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作者:张海芹


换了一个姿式,章辉从后面进入。我其实不喜欢这种姿式,不舒服,之前章辉几度想尝试,我不愿意,他也作罢。

但是,今天我主动用这个姿式,而且相当配合。

章辉抽完一根烟,这是他的习惯,每回做完爱,他都会抽一支烟,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这次,我不待他缩进被窝,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我说,老公,跟你说个事。

说的事,十句有九句离不了我哥。

我哥在微信上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没有及时回复,我早看到这条微信了,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后不久,我哥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借你的两万块钱,年底一定还你。

我只得赶紧回了一条,不着急,也不等钱用。

借那两万块钱时,我并没想过让我哥还。虽然我等钱用。

那两万块钱是我准备买房子的首付。二十万,好不容易攒够,眼看就可以有自己的房子了,我哥一个电话打来,要借两万块。此时我哥借两万和借二十万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借给他两万就等于我没有了二十万,就没有了一套房子。可是,房子事大,哥在我心里也如天大。我说,行,哥,回头我把钱转你账上。

嘴上答应的痛快,可是心里还是觉得不安和不妥。这个事关重大,我怎么着也得跟章辉说一声。哪怕是事后补,我也得补上。

这是我们租的房子,老小区,顶楼,楼顶没做平改坡,墙角洇水,跟房东说过好几回,房东不咸不淡来看过,一直说找人修,却没了下文。再打电话追问,房东就不耐烦了,你的房租还不够修理费呢,想住就住,不住走人。心里生气,可是想着租金便宜,且离单位近,将就吧,不就洇个印子吗,又没漏雨。这一将就就四年过去了。

我说的事让章辉有些吃惊和意外,他张了张嘴,我估计他是想跟我强调我们的钱是要用来买房子的,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可是,他终于没有开口,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我松开他的脖子,安静地等他抽完第二支烟。

你自己定吧。章辉终于抽完了那支烟,并稳稳地将那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句话,让我左肩突然一松,那轻松劲还未散开,右肩却感觉掉下来一块巨石,异常沉重。我的身体无法平衡。

第二天一早,章辉在厕所里洗漱,我在客厅里用手机银行给我哥转了两万块钱。我哥在微信里说了两个字,收到。

我抬头看看天花板,过了这个春天,就到夏天了,赶上梅雨季节,这个天花板就会洇下一道又一道,或者更甚,一片又一片潮乎乎的印子。今年的雨把去年的印子加深,再加深,深到让人刺目。

因为我哥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章辉。章辉的妈妈,也就是我婆婆,不到四十岁守寡,一手拉扯大章辉。年初,她从乡下来我们这里住院手术,花费不少,婆婆只有一个儿子,我和章辉只能咬牙自己扛。

按我和章辉的商量,婆婆临回去时,要给她两千块钱。但是,婆婆坚决不要,她知道儿子不容易,她不能给我们帮什么忙,一次手术还拖累我们不少,万不可再伸手要这钱。

不知道当时出于什么心理,我说,妈,您拿着吧,不然章辉知道会不高兴的。

婆婆用老树皮般干瘦的手挡住那两千块钱,说,他不会知道的。

就是这句话,让我顺势留下了这两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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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哥和嫂子长不了。

当初,我就觉得哥和嫂子不合适。这个女人长相还算说得过去,笑起来有两个明显的酒窝,透着一些喜气。但是年纪比我哥大四岁,俩人站在一起,一眼能对比出我哥的稚嫩来。

但是爸妈高兴,他们说,女大三抱金砖,女人大才知道心疼男人。那时我才大三,哥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小秋,你一定要赶回来。

我当然要赶回来,哥不容易。我哥当年在全镇成绩没下过年级前三,可是镇上的教学质量好不到哪去,学习再好,前三名也就是考上了两个三本,一个大专。哥就是考上三本的两个之一,但是学费太高,而屋漏偏逢连阴雨,爸赶场卖稻种时摔断了腿,这更加重了哥不去上学,要出去打工挣钱的决心。

哥用工资包了一个一万零一元的红包,悄悄交到妈手里,哥知道妈拿不出上万的彩礼,但这个钱不能省,代表这个儿媳妇是万里挑一的好。

哥说,不能委屈了柴玲。

嫂子叫柴玲,和哥同在一家磷矿厂工作。哥先前在磷矿厂只能做苦力,扛一麻袋一麻袋的磷矿。干了一年多苦力,哥高中学霸的能力就开始显山露水了,在一次岗位竞考中,他一路过关斩将成功竞聘上厂里的安全员。

嫂子在磷矿厂食堂做白案。我哥很多时候都是工作到很晚才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也只剩下残凉的汤汤水水。我哥孤独地吃了一些时日的汤水拌剩饭,才发现,食堂里有一个女人会悄悄给他留两个滚烫的大馒头。我哥对我说过,那种烫从手心一直窜到心底。心里是热的,鼻子却发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给嫂子端上一杯小姑茶,嫂子接了,拉过我的手,细细地摸了一遍。被一个不算熟悉的女人这样摸一遍手,真让我别扭。我承认,我出生在农村,但是,我基本没做过农活,我有疼我的爸妈,爱我的哥哥,我一心只管读书。所以,我有一双纤细得连城里人都自叹不如的手。

嫂子看我收回手,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说,你的命真好。

我以为这句话是她把我和她做对比。听我哥说,嫂子不容易,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各种不易一言难尽。

谁知,不是。嫂子说,你哥就没你命好。

我听了心里有些隐隐的难受,替我哥难受。他学习那么好,却上不了大学。但,今天是哥的好日子。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那年我爸摔了腿……

嫂子居然笑了一下,她笑时嘴角边那两个酒窝更明显了,透着好看,也透着一丝的难以琢磨。嫂子说,没见着你之前,我老想不通你哥为啥这么坚定不上大学,见着你后,嫂子的笑还挂在脸上,只是那酒窝却深了下去,嫂子说,现在我明白了,有你这个妹子,他无论如何也得把上大学的机会留给你。

像是有人突然拿了榔头狠狠砸了我的头,我一阵眩晕,继而是难掩饰的闷痛,痛得泪水要奔涌出眼眶,也痛得心底涌出丝丝的清醒。我狠命咬着嘴唇,不要哭,不要哭。什么大学学费贵,什么爸看腿需要钱,都不是。哥,一开始就知道,上大学的机会必须给我,他是男人可以出去闯,我一个女娃若考不上大学,就会跟村里其她女娃一样,不是打工出苦力就是及早嫁人,这辈子到头了。

我在泪水掉落之前,站起身。我说,嫂子,茶凉了,我去换一杯。我知道,那茶并未凉,端在手里,还烫手心,烫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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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当然,嫂子也没想瞒。她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向我哥还原她的真相。

那年,我大学毕业,正在跑各种人才招聘会,打印一份又一份简历,一家一家面试。那时,章辉比我早签订了一家单位,国企,工资不高,但算稳定。我们想在一起,于是,我也去投了简历,但是人家连我的资料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说,我们不要女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商议的坚定。

我黯然退出这家国企的招聘台,再转投其他单位。正在这时,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心里莫名颤了一下,一直应聘未果,该不是有大公司通知我过了吧。我慌急地接通电话,那边一个冷静的女声,是小秋吧。

就是这个“小秋”,我确定与应聘无关了。但是,也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我小心试探着问了一声,您是哪位?

我是柴玲。那头依旧冷静。

我头脑飞快运转一圈,突然明白,柴玲就是嫂子。没来由的,我感觉有什么事,我心里惊了一下,说,嫂子,有事吗?

嫂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来一趟厂里吧。

当晚,我买了火车票直奔磷矿厂,章辉担心,坚持要跟我一起。我没有十分拒绝,我也害怕真有什么大事,我一个人扛不住,多一个人多一份支撑。

我想,我哥肯定是出安全事故了,砸了头?断了腿?或者……我不敢深想。

我小时候学习并不好,起码上初中之前,对于学习一直是混沌未开的心智。我记得小学四年级时,我考了全班倒数第六,也不以为然,把试卷塞到书包就跑外面疯去了。其实,那时候我爸我妈也对我不抱多大期望,能上个学,不当睁眼瞎就行,女娃子嘛,哪个村里也没见出过多大出息的女娃子。但是,晚上,我哥翻我书包,发现了我的考试成绩,他大为吃惊,继而竟是愤怒,他以大人般的口气问我,考这点分,将来还想不想考大学?

这是我第一次见我哥发怒,他的眼神让我害怕,但我壮着胆子顶嘴,说,我考不上大学。

考不上从明天起就不要上学了,不要浪费家里的钱。哥压着怒火,沉着声说。

我耍浑,说,要你管,我用的是爸妈的钱。我感觉到哥的怒火在燃烧,心里更添着慌乱,所以边说边往外溜。

但是,我哥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了我的后腰上,我整个人贴面饼一样撞在墙上,我顿时杀猪一般哭嚎开来。那天,我爸不在家,妈过来劝,但哥不依,他竟然替不在场的爸行使了管教我的权力。我哥瓮沉沉地说,以后我每天检查你的作业,不好好学我就打死你。

我哥又一声吼,听到没有。

我侧头看我妈,我妈竟然低头一声不吭。我只得抹着眼泪答,听到了。

等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第一时间给我哥打电话。可是,我自己呜里哇啦说了半晌,却听不到回声,我以为没接通,我对着手机又喂喂喂了好几声。终于,不算太好的手机信号里传来一声奇怪的抽泣声。我心里一紧,继而明白了,我鼻子一酸,说,哥,我真的考上了。

手机那头,好半天,哥说,好,好,我家小秋考上大学了,好,好。

我那时绝对是混蛋不懂事的,我让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我承认我虚荣,我骄傲,我显摆,在我哥面前,我愚蠢而不可原谅地显摆了。

我说,哥,我考的是二本,比你的三本强,你没上大学,我一定替你圆这个梦。

我哥说,好,好,我家小秋比哥强。

没过几天,我收到了哥寄来的包裹,是寄到镇上超市代收的,我急切地跑去取回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漂亮的网纱连衣裙,样式在我们镇上都是新颖夺目的。报到第一天,我就穿着我哥给我买的裙子在学校大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哥看。

我哥说,好,好,我家小秋最好看。

我给我哥视频,告诉他这是学校大门,这是教学楼,这是礼堂,这是图书馆,这是……我在手机荧幕里欢跳,哥却一直不肯露脸,他的手机对准磷矿厂的山,峭立而高远。

我对着手机,喊,哥。

哥在山的背后,说,好,好,看见了,哥都看见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好疼。

上大学后,我再不像在家一样胡吃猛塞了,我每顿能吃两个馒头,但我只买一个,还和宿舍同学合打一份菜吃,我得省着钱花,因为我知道,我吃下去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哥扛麻袋挣来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我哥省钱。

章辉就是那个时候注意到我的,章辉说,你吃饭时细嚼慢咽的样子真淑女。

我跟章辉说我不是淑女,起码吃饭时肯定不是淑女。他认真地看着我,沉静了片刻,说,我懂。

就是这个我懂,我决定跟他在一起。

我哥一定是出大事了,不然嫂子也不会让我赶去厂里。我浑身发抖,我说,我哥,我哥。

章辉比我冷静,他用胳膊圈紧我,防止我滑到地上。章辉用异常磁性的嗓音说,小秋,你哥应该还……没啥大事。

我和章辉在一起快三年了,他吞了半截的话我能听明白。我心里那堆眼看快冷却的死灰竟然被他的话点燃了。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我说,没事是吗?我哥没事是吗?

但是,我不敢确信,我看着章辉。章辉说,我刚才在厕所用你的手机给你哥打了个电话,是他本人接的,语气挺消沉,但是,还好。

是吗?你说我多傻,我居然接到我嫂子一个电话就急慌慌赶来了,却不曾想给我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知道我哥没啥大事,我的心情突然阔朗起来,我掏出手机,我说,可不就是,为啥我不给我哥先打个电话呢,吓死我了,真是没脑子。

但是,章辉按住了我的手,说,马上到站了,等见到你哥不就全明白了。现在给他打电话,一两句话也说不清,还让他着急。

那是我第一次来磷矿厂,夜已深了,除了进厂两边的路灯一直蜿蜒地亮到夜的深处,再不见其他灯火,这里静寂而深沉。我和章辉顺着路边一直走,拐过一个山头,影影幢幢中感觉前面有几栋楼房,应该都不算太高,老楼,五六层的样子,即使藏在夜的深处,也能嗅出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原来,我哥就在这样一个陈旧而深寂的地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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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老楼了,没有门镜,门洞像一只怪兽的嘴,古怪而呆滞地张着。章辉一抬脚,脚下的哼叽声吓了我们一跳。我们齐齐打开手机电筒,发现楼梯口坐着两个小男孩,左右超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吧,都有些睡意未尽,被突然惊醒,就那样傻傻地抬头看着我们。这么晚,这两个孩子坐在这里干吗?还不回家?心里疑惑,可是我们一心想见到我哥,难顾其他。

敲门,嫂子开的门。我没顾上喊一声嫂子,急切地问,我哥呢?

嫂子对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章辉。我赶紧解释,说,我同学,太晚了,怕不安全,一起来的,嫂子,我哥呢?

嫂子又对章辉点了一下头,说,进来吧。

等让进我们,嫂子却进了里屋。我以为她进里屋喊我哥,可是,我们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才发现窗边竟然坐着一个人。当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昏暗不明中并没有发现,等看清这个人后,我直奔过去,那是我哥。

我哥就那样直呆呆地坐着,眼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我跪到我哥跟前,摸我哥的头,我哥的胳膊,我哥的腿,全乎的,都是全乎的。

我掰我哥的脸,让这张呆滞的脸对准我,我说,哥,你怎么了,我是小秋,哥。

我哥盯着我看,那失神的眼神让我一度怀疑他被重伤了脑子。这不是我记忆里的哥,我哥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是目明心清的,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

我心里真的害怕,我哥一定是被伤了脑子,身体没有残缺,可是脑子受了伤,嫂子恐怕是不想管我哥了,所以才叫我来。我的哥我来养,我那时悲壮地想,要是章辉同意我养我哥,我就嫁给他,不同意就当场散。

可是,不等我的悲壮延续,我哥目呆呆看了我半晌,竟然幽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等那声长叹落地,我哥终于说了一句,小秋——

我哥抓着我的手,那手冰凉且干皱,那凉透过我的手浸入了我的心。我把哥的手捧在我的手心里,我想给这双冰冷的手一些温暖。其实,那一刻,那冰凉也让我内心有了不少的冷静,我哥能说话,他认得我,没大事,没啥大事。

我抓紧我哥的手,说,哥,遇啥事了,你说出来,有小秋呢,小秋跟你一起扛。

哥低头看着我,嘴角竟然扬了上去,很有些嘲讽的味道,说,扛不了,谁也扛不了。

这时,嫂子从屋里出来了,嫂子木着一张脸,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嫂子说,太晚了,是让小秋他们住家里,还是到外面找个宾馆休息?

我哥别过脸去不看我嫂子。

嫂子也无所谓,从章辉身边走过,拉开大门,冲着楼道喊,大毛,二毛,回家。

很快楼道里传来咚咚咣咣地上楼的声音,很快两个小男孩就杵在了门口。我回头看着门外的两个小鬼样的孩子,才发现是之前在楼道口碰着的那两个小毛孩子。两个孩子怯怯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也看着嫂子。

嫂子吼了一声,说,还不滚回屋睡觉去。两个毛孩子如遇大赦般争先恐后冲进一间屋里。屋里很快传来打闹声,嫂子站在门口又大喝了一声,还不赶紧睡觉。嫂子随手关上房间的门,屋里安静了下来。

我有些蒙,这两个毛孩子大概是嫂子的亲戚吧。现在正是放假时期,我小时候放假了也经常跑到镇上亲戚家去玩,那个淘劲,不亚于这两个小毛孩。

嫂子立在房间门口,看着我哥,声音不高,说,痛快点,说吧,过还是不过。

我哥依旧看着窗外,不说话。

嫂子看向我,说,小秋,你来了,你哥也活泛过来了。嫂子低了头搓了搓手指头,应该是刚擦过护手霜,有好闻的玫瑰香暗暗袭来。嫂子又抬了头,说,我也不瞒你,你也都看见了,我结过婚,还有——孩子。

嗯?我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看看我哥,我哥不说话。我再看我嫂子,她倚在门边,也不说话,她还在搓手,搓手。那暗香袭人,都是真实的。我脑子嗡地炸开了,结过婚,跟谁?不是跟我哥吗?怎么又说结过婚,怎么还有什么孩子?我顶着嗡嗡乱响的脑袋,心里依稀还有一些清醒,我神经质地问了一句,哪个?

我问的什么自己都是糊涂的,我想当然以为嫂子也一定没有听懂。但是不等我的以为落地,就听见我哥疯狼般嗷出了声,你给我闭嘴,还不嫌丢人吗?闭嘴,闭嘴。

嫂子倚着门框笑了,那酒窝在这昏暗的小屋里显得深不见底。她对了我哥,说,我丢什么人了?我结的两次婚都是明媒正娶,你妈还给我包了一个万里挑一的红包呢。

然后嫂子转向我,说,你问哪个是我的孩子?是吗?

我料不及嫂子会这样直杵杵地问我,我愣怔地看着嫂子,接不上话。

嫂子笑了一下,那个酒窝更深了。嫂子说,一大一小,两个都是。

说完,她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关门的刹那,哥奋力扔过去的一只啤酒瓶“呯”地砸在了门上,又碎在了地上。

请原谅,我不该这样说。

我哥虽是学霸,但毕竟止于高中,他一生唯一果断绝决的决定就是掐断他的前程,把机会留给了我。他此后的人生就是一步一步努力小心地向前试探,最终寻到一处自以为的安稳。而这种安稳如温水般慢慢熬出他的软弱和妥协,耗尽了他的果决和心力。

我哥并没有跟我嫂子离婚。嫂子说,前头那个男人死掉了,生的两个娃也不能丢下不管。你若想过,我一心一意跟你过,你若不想过,现在就可以离。

我哥和我嫂子经过不短时期的冷战后,我哥也认了眼前既成的事实。他觉得他的人生刚走向安稳,他习惯也喜欢这种安稳,他不想折腾了。嫂子向他隐瞒了婚史,甚至隐瞒了生育史,那是因为太看重他,太在乎他,这是嫂子的原话,我哥最终是信了。况且,这也不是要命的事,只不过是让他的人生多了几枝刺心的分岔,他的人生轨迹依旧会稳当向前。

他把嫂子结过婚,有两个孩子的事情对我爸妈瞒得滴水不漏,嫂子也乐得配合。嫂子也算给足了我哥面子,把两个孩子依旧寄养在她的老家,每月寄生活费,寄多寄少,我哥也不过问。他不用提醒我,我就当那一个深夜赶往磷矿厂是一个仓促而潦草的梦,天亮后,所有的荒唐都会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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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班时,我挤了几个月公交后,发现有一同事的车顺路,就开始天天蹭同事的车。其实严格意义上讲,应该是上司,他是我们人事组的组长。他说反正顺路,我也搭得心安理得。

蹭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有一次坐他的车回家,他却没走原路,我正纳闷呢。他解释说听交通台了,大华路堵,我带你走一条新路吧。于是,七拐八拐竟拐到了一条河边。这里,大概平时也少有人迹,现在黄昏时分,更显得僻静。

而我着急回去给章辉做饭,早上一早赶早市买了一条鲫鱼,养在水盆里,想着晚上炖给章辉吃。怕是这会儿,鱼在水盆里死掉了吧。

组长说,你看这夕阳多美。

我想,我的鱼。

组长说,你看这湖水多美,被夕阳染红了。

我想,我的鱼。

组长说,你看这被染红了的湖水像什么?

嗯?我愣住了,我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我恍然中抓住了他最后三个字,我有些敷衍,问,像什么?

组长凑到我面前,鼻息呼出清淡的烟的气息。组长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像女人的经血。

我突然有一些恶心,我从来不觉得女人的经血有多美,起码我自己的不美。

组长伸了手,替我松了松安全带,他低下头,对准我的脸,说,别紧张,放松。

我立即警觉,我说,放松干什么?

组长笑了,收回身时,手背轻轻划过我的脸,说,你紧张的样子像个小孩。

我只好老实说,是的,我紧张,我们快回去吧,我还得给我老公做饭呢。我刻意把老公两字加重。

组长却不着急,他打开车内音响,周杰伦的《青花瓷》在车内缓缓流淌。他在“天青在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的曲调声中不急不缓地开导我,小秋,你有老公,我有老婆,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偶尔,玩一下,彼此愉悦,也不会影响家庭,有什么不好呢?

我生硬地咽下一口吐液。我知道,我们组大张和胡姐的事,我也知道别的组某某某和某某的事,但是,那都是别人的事,我不艳羡,也不想效仿。况且,就算我内心没有维护家庭维护婚姻的高尚,真若出轨,也得找一个有感觉的男人才行,单若是肉体,我不可能接受,更不可能愉悦。

组长见我不说话,又循循善诱,年底各部门会调整,项目组怎么样?

组长不看我,他象是不经意地在调试那音响的按钮。但是,条件开出来了,如此地直接,就看我识不识相了。我知道在项目组接一个项目顶得上我现在两年的工资,我也不否认,我也有过有朝一日能进项目组的妄想,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傲人的名牌大学学历,也不是高官权贵的什么人,想进去难若登天。但是,今天组长的一句话,让我刹然明白,不可能的事也是有可能的,事在人为,就看我怎么为。若说不动心,肯定是假的;但若说不犹豫,那也是假的。我是想进项目组,我是想挣钱,但是让我以这种脱光的方式赤祼祼地挤进去,这样的代价,我不说百分之百抗拒,起码内心还是有挣扎的。

我理了理思绪,我不能立即拒绝,因为我不想得罪眼前这个男人。周杰伦还在含糊地轻唱,车里却有一种嘈杂的紧张,我紧张,真的紧张。这样肥厚的诱惑面前,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和处理。

好久,是的,久得我觉得没法再拖下去了。于是,我听到自己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我,可以想好,再,决定吗?

组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当然。他并不纠缠,拽过我的安全带帮我卡在卡扣里。

后来,我再也没搭组长的顺风车,他也再没说来接我。但是,他放了线投了饵,他有足够的耐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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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注定和那套房子无缘。

之前,我和章辉又去售楼部看房子,果真从十八万涨到二十万了,是首付。章辉懊恼得不得了,说,早知道上星期就交定金了。售楼部的小姐说,可不就是,我让你们交,你们还觉得是我在忽悠你们,现在信了吧,今天不交,过两天还得涨。

我心里清楚,上星期交还差三千多才能凑够十八万,好不容易等发了工资,才发现,一下涨到了二十万,现在岂止是差了三千多,而是差了两万块。章辉一拍桌子,说,把公积金全取出来,赶紧买吧。

可是,悲催的是,公积金也不够,还差两千块才能凑够二十万。章辉是真急了,在自动取款机前把现金数了一遍又一遍,只有这些钱,再数也多不出来。

就在那时,我突然想到婆婆没有要的那两千块钱。我本想说我有两千,但是转念一想,我们为凑二十万基本连菜钱都省出来了,突然我说有两千,还不多不少正好两千,章辉一定会起疑心,也一定会顺势猜想到那是他妈没要的钱。或者,更有可能,他会以为是我当初就没给他妈,私自把这两千截留了。

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我说,要不,我找李萌萌借一点吧。

章辉出门的背影顿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知道他不太喜欢李萌萌。

李萌萌是我高中同学,当年没考上大学,胆子大,独自跑到这个城市打拼。她心也大,毫不避讳地告诉我,她准备在金街开一家服装店。金街是什么地方?在我们这个城市寸土寸钻,巴掌点大的门面月租都上万。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李萌萌时,是在一家小吃店。那天是章辉的生日,我说咱们今天不在家吃,去外面的馆子好好庆祝一下。章辉不同意,他的理由简单而直接,在家吃吧,我吃一碗鸡蛋西红杮长寿面就行。可是,我不想委屈章辉,他三十岁生日,我不能让他而立之年的生日这么寒酸,这么没有仪式感。我坚持去外面吃饭,并且把他的外套都拿在了手里。章辉拗不过,只得跟在我后面,嘴里嘟嚷着,败家娘们儿,不知道咱们要攒钱买房子吗?

点菜时,那个服务员盯着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突然抬高了嗓门,说,哎,许小秋吧。

我放下菜单,抬头看,脑子飞快过了一遍,也很快喊出她的名字,李萌萌。

那时的李萌萌已经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三年多,在这个小店也做了快一年,穿着廉价的暗红色工装裙。她大概也不想被这身廉价的行头所束缚,努力想从这种呆板无趣中跳脱出来,于是把头发松松地挽成流行的丸子头,并在头上系了一个白底黑点的发戴,这还真让她显出一些时尚和俏皮来。

李萌萌说,你老公啊,还挺韩国欧巴的。

李萌萌又说,欧巴生日啊,哎呀,这顿我请了。

李萌萌还说,哎,小秋,你手机号多少啊,留一个留一个,我给你打过去。

在李萌萌叽叽喳喳的热情中,小吃店显得热闹异常,章辉的生日也显得热闹异常,她甚至在小店吃饭人正多的高峰期,忙碌中抽了个空跑过来送给我们两瓶青岛哈皮,并且很正式地和章辉碰了一杯。

李萌萌说,生日快乐啊,章寿星。

结账时,李萌萌非常认真地拦着不让结,这真让我觉得无法接受,她只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并没有熟络到这种我吃饭她买单的程度。我说,李萌萌,这店不是你开的,我们怎么能吃饭不给钱呢。

这样说,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赶紧又补了一句,说,萌萌,等你以后自己开店了,我们来大吃一顿,行吧。

回家后,章辉歪在那个二手小沙发上,说,你那个同学好神经啊。

李萌萌离开那个小吃店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咱们聚聚说说话吧。我原本不想去,跟她一直没什么交往,也没什么话好说。但是,她后来一句话,我还是决定去。她说,在这儿,我没有认识的人,除了你,咱们说说话吧。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和李萌萌开始了相互走动,她依旧热情高涨,依旧聒噪个不停。于是,在时不时的见面中,我知道李萌萌离开了小吃店,去一家服装店打工,后来又去了一家连锁酒店,再后来又去了一家什么店,总之,她频繁地跳槽,频繁地折腾。

有一次,我对李萌萌说,我真羡慕你,这么自由,可以有这么多选择,选择想干什么,或者不想干什么。

谁知,李萌萌并没有看我,只是喝尽一大杯啤酒,抹了一把嘴,说,嗨,一人一活法。

我之所以想找李萌萌借钱,是因为我身边除了李萌萌,就再没有有闲钱的人。

李萌萌现在有钱了,她跟了老陈。

我没见过老陈。但是,确实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因为李萌萌从来没有避讳过这件事。李萌萌先是有了一辆车,白色广本。后来,她又搬进了一套公寓,公寓不大,但是装修精致,拎包入住。

我去过那个公寓,三十层,观光电梯一层层升上去,慢慢将这个城市尽收眼底。根本和我租住的那个小破房子不可同日而语。

李萌萌可能通过我的面部表情变化探触到我内心的波动。李萌萌说,老陈租的,一年,先住着吧。

原来,这些都不是李萌萌的。我承认,我怪异的心里有了一些好受。但是,我也承认,我对李萌萌现状的担忧。毕竟,我们是同学,在这个城市里,我们相遇相依。有一次,我问李萌萌,你就这样跟着老陈吗?不明不白的。

李萌萌笑了,说,什么不明不白的?我和老陈可是明明白白的。她可能想跟我解释一下,但是,最后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还是算了,她简短利落地结束了我们那一次的聊天,她说,就这样,走着看吧。

李萌萌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筹划在金街开一家服装实体店。李萌萌说,我就是想挣钱,使劲挣钱,使劲花钱,怎么花也花不完的钱。

章辉很少掺和李萌萌的事。我跟他说起那个神秘的老陈,他也是一脸的无动于衷。我想,随他吧,李萌萌是我的高中同学,跟他无关,而且我们是女人,聊的做的真的跟他也没多大关系,何必勉强他。

但是,当听说李萌萌要在金街开服装店时,我还是回来跟章辉提了一嘴。在心里我真有些瞧不上李萌萌那个兴头劲,说到底还是靠人包养,竟然还这么高调,高调的很有些不要脸的感觉。

章辉只是噢了一声,再没二话,直接进了卫生间,很快卫生间里传来他哗哗洗澡的流水声。

那个实体服装店最终还是在金街开起来了。从开业到正式营业,老陈始终没露过面,但是店里装修却是老陈安排人做的。不俗气,水晶支灯从屋顶的四角斜逸而出,透着清爽时尚,地板干净明亮,反射着支灯的光,象是落了一地晶莹剔透的星星。

李萌萌招了一个店员,她就那样每天笔直着身板,看着那个小店员忙来忙去。

两千块钱对此时的李萌萌真不算什么。她也干脆,说,刚开店花销不少,两万没有,两千还是有的。你要转账还是现金。

我心里有些感动,说,都行。

李萌萌拿了手机飞快地划拉着,很快,我听到我手机短信震动的声音。走时,我跟她说,我会很快还给你的。

李萌萌立在店门口笑,说,着什么急。

我想着左手从李萌萌手里进,右手再用婆婆拒收的钱还给李萌萌,章辉也不可能知道。

但是,我没想到,好不容易凑齐的钱,最后会被我哥齐齐抽借走了两万。买房注定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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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说,那两万块钱他想了很久,才决定向我开口。

我当时很纳闷,我哥这些年就没攒点钱吗?

要知道,我哥是一个节俭的人,他结婚时拿出的一万一彩礼钱就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时候我哥还在供我上大学呢。

哥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都交你嫂子了。

哥又停顿了半天,问,小秋,你觉得哥失败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哥为什么会这样问。

当然,这种知道不是我哥说的,对于我嫂子柴玲的一切,我哥都羞于或恐于启齿。但是,我嫂子柴玲却会竹筒倒豆子向我们一一揭幕。真的是竹筒倒豆子,老祖宗发明的这个原生态词语真是太形象了,嫂子这个竹筒里到底有多少豆子,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就今天倒出一颗来,看你能接受了,然后明天再试探地倒出一颗来,或者得还有后天,大后天,总之,无休无止。嫂子倒出的第一颗大豆子,已如巨石砸顶般差点让我哥背过气去。嫂子不着急,稳得住,等哥挺过来后,她又倒出了第二颗豆子。

嫂子结过婚。我哥想,反正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这个女人只要一心一意跟自己过日子,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可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嫂子结过婚这事不假,但是她说那个男人死了却是说谎。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死,几年前跟人打架把人捅成重伤,坐了五年牢,现在出来了。

是的,在我哥和嫂子平平静静过日子时,那个男人跑来找嫂子了。

我哥当然很震惊,他逼问嫂子,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嫂子不惊不慌,说,他在我心里就是死了。

面对嫂子的不惊不慌,哥却有些乱了阵脚,这个男人,以前是虚拟的,现在却是真实存在的。凭白多出一个这样的男人,我哥始料未及,也措手不及。我哥说,他现在来找你了,怎么办?

嫂子说,腿长在他身上,我能怎么办。

嫂子看了我哥一眼,说,你放心,我会让他走,再不见他。嫂子的语气坚定,哥虽然狐疑,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是赶走一个人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

那个男人已经在磷矿厂家属院晃悠好几天了。这是一个黑瘦的男人,因为刚出来,青亮的头皮里冒出薄薄的短寸,眼神是虚茫和无畏的。他有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在家属院里晃来晃去。我哥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也不愿让别人知道还有这么个男人存在。我哥选择了相信嫂子说好的会让他走的话。其他的,我哥就是一大早避开这个男人,然后等嫂子赶走这个男人。

然而,嫂子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晃了几天后,那个男人更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嫂子经常去打麻将的那家麻将馆里。嫂子先前扭头装做不见,但那个男人会凑上前毫不避讳地给打麻将的嫂子支招。旁人问,那个男人也是一百个主动回答,我是柴玲的哥。后来,再见那个男人,就会有人跟柴玲说,你哥来了。

我哥不干了,我哥给嫂子下达最后期限。柴玲就露出许多委屈,说,腿长他身上,我撵他,他到处跟人家说是我哥,我真当众拉下脸来,怕是对你影响也不好。

那时的磷矿厂真是江河日下,很有一种一颓到底不可逆转的趋势。厂里从辅助机构开始精简,先是不办幼儿园了,后来磷矿厂学校划归地方了,再后来,员工吃饭自己想办法,食堂也停业了。

我哥还在当安全员,可是工资却一减再减。厂矿早不像从前,工人能发出工资都不错了,谁还重视安全生产。我哥的身份还是安全员,但是却没了往昔那样受人重视和尊敬了。比如,我哥对新来的副总提出要定期检查矿道安全设施,都快有一年没检了,我哥心里不踏实。但是,哥提出了很多次,新来的副总总是哼哼哈哈。我哥最后也识相了,不再说了。到后来,我哥上班也就是上午点个卯了,下午就在家无所事事。这个厂已经不需要安全员了,能有产出,能有市场,大家能拿到钱,日子还能过下去,那才是正道和王道。我哥之所以还没有下岗或者失业,是因为上级来查时,有这么个岗存在,有这么个人存在,上下内外才都能有个交待。

嫂子没有工作,我哥也只能拿一半的工资,钱虽少,但在这种远离闹市的小磷矿厂里,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但是,莫名其妙的是,有一天,我哥上午点完卯后,中午回家吃饭,竟然在饭桌上看到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看我哥回来了,只是扭头看了我哥一眼,继续端起小酒杯悠然地喝着。那架势,好像我哥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声招呼不打就闯进了他的家一般。

桌上是一盘西红杮炒鸡蛋,一盘辣子鸡,一盘切肠,一盘平菇小青菜,更刺目的居然桌上还有一瓶白云边,那个男人,居然喝的是白云边,要知道,平时家里有个什么大事,我哥顶多喝个枝江。

这种透着家常的却又是滑稽的毫无道理的隆重,让我哥不仅大感惊愕,而且更觉得荒唐。这个男人居然堂而皇之地跑到自己家里来了,还无羞无臊安然自得吃起自己用辛苦钱换来的好酒好菜。这是什么情况?柴玲,居然还这么丰盛这么隆重地款待这个男人,这样体贴这样不外道地对待她从前的男人!那自己又算什么?!算什么?!

嫂子一看我哥的脸色不对,赶紧把我哥拉到屋里。嫂子关上门,一把拉住我哥的手。虽然被我哥狠狠甩开,但是她并不在意。她抵在门上,看着我哥,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不待我哥反应过来,嫂子又说,他说他吃完这顿饭马上走,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不让他吃顿饱饭吗?

这是什么逻辑?什么道理?我哥懵怔地盯着我嫂子的眼睛,嫂子依旧不惊不慌。

我哥昏涨着脑袋,看着镇定自若的嫂子。我哥猛然觉得这不是他跟那个男人之间的事,而是他跟眼前这个女人的事,自己的毫无办法和一再退让,这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就一再得寸进尺。但是,我哥真的昏了头,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根本就来不及理顺,嫂子就再上前推进一步。

嫂子说,我对他早没感情了,可是,你看他总赖着不走,闹将开来,对你真不好。不如依了他,让他吃了这顿饭马上走。

好像,是这样的。嫂子的三言两语总是能让我哥觉得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我哥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疏通心堵的唯一方式就是逃避。临出门时,我哥甩下一句,吃了这顿饭让他马上滚。

再后来,就有了哥从我这借两万块钱的事。哥说,你嫂子说了,给他两万块钱让他做个小生意自给自足,也算是我们仁至义尽了。

那个男人并没有吃了这顿饭马上就滚。他用牙签剔着牙缝,跟嫂子说要借两万块钱。嫂子警惕地问,借两万块钱干什么?当然,现场我哥甩门走了,只有嫂子和那个男人,所以当时现场到底什么情况,哥也只是,也只能是听嫂子说。

那个男人酒足饭饱,说,看你现在过得还行,我也就不叨扰你了。但是我也得活命,借个两万块我开个小店。拿到钱我立马回老家去,放心,再不来缠你们。

嫂子盯着那个男人,问,真的?

那个男人打着酒嗝,说,真的。

可是,嫂子没有钱。嫂子对哥说,哪有钱啊,钱一半寄回家了,一半咱们过日子用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呢?

嫂子说,还能怎样呢?不用钱打发他,他是不会走的,他大老远来一趟岂会空手走?

嫂子又说,我是一心一意要跟你过日子,但是他在这儿杵着,我们能过好吗?

嫂子还说,给他钱让他走吧,咱们都省心。

这真让我哥苦恼不已。我哥若肯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就一定不会同意给那个男人两万块钱,我哥不欠那个男人的,不仅不欠,我哥还替那个男人养了这些年的孩子,凭什么给他钱。但是,随着事情步步推进,一环接一环的情节让我哥应接不暇,措手不及,根本没有静下心来思考的余地。

嫂子说,两万不是小数目,但咱们齐心借,是能借够的。

就是这句话,尤如一根神线,成功把我哥从对那个男人无羞无理又无耻的愤恨中绕出来,又成功把我哥绕进了这钱不好筹借的恼人泥坑中。

最终,经过多日纠结与挣扎的我哥,开口向我借两万块钱。

我怕我哥难受,我说,行,哥,回头我把钱转你账上。

我答应我哥时,真的不是恍惚,那感觉太真实——有一套房子从我眼前飘然而过,飘得太高,我抓不住它,我想踮脚,但是我知道,那是徒劳,它一定会飘走,从此不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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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七月八号才确定怀孕的。

我呆呆地站在医院门口。眼前是车来车往,人去人回,我一个人就这样呆呆地站着。事实上,我真的高兴不起来,我没有多少心理准备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我不能给她或者他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我自己都活得困顿不堪。

我决定冒个险。我怀孕除了我自己知道谁也不知道。那我做掉这个孩子也同样可以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

我预约好了时间,在医院做了人工流产手术。其实,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后悔了,我觉得自己太过草率太过欠考虑。我怎么就不能养活这个孩子?不就是吃差点穿差点吗,不就是少上几个培训班吗?只要这个孩子健康快乐就好。就像我,还有我哥,我们生长在农村,我爸妈地里刨食也同样把我们养大了。

我怯怯地看着大夫,说,我想要这个孩子。

大夫从宽大的绿口罩里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摆弄手术盘里的工具。

我又说,我想要这个孩子。声音比第一次低,有一种虚弱的坚持。

在铁器碰撞的声响里,大夫冷淡地说了一句,来不及了。

那天,我是自己走回家的。我也知道这种手术需要调养,但是,我想惩罚自己,就是因为没有房子,也买不起房子,更没有能力没有信心给这个孩子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我就不敢要孩子,甚至自私武断地结束了一个鲜活的小生命。若以后的日子一直这样,一直没有改观呢?

这真让人不敢深想,让人沮丧。

走累了,我不想回那个屋顶到处洇水的出租房,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还要在那里住多久。这样一想,心里涌出无尽的悲凉。真的无法改变吗?以后真的都要一直这样吗?没有办法,也无能为力吗?

到底身体虚弱,我坐在这个老旧社区破败的花坛边,想到今天章辉出差了,家里没有人,回去没有意义。当然,他不出差,我也没机会做这个手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个电话,我说,萌萌——真的,只是刚开口,我的眼泪就哗地止不住了。为了一个未长成形未能见面的孩子,也为了一个看不到底无尽的未来。

等手机提示音第二遍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时,我才发现,手机根本没接通。是的,我居然不等接通,先不管不顾宣泄自己的无助委屈和沮丧,无遮无拦让自己哭得稀里哗啦。

我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眼泪,坐在花坛边发癔症般地等。我想李萌萌应该会打过来,但是等了好久,并没有。她开店了,在寸土寸金的金街,她很忙,她不可能顾及到我。看,连没上过大学的李萌萌都不甘于现状,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在努力。是的,我一直觉得李萌萌不如我,上学,她考不过我;工作,她不如我稳定。甚至她现在即使有钱,我内心里也看不起她,那不是她的钱。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李萌萌一直在很努力地想改变自己的现状,用她的方式,并且无惧他人的目光和口水。

愣怔地坐了半晌,心里有了一些冷静和清醒。我问自己,你就一直这样无尽的捱时光吗?这样无谓地重复一天又一天没钱没房的日子吗?但是,面对自己的拷问,我的内心又是迷蒙和糊涂的,不这样,我又能做什么?我能为自己做什么?我能为改变现状做什么?我能为未来做什么?

就在这种冷静和清醒,迷蒙和糊涂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闪现。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在炎热的七月天,竟然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心底,我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这个冷颤之后,我的身体反到镇定下来,心也安定下来。我擦干眼泪,盯着手机看了好久,还是坚定地拨了一个号码,我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好了。

车一直开,我原以为会在哪个宾馆门前停下来。但是,开过了闹市,开过立交桥,开过一片青草茂盛的池塘,最终还是来到了那条寂静的河边。

曾经是这里,现在又来到这里,转了一圈,我也没有把自己转出去。

我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组长打开音响,一首轻缓的音乐响起,如水般在车里慢慢流泻开来。组长伸过手来,解开我上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缓慢且耐心十足,当我的胸罩露出来时,他对着我的胸口低下了头。但是,他的手没有停,还在我的后背摸索,他要解开它。

真的,车里的冷气太凉了,我赤祼着上半身,迟早还会有下半身。副驾座椅在缓缓向后平展开去,很快,这将变成可以平躺的空间,我会躺下,他会上来,很快。

当我的后背全部平贴在光滑冰凉的皮质座椅时,那种寒凉让我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我知道他的手已经触到了我的内裤,他把手伸了进去,那是他的手,可是当那只手抵达时,我却神经质般地听到那个手术盘里铁制工具碰撞的声音,叮——当——叮,清晰地震耳,震心。就是那一刻,我有了一些清醒,我一把挡住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带着一丝的不解和疑惑。

我的手坚持挡在那里,那里刚刚做过一场手术。我是想挡住什么害怕继续失去,还是拒绝什么我不该的拥有,我不知道。我干涩地咽下一口吐液,我说,对不起。

我看到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是的,之前是我自愿的。可是,现在,我退缩了。我知道没有哪个男人愿意遇上我这样的神经病。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我的手下意识做了抵挡,我想,那一定是我内心的驱使。

我不知道这句对不起能不能收得了场。但是,我真的不想继续,我想立即结束这一切。我想穿上衣服,我想时光倒回,我还坐在那个破旧的花坛边。那一刻,我是如此想念那个破败的社区,我想回去,哪怕回去,坐在那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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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拿了我哥的两万块钱,并没有走。我哥好几天没在磷矿厂家属院见到那个男人了,以为那个男人这回真的走了。

头天晚上,我哥和嫂子一块吃饭。嫂子日夜在麻将桌上奋战,但是对我哥还不错,一日三餐一餐不落地做给我哥吃,这一点真的让我哥感动。饭桌上,两咸鸭蛋,切成四瓣,散散地装在盘子里,还有一盘炒豆角,一人一碗稀饭,两张饼子,简单且家常。我哥低头喝着稀饭,嫂子坐在对面,也喝得嗞嗞有声。我哥看了嫂子一眼,这么些年,他习惯了和这个女人一起吃饭,也习惯了听她吃饭叭几嘴的声音,他习惯了有这个女人在身边的一切。

嫂子伸手去拿咸鸭蛋,看到我哥正盯着她看,有些奇怪,说,怎么了?

我哥想起,这个女人跟自己时,眼角还是清亮的,头发也是齐整的,衣服也是整洁的,人也是恬静的。现在,她抬头看他,额头现出了抬头纹,眼角也有些搭拉。衣服,好像在一起这么久,自己还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哪怕结婚时,他的一身,她的一身,也是她自己张罗买回来的,全部合身,她从没量过他的尺寸,只是扫过几眼,她就能让他合身了。

我哥有些感慨,对了嫂子说,这两天发工资,你去买身漂亮的衣服吧。

当时嫂子看着我哥,还很安恬地笑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真的,头天晚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但是,第二天,我哥早上上班点完卯,才发现手机没带。昨天晚上充电,早上忘记带了。其实一天半天没手机也没个啥,现在有谁会找他这个闲人呢?但是,我哥还是决定回家去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走两趟路全当锻炼身体了。

我哥在开门锁的一刹那,心里莫名蹦跳得厉害。鬼使神差般,他放轻了脚步,也攥紧了那一串钥匙。

门开了,我哥是结过婚的人,屋里的声响刚冲进他的耳膜,他就全明白了。男人的呼喘,女人的呻吟,在他的家里,在他的床上,却不是他和他的女人。真他妈的窝囊。我哥脑子里嗡得涨满了血。

女人娇喘着气,说,你胆子真大。

男人更露骨,说,我这里更大。

女人说,你也不怕他回来。

男人说,怕什么,论先后,我才是你男人。

女人说,你还有脸说,你丢下我们娘三不管,不是他,我们早饿死了。

男人说,这不是回来接你了么。你这一试,还是发现我最好,跟我回去吧。

女人没再说话,只听到被什么堵住的喘息声,一定是用枕巾堵住了嘴巴,她习惯这样,每次要到时,她总会这样。

我哥终于忍无可忍,一对狗男女。不能快活了这对够男女。我哥一脚踹飞了门。当两具赤祼胶缠的身体扎进我哥的眼里时,我哥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什么时候拿了一把菜刀。

女人慌急地穿衣服。男人却不躲,是的,当我哥的菜刀砍下来时,男人只是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刀,深深地砍在了男人的胳膊上。血,很快如水般顺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流淌下来。

血,让我哥冷静下来,但更让我哥晕蒙。

女人捂了嘴喊,血,血。

那个男人吼了一句,说,闭嘴,什么事也没有,去拿条毛巾来。

女人愣呆了半秒,躲过我哥身边,闪出了房间。

刀还在我哥手里,我哥就那样死死握着,却又呆呆站在房间里。是不是结束了,或者该如何结束,我哥不知道。

男人抬着流血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抓过短裤给自己套上。男人不再赤身祼体,男人坐在床边,看着女人给自己包扎。

男人说,这一刀算我欠你的,你要是不解气,还可以接着砍,我不会还手。

我哥还是死死握着刀,低着头看那血一滴又一滴掉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男人继续说,人,我一定要带走。她跟我有两个孩子,你也看到了,她的心也不在你这儿。

这句话真的狠狠扎痛了我哥的心,我哥茫然地看向女人,女人却不看他。可是,我哥固执地等,他等女人的一句话,他不相信,他要女人自己说。

女人终于熬不过,抬了头看我哥,一字一句缓而坚定,我想孩子,我想回家。

“嗷”的一声,我哥的菜刀甩了出去,男人女人都没有躲,那菜刀却远远的飞到了床头,在床头落下一道刺目的砍痕,又软绵地跌落到了床上。

结局真的出人意料,但是,好像也在意料之中。面对两个不躲不闪的男人和女人,手无寸铁的我哥,就那样没出息地蹲在地上抱头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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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老天看我们的日子过得太过紧巴,有心帮我们一把。当然,我更相信这是章辉努力工作的结果。章辉从一个最底层的小科员荣升为部门主任了。

我们俩个都没有犹豫,意见一致地去饭店好好庆祝一番。我们要了一瓶精装五粮液,服务员报价时,我的心疼了一下,但是章辉说,就是它了,开。

我举着杯子,说,老公,你真能干,加油,现在是主任,将来还会是处长,局长,咱们年轻,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章辉开心地笑,一口干尽那杯白酒。说,好,好好干,买房子,买车子,咱们再妥妥当当生两个孩子,不管男女,咱出门一人牵一个,咱这日子就圆满了。

一提到孩子,那浓绵的白酒就卡在了我的喉咙里,上不了,下不去,我就那样剧烈地咳嗽起来。章辉赶紧叫服务员倒了一杯温开水,又是拍背又是喂水,一番折腾后,我安静了下来。我半遮半掩地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不适应啊。

章辉就笑,说,小秋,看你没出息的样,以后你老公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天天让你喝好酒。

可能我的狼狈样让章辉想起了很多,章辉说着说着,突然有些感慨而伤感起来,媳妇,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摸他的脸,我说,说什么呢,咱们现在吃点苦受点累,但是只要我们一直努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我给你生儿子,生女儿,咱们儿女双全,咱们再难再苦,也要把孩子培养好,让他们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将来出人头地。

我们俩最后在半醉半醒中相扶着回了家。我们在那个逼仄地出租屋里,指着洇迹斑斑的天花板,说,换。然后,指着破旧的电视机说,换。再指着二手沙发说,换。后来,我们撒欢坐在地上,胳膊轮着圈地比划,换这个,换那个,都换,这个破房子也换,我们不住了,我们明天换新的,全换。

我以为那一个庆贺的夜晚,我们会狂欢般地做一次爱,或者几次,我们快乐而兴奋,我们觉得未来充满希望。那时,章辉就躺在地上,醉眼迷离地看着我,他有些粗暴地拖过我,正准备翻身上来,手机却响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章主任,明天的会九点准时开始,怕您事情多忘记了,打电话提醒您一下。

章辉立刻正正经经板着脸说,行,我知道了。然后,他咣地一声把那个旧手机摔在墙上,不待手机着地后支离破碎,章辉痛快地喃喃自语,他妈的,有权真好,有钱真好。

章辉用尽心力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瘫软在我的身边,很快就响起震耳的鼾声,他以前几乎是不打鼾的。在他的鼾声中,我也快乐而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章辉带着我再一次来到售楼部,我们想把先前定的七十平米的房子换成一百一十平的。因为之前还未签合同,一切都来得及。但是,首付却要从二十万追加到三十三万。十三万块钱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我心里没底,虽然章辉当了部门主任,可是也不过才几天的事,我们还是没有钱。

但是,章辉说,去试试。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这里是售楼部,不是慈善机构,没有钱,什么也谈不了。我不知道章辉靠什么试试。

售楼小姐,眼底生着疑,面上却带着笑,说,那得再补十三万。

我一听更加底气不足,拉着章辉就想走。章辉却稳如泰山般一动不动,他看了我一眼,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卡来,说,行,刷卡吧。

售楼小姐的笑立刻全部堆满了脸,麻利地伸手接过卡,说,没问题,没问题,说实话,一百一十平米的房型俏得很呢,不过章先生提前给我打了电话,我赶紧从别的同事手里匀了一套下来,恭喜住大房子。

出了售楼部,我的心才踏实下来。我问章辉,钱哪来的,十三万啊,可不是十三块。

章辉稳当安然地冲我笑,说,三万块钱是部门主任安家费,公司给的,还有十万是从公司财务预支的,部门主任一年最高可预支十五万,后期契税什么的费用也够了。

晚上,我们在破旧狭窄的卫生间做了爱。那时,我正在洗澡,章辉推门进来,他把我按在墙上,我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那姿势有些怪异,可是,我内心却充满亢奋。章辉很用力,我从内心深处发出迷醉的呻吟,我们同时达到了高潮。

回到床上,我抱着章辉,我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会不会变坏。

我以为章辉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会。可是,等了一会,章辉却扭过头来看我,说,男人怎么样才叫变坏。

我想了想,说出一个最肤浅也最让女人无法忍受的一种,我说,比如,在外面有女人。我想起包养李萌萌的那个老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了忍,没有说。

章辉说,那我不会变坏。

我心里有暖暖的溪水流动,但是我还是纠缠了一句,真的?

章辉用结实的胳膊搂住我,小秋,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相信我。

章辉越来越忙,不到半年时间,他就调到了总办,一天到晚跟着老总在外面跑,晚上回来基本上都凌晨了,常常满身酒气,澡也不洗倒床就睡。早上一起床匆匆洗把脸,正正衣又出门了。我给他做的早饭他几乎都没碰过,他边在门口穿鞋子边说,来不及了,回头我在公司食堂吃吧。他可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赶过来捏捏我的脸说,吃好点,养胖点,咱们要宝宝。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怎么要宝宝,他早出晚归我们基本上一天到晚说不上两句话。有好几晚,我黏着他,他才完成任务似的在我身上折腾了几下,很快就完事了,他如释重负般沉沉睡去。我一个人几乎辗转反侧到天亮,要知道,以前,他多么贪恋我的身体,我们年轻,有激情,有精力,我们一晚上可以折腾好几次,我们不知疲倦。可是,现在,我的身体还未沸腾,就结束了。

我对着一桌子的豆浆油条和煎鸡蛋,味同嚼蜡的吃了两口就重重放下了碗筷。我知道章辉不容易,为了这个家,他不拼,我们哪有出头之日。可是,这么拼,我们想维持之前的那种相守相依几乎成了不可能,是不是多数女人都如我这样,总是要求男人为了家拼命努力,可是一旦这就拼命需要用安宁相守来交换,又开始在心里悔叫夫婿觅封侯了。

我收了碗筷,拿了挎包也准备去上班,却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唉,周末,章辉还得围着老总转,太辛苦太不容易了。

我自己感慨了半天,才意识到对比章辉的忙碌,我是无所事事的。我想了想,也没有好去处,决定去金街找李萌萌帮她看看店,聊聊天,一天就在她那里打发算了。

反正无聊,我一个人沿着城河慢慢朝金街走。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或者冥冥中老天就是想点醒糊涂的我?

我在城河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门口看到了李萌萌的白色广本,我当时并没有在意,这个城市,这种车并不少见。可是,当李萌萌缓缓从车上下来时,我却吃了一惊,她不在金街?来这里吃饭?或者是和老陈约会?我原本想上前喊她,猛然想到何不趁机看看老陈真面目。这样一想,我赶紧躲到路边一棵大枊树下。我看到李萌萌站在饭店门口却并不急着进去。是等老陈来接她?这矫情劲儿。我突然没了兴致,这个老陈看不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若是老陈出来,看一眼我也长不胖,若老陈不出来,我是不是得一直等到他们曲终人散?万一俩人要在里面住一宿,难道我要等一夜?我是不是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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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我打算抽身而退时,从饭店里走出一个人来。初时我以为眼花,我使劲眨了眨眼,可是心里却异常清楚,没有眼花,我也不会看错,那不是别人,那是章辉,我们共桌吃饭同床共枕,不可能错,就是章辉。我的心猛然一紧,他来干什么?可能,可能也是来这个饭店吃饭。不过是巧合,两人正巧碰到一起而已。可是,很快我的头就如冲进了一窝马蜂,“轰”地一声就炸裂开来。章辉走向李萌萌,他殷勤地接过李萌萌的手提包,而李萌萌象是早已习惯非常自如地将手提包交到章辉手里。两个虽然没有手挽手,但却一前一后走进了饭店里,李萌萌在前,章辉在后,章辉甚至还快步赶在前替李萌萌拉开了饭店大门。

我手脚发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章辉不是对李萌萌不屑吗?他不是对所有关于李萌萌的事都漠不关心无动于衷吗?他俩应该没有交集啊?可是看到章辉那副小心呵护的殷勤样,看李萌萌受之坦然的安然样,原来,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障眼法,不过都是假相,现在落入眼里扎心的一幕才是真相。两个人人前避人,背后暗渡陈仓,骗的只是你一个人而已,你个傻逼许小秋。

好久,好久,不知哪里响起一声阵阵车鸣,有急驶的车擦着我的身体猛冲而去,我竟然没有意识到已经走到了马路中间。突来的惊吓也带来了突来的清醒。这种清醒让我失魄的原神慢慢归位。

我靠路边站住,稳稳心神,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按下了章辉的号码,但是,手机一直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那么,章辉是为了防止有人,或者就是防止我妨碍他的好事,故意不接电话,事后再告诉我他陪老总没听到。

肯定是这样。他和李萌萌早就翻滚到一起了,却拿工作拿老总来欺骗我,因为他知道我渴望他成功,渴望他出人头地来改变家庭的现状,拿老总说事,我永远不会怀疑他。是的,我不仅不会怀疑,而且还会催促他提醒他让他听老总的话,好好工作。没错,在我的催促下,他安心无愧地和李萌萌滚到一张床上,怪不得他每天晚归就一头扎到床上沉睡,或者根本就是装睡,他都和李萌萌滚到一起了,怎么还会对我有兴趣?还有李萌萌,见到章辉开两句玩笑,见不着也不多问,清汤寡水的交情,太能装了,影帝影后的水平啊。可是私底下,你们两个人都背着我做了什么?一个我的老公,一个我的闺蜜,一对狗男女,狗男女,你们置我于何地?

既然你们一直当我是傻逼瞒着我,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我不想一直这样傻逼下去,你们俩想在一起,我成全你们。章辉你不是不接电话吗,那我给李萌萌打,你们要是都不接,没关系,我就在酒店门口死等,等到明天早上。我要揭穿你们这对狗男女,我看你们怎么面对我,然后我告诉你们,别再偷摸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我成全你们。

电话,打通了。

李萌萌说,我在吃饭呢,吃完饭干什么?还不知道呢,小秋是不是有什么事?李萌萌说得平静而淡然,好像她真的仅仅在吃饭,而不是在跟闺蜜的老公偷情。我呸,什么狗屁闺蜜,太能装了,居然在我背后捅刀子,真下得了手。我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我也不能这样任人欺辱。

夜深了,我坐在社区那个破旧花坛边。我等着章辉。我会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当泼妇,我不想让自己不理智撒泼的形象成为章辉和李萌萌两个今后床头的淡资,然后让他俩在翻云覆雨折腾后想起我这一幕就是嘲笑和可怜。我会转身离开,我什么也不会要,反正我也一直一无所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章辉回来了,我在树的暗影里叫住他,这一声吓了他一跳,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我。

章辉走上前,我却退后了好几步,我不想和他靠近,他和李萌萌刚刚结束了皮贴皮肉搏肉的翻滚,那么离我越远越好。

章辉说,小秋,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什么?话里透着关切和担心。

我说,等你。

章辉说,以后别这么傻了,走,咱们回家。

我看了他一眼,其实,暗影里我根本看不太清他的脸。不,一直以来,我都没看清过他的一切。我说,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章辉怔了一下,问,知道什么了?

我不说话,他依旧站在我的面前,他在打量我,探究我,揣测我,总之,他就这样看着我。好久,他一屁股沉沉坐在花坛边上,然后点上一支烟,他应该在找措辞,抽烟不过是掩盖他的失措和不安。

我想,他会跟我说他和李萌萌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认识没多久两人就勾搭上了。更可能,他会说,既然你知道了,咱们就好聚好散吧。如果那样,我都接受,我不能不接受,我已经被踢出局了,我没有选择,我冷静的接受并离开,会让自己看着体面有尊严一些。

但是,整整一支烟燃尽,章辉说了一句话,小秋,你觉得以我的能力养得起李萌萌吗?

我心里一震,有了一些清醒,人也冷静了下来。真的,先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真是静下心来一想,事实确实如此。李萌萌有房有车有店铺,李萌萌有富足的日常消费,这些,章辉真的给不起。

章辉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老陈是谁吗?章辉深深看我一眼,顿了一下,说,我们公司老总姓陈。

我脑子猛然一蒙,刚想问一句姓陈又怎么样。然而却很快明白了,姓陈,李萌萌背后那个不曾露面的神秘男人,就叫老陈。

可是随之,一个更深的疑问闪出我的大脑,他和李萌萌怎么认识的呢?难道就这么巧?章辉的老总就正好认识了李萌萌?

章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扭过头,不看我。我不说话,我等着,我等着他的答案。其实,在心里,我已经清楚了大半,章辉的躲闪更加重了这个答案的正确性。章辉的升职,章辉的被重用,章辉现在的一切,他之前说是靠自己努力所得。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不是。

章辉终于开口了,这是一个靠关系靠投机才能胜出的社会。我们出身农村,是靠读书改变了我们农民的身份,可是,我们在这个城市一无所有,也一无所靠。我不这样,我就是努力一辈子也出不了头,我们一辈子都要活在最底层,永远也翻不了身。

我本来强忍着不想说,可是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嘴,我说,你跟一个拉皮条的有什么区别?

章辉惊异地看了我一眼,他站起身,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说,他们一个拥有年轻的身体却贪财,一个有使不完的权钱却好色,他们各取所需,我只不过就从中……章辉又顿了一下,努力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我不过就是从中做了一点工作成全他们而已。

章辉看着我呆坐着不动,缓缓说了一句,小秋,我们被洪水挟裹着前行,没有选择,这是我们出头的机会,只要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拼,我会用我的业绩证明我的实力和能力,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但是前提是,我必须要有这个机会,不然一切都是妄想,你懂吗?

我觉得我陷在章辉陈述的一个宏大旋涡中,我真的在这个旋涡中被一个怪异的力量挟裹着,我晕头转向,我努力想寻找一个出口,我听见我的挣扎声,但是我以为的出口却是狭窄而虚弱的。我说,那李萌萌呢?我该怎么面对她?

其实,我自己为什么会拐到这个方向我是糊涂的,但是章辉却明白,稳稳接住了我的话。章辉说,你别多想,你们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这是她最想要也是最好的生活,几年后,她会有新的开始,但那时她已改头换面,她已经有了资本的积累,再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小打工妹,她的人生只会比现在更好。

我隐隐觉得自己被带到了另一条路上,我盲目跟着走,这是不是一条出路,我不知道,但是,我却晕然觉得这沿途上有细碎的阳光落了进来,也许这真是一条路?也许我们,是的,我们,我,章辉,还有李萌萌,我们在这样一条路上,真能走出去?

我整个人蒙怔着,章辉上前拉我,我神经质地一惊,但是,我还是被他拽了起来。是的,我被章辉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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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李萌萌。我心里硌着一块石头,我一时半会越不过去。李萌萌到是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她或许已经知道我知道了一切,也或者她以为我一无所知,但是不管知不知道,我们都不去戳破。我在电话里找了好几个借口,说我加班,说我换了一个变态的领导,说我要出差,总之,能找的理由全找了。李萌萌也不勉强,只是说,那行,改天再聚吧。

可是,我知道,再多的借口再多的理由也有说尽用光的一天,我们迟早会面对。李萌萌说,这个城市里,我们能在一起,多好啊。是的,她说过,我听过,我们都感慨过。

现在,我知道了,章辉,我的老公,为了他,为了我,为了我们,他搭了一座桥,把李萌萌送了过去,我现在在对岸,我看着她,却不肯靠近她。我得了便宜和好处,却没有过多的内疚,只是自欺欺人,觉得这一切对我们每一个人都好,这是一条我们摆脱底层摆脱困境的最好的出路。可是,这真的好吗?李萌萌一开始就知道章辉要把她送过桥去换取我们想要的生活,她内心有挣扎吗?她怨过我吗?或者,她根本就觉得我和章辉是同谋,虽然,之前我不知情,可是,现在我知情了,我就是同谋。她在挣扎和犹豫后,还是选择了接受我们?到底是什么?李萌萌真的就过得好吗?

我想要一个答案,我想求一个心安。我给李萌萌打电话,我压抑着内心的翻滚,语气如常,我说,终于忙过一个阶段了,萌萌,你不是说有城河边有一家姐妹私房菜不错吗?我,想去尝尝。

李萌萌爽快地笑,说,行,正好今天盘点库存,也快完了,等会我开车去接你。

我坐在公司楼下那间蛋糕店里等。

窗外,天光大亮,却有路灯早早的亮起,一盏一盏,静等黑夜的来临,黑夜迟早是要来的。

我没心思看这些白昼交替的天光和风景。可是一辆大货车却从路的尽头如离弦的箭一般朝我这边冲来,瞬间抓住了我的视线。我正讶异这辆大货车的速度,不想路旁却斜开出一辆白色轿车,大货车太快了,白色轿车直到靠近才意识到危险,想躲避,可是,来不及了。就在我的眼睛里,大货车直接把白色轿车死死抵在了天桥桥柱上。

一切来得太突然,起初我还撇过脸来,我不敢看,这种交通事故这个城市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我以前曾亲眼见过一个女人被卡死在车里,警察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将她拖拽出来。

可是,很快,我浑身一激灵,蹦跳起冲出蛋糕店。

在庞然大物般的大货车和桥柱之间,白色轿车退无回路,进无去路,卡在中间就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巾,有血溅出,白色车身洇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红,透着不堪一击的脆弱。

这是谁的车?我眼晕,头晕,心里更晕。我木呆地站着,穿梭的车流停止了,路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围观,世界安静了,空气凝滞了。

“小秋”突然,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心里一惊,猛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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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我们》讲述的是一对家境贫寒的兄妹,为了减轻父母负担,哥哥放弃上大学的机会,选择外出打工赚钱,全力支持妹妹上学。而妹妹大学毕业后,对父母的反哺和给哥哥一家的驰援帮助,让她刚刚起步的小日子时常捉襟见肘。这些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我们”,在命运的漩流中,面对种种困局,仍旧活出各自的色彩。小说结尾处,一抹淡淡的暖色,透射出“我们”对未来倔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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