的光芒。我直起腰平静地望着,没等我开口,那个男孩一面不停地环顾,一面和我说话:“你好淑茵!请问上官嫦在吗?”我向楼上望了望,告诉他:“你也好,上官嫦在楼上哩。”男孩问:“我能进来吗?”我吃声一笑,道:“当然可以呵,地板已经干透了。”说着,我拎起了戽水桶,给那男孩让开了路。男孩咧嘴笑着,我看着他轻快地踮着脚尖上了楼。与此同时,金胥申从楼上盈盈走下来,她抱着一些被单和窗帘。望见我立在客厅里,笑道:“淑茵,还在忙活哩?”我笑了笑,回道:“是呀,被单和窗帘要拿出去洗吗?”金胥申说:“夫人和先生不在,我好换去洗洗。”说完,径自来到山庄后院。我拎着戽水桶,随在她身后。

 

上官仁的庄园后院,与那澄碧的莫愁湖咫尺相望。能望得见湖岸上沐着阳光的芦苇、菖蒲,能望得见飘浮在湖面上的点点船桅。金胥申走到一棵紫藤树下,将揽在怀里的被单、窗帘放在长椅上。我抬头凝望,发现上官嫦房间的小窗开着,先前那个男孩在同她快乐地嘻闹,声音从窗户传出,飘向后院每个角落。一株凤凰木在金色的光芒里闪烁光泽,有小鸟在舞动的枝柯间大声啼叫。

 

上官仁带着梁婉容姗姗回来,他们正在兰蕙园里。上官仁盛了杯椰汁坐在槭树下的椅子上。梁婉容双颊微微露出一丝绯红,长长的睫毛上翘卷曲出美丽的弧度。挑眉纤长脉脉流情,弯眸明晃灼灼炯亮。高挺的鼻梁下,樱唇饱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醉心的笑意。梁婉容扭动腰肢,身上苔藓绿丝质牡丹披肩,便随之舞动,恰有环肥燕瘦之态,能让人桃心大悦。梁婉容踏着软草兴高采烈,嘴里哼着一支曲调。黄昏的紫晖映照着她的脸,微风亲吻她的头发,她不停歇地跳着圆熟的小舞步。

 

我来到花园边,在一只洒戽里汲上水,给盛放的花朵撒一些水珠。

 

梁婉容旋步而来,嘴里轻轻哼唱,她深情地唱《虞美人》的调子,声音清澈婉转。她从白的、黄的、紫花朵里甄选出一朵牡丹花,她伸长手膀轻轻地采下来,慢慢地掐去茎叶,簪入束着的发窝里,现出一副风情妩媚的神态。

 

梁婉容回脸看着槭树下的上官仁,娇靥泛羞,钮泥一笑,道:“上官,这么好看吗?中国古代的氏女可都这样扮饰。”说完,将花瓣往头发里更深地压了压。上官仁喝着椰汁,听见梁婉容同他说话,扭头应了一声,呵呵地笑了笑。梁婉容踏着软草走近上官仁,一探手,从发束里取下花朵,在上官仁的脸庞上、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扑打。上官仁止住了笑,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椰汁一不留神撒落草地上。梁婉容扔了花朵,找出一条帕巾揩上官仁脸庞、额头上的花粉。这时,上官嫦同那个男孩走出毓秀楼,他们快乐地笑着、跳着,俩个人手拉手。经过我的身旁,上官嫦望了望我,抚着她柔软的长发,嗔怪地对我说:“淑茵姐,我要出门去了,给我整理下房间。”我刚要答话,上官嫦又扭过头,向梁婉容说:“妈妈,难得的好光阴,我要出门去了。”

 

梁婉容定定垂立,踌躇地望着上官嫦,她围着一条香梨色丝绸围巾,露出一丝笑容。

 

返回毓秀楼,上官黎看见我在客厅忙碌,走近我,展开手心问:“淑茵,你不曾带些贝壳回来吗?”我垂眸一看,上官黎的手心里攥着几枚贝壳。我看着他笑道:“湖畔有贝壳螺母,我也曾带一些回来。”上官黎望着我淡淡一笑,道:“是吗淑茵,听你说上过高中,却没有上大学,是这样吗?”我没有看他的目光,我低着头,在桌上的一只杯子里给他沏茶,然后微笑地说:“是呀,怎么了呵?”上官黎道:“我只觉得惊讶,你没做过其它工作吗?”上官黎咬着嘴唇小心地问我话,他拿起茶杯喝了半杯水,将杯子放回原处。上官黎抿了一下嘴唇,看着我。我并没有答他的话,只是送给他一个含蓄地笑。上官黎温柔的目光望着我,仿佛目光里一堆炽热的火焰不曾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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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婉容从楼上走下来,望着上官黎问:“黎儿,她今天不来吗?”上官黎咬着嘴唇,微笑着说:“妈妈在说谁?”梁婉容笑道:“你的梦鹂呀。”霎那,上官黎的脸上羞涩的泛红了:“她——是说要来的,但不知道——”梁婉容笑着走近门口,从衣服架上取下一条丝巾,围在颈项上,一面跟上官仁说话:“上官,我要出门,饭就不吃了。”

 

梁婉容换了鞋,从包里拿出一只漂亮的墨绿色雕花玉镯戴在腕上。

 

上官仁道:“你怎么现在出门?”撇脸朝窗外望了望。梁婉容用略带严厉的腔调哼了一声,嘴角不停地嘟哝:“我约好了朋友,怎么能失信于人呢。”梁婉容穿着雪色珍珠汗衫,妩媚动人,挽起的头发高高蓬起,鬓边插一只白色芙蓉。上官仁脸上浮现不悦的表情,说道:“人常言:人近黄昏更要珍,且莫贪欢毁名节。你要出门,让淑茵随你同去。”梁婉容板起脸气咻咻地说:“你老糊涂了?这像什么话,如果朋友看见我让人随着,还不会取笑我嘛。”她说完,不管不顾地走了,只留下上官仁,他神情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抽烟。

 

一日,晚风轻轻地吹拂窗幔,一阵一阵的花香沁人心脾。上官仁将上官黎唤到自己身旁。两人坐在客厅里,客厅里开着冷气十足的空调。而上官黎就坐在上官仁的对面。上官仁紧绷着脸,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纺织厂需要改扩建,但是管理方式却落后,他想起一个月里连遭各种灾情,供水、排水设施严重老化,蚕丝收购滞后,还致使几个工人受了伤。上官仁望着上官黎,焦急地道:“厂子要提口号,我已经想好了,口号就是:‘提高管理水平,严把质量关口’。再者,王瑞贺在工厂遭受灾情之时能挺而走险,使灾情不至于造成更大的破坏,我想提拔他为工厂小组组长,这样的人胆大讲义气,能经得起考验。”上官黎冷漠地笑了一声,道:“王瑞贺是新进厂的工人,不知道那些老工人会听从他的指挥吗?”上官仁道:“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不破不立,不勇于革新,厂子就没有活力,王瑞贺为人忠实守信,有钻研精神,工作机灵能干,已经有领导干部反应到我这里了。”上官黎微微一笑,拨了拨头发,说:“我不懂管理,这些人只要按时出工,工厂能得到效益就很好了。”上官仁将一支烟蒂入在烟灰缸里,笑道:“夏天来临了,我打算搞几场‘消夏文化晚会’,我们的员工要参加,你觉得怎么样呵?”上官黎微锁眉头,喷了一口烟,想了一会儿,道:“这个想法好,能提升纺织厂和香墅岭的知名度,对您的个人形象会有帮助。”上官仁坐在沙发上,他衔着一支烟出神地凝思。一只鸟在窗外莲雾树上啼叫。天空有一片澄静的蓝,轻跃地、浮动地慢慢形成一片阴翳,光线在逐渐变暗,窗外罩上了一层淡雾。山庄里开的花朵给淡雾罩上一个网,网是柔软的,花朵透不过网眼。我看见上官仁坐在沙发上,于是殷情地给他泡了一杯咖啡,上官仁接在手上喝了口,仿佛陷入了深深地思考,紧锁眉头,对站在客厅的梁婉容说:“我要去澳洲,处理一些业务。”梁婉容惊愕地问:“澳洲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完吗?房地产承包商还没有回笼资金吗?”上官仁道:“是呀,只差最后几个承包商和客户之间的协议未经商榷,看来我得亲自去了。”上官仁看看时间,然后站起身:“我预定了明天去澳洲的机票,一个星期后返回。”我看着他拎起包走出了山庄。

 

悠扬的琴声从楼上飘落下来,上官嫦一个人在忘情地歌唱。她在唱《罗蕾莱之歌》:

 

莱茵河慢慢地流去,

 

暮色渐渐袭来……

 

我一面收拾餐桌上的碗盘,一面歪着耳朵听。金胥申望了望我,皱了皱眉梢,她走上前,来到了梁婉容的身旁:“夫人,”她恭敬地向梁婉容行了个揖,梁婉容一惊,问:“胥申,你怎么了嘛?“金胥申落落地垂手而立,难为情地说:“夫人,还是上回跟您说的事,您看——”金胥申一字一顿地说。梁婉容回脸静静地听,她注视着金胥申听她把话说完。直到她说完话,梁婉容的嘴角方抿出一丝微笑。她走近金胥申,用手抚了抚金胥申的臂膀,笑道:“我说是什么事情哩,你又与我提起了,你看我再三挽留你,实在不愿放你走,你来山庄多年,如我家先生所说,你干活利落、勤快,烧得饭菜也合我们的口味,我们离不开你的张落呀。”金胥申固执地说:“夫人,您和先生一直关照我,可是……”梁婉容眸中闪射不舍和惋惜:“不要在可是了,你想一想。”金胥申笑道:“乡下的儿子要结婚,我不回也不行啊。”梁婉容真城地望着金胥申:“总可以办完亲事再回来嘛?”

 

我把碗盘放回厨房清洗,我刚刚取下围布裙,金胥申走了进来。金胥申道:“淑茵,我要离开了,梁婉容夫人同意了我的辞别。”我惊讶地望着她,略略顿了一会儿,说:“胥申嫂——你果真要走了吗?”金胥申一笑,道:“我想好了,返回乡下,我儿子要结婚。”我盯着她望:“我们以后还能联系吗?”金胥申道:“我们只是个仆人。”我说:“我真舍不得你走呵,胥申嫂!”金胥申伤感道:“我也一样啊,淑茵,先生和夫人很好。”金胥申明亮的眼眸掠过忧伤,使人不忍猝睹,她流连地又望了一眼,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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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厨房,梁婉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一面歪着身子打了一个哈欠,一面在接听电话。我回脸看,荧屏在播放韩剧《冷暖人间》,音量低沉,以至于我听得见电话里传来男人浑厚的声音。梁婉容望了望我,压低了声音,她娇嗔而婉柔地说话,仿佛盛放的白木莲花,开在晚夏一池烟波里。她很快挂了电话,趿着鞋走上了楼。我拿起抹布擦餐桌。但是,我的眼前出现金胥申清癯苍老的面孔,微微忧伤的眼眸,好像宁静安祥地凝视我。我记起了她的话:挽起袖管干活!宛然一绺清风,徐徐拂来,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头、我的脸庞、我飘逸的发丝。我记起来了,金胥申对与生活的虔城,对与劳动的热爱,仿佛一片皎洁的月光盈盈地浮现我的心间。

 

上官仁于次晨前往澳洲。至晌午时分,窗外弥漫淡雾,我在上官嫦的房间,上官嫦换了真丝香云衫裤,穿上一身深兰织锦长裙,裙裙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鲜艳的花布镶边。她拿着箆子伫立窗下,一面梳理头发,一面灿声问我:“淑茵姐,我把头发剪短好看吗?”我手拿镜奁给她照:“也不赖呀!”上官嫦嗔怪地问:“我要剪个什么头发?”我说:“你的脸庞适合各种发型,都会很好看罢。”上官嫦道:“你看我的头发有点鬈,怎么梳都蓬翘着发梢。”上官嫦说着,呶起了嘴角,怏怏不乐地将箆子搁在窗台上。我微笑着将镜奁也搁在窗台上,我的目光瞥向窗外。山庄的花园边,梁婉容同一个女人说话。伫立花园边的女人,三十有余。穿着短袖衫,长褪裤,是个容颜娟秀农妇样的人。女人和梁婉容站了一会儿离开了。上官嫦发现我向窗外望,移动脚步靠了过来。

 

上官嫦看着窗外说:“金阿姨走了,想必那个女人来做厨仆。”那女人一走,雕花的铁栏外有人进来。一个年轻男子,西装革履,系格纹红领带,高大魁梧的身板,像一个地道的电影明星范儿,笑呵呵地走近梁婉容的身旁。他们没有说话,梁婉容已从槭树下拎起桌上的包,随了男人而去。上官嫦坐在桌子旁,她从水果盘挑出樱桃吃,随口道:“他是我的叔叔。”我一听,吃惊地问:“你的叔叔?唐书玮吗?”上官嫦道:“我妈妈说他是个好人。”我心想:“唐书玮?”那个上官仁痛恨叱骂的男人吗?我想起来他曾大声叱骂唐书玮是个悲贱之人,梁婉容夫人为他争辩地说了好话。忽然,一个男生高声地喊道:“上官嫦,我是哈男。”上官嫦望了望我,匆匆走出房间,我随了出去。在二楼廊柱边,我看见楼下客厅伫立一个男孩。上官嫦快步向楼下走,哈男哂笑地仰起头。上官嫦亲切地迎上前:“你来了呀,好久没来我家了。”上官嫦走到哈男身边,抻开臂膀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哈男笑着在她的头发上吻了吻。接着,上官嫦挽住他的胳膊朝楼上来。上了楼,在廊柱边,哈男看着我停下了脚步:“噢,你好淑茵!”他有礼貌地向我打招呼,这使得我微微有些怵窘。“你也好!”我微笑地看着哈男向后移了两步。上官嫦抚着哈男的一条胳膊,问道:“你们认识吗?”哈男笑道:“是呀,上回我来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上官嫦道:“嗯,我就是说嘛。来我的房间说话。”进了上官嫦的房间,哈男径自走向一架钢琴,他望望钢琴,按试琴键,拿起乐谱看斑谰的扉页。有两只叶片似的蝴蝶,在一束怒放的花朵上颤动,哈男凝视着扉页上美丽的图案。

 

哈男望着上官嫦,笑道:“上官嫦,你还在弹钢琴吗?”上官嫦露齿笑了一声,靠在钢琴的右首:“都快半年了,你想听我弹琴吗?”哈男道:“好呀,你会弹什么曲子呢?”上官嫦想着,纤长的手指绕着发梢:“嗯——‘莱’、‘大海’、‘让我们荡起双桨’”哈男道:“真的吗?太好了,你真了不起。”哈男说着,竖了一下拇指。上官嫦道:“骗你是小狗。”哈男笑了笑:“你能给我弹首‘大海’吗?我很喜欢这首曲子。”上官嫦笑着:“当然可以。”上官嫦移过身子坐在钢琴前:“淑茵姐,帮我拿住乐谱。”上官嫦笑望着我说。我坐在上官嫦的身旁,接过乐谱,翻开到‘大海’篇。上官嫦不动声色,沉静了一会儿,她撩了撩垂在两鬓的头发,蝶翼似的纤指在琴键上弹奏。哈男不转睛地望着,脸庞上浮现男孩阳光般灿烂地微笑。我擎起乐谱,尽量纹丝不动地配合上官嫦。琴声涟漪般荡漾,仿佛爱情岛上攫人心迫的呼唤,一绺绺,一丝丝叮咚作响地落在上官嫦的房间里。窗外,相思树忘情地摇曳,溶在琴音里,簌簌地飘落几片树叶。上官嫦随琴音的节奏,舒缓有致地摇晃身体,两只手膀在琴键上移动,仿佛盛开了一百年的相思树,缥缈无依。弹完一曲琴音,上官嫦扭过头注视哈男,笑道:“怎么样,好听吗?”哈男咧嘴笑了,他高高地抬起手臂,在他的头发上拨了拨,他的星一般的眼睛闪出一堆不可扑灭的亮焰。哈男说:“好听,真没想到呢。”上官嫦开心地笑道:“真的吗?你以后常来,我给你弹琴。”上官嫦望着粉装玉琢的哈男,两只手在脸庞上不停地揉动。哈男直爽地答应:“好呵!”上官嫦羞答答地站起身,白嫩的面孔露出少女的纯真,问:“淑茵姐你说呀,我今天弹的怎么样?”我笑道:“很好呐,真好听。”上官嫦含笑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因为有你陪伴我练琴,当然好啦。”

 

我想起梁婉容嘱咐的话,在他们聊天之机,退身而出。进到厨房里,我在腰际系上围布裙给梁婉容煲姜汤。毓秀楼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一个穿月白色软缎襟衫的女人,下面是半墨长裙,饱满地孕着风,显得那苗条的身材格外娉婷,伫立门外。我问:“请问你找哪位?”门外的女人娓娓道来:“你好,梁婉容夫人雇佣我做厨仆,她要我来。”我这才确信,面前的女人,就是先前在兰蕙园同梁婉容讲话之人。她的眼睛闪射光芒,微红的唇,椭圆的面孔。口音是地道的闽南语,浑身散发闽南人的蓬勃朝气和坚韧亲和。她跟着我进来,我告诉她梁婉容不在,她就静静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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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梁婉容雇佣厨仆

 

我将要煲好姜汤之时,梁婉容身上搭一条海藻丝绿针织巾回来了。顺着她身上那款珊瑚色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珊瑚色的宽辫,辫子中间,有挑着姹紫色的细花,和各色璎珞。她手上拎着采购来的物品,气势咄咄地走入毓秀楼。她喘着粗气,脸上沁出脂腻幽亮的汗珠,玉凤上前帮手下来,将物品搁在桌上。梁婉容望望玉凤,脱了薄衫和取下围巾,我接手挂在衣架上。接着,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取出冰蚕丝绸帕巾,揩净了脸上的汗珠。

 

我捧着鸳鸯香壶给梁婉容倒了杯清茶,她轻呷了两口,撇脸问玉凤:“玉凤呀,你什么时候来的?”玉凤垂手机警地站着,听到梁婉容问话,紧忙抬起头,说:“夫人,我也是刚进来。”梁婉容谦和一笑,脸庞上蕴着一朵红云,道:“那好,以后就依说好的干。嗬,这是淑茵,你有啥不懂可以问她。”玉凤说:“好的夫人,有什么吩咐你就唤我。”梁婉容喝了茶放下杯子,她准备上楼,却停下了脚步:“玉凤,把那些东西提到楼上来。”玉凤忙不迭地答应:“好的夫人!”我随之将盛好的姜汤送进梁婉容的房间。

 

进入了六月未梢,空气湿润怡人。花园里开着漂亮的花朵,花香水一样地流进来,客厅里全是花的香味。两只蝴蝶乘着花香飘向窗户,像两片树叶在窗户上扑动。四周寂静,太阳露出了头,柔和的光照落在地板上。上官嫦看见我走进房间,让我看她的衣裳:“淑茵姐,你看我穿的这件衣服好看吗?”我拿着抹布擦窗台,笑道:“好呀,很好看。”一面望着上官嫦穿的衣裳。上官嫦把衣裳穿好,书包装满,一个人慢慢悠悠洗漱。

 

我在上官嫦洗漱的时机,下楼准备早餐。一切妥当后,坐在餐桌旁的梁婉容催促上官嫦:“怎么了乖女儿?快点吃早餐呀。”梁婉容束着鬈曲的头发,只穿一件宽松舒服的家居服,灰色灯芯绒长袍,袖口和领口镶着粉桃色的缎带,有点儿像睡袍,却比睡袍来得考究。上官嫦没有理睬她静静地坐着。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几缕金色的光芒穿透窗户照射楼内。梁婉容道:“快用早餐,让张司机送你回学校。”上官嫦迟迟没有说话,她坐在桌旁一动不动。两只娇柔水嫩的纤手微撑着下巴,眼睛注视窗外的蝴蝶。蝴蝶飞走了,留下一扇空裸的窗户。

 

终于吃完了早餐,上官嫦随张司机怏怏不乐地回了学校。我一看客厅再无他人,从后院提来水桶,拿着墩布,在地板上擦试。马上要擦完地板的时候,客厅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他立在一边,宁静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的脸庞白皙洁净,他的眼睛深邃柔情,他留了薄薄的胡髭,富有男人的成熟和魅力。说具体点,此人长着一张兼有猴子般精明嘴脸和魔术师真假相貌的一种面容。我望着他上了楼。之后,我听见他在唤梁婉容。

 

梁婉容穿一双高跟鞋配着一条浅咖色的铅笔裤,使女人的双腿纤细修长。她打开了房门,用了温柔的语调唤唐书玮:“你来了呀,书玮——”唐书玮问:“梁婉容,你一个人在房间呵?”梁婉容回道:“是我一个人!”唐书玮玩笑似地说:“你肯定想我了。”彼时,我听见那个男人甜言蜜语地说话,那个鬼鬼崇崇的男人——上官嫦的叔叔,他就是唐书玮吗?我愈发对上官嫦的叔叔感到好奇,我在心里想,他和上官家究竟有怎样的关系,他和梁婉容夫人似乎有说不清的暧昧。他怎么总在上官仁外出时神秘地进入山庄,我无法想象给自己一个结论,他们这样上流社会的人,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情感世界占据在我的脑海里。

 

细雨霏霏的薄暮时分,上官仁从澳洲回来。玉凤在准备晚餐,上官仁就和上官黎坐着攀谈业务上的事情。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上官仁唤住了我:“淑茵,给黎儿的房间送了百合花吗?”听见上官仁问话,我站住了脚步:“是的先生,我遵照了夫人的吩咐,给黎哥的房间放了百合花。”我笑望着上官仁和上官黎。上官黎望着我,一笑,说:“淑茵,辛苦你了!我把那束百合花放在枕畔,我喜欢它淡雅的香气,再说有清洁的香橼气味闻得久了会使人晕眩。”我避开他一直注视的目光,说:“重要的是山庄里荡漾着湖水的腥味,每个有人的房间全要放些百合花,花香会遮住湖水的味儿。”

 

玉凤做好了晚餐,我上楼唤梁婉容,她的房门轻掩:“夫人,晚餐做好了。”梁婉容打开了门,她正在脱配有粉红长饰带的那一件玫瑰红薄坊棉衣裳,对我说:“我穿好衣裳束好了头发就下来。”

 

花格纹餐桌正好落坐上官仁一家。玉凤正在厨房,梁婉容望着上官仁,探求地问道:“上官,这个新来的仆人怎么样?”上官仁对玉凤的厨艺比较满意,笑道:“我看还不错,刚来嘛,她叫什么名字?”上官仁侧过了脸,望了望厨房里的玉凤。梁婉容说:“她叫朕玉凤,33岁。以前给人做过专业厨仆。”上官仁微笑道:“规距照胥申嫂的来,薪酬按月发。”梁婉容道:“你倒不必操心,我早和她讲好了。”上官仁说:“那好吧,来,我们大家吃饭了。”

 

上官黎英俊的脸庞现出雍雅的神情,他翘腿而坐,头微微低下,他是从事市场开发领域的专业人才,上官仁将他安排在澳洲进行市场开发,取得了骄人的业绩。上官黎是一个低调的人,他从不吹嘘自已。上官仁从澳洲调回他到大陆,给他的面前廓出一副明朗的图景。上官仁坐在桌边,一脸堆笑,几根灰色的胡须在唇上乱动,额上爬了几道皱纹。他一开口说话,脸上全布出表情似的有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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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仁举着一杯酒,慈祥地说:“黎儿你喝呀,来,乾杯。”上官黎的酒杯握在手里,颤颤巍巍地回道:“爸,我真的撑不住了,一杯也喝不下了。”上官仁望着他呵呵地笑了。上官仁回过脸,望着我说:“淑茵,扶黎儿回他的房间休息。”上官黎从桌边直起身,微微摇晃着身子,两只眼睛荡出酒醉。他的脸颊绯红,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挽住上官黎的一只手膀踉跄地回他的房间。他斜歪在床沿上,垂下泛红的眼帘,浑身散发浓烈的酒味,脸上红的像一团火。“淑茵,谢谢你照顾我。”忽然,上官黎抓住我的胳膊。我想挣脱他,却被他牢牢地抓住:“黎哥,你喝多了。”上官黎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醉,我只是多喝了一杯……”我只得坐在他的床榻边安静地听他倾诉。

 

上官黎躺在床上,只觉得一阵阵晕眩,胃里难过的想要呕吐。他抓着我的胳膊,迷迷糊糊之中,他以为自己正抓着贾梦鹂。但是,当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发现并非贾梦鹂。上官黎摇动我的胳膊,不停地问道:“我的梦鹂在哪儿?你告诉我呵。”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趁着上官黎一松劲,抽身站了起来。房间潮热,我只觉得喘不过气,于是帮他打开了窗户。靠着窗外种植着常青藤、白缅花、凤凰木、黄金藤、桑树等常绿植物,高低错落、藤萝缠绕、郁郁葱葱遮罩住窗户上的阳光。清风涌入了房间,上官黎额头和脸颊上渗出汗珠,我拿起毛巾给他轻轻地擦汗。上官黎咬着嘴唇大吼一声:“我好渴,我要喝点水。”我心间微微一怔,给他倒了一杯水。上官黎颤抖地拿着水杯喝了两口,又躺在床榻上闭住了眼:“梦鹂……梦鹂,淑茵……”上官黎不停地叫嚷,我以为他要说话,坐近他的身边,问:“黎哥,你想说什么啊?”谁知,上官黎抓住我的手,然后搁在自己的脸上:“你,你比我的梦鹂还漂亮哩,你知道吗?”我让他的话给惊醒了,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我只说:“不!黎哥,放开我呀。”我拼命地想摆脱他,只是不曾料想,任凭我怎么使劲,都不能从上官黎的大手里挣脱。“淑茵,我的心里还驻藏着一个人,那……就是你,我也……一直喜欢你,你可知道啊。”上官黎醉眼腥松地倒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我惊刹的一时惶恐迷茫,只得任由上官黎抚摸我的脸庞。

 

“淑茵,淑茵,”从房间外传来梁婉容的声音,我不禁一惊,再一使劲,从上官黎的大手里挣脱。

 

我慌里慌张地奔出上官黎的房间,来到上官仁的房间。上官仁躺在床上,梁婉容焦急地对我说:“淑茵,把痰盂取来。”我来到廊上,把靠楼梯边的痰盂拿进卧房。我问:“夫人,先生怎么样了?”梁婉容说:“先生今天喝了不少酒。淑茵,一会儿安排玉凤煎熬冬枣和梨汁汤,让先生喝了,让他醒醒酒。”我说:“好的夫人,我立刻办!”我刚出门,梁婉容唤住了我:“淑茵,先取个毛巾来。”我匆匆地下了楼。在厨房里,玉凤正埋头收拾碟碗。我走进厨房,玉凤撇过脸问:“淑茵,有什么事吗?”我回道:“嗯,夫人说,给先生熬些冬枣和梨汁汤,我取个冷毛巾。”玉凤问:“熬冬枣和梨汁汤给先生醒酒吗?”我回道:“嗯!”我拿着一条毛巾不抬头地应了一声。玉凤望了望我,说:“熬好了汤汁,我端上楼去。”我取出一只洁净的脸盆,把毛巾放进去,盛上水,端进了上官仁的房间。梁婉容从我手上接住,拧干冷毛巾,轻轻搭在躺在床上的上官仁额头上。“淑茵,熬好了汤汁盛来让先生喝,我也得休息了。”梁婉容说完,在一旁的床榻上休息。我进入厨房,玉凤已收拾完碗筷,正从水果盘里挑选新鲜的冬枣和一只鳄梨,切成薄片,放入砂钵锅里加水煎熬:“淑茵,先生可好,休息了吗?”我说:“先生休息了。”玉凤问:“鳄梨汁好了,我盛上给夫人吗?”我扭过头,看看客厅墙壁上的摆钟:“哎呀,玉凤姐,早过了你回家的时间了。”玉凤笑道:“没有关系的,给人做厨仆从来都是这样。”

 

冬枣鳄梨汁熬好以后,玉凤盛上一碗,她将要端给楼上的上官仁,上官嫦走来。上官嫦望了望碗里的汤汁,问道:“玉凤姐,这是什么呀?”玉凤说:“这是冬枣鳄梨汁,给你爸爸喝!”上官嫦道:“爸爸喝这个干嘛?”玉凤解释道:“喝了这种汁水能醒酲解酒呢。”上官嫦望望玉凤,说:“这样呀,那我端上去。”玉凤穿着深赭色蚕纱短袖大襟上衣,熨烫舒整的青色暑凉绸长裤,一双咖喱礼服呢面方口布鞋,露出藕荷色的胳膊。一双手细腻而柔软,右手指上戴着一枚精巧的玛瑙戒指。良久,只得对上官嫦说:“好,你要小心烫手,让你爸爸全喝了。”上官嫦欢喜地接过了碗:“放心,我一定让他都喝了。”

 

夜色朦胧,上官仁静坐沙发上,他的手一直在微微抖动,他抽着香烟,烟灰落在地板上。蚊香的绿袅从檀香炉里一蓬一蓬浮上来,直薰到人脑子里。大约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了眼眸,看看窗外,明亮的圆月挂在空中,清冷的光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他好像想到了事情。就在白天的时候,一个大陆房地产开发商对他的购销合国提出质疑,不断打电话催促,要求更改合同上的条款。他烦心透了,他在心里埋怨自己落入尴尬的境地。他缓慢地直起背,俯下身子,将半截烟扔进了烟灰缸里,向上官黎的房间喊了一声。

 

上官仁浑亮的声音在空阔的客厅里传开。上官黎的房门吱地打开:“爸爸,你是在叫我吗?”伫立房门口问上官仁。上官仁道:“是的黎儿,你来我这里。”上官黎听到后走出来,快步向上官仁走来。“来,坐在这儿。”上官仁抬起一只手膀,指着沙发对面的紫竹藤椅说。“那个大陆开发商——”上官仁略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一直在打话,三项条款全有问题,我从中斡旋,他们提出了质疑,认为不否合大陆国情,真是莫名其妙。”上官仁带着唠叨的口吻说。上官黎惊讶地问:“是吗?”上官仁问:“你认为要妥协吗?”上官仁注视着上官黎,想要知道他的想法。上官黎听到“妥协”两个字,在嘴里暗自念诉一遍。上官黎的目光移向了烟灰缸。“‘妥协’?难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嘛?”他重复“妥协”两个字,一种沉重的语调。上官仁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吐出嘴,烟雾在四周散开。上官黎说:“它意味着我们的利益会受到损失。”上官仁道:“当然,合同涉及法律问题。”上官黎问:“我们不能俎樽折冲,三项条款全要重新修改吗?”上官仁用了严肃的口吻道:“没错,要重新修改。”上官黎绷紧了脸,道:“可惜,至少会损失两千万。”上官仁笑道:“两千万?我认为怎么也会损失三千万。”他嘘了一口气。两个人不再言语,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中,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上官仁的一支烟又快要吸完。窗外月华如水,香墅岭沐在皎洁的月光下。茉莉树开着白色小花,在枝头上抖动。金蝉一声接一声,将人的大脑清濯净了。满天繁星,闪动着暗沉的光。清风从窗外送入,拂动着窗幔。月亮,繁星,树木,还有清风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沉思。上官黎站起身,目光一直随着上官仁:“如果——条款可以妥协,但权责双方各让一步。”听完上官黎的建议,上官仁阴郁的脸上现出了笑容,眼睛里闪射光芒。他探长臂膀,弹了弹墟的烟灰,发现几只小蠛虫在眼前飞来飞去。“这正是我想到的,”他随之站了起来,从沙发边移动了几步,踱步近到上官黎的身旁,“权责双方各让一步,是我俎樽折冲对手的办法。不仅如此,我们要有壮士断腕、誓立军令状的决心,方能在双方博弈之中取得最后胜利。”上官仁抓住上官黎的一只手膀,脸上堆出一片灿烂地笑。上官黎说:“不可否认,还是有了损失。”上官仁呵呵一笑,道:“以我陬见,这是最好的方案了。”上官黎问上官仁:“爸爸,你估计会损失多少?”上官仁微笑着从上官黎的身旁走过,心中惢丧,伫立窗下:“差不多还有两千万。”上官黎道:“还会有这么多?”上官仁道:“是嗬,估想的看。”上官黎说:“这是一次失误啊。”上官仁思忖道:“嗯,没错!”上官黎再问:“但是他们会退让一步吗?”上官仁道:“我想会,本身属合同争议问题嘛。考虑不周全,我们是‘两瞽相扶’了。”上官仁说着爽朗地哈哈大笑。上官黎望着上官仁,不懂上官仁的笑声,也不懂笑声里藏着上官仁坚定的信心和勇气,跟着笑起来……

 

晚风吹拂,山庄里的荷塘畔,正有一个纤长的身影在慢慢移动脚步。我披垂长发,从满塘荷叶里采下一只莲蓬。我把莲蓬放在嘴唇边,不停地轻轻嗅。“淑茵,你怎么来了?”我循声望着,原来是上官黎。一刹那,我觉得有几分感动。上官黎道:“你好雅兴,又来这里散步了吗?”我对上官黎说:“是呵,你也一样吗?”上官黎望了望我,坐在了荷塘边的一块大青石上。他斜眼看着荷塘里游动的锦鲤,不时唼喋和激起阵阵波浪,他把手伸进荷塘里,摆动水花和荷叶,一股清冷的感觉立时涌上了心窝。上官黎温存的目光注视着我:“淑茵来呀,坐在我身边。”我揉了揉眼睛,夜色使得我看不清楚上官黎对着我究竟是笑还是不笑。我不得已坐了过去,靠坐在上官黎的身旁。月光下,上官黎静静地凝视着我——垂髫刷翠,秋水盈盈,肤白如敷霜,一张多么标志的脸庞啊,这使得他快要忘记主仆身份的界线了。上官黎笑望着我,问:“我送给你的书在阅读吗?”我眸光温和,回道:“嗯,正在阅读。”

 

突然,上官黎拿出了一只横笛,放在嘴唇边。笛声像一首催眼的小夜曲,回荡在荷塘周围。我吟歌而悦,从一棵榕树上撷摘绿叶,衔在嘴里吹奏。暗夜下,伴着横笛,我们两个痴男怨女演奏着动人的乐曲。吹罢一首曲子,上官黎学着我的样子,从树上采下叶片。他将绿叶放在嘴唇间,然而没能吹出声。“来,我教你,”我直起身,再次采下树叶,“舌尖抵住上颚,鼓足气息。”上官黎按照我所说,尝试一吹,果真吹出了声音。望见上官黎高兴得孩子般手舞足蹈,我跟着笑了。我轻声道:“我有一件事,想麻烦您。”上官黎专注地望着我,想了想,爽快地回道:“什么事,你仅管说。”我说:“我有一个妹妹,她想出来打工,你能把她安排进纺织厂里吗?”上官黎笑道:“安排工人需要给我父亲打招呼,有我推荐,她将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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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家原是一代皇室忠臣之后。传承祖训,以上官仁为董事长的家族企业,在江南芙蓉镇将赖以为生的纺织印染业做大做强,令众人仰慕朝拜。在一次人才招聘会上,民女黄淑茵被上官仁之子上官黎选中,在上官家毓秀楼里专勤家政,针黹女红,服侍贵主。她偶遇梦鹂,却被妒火烧昏了头。她恨梦鹂春风得意,享受不尽上流社会“温柔乡、富贵场”的靡靡气息,享受不尽人人恨嫁的“天下郎君”殷殷垂青。黄淑茵上结权贵,不忘下拜金兰。终于与纨绔子弟上官黎喜结姻缘,贵为人母,位列上官家族谱之中。一路走来,黄淑茵争宠位、斗流言,碾压各方牛鬼蛇神,最终争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却又遭遇上官黎无情的背叛和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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