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胎

作者:何文锋


雨后的晴天,蓝得发空,阳光没有遮拦地落下来,火力十足。地面上的水分子们可受不起这个罪,从太阳露头那刻起,就纷纷化作蒸气,向广阔凉爽的天空逃去。水分蒸发的速度太快了,半天不到,当我们下午返回这段泥巴路时,眼前仅剩下了满地干泥塑。

抬头瞧,水分子们早已抱成朵朵白云,恣意幻化着各种形状,其中有一朵居然伸出一只手来,轻慢地指着大地。我想,它该是在嘲笑路上这些灰头土脸的干泥塑吧?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它嘲笑的就是我们,具体点说,是我、巴桑师傅、巴桑的同伴,还有我们的座驾——一辆小型的商务车。

车子又爆胎了!就爆在这段泥巴路中央,将我们扔在海拔四千五百米高的西藏腹地。车子在一天内居然爆了两次胎,连自认为脾气好的我都忍不住要开骂了。但是此刻,因为巴桑,我只能忍着。巴桑是此行的司机,我是带车人;巴桑是本地藏族,我是外来援藏的汉族;巴桑一米八的个子,长得虎背熊腰,满身腱子肉,我一米六多点,体型偏瘦,简直就是二级残废。当然了,以上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巴桑的爆脾气在洛扎市供电公司是出名挂了号的,他耳朵里进不得一丝杂音,解决问题,能用拳头就不用舌头,据说公司前面有好几任老总都见识过他的拳头。整个公司没几个敢坐他的车,本地人都这么认为,我这个外来者既然不知好歹,上了他的贼船,那还是省点事,忍着,任由天上的云彩嘲笑吧。转念又想,眼下的糗事完全就是巴桑你一个人造成的,你才应是被嘲笑的重点呢,这荒郊野外的,有本事你和天上的云彩比划两下?这样想着,心中的怒气就变作两口哈气,与天上那朵云握手言和了。

我是昨晚联系车队负责人罗布主任要的车,其实当听他说要把巴桑派给我时,我心里就犯了嘀咕。又其实,罗布主任起初说了无人可派,是在我的“威逼利诱”下,他才勉强答应帮忙想办法的。我猜想,巴桑能答应走这趟烂路,罗布主任肯定说下了不少好话。

嘎拉县农网改造工程送电在即,手续上却还缺县政府的一个章,所以卡着。最近正值雨季,连日暴雨,316国道被冲断了。316国道连接着洛扎市与嘎拉县,也是通向旅游胜地神山圣湖的必经之路。暴雨浇灭了无数游人的热情,却在我这个项目经理的心里点起了大火。所以,昨晚刚得到316国道打通的信息,我便火急火燎地联系去嘎拉县盖章的事。我是希望能抓紧时间盖了章,办了事,迫不得已才坐上巴桑的车。不就是坐他一次车,他能把我吃了?犹豫间,内心尚存的那点冒险精神帮我作出了决定。

嘎拉县距离洛扎市三百公里,途中要翻越两个五千米的山口,穿越数十公里的滑坡区域,路况好时单程需要六、七个小时,路况不好,像今天这样路刚抢通,就难说了。所以从洛扎市到嘎拉县办事,一般都要住上一晚才会返回。

我可没有那个闲功夫,为了盖一个章,费两天的劲儿。好在电话里,巴桑很爽快就答应了提前两小时出发的要求,这让开始还忐忑不安的我略微放松了一些。天刚蒙蒙亮,我便与巴桑前后脚来到公司大院,只见他西装革履、皮鞋油光发亮。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人,同样人高马大,穿着讲究,说是巴桑的好兄弟,顺道与巴桑去嘎拉县办点事。站在巴桑他们跟前,我忽然感觉一身夹克装的自己,倒更像此行的司机。  

让我暗喜的是,巴桑今天的心情不错,上路后便与同伴嘻嘻哈哈地聊个不停,看样子,他们应该是铁哥们儿。他们的交流基本上用藏语,期间也夹杂一些含混不清的汉语。从他们的神态,我居然能猜出部分交谈内容,于是也时不时插两句话。巴桑说他一点受不了拘束,我就说,我其实非常羡慕他,自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嘛;巴桑说他与拉总一起长大,在同一所学校毕业,我就说,如果他能忍受了拘束的话,生产副总的位置哪里轮得上拉次?见我插的都是入耳的话,巴桑自然高兴,与他同伴的对话内容,偶尔也努力翻译成汉语,与我分享。

不像大家说的那个样子嘛,也许是我的人缘好?也许是我运气好?说说笑笑,车驶出了市区。车出市区,视野顿时开阔。巴桑聊得依然热火,但刚还挂在我嘴角的笑却迅速风干凝固了:巴桑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根本不带松的,速度表的指针迅速向右一摆,路两边的景致飞速向后倒去,迎面有车过来,他也不踩刹车,车身擦着车身,呼啸而来,轰然而逝。

不好,要追尾!眼睛闭上的瞬间,只感觉车身轻轻甩了一下,我们已经超越了前车。很显然,巴桑是在炫技。你折磨车能行,可别这么折磨坐车的人啊,“巴桑师傅,咱们慢一点吧……”我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挤出了这句忠告。话出口后,我很快就后悔了。

巴桑斜了我一眼,嘴角漏出一丝轻蔑来。只见他右腿猛然发力前蹬,猛打方向盘,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两条腿像跳踢踏舞似的,离合、油门、刹车被他踩得“哒哒”做响,呀哈哈……巴桑发出一串怪叫,他在并不宽阔的国道上玩起了漂移!“砰”地一声,一个没注意,我的头磕在了车门上。车子狂野地冲出几百米后,方向打正,速度终于稳住。巴桑把方向盘一扔,头一甩,竟然与后座的同伴击掌,像庆祝胜利一样,咯咯咯……哈哈哈……车子内爆满了他俩放荡的笑声。

这该是巴桑对我忠告的回应了。

怪不得都不敢坐他的车,心脏不够坚强,怕是会被吓坏的。我可不能再犯傻,像传说中前任老总那样,路上与巴桑争吵,被巴桑揍一顿,扔在半路上。

车子经过搓板路时,他并不减速,为此他还很得意:过搓板路,六十迈跑还稳当,慢了,可有你受的了。这个道理曾听到过,今天才真正见识了。然而,道理只是针对越野车,而巴桑今天驾的是商务车,商务车这娇弱的小身板哪能经得起如此折腾?他的任性后来终于招来了报应,上午十点多,车在驶入一个小镇时,只听“噗”的一声,车身一晃,明显朝左侧矮了下去。

看看,我不说你,车已经在反抗了吧?我心里还在想着,巴桑已经慢慢停下了车。只见他不急也不恼,缓缓跨步下车,站外面两手摊开,竟然起哄:噢!爆胎咯!放气儿咯!那个样子,好像眼前爆胎的车子压根不是他的,而是哪个别人的。

也许这对他真的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也许是他借题发挥,向我这个外来者表现他的英雄气概、大无畏精神?无论如何,面对这么严重的后果,巴桑竟是这样的反应,让我哭笑不得。想来都后怕,几分钟前,巴桑还在飞车,如果爆胎来得早一点儿,后果岂不是非常刺激?难不成巴桑还期待着那样的刺激,把我们置于险境后,再用平安脱险来显摆他的车技?不敢再想下去了。好在爆胎时速度不快,好在小镇上有修车铺。巴桑把车交代给修车铺后,就招呼着我们去吃午饭,用他的话说:吃饭,赶路,两不耽误。虽说还不到饭点,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再说了,经过俩仨小时的颠簸,胃里那点早饭也早已加速消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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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爆胎显然没有影响到巴桑,接下来的路程,他该怎么开还怎么开,也许还更加放肆了,好像爆了一次胎,车子得到了大赦,今天绝对不会再来第二次似的。这让我纠结万分,在迎合他的兴致和制止他的鲁莽上,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纠结中,车已经爬过了第二个山口。

“瞧!不远了,再有个把钟头,五钟头,准准把你送到,七点前回公司,太阳还老高!嘎拉,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出车还从没在那儿过过夜。罗布说今天这路没人敢走?只要路通,还有不敢?告你,今天找我,找对啦!哈哈,怎么样?不怀疑我的车技了吧!”

巴桑龇着他那两个大板牙得意地朝我笑,我也只好朝他笑,但却感觉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想来,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与那位被扔半路上的前任老总比起来,我强不了多少。

方向一打,车子急速转过一个大弯,路的正前方猛然闪出一群藏族小孩儿,他们看见有车过来,非但不躲闪,反而招着手跑向了路中央。316国道是游人必经之路,自然也成了孩童乞讨的路线。对于这些路边孩童的乞讨行为,是否给予施舍,当下争议很大。对此,本地人是如何应对的?我忽然生出好奇心来,期待看看巴桑的行为。

巴桑的应对方式果然不同寻常,他非但没了减速,反而轰大了油门。长鸣的喇叭声连同金属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朝着那群孩童就冲过去,直看得我心惊肉跳,全身肌肉都紧崩在一起。速度太快了,眼看要撞上了,孩子们才反应过来,呼啦啦飘向路边。巴桑双手紧握方向,车身微微一晃,左轮擦着路沿石,右轮擦着一个孩子的衣角,就那么丝毫不差地冲了过去。啥事都没发生。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刻!我心脏突突加速跳动,车在冲出上百米后才被巴桑给刹住了。巴桑的心脏此刻肯定也在突突吧?他再蛮干,也不至于敢随便撞死个人。这下他该接受教训了吧?

没想到,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巴桑眉头紧皱,一声不吭,停了片刻后,咣当两下,他右手粗鲁地挂挡,右脚朝前狠狠一揣,油门轰然作响。我没有任何准备的身体突然向前玻璃冲去。咔哒声响,安全带自锁装置启动了,牢牢地把我即将失控的身体固定在车座上。

原来巴桑挂的是倒档。没见过倒车还能有这么快的,都要追上刚刚会过去那辆小车的屁股了。

车子吱嘎一声,停在了孩子们的附近。那群无辜的孩童刚刚因为躲车已经跑下路牙子了,看到车返回来,又兴冲冲地爬上来,围过来,可口的糖果仿佛马上就会出现。

车门在巴桑身后嘭地一声关闭,车子强烈地晃动了两下。

“#@#@!……”

孩子们没有迎来糖果,却迎来了火力十足的咆哮。巴桑摇晃着藏獒般硕大的头颅,嘴唇向上向下翻开,亮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巴桑跺着脚朝孩子们逼过去,孩子们一哄而散。巴桑腿长步子大,紧走几步,就抓住了最小最慢的那个。一换手,扳正孩子的身体,随后像提溜一件破衣服般,抓着孩子的肩膀,将他提溜到了与自己等高的位置,然后剧烈地抖动着,一副“獠牙”抵在孩子眼前,喉头蠕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我听不懂巴桑的一个字,但听得懂巴桑的愤怒。

巴桑似乎要把全身的蛮力集中泼洒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上。我想那个孩子肯定害怕到了极点,连哭都忘记了。我担心,孩子的小身体会突然从那件破衣服中掉落下来。我更担心,孩子那弱不禁风的灵魂会突然逃离他的小身体,飞升而去。

巴桑不会失去理智吧?估计他那个搭顺车的同伴也与我一样,怕巴桑再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急急与我跑过去,他抱住巴桑,我接下孩子。孩子双脚落地,愣怔了半天,才扭头朝逃走,下了马路牙子后,断断续续低矮的哭声才恍惚传来。还好,有惊无险。可以想象,如果那孩子能再强壮一点的话,估计巴桑会忍不住自己的拳头。

“小屁孩儿们,敢拦老子的车?老子活了一辈儿,还没人敢挡老子的路……真是活腻烦了,老子今天就想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长长记性……”上车后,巴桑还在愤愤地说。

车子很快进入了滑坡路段。路刚抢通,一段一段的烂泥汤,断断续续地还在整修。车速被迫慢下来。巴桑逐渐安静了,世界也就安静了。我想,接下来如果不是烂泥汤路的话,我该接着刚才那孩子,在车子的极速中,享受地狱般的折磨了。自然而然,巴桑的“五小时计划”也泡在了这泥汤路上,无法实现了。 

爆胎的地点不同,境况就不同。上午是在镇子里,我们惬意地吃着午饭,修车铺那边就把车修好了。下午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泥巴路中。我们不得不下车自己动手换轮胎。

这回,巴桑的蛮力该有地方发泄了。

想不到,第二次爆胎,巴桑居然还是不急不恼。只见他慢慢打开工具箱,翻出千斤顶、扳手、套筒等,一样一样摆好,像手术台上的医生一样,不紧不慢,井井有条。不仅如此,他还朝我们俩摆摆手,那意思是说,不用我们帮忙。吱嘎吱嘎,一会儿的功夫,他自己一人就把备胎卸了下来。巴桑一边动着手,一边吹着口哨,好像很享受换轮胎这件事。真有点相信我前面的判断了——人家巴桑根本就没把爆胎当回事。

干泥巴路上,最不缺的就是灰尘。每有车辆经过,都会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幕。刚开始,我们还跑路边的石料堆后面躲一躲,后来都懒得躲了,任由灰尘钻入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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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车的车身低,支千斤顶时,巴桑蹲在车子旁,用手探了几下,都没对准位置。巴桑一侧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躺倒在掺着石头子的干泥巴路面上,左脚蹬地,半个头已经伸到了车底。不早说,我给你找张报纸铺下面,看着巴桑一身笔挺的西服,我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但已经来不及补救了。千斤顶支好后,巴桑一咕噜,爬起来,吱嘎吱嘎,单臂发力摇动着千斤顶的杠杆,车身缓缓升了起来。

高原毕竟是高原,破胎离地后,巴桑就呼呼带喘,再也听不到他的口哨了。

接下来该卸破胎。经过前面的折腾,巴桑已经累得够呛,卸破胎时明显力不从心,几下都没扭动一颗螺栓。我和他同伴识趣地凑上去,巴桑不再拒绝,于是仨人一起搭手干。我扶着套筒扳,紧紧按在套筒扳的头部,巴桑与同伴俩人一同搬动套筒扳的延伸杆,咔吧!咔吧!费老了劲儿,才卸下两条螺栓。他们俩那么健壮的体格,也给累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他俩跌坐在路边的尘土中,我也跌坐在路边的尘土中。一抬头,我与他同伴都乐了——只见巴桑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号的泥塑。噗!巴桑吐出一条泥痰后,也嘻嘻哈哈地跟着我们傻笑。

剩下的四条螺栓一点都不留情,一条比一条难对付。巴桑倒会想办法,一会找来更长的套筒,一会又翻出另一个套扳。手扳不动了,就上脚。后来,套扳总是脱下来,脱了两次后,与螺帽咬合不住了。即便这样,巴桑依然在想着办法,用塞布条的办法……

就这样,折腾一阵儿,休息一会儿。好歹卸下四条螺栓后,太阳西斜了。

风大了起来,云朵聚集成堆,变黑变暗,咔嚓嚓……远方响起了滚滚的雷声,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最后巴桑是真着急了,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套扳上,但剩下那两条螺母纹丝不动,好像与螺栓焊在一起,铁了心要惩罚巴桑似的。最糟糕的是,在巴桑奋力相搏的那一下,套扳的内牙豁了。内牙豁了,也就表示这套专用工具完全废掉了。工具废掉了,我更加不安,车抛锚在滑坡区域,一会如果再下大雨,处境可就糟糕了。

可供折腾的时间有限,需要早做打算。

要不,咱们搭个车回市里,或者嘎拉县?要不,打电话,找汽修厂的人过来帮忙?我大声地向巴桑建议着。眼下,螺栓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经过两个小时的并肩奋战,巴桑已经不把我当外人,我就不用再顾忌。我连问几遍,他都没回答,后来只含混地说:能行……不用……

巴桑的脖子、额头、手臂,他全身上下几乎都在冒汗,他靠着车身软软地瘫下去。就像泥塑浸了水一样,瘫下去,就瘫成了一堆烂泥巴。

要不,拦辆车借套工具试试吧?瘫成了烂泥的巴桑终于听取了我的建议。

已近黄昏,这个时间点,路上的车不多了。好不容易拦了两辆,一辆皮卡,一辆货车,但车上套筒扳的规格不同,不能用。在我们无比沮丧的时候,一辆同向的越野车超越我们后,慢慢停下来。从车牌可以判断是租车公司的越野车,越野车的后车窗玻璃已经不在了,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穿着明艳冲锋衣的游客。

车门打开,驾驶室跳下来一个精干的汉族司机,操着甘陕口音: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套扳坏了!我提着报废了的套筒扳迎上去。了解情况后,越野车司机二话不说,打开后备箱,翻出一套组合工具来:我车用的套筒规格不行,看看这里可有合适的吗?

一比照,还真有。越野车司机非常热情,一边帮着组装工具,一边与我们聊天。他说,他带客人刚从神山回来。他说,跑长途,他的车都是带两根备胎才敢上路。他又说,我们那套筒一看就是用乏了,不好使。他说着,巴桑认真地听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有了新工具的增援,剩下那俩螺栓很快败下阵来。

临告别了,巴桑紧紧拉住对方,点头哈腰地道谢,那虔诚劲儿像是遇见了活佛,最后他从车里翻出半条烟,越野车司机死活不收,他就趁越野车启动后,从后车窗扔了进去。那感情,好像对方不是帮他修好了车,而是救了他的一条命。

落日终于把乌云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的车终于重新上路。这回,巴桑把车开得稳当多了。粗石砾路面上,他不再实践那套快速通过的理论。不但如此,他偶尔还会停车,下去搬开一些尖锐的碎石。我已无法忍受再次爆胎了,巴桑肯定也一样。

转出滑坡路段后走不远,路两侧开阔的草地上闪现出几顶简易帐篷,烟囱里冒着缕缕炊烟,牛羊哞哞咩咩地叫唤着,朝一起聚拢——我们返回到了上午险些闹出人命的那个路段。落日余辉斜斜地照着前方,赫然看见了先前那群孩子,他们有使不完的劲儿,还在路旁玩耍着,跳跃着、奔跑着。

我们的车子开得不快。孩子们肯定认出了恶魔巴桑,并没有故技重施,只是停止了玩耍,躲在路边垂手站立。孩子们目光死死盯着我们的车移动,像一群直立着身体的、保持着警觉状态的高原鼠兔。

车速逐渐放慢,在孩子们旁边停下来,巴桑摇下车窗玻璃,将藏獒般的头颅伸出车外。我的心跳不禁又加快了——这个巴桑,肯定是要把爆胎的霉运转嫁到无辜的孩子们身上了。

不过,我又想错了:在“鼠兔们”即将转身逃命时,传来巴桑轻柔的呼唤声,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巴桑还会发出那样轻柔的声音?巴桑同时伸出车外的手摊开着,不知他从哪里变出几粒糖果。

一个胆儿大的孩子慢慢挪过来,从巴桑手上捏了一粒,剥开来送到嘴里,脸上顿时绽开了甜蜜的笑容。看有人尝了甜头,其他的孩子你推我搡地,也凑过来,抓到糖果,扭头就跑。

巴桑手中的糖果很快被哄抢一空。孩子们跑开后,巴桑却皱眉下了车,转到车身后,直到从后备箱翻找出两包沙琪玛来,才重新露出了笑容。巴桑手捧沙琪玛,猫着腰,吹着口哨,朝路边慢慢走去。

顺着巴桑的方向,我看到了那个最矮的、曾被巴桑抓住过并大声恐吓过的孩子——他空手站在远处,吸溜着两桶鼻涕,愣愣怔怔地,正斜眼看着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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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一名援藏电力职工“我”的一日见闻为主线,通过对两次爆胎事件的描写,描摹出一个藏族汉子的典型形象,在他放浪不羁、脾气暴躁的外表下,还有着朴实率真、知错就改的另一面。故事从侧面反映出援藏职工“我”的工作状况——勇于面对援藏帮扶工作中管理上、环境上的种种不适,想方设法与当地职工打成一片,见缝插针地努力推动工程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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