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卫华


天空阴得瘆人,风从大鹏湾及至更远的南海扫来,一场压城雨顷刻将至。

比天空阴的是五十岁老板一颗衰老的心。

王思懿被骂了出来。也怪她,这个时候还要钱买什么衣服,双十一是便宜,但老板已不是从前的老板。

王思懿经过杜顺丰桌前时看了他一眼,眼红红的,有泪。杜顺丰端坐,不嗔不喜,色即是空,心里却骂,贱!

王思懿是和杜顺丰同一拨进公司的,笔试那天他们坐一起答卷。王思懿悄问,销售食品企业是否要办卫生许可证? 杜顺丰答,填C,食品销售许可证。王思懿脥下眼说,乖。

杜顺丰身上一热。

后来他们都进了公司。前半年,杜顺丰有事无事总喜欢和王思懿走近些,王思懿吃过他的饭,听过他的演唱会,还一起去香港拜黄大仙。后来,王思懿做了老板的小蜜,杜顺丰愣了三天。

同事葛海东说,该愣。人家爬个山还刻到此一游,你刻什么了?杜顺丰摇头。葛海东说,他哥前年看上了邻乡的美芳,和父母一起去相亲。那天,双方父母从生辰八字谈到彩礼新房,从婚前种瓜谈到婚后养娃,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宽阔的。隔星期,兴冲冲叫媒人送聘礼过去,没戏了。原来美芳家翌日又来一个相亲的,人家不但相亲,还拥抱接吻,第二天不小心又弄破了膜。他对哥说,你就知道喝茶傻笑,傻笑喝茶,抱了吻了那个了?哥痛悔,对美芳也由爱到恨。

但杜顺丰还是喜欢王思懿,怎么也恨不起来。王思懿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会跟他去图书馆、大梅沙、咖啡厅。杜顺丰只是在心里气,没心没肺的,什么贱人啊。

就不恨吧。天涯处处长芳草。

那时,杜顺丰离婚刚两年。王思懿为什么跟了老板?杜顺丰有时睡不着的时候想。听王思懿说他爸是守边防的,常年不在家,难道是人格不独立?还是这个年纪的土豪老板如醇酒一样的杀伤力使然?有一次公司聚会,王思懿说她是个敢爱敢恨的前卫派心理学者,是城市画像探索熟女,就像眼前碟中的朝天椒,个性鲜活。而老板总是不耻自比刚上市的茄子,新鲜欲滴。难道她与老板还是真爱不成?杜顺风嗤嗤发笑。

其实,杜顺丰是有一次机会的。那次周末,五个人的宿舍只剩下他和王思懿,他听王思懿在房间里嚎啕大哭,有痛不欲生状,他紧急敲门,王思懿开了,哭成崩溃状的王思懿顺势倒在他肩头。杜顺丰身上一阵燥热,肉乎乎的一个女人在怀里梨花带雨,他还正襟不乱,他还是男人吗?有一刻,杜顺丰只想把她薄薄的裙子撕开。但,这不是乘人之危么?稍安勿躁吧。杜顺丰又圣母婊一样强力掐灭自己的欲火。

这天晚上,杜顺丰跟同事赵子龙去了农民村发廊。这是杜顺丰第一次洗头。赵子龙一月两次。他说,人都有生理需求,而已。杜顺丰离婚两年了,生理需求也撂荒两年。发廊妹鬼精得很,她似乎早一眼看穿了他,大哥,憋坏了吧。发廊妹趁机多收了五十洗头费。

晚上,在公司宿舍,王思懿对杜顺丰说,你就是会直线思维,买什么衣服啊,我是叫他给我二千块钱,我四个月没拿工资了。杜顺丰又愣了,这大半年他领百分之五十工资,公司其他人也是。

老板似乎到了绝境。半年只进来几笔货款,而货还必须按时给代理商发,不然。不然更别指望结款。女儿易水寒还在广州医院的ICU昏迷,每天一万多。一个月了,怎么就醒不过来呢?

当时老板接到电话,人一下瘫在大班椅里,一百八十多的大胖子,像一堆肉陷进泥淖。是杜顺丰和葛海东把他拔出来,向广州赶。

吵个架怎么就开煤气自杀呢?老板在车上一直不停叨着这句话。而身子没停过抖。王思懿和老板坐后排,她握着他的手让他放宽心,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男朋友把她送医后就水汽蒸发了,连警察也找不了。老板除了一笔一笔交钱,就是问医生,还有救吗?医生沉默了一个白垩纪,说,有点难。

王思懿说,有点难,不等于难,更不等于没救。我妈做医生的,我知道他们的口气。祈祷吧!说完跪下去。老板也跪下去。老板娘也跪下去。苍天啊!

第二天,老板开了一个誓师会,公司九成人马全出去收款,两人一组,收不到全款收半款,收不到半款给一万二万也行。再不给,你们打电话给我,我带上老婆去跪给他看。后一句,老板这一两个月都说。

杜顺丰本来是打算给老板提下月请假去洪都的,话到嘴边怎么也开不了口。跟老板五年了,现在人家在难中。

下月,老家洪都有一个小说改稿会。杜顺丰来深圳之前爱写小说,来深圳后就废了,流水线、跑单、跟单、出差。这两年工作稳定些,杜顺丰又捡起来写,也是晚上挤时间,不想何方仙佛就附了体,又是发表又是获奖。本来,参加改稿会是要年龄的,要嫩,作协领导或是看他像范进中举,恩准他作为特别学员增加一个指标。杜顺丰收到邮件乐了半天,当晚没在公司宿舍住,而是转两趟地铁两趟公交回到新家,和二婚老婆连做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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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顺丰和王思懿是去惠阳友邦贸易公司。惠阳是惠州市的一个区,从深圳走高速一个多小时车程。杜顺丰这几年没少跟友邦打交道,收欠款也不止一次了。王思懿是公司行政,还是第一次去。但友邦老板罗思凡的名字,她早听出了油腻。

好像他是神仙派下凡拯救苍生的。王思懿在公司笑说。

我看他是在上界犯了天条,打下凡受虐的,整天叹气,就没见他笑过。葛海东说。

他受什么虐,家里有老婆,公司有小蜜,每月还去东莞松骨,畅享土豪福利呢。杜顺丰说。

还去日本,说寻找松骨源。赵子龙说。

不是说倭女不接大陆客吗?他假冒小湾?

哼,你们就喜欢偷窥人家的下半身,屁民。王思懿像被人伤及无辜,及时梳理自己的羽毛。

杜顺丰三个只得讪笑在那。

背后,赵子龙叫王思懿叫鸡。杜顺丰不乐了,她没你想的那么坏,你不是说你老婆婚前跟砖厂老板也有点泾渭不分么?赵子龙脸色骤变,你个挨千刀的!

果然,罗思凡还是那一套。他拧紧眉说,网购时代,算让马云他娘的害惨了,你看现在每月还能给超市送几单货?以前超市给我们一季一结,现在,啐!都半年了。你再算算我的人员工资、写字楼月租、仓库年租、税收水电,我现在过的还像CEO吗?自己开车送货,自己去超市结款,这月还得再裁员。哦,就说东莞那疙瘩吧,半年都没去了,鸡是咋叫的都想不起了。罗思凡说完竟难得笑笑。是口吐莲花?还是见有美女在场,显下东北人的嘚瑟?

王思懿蹙一下眉,有点不悦,来的时候就晕车,还差点吐。她没好气把水杯向桌上猛一扽,水溅了一茶几,我算见识了,一个哈工大毕业生,一个好歹十几号人的公司老总,当着女客人的面秀下限,我要是你,哼!

罗思凡仗着以前跟王思懿在电话里有点熟,涎着脸问,你要是我咋啦?王大小姐。

我要是你,这里赖着人家的货款不还,那里还恋着东莞鸡叫,我就跳东江浸猪笼了。什么东西!王思懿又把茶几一拍。

罗思凡没想到王思懿有这么一说,又见她真恼了,忙站起身,哈着腰说,对不起,对不起啦,我们商人就是俗。说着,从女员工手里抢过抹布细细将茶几上的水抹干,再给王思懿续杯。

罗思凡在生意场中油惯了,才说几句货款,又话锋一转,王小姐年纪轻轻,对浸猪笼这民粹有研究?王思懿又剑眉一竖,怎么啦,想过下瘾?这可是天上没有的。

罗思凡又陪上笑,哪里哪里,王小姐没必要太严肃嘛。顺丰兄,你说对不对?

杜顺丰对罗思凡素无好感,一身的烟屎臭。从三十岁戒烟后,杜顺丰奇怪的是从此闻不得烟味,更对烟屎臭反胃。尤其是罗思凡那无赖相,每次结款,不说结也不说不结,没杀死的鸡鸭般。

好了,罗总,我们老板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到绝境了,要不然也不会让王小姐大老远一起跑来,她今天全程晕车。

在车上,王思懿说正赶上这几天出情况。杜顺丰看她软耷耷靠在副驾座上,蓦地生出一腔怜香惜玉。要说王思懿对老板也算不错,几月工资没领,出情况也没吭一声,当时就答应来惠阳。

男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即使是对世俗所称的小蜜,只要不恨,一样能包容下去。公司都知道杜顺丰处处护着王思懿。杜顺丰在进公司第二年再婚,老婆是莲花山征婚角选的公司白领,婚后生活也幸福,要说他早没必要念着王思懿了。杜顺丰想,不是念着,就是觉得她不该被世俗骂得那样难听。但,她又是老板的小蜜老板娘嘴里臭不要脸的无疑。唉。

罗思凡说,顺丰兄,我真没结到款,你要我拿命给你?

王思懿说,那我们就断货了。

罗思凡叹一声,那我们一起死吧。

杜顺丰抬高了声,罗总,你这是绑架,穿新鞋走老路,拿出点新花样给我们吧。

罗思凡站起来,我没钱,我可耻,我像一条狗一样活着,我没新花样。

王思懿说,有供货商发现你到龙光城交首付呢。

罗思凡说,那是带东北来的同学买房给父母做候鸟,我放下他就去超市催款了,仅此。

王思懿说,你真要我们老板来跟你下跪?

罗思凡说,我昨天给他说过了,收到款,我们当天回款给你们,没收到,你给我跪我给你跪,我也可以叫上老婆孩子。

罗思凡说完,杜顺丰王思懿都不知怎么接话。杜顺丰最怕陷入这种僵局。哀莫大于心死。

一会文员送进来三个快餐,罗思凡做了个歉意的表情,三个人又默默吃饭。

边吃饭,杜顺丰边说,有一个中年,他年轻时唯一的至爱是写小说,来深圳后,一停二十年。二十年,一个孩子都上大学了。近年,他重拾旧梦,不忘初心。现在,洪都市江边文学院有一个改稿会,让他去参加。也许,于别人这只是一个琐碎的文学活动,于远离小说二十年的他却是一次心灵朝圣。但他不好开口请假,因为他的老板正在闹钱荒,四面楚歌。而他,只要收回一笔款,也好抽身几天。

罗思凡把饭推至一边,拿过一根烟点上。一会,他兀自说,走,我带你们一起去乐哈哈大亚湾店,今天就是嘴皮磨出血也要磨来几万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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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哈哈是大型超市,在惠州有五家分店,大亚湾是总店,老板顾春生的龙兴之地。罗思凡直接上三楼找顾春生。

顾老板不等罗思凡说完,抢过话直嚷,罗总,你看下我店里,鬼毛都没几个,全网购了,我现在去杭州杀马云的心都有了。昨天,物业来催一季度租金,最后停了我的水电。我只好报警。你们昨天来就好了,有戏看了。警察、街道、区里人全来了,最后到十二点才重新给通上水电。现在,要我保证月底前先给物业三十万,余下的八十万春节前结清。明年六月结清去年欠的九十万。卵子,保证书我也不是写一次了,没钱我拿什么结?前天员工罢工,上星期是惠城店员工罢工,劳动监察来来往往。罗总、杜生、王小姐,我俩公婆在沙头角做电器走私攒下的家产,要全败在这几个超市手上了,现在打四折都没人愿接手。

杜顺丰和王思懿都手脚冰凉。

罗思凡说,顾总,说好的季度结呢?现在都半年了,就剩卖血了。昨天老娘还从棺材本里拿一千块给我加油。

顾老板闭起了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玻璃踽踽斜射进来,落寞地照着他的半边脸,让他脸上的皱纹、暗斑、毛孔以及生命中的暗流都明晰了。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用力,一会才有声音送出来,我老娘,昨天凌晨三时走了,大姐来了十一个电话催,明天我都还不知能不能见火化炉前的最后一面,明天市、区劳动监察还要来检查。唉,做得好,娘操心,做不好,娘还是操心。姐说,娘是急死的。娘昏迷前还在念,菩萨保佑我春生仔渡过难关......

罗思凡点了根烟,猛吸着,烟雾一会就全笼罩了他。他突然伸手暴戾地赶了赶,说,顾总,有一个中年,他年轻时唯一的至爱是写小说,来深圳后,一停二十年。二十年,一个孩子都上大学了——
   杜顺丰默默摇了摇头,罗总,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

隔壁办公室有争吵声,杜顺丰听清是供货商和财务总监吵,货款,血汗,无耻,老赖。

顾老板笑一声,我们潮州人就爱喝功夫茶,来,杜生,王小姐,你们第一次来,喝茶。前年我入股老乡一个茶园,先不管赚多少,茶现在是喝不完的。说完他又吩咐文员给他们三人一人装几包自家的茶。

罗思凡扔掉烟,突然一下跪在顾老板脚下,杜生,你让我给顾总说完——近年,那个中年重拾旧梦,不忘初心……罗思凡说着说着泪流了出来,顾总,你给我说过你年轻时爱唱歌,暗恋苏小明,有一年还偷卖猪的钱去广州看她的演唱会。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有梦,你就可怜可怜我,就当我是你家的金毛特小普,给我结一笔款吧!

顾老板没想到罗思凡会跪下,他忙去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动。顾老板“咚”一声也跪了下去,最该跪的是我,是我连累你们,我猪狗不如,我无耻无德。顾老板还把头磕在地毯上,一个一个向罗思凡杜顺丰王思懿拜着。

最后是杜顺丰和王思懿将两人慢慢拉起,都很崩溃,无限伤感。

又是死一样的僵局,顾老板的手机响了几次他都没接。后来顾老板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手机号,交给杜顺丰。你找他,我的小老乡,早年借了我三十万创业,早就该还了。这是我最后一张牌了。

回深圳的路上,杜顺丰和王思懿一直没打破沉默,甚至连交通台里嘉宾说,这是伟大的时代,全民创业的时代,也被王思懿扬手关掉。

王思懿将车窗打大,一阵冷冷的朔风猛砸进来。这是深圳的第三次寒潮,终于降下前几天的燠热。路边,是依然开得如火如荼的簕杜鹃和素雅清高的鸡蛋花。但是此刻,这些都不是他们的景色。他们的心很苍茫,只几年功夫,公司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原来的市场拓展五年计划也成为笑谈。巢覆卵危,何去何从?他们就像开着的小比亚迪过收费站瓶颈,越靠近收费窗口,边上的大货车大客车越从两面向他们挤压,他们喘不过气,冒着虚汗,无助,挣扎......

赵子龙辞工了。年关愈近,他愈焦急,长吁毋宁短叹,再这么耗下去,他不知过年回家怎么给老婆老娘解释。他没有为钱跟老板吵,他知道吵也是徒劳。前两月,几个做促销的小妹辞工都和老板大吵一顿,还不是一样打欠条?甚至,那时老板的女儿还没出事。赵子龙拿着财务开的工资白条,恭恭敬敬和老板辞行。这两月老板更沧桑了,昨天又查出糖尿病,凑齐了三高人生。

老板拿起书橱里一个镀金风水虎给赵子龙。老板属虎的,风水师每年都会来给风水虎摆不同的方位。虎踞龙盘,风生水起。赵子龙连忙推辞说,人生难免低潮,风水在那里。老板笑笑,狗屁风水,生意人哪个都明白,有时就是花钱买几句吉言。算命养瞎子,风水养骗子,老子今年不养了。赵子龙弱弱地说,没事的,老板,再等等,说不定哪天就好了。哈哈哈哈,老板拍着赵子龙的肩纵声大笑,子龙,大势啊,天下大势!

赵子龙就不知再怎么安慰老板,他抱着风水虎轻轻退出来,也无心跟同事话别,一个人踽踽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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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有两套房,百仕达一套自己住,黄埔雅苑一套做公司经理宿舍。前几年房价低,老婆叫他买几套房炒,被他扣上投机倒把的高帽。他一直对炒房炒股心存芥蒂,没有实体经济支撑,这些都是只吃不做的白痴,吃都吃空你。他把赚来的钱每年都填进公司。现在,他买断了十个国外食品华南总经销,像麦斯威尔咖啡、玛氏巧克力、卡夫果珍,发展了华南二十二个一级代理商。汇丰,在深圳多如牛毛的贸易公司中,慢慢有底气了。

老板找了几家中介,把宿舍挂出去,比周边低四十万。但总价都八百万了,也不是一下能出手的。还有,低四十万人家也怀疑,要么是质量,要么是鬼。

这几天杜顺丰都在打小老乡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接起来就挂。加微信也没声息,杜顺丰只好不断发信息过去。他失望,顾老板都那样了,还会有什么好牌?

公司发通知杜顺丰和几个部门经理尽快搬离宿舍,要么到白石洲员工宿舍去挤,要么自己租房,公司无一分补贴。

杜顺丰呆呆地站在窗前看天。除了云卷云舒,天还是那个从善如流的天。但老天好像对自己从来就懒得眷顾。来深圳二十年了,路并没有像成功人士那样越走越宽,难道真来错了?当初,不甘平庸的他挥手之间就辞了烟草公司的肥差,前妻并不愿追他而来。后来,前妻靠努力和提钱打招呼当上副镇长,终于有一个人冲破底层,她娘家人都弹冠相庆,让前妻来深圳更是荒谬无比。一年一年的两地分居和地位鸿沟,前妻的下一个人生高度是副县长,最终他们分道扬镳。那个理想是当大官回母校骂老师的女儿也随了官妈。一个人也好,了无牵挂。杜顺丰把精力全用在业务中,上一个进出口公司,他做到了副总。但一夜间,老板夫妇在澳门新葡京狂输一千万,公司的资金链断了,人员也择枝而逃。杜顺丰的头十年顷刻就归零了。半年后,他和另两个副总注册了一家同样的进出口公司,冀望鸿运当头,却毁于一场摧枯拉朽的欧债危机,四个货柜的辣酱豆豉蜂蜜香菇在汉堡港口连货都没人愿提。他想起来深圳之前妈为他抽的签,竟是下下签,孙膑困庞涓——割肉补疮为甚事,不如守旧待时光。而今,想守都是梦呓了。杜顺丰冲了一杯龙井,慢慢啜着,舌尖溢满苦涩,一丝一丝沁入心脾。人生至此,斯为蹇哉!蹇哉啊!

赵子龙走了,接下来还会有谁呢?

赵子龙并没有带走老板的风水虎。他在宿舍床上绻了一天,然后早出晚归找工作。年底了,裁员高峰,他只好去老乡的皖菜小厨洗碗。临走,他将风水虎托杜顺丰转交老板。那顿离别晚宴,赵子龙和王思懿都哭了。杜顺丰忍了几次,泪才滚回心里。

天阴雨湿声啾啾。深圳难得的冬雨。

饭后,杜顺丰打把伞下楼,一个人在公园慢慢踱着。雨越来越密,打在榄仁树叶上沙沙作响,路灯发着昏黄的光,将水雾濛濛的夜拉得细长。杜顺丰猛吸一口气,吐出去,瞬间有了如梦似幻的虚空。老爸下午来微信,深圳混不出什么名堂就回家吧,不要一根筋不听劝。杜顺丰能感觉到老爸发完微信的火气有多盛。这些年杜顺丰来深圳后,颇感丢面子的父亲就没和他说过几句心平气和的话。杜顺丰把手伸出去,接着伞骨上滴落的雨水,有点凉,让他的酒醒了好多。他想起和前妻初恋时在雨中散步,春寒料峭,一把伞,让他们有了命运共同体的休戚。前妻摘了一支油菜花,时不时在鼻上嗅嗅。杜顺风则殷勤地将她滑落的头发挼上去。一路上,他们想到了未来,甚至想到了下辈子还做恋人。前妻说,下辈子我们换一下,你做女的我做男的,我要尝尝追女人的甜蜜。杜顺丰忍俊不禁,他说那他,是她,一定打扮得无比风骚,让一大群傻男人在屁股后面发狂。前妻佯嗔,拿油菜花打他,跌落的花瓣在水中无助飘零。他们一直走到油菜花深处,旷野无人,他们忘情相吻......

迎面不时有相偎的恋人走来。深圳的公园很精致,但少了几分野趣。雨更大了,杜顺丰摸一下,衣服前后都湿了。湿就湿吧,杜顺丰干脆将伞靠在肩头,更优渥踱着。我早已回不去了。这是他回答父亲最多的一句话。是啊,还怎么回呢?房子给了前妻,单位已将他除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深圳激烈竞争的环境,早已打磨出他的忧患意识和敏锐触觉。回去和同学干巴巴聊不了半小时,他们就开始约人打麻将赌钱。女同学早早交给了大妈舞,常年播着那几首老掉牙的小苹果最炫民族风,非要把人逼成焦虑症。二婚老婆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那是安乐病。老婆的工作比杜顺丰还忙,周末除了做爱,还要去大企业讲课。她还有两个身份是性格色彩内训师和国际生涯规划师。杜顺丰的忧患意识又加深一层。

杜顺丰有点渴。他把头伸出伞外,张大嘴,吃天水。天总无绝人之路吧?有一年他在天虹超市见一老叟说,吃不起茅台,我吃五粮液,吃不起五粮液,我吃红酒,吃不起红酒,我吃啤酒,吃不起啤酒,我吃矿泉水,吃不起矿泉水,我吃天水,天无绝人之路。杜顺丰上月积分的深户指标下来了,公司呢,他建议老板也开始线上销售,和马大鳄共舞。他将一口天水吞进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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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懿说,手机她来打,是死是活都要把小老乡引出来。

洪都方面来电话,届时,要杜顺丰作为学员代表发言。言中,要有省作协不但关心省内文青,还关心在外打工的江右籍文青之意。当然,最前面要谈宏扬,谈高举。

杜顺丰放下电话,却见老板在房间里蓦地大嚎。杜顺丰和几个同事冲进去,老板听着手机边嚎边说,年轻总会犯错,我原谅你,回来就好,我就说不会看错你的。鹏仔,叔叔婶婶快撑不住了。原来是老板女儿的男友鹏仔现身了。老板说,鹏仔去年乐视割肉亏了九十万,投资张雪娇的一盛金融又被骗五十万。女儿自杀后,鹏仔怕我们骂他,躲到华南寺,越躲越没勇气面对。现在,他爸妈卖了汕头的房产,一起赶到医院了。唉,回来就好,回来我女儿就有救了。老板又哭了,女儿是他的老命。

杜顺丰感冒了,在宿舍躺着。也没躺好,不时有中介带人来看房。有一个老人从西北赶来给儿子买婚房,他忿忿说,深圳的房价比火箭还高,耗光了两辈人的财富,他非得给中央写信不可。老太婆揶揄道,一辈子都是八脚蜴的字,也好意思给中央写信,添乱。

杜顺丰在床上哈哈笑着,好久没笑了。他心中暗自庆幸,前几年在坪山买了一个高层,虽然远一点,但离未来的地铁口才十分钟,隔壁是区图书馆,要诗歌有诗歌,要远方有远方,那时才一万五一平,现在都六万了。房价是什么呢?他这几年都想,是婊子,又爱又恨。如今,政府百姓都跟着她跳舞,她的节奏,她的曲子,她的由衷,而乱了自己的分寸。

王思懿来电话说,他娘的,发了十多次短信,终于接上头了,小老乡就窝在深圳。小老乡说,他前些年砸钱给广铁集团的老乡,在东莞连开六家火车票代售点,不,印钞机,春运时档口都是特警维持秩序。后来,网售了,该死的网,店租都要倒贴。再后来,他又靠老乡办证在东莞开了三家大型洗浴中心。不巧赶上东莞扫黄,你懂的。现在,风头上他只是在上沙开地下店,接接熟客。

杜顺丰那时正去楼下药店买药,他走到一个静僻处高声问,钱呢?谈钱了吗?王思懿声音低一级,小老板说顾春生的钱他一时是不会还的,顾春生是个变态狂,他猥亵了他几年。后来,我讲了你的故事,我说,有一个中年,他年轻时唯一的至爱是写小说,来深圳后,一停二十年。二十年,一个孩子都上大学了……杜顺丰,你别气馁,他说考虑,听他的口气是认真的。

杜顺丰挂了手机。

杜顺丰这次感冒比哪一次都严重,社康开的药吃完了都还没好,咳嗽引出气管炎,细菌又引出鼻炎。杜顺丰望着边上一对搂着的男女,女人高挑时尚,裙袂飞扬,十度的寒潮天,还露出半个胸,男人另一只手黏在女人的屁股上,不时拍着。杜顺丰仔细打量,男人其貌不扬,殚精竭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福相。病树前头万木春。杜顺丰倏地一阵恼,他大声擤起鼻涕,吓得男女停下脚步,远远躲离。

第二天傍晚,杜顺丰还是烧,三十九度八,他躺在床上一天没吃喝。王思懿的电话来了,她朗声说,谈好了,先给五万。我在见他的路上,威尼斯睿途酒店1006。杜顺丰脑子有点空白,他顿了顿,大声命令说,先在大堂等我。

杜顺丰连忙起来穿衣,吃了两块面包,又拿起一瓶营养快线,下楼,打的。却堵。深南大道双向十车道,这几年也不够用了。杜顺丰想,该转两趟地铁还快。车到锦绣中华,干脆不动了。杜顺丰越来越焦急,他扔下五十块钱就开门跑了起来。超过出租车。超过公交。超过私家车。

十分钟后王思懿也到了大堂,杜顺丰“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哑着嗓子说,回去,你知道赵子龙他们背后叫你什么吗?叫鸡。但在我心中,你从来都不是。如果你今天上去了,哼!说着,他蛮横地拉过王思懿的手臂用力向外拖。周围的人一下围过来,有人说,鸡。保安也冲过来,什么情况,先放手。杜顺丰还是紧紧抓住王思懿的手,王思懿大声叫,放开我,你放开我。保安见状一个抓碗砸肘,就控制住杜顺丰。

手机响了,是洪都。一个女声说,你怎么还不把发言稿给我,今天都最后一天了。杜顺丰病了几天,此时早已虚脱,他喘着粗气说,不去了,不去了,还有比小说更重要的事。说完,杜顺丰把手机放回裤袋,转头对保安谦卑地、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了,她是我女友,我现在只要她跟我回家。

酒店外就是世界之窗,此刻夜幕降临,风情万种的霓虹灯开始陆续绽放。这是深圳人流量最错杂的三角地带,向东是锦绣中华,向北是欢乐谷,还有各种酒店购物广场食街,双地铁加公交接驳,不同方言的人,带着不同的信仰文化,在这里麋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他们来了,去了,或等着,貌似有目标方向,又在人流中被裹挟,他们看着手机地图,接收着海量信息,又露出对这个网时代的一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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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顺丰,年轻时唯一的爱好是写小说,来深圳打拼后,一停就是二十年。在传统行业与网络营销的大战中,他就职的公司因经营不善导致三角债缠身,而他,终究放弃了诗和远方,继续和工友一起,在商海的浪头里奋勇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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