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记

作者:何文锋


成峰的脚无缘无故地就疼起来,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

最开始,酸涨中似乎有那么一点牵扯的隐痛。感觉很轻微,他并没当回事儿。因为春天开工的电缆入地工程,一条主街道,八个作业点,作为项目经理,他经常穿梭似的,在这八个作业现场之间,每天至少走他十多公里路,一个月下来,怕也够织出一匹布来了。当时想,可能是走多了,脚累着了吧?为了打点他那立下汗马功劳的出行工具,后来每到晚上,他都会烧热水泡脚。泡了一阵子后,感觉好像好了点。再后来,偶尔又疼。也就三两天的光景,痛感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而后又无缘无故地再次袭来。脚疼就这样反反复复着,因为不至于影响走路,慢慢也就不“痛”不痒了。

就在他对此习以为常了的时候,天却突然反常了。最近两天,洛扎市的天气完全违背了高原雨季的老传统,晚上晴好,白天却下个不停。这天,他又是在淅沥沥的雨声中揉开了睡眼。其实,下雨倒没什么,关键是天气反常了,他的脚也反常了,自天气反常那日起,他的脚疼突然加重。原先走起来唰唰带风的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可这天,即便放慢速度,他的脚,确切点说,是他的左脚,脚趾牵着脚掌,走一步,疼一下。成峰突然感觉,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针,空中的雨丝落在地上,马上变成一枚枚细细的钢针,针尖朝上。满地的雨点,扎了满地的针,让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儿。于是,他的走姿变得不自然了,甚至于有些难看。

从公司餐厅出来,迎面碰到了蹒跚而来的拉总。“哎吆,成主任,你也痛风了?”拉总停下脚步,恢复了正常的站姿,调高音调甩出一句话,半开玩笑半关怀的,说成主任的“成”字时故意抑扬出一个大弯,话语间就带出那么一点揶揄的意味来。

拉总全名拉巴扎西,是西藏自治区洛扎市供电公司分管基建的副总师,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有一条腿总是灌满了痛苦似的。大家都开玩笑说,拉总的痛风是喝酒喝的,吃肉吃的。成峰根据传闻拼凑起来的信息是:前些年,拉总胡吃海喝,不忌口,尤其在区公司物资部当专工那两年,出差频繁,遍尝各地美食,尤喜酒肉,每顿的量都是按斤计算,这在朋友圈里是有了名的,就这样后来他终于吃出了毛病。本来正是宏图大展的年龄,却因为落下了行动不便的毛病而不堪大任,不得已,打报告向上级极力申请回老家哲古,上级念拉总以前参建青藏联网有功,安排他到距离哲古较近的洛扎市挂了个副总师。

说是分管基建部,上面有分管副总顶着,下面有部门主任坐镇,副总有事时,他就是拉总,主任休假时,他就是拉主任。拉总,就是大家平时对他的统一称谓。拉总的毛病是吃出来的。别人这样说时,成峰还将信将疑,拉总年龄不大,也就四十多岁正当年,就能得上痛风这种老人病?但在餐厅亲见拉总吃过几次饭后,他深信不疑了,因为拉总的筷子老是躲着大肉走,尤其是海产品,更是躲得远远的。同一桌上,别人吃得越香,拉总的眉皱得也越深。一次在饭桌上,有个山东分配过来年轻后生吃得津津有味,直夸当天的红烧肉做得好。拉总听后酸溜溜地说:少吃点,那玩意儿口味好,飘零多!吃得正爽的那后生就说:大老远来跑这里受罪,总不能亏待了嘴。后生这么说,拉总就有些悻悻然了,扒拉完自己那碗素餐,一摇一晃地离桌而去。

成峰第一次听说飘零这个词,便是托了拉总的福。但飘零是个啥?没人详细解释过,在洛扎市,大家都好像心知肚明似的。难不成飘零是“寂寞”的代名词?环顾一周,餐厅里用餐的同事,多数也像成峰他这样的援藏者一样,是一个人在高原飘着,壮实的那后生是,肥硕的拉总也是。单身楼是单身楼,周转房说白了也是单身楼,餐厅,也就是一个集体大食堂。说是公司、国企,却有一点大学校园离家索居的感觉,所不同的就是“飘零”时间的长短了。刚进藏时,给成峰接风的发建部黄主任曾调侃地说:恭喜你,判了两年徒刑,不像我们,是无期。想想也是,两地分居,路途遥远,与家人团聚常常就是遥遥无期。转念又想,这么解释“飘零”好像也不太靠谱,尤其从拉总嘴里说出来:我这离家三千公里叫飘零,你那不过三百公里也能称得上飘零?管他呢,不喝酒,不吃肉,飘零也好,寂寞也罢,反正与我无缘。成峰这么想后,心里只是隐隐约约地就将飘零等同于了好吃的,将腿疼等同于了痛风。

“您也知道,我不吃肉,不喝酒,哪里会得痛风,只是脚筋有点扭了,这不下现场走得多嘛”,成峰停下来,努力保持身体的稳定,努力使左脚轻松一些,使自己的面容变得轻松一些。他当然不会相信拉总的话,他尽量让自己轻松一些,似乎想人为地拉开与拉总之间的距离,或者说与拉总患痛风的那条腿划清界限。嘴上解释了还不够,还得用形体语言说话:看,我这一点小疼,与您的痛风差得远着呢。

成峰暗自庆幸,自己平时笨嘴拙舌的,这次怎么突然机智了一下,不但迅速为他难看的走姿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而且也无意中向上级表达了自己:看,我是为了工作,把脚都走坏了!但同时,这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也在他脑子里徘徊成了一个个问号:我这脚是啥时扭的?没扭过啊?当初怎么疼起来的?没跑没跳的,没什么直接原因啊?想以前参加百公里徒步都没这样持续难受过的。实在想不起来了就索性不想。

不过,眼下成峰实在没功夫去细想,满脑子里装得都是他所负责的工程——珠峰路的电缆入地工程。上个周末,拉总跟着洛扎市供电公司王总经理一起,参加了市里的一个紧急会议。会议是由洛扎市市长主持,自治区督查组坐镇的会议,会议主要内容与西藏自治区成立五十周年大庆有关。自治区督查组暗访了洛扎市的各项重点工程进展后,大发脾气,紧急召集相关部门开了这个会。会议上王总不可避免的挨了批,虽说有些冤枉,但距离大庆不到半月了,珠峰路上的电杆一根都没拔掉,凌凌乱乱的电线大煞风景。领导只看结果不问过程,限期十天必须完工。王总挨了批,便拿拉总出气:你这个分管领导是怎么当的?拉总肚子被点了火,自然会引一些到成峰身上了:那天我去珠峰路,就没看到你。肯定是去哪里瞎混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就说过把事交给你们援藏的不放心。拉总说这些话时,虽然脸上虽还挂着笑,但在成峰看来,这样嘲讽的意味更加难受。

当时成峰没有辩解。不就是要结果吗?等有了结果一切自然都会明了。成峰顶着有形的工作压力以及无形的嘲讽,憋着一股子劲力推工程,就是这脚太不争气了。成峰出了公司大门,忍着脚痛,极力保持正常的走姿,但是心早已飞到了七号环网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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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缆入地工程,其实就是把街道上的架空线路埋地下。电缆入地,这是城市发展的需要。试想,如果天安门广场上线杆林立,电线密闭天空,让慕名而来的中外游人情何以堪?洛扎市虽然不及首都那么重要,但是以蓝天白云而著称的西藏,在倾力力打造世界级旅游城市名片的洛扎市,电缆入地工程显得相当紧迫了。不说别人,就是成峰刚来洛扎市报到那会,他也被眼前的景象给弄了个愣怔:街道两旁林林落落的各色线杆,木头杆、水泥杆、钢管杆,三代同堂的线杆拉扯着横七竖八的电线、通讯线,硬生生把蓝的天、白的云分割得支离破碎。这与他心目中的西藏格格不入。

让成峰欣喜的是,他刚报到,洛扎市珠峰路电缆入地工程的设计已经完成,已经进入紧锣密鼓的招标环节,说是马上开工,并要赶在自治区成立五十周年大庆前完工。紧跟五十周年大庆的还有洛扎市首届世界登山旅游节,届时十多支顶级登山队将会齐聚洛扎市,下榻的宾馆就在珠峰广场的珠峰大酒店——那是珠峰路的核心。除了登山竞技外,徒步大会、民族风情晚会、最美村姑比赛、书画摄影展等等,还会有一系列丰富多彩的活动,多数活动的开展地点都聚集在珠峰路上。作为洛扎市中心街道,珠峰路的形象就是洛扎市的形象,就是西藏自治区的形象,所以各级政府对于珠峰路电缆入地工程非常重视。成峰立功心切,所以一报到便从黄主任手中抢到了此工程的项目经理。摩拳擦掌的马上行动,恨不能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三代同堂的线杆送入博物馆。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工程的第一道工序是挖沟,施工队一铲子挖下去,通讯公司急眼了,成峰傻眼了。原来地面以下的情况一点都不比地面上的简单,或者说更加复杂。施工队的头一铲,便铲断了一根通讯光缆。通讯公司的电话马上打到公司,拉总师那阵子正好是拉总。拉总眼睛冒着火,脚上踩着棉花,赶到现场后,不容分说,当着通讯公司的面,将施工队负责人杨光臭骂了一顿。作为项目经理的成峰自然脱不了干系,站在杨光旁边,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的,弄得十分难堪。

好在黄主任在西藏也算有些人脉,拐着弯与通讯公司的领导接上了线,及时补救才算灭了火。但这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的事一件比一件麻烦。地面下,自来水管、污水管和各种线缆遍布;地面上,卫生、城管、交警,时不时就会有哪家找上门来;还有沿街的商铺,动不动就拦下工程。

七号环网柜的作业点简直让成峰操碎了心。所有该遇上的困难都遇上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作为市重点工程,协调上实在办不妥了还有最后一招,就是给市政府打报告,拿了市长的批字啥事办不了?让成峰操心的主要还不是事,而是一个人,一个特别能制造事端的人,一个人送外号“光头强”的人。“光头强”不是外人,就是项目二标段的施工负责人杨光。

杨光是千真万确的光头,但得此“光头强”称号怪不得别人,全是因为他自己。杨光心急嘴叼还特别能犟,自从二标进场后,施工队内部的摩擦,施工队与监理的摩擦,与项目部的摩擦就没断过。由于遇到的困难最多,7号环网柜基础的工期落了下来。每次协调的时候,就会耽搁一点时间。为此,杨光不是在熊总监面前,就是跟在成峰背后嘟囔:老子几十号人在这里耗着,你赔得起吗?需给我开施工变更,补偿我的窝工费。

哪里有什么窝工?你可以赶其他活啊?电缆可以放了,领料了么?停电需要临时加工的抱箍加工好了没有?成峰几个问号就把杨光给顶回去了,其实成峰知道怎么回事,杨光怎么会让工人闲着?每次他都会悄悄把工人挪其他工地去,工人没闲着,精明的光头强还想两头通吃,占工程的便宜。从业主这里没讨到便宜,杨光便缠着熊总监开施工变更单。熊总监虎背熊腰,生得憨厚,话不多,开始时不怎么搭理杨光,一来二去的杨光就放肆了。有一次,杨光居然嘟囔:真熊!熊!二!熊二!熊总监其实早烦了,他知道熊二是啥意思,一听就上火了。我熊二,你还光头强呢!你光头强不听安排,老给我们找事,你还有理了?两人言语不和,在项目部居然动起手来。那次争执,熊总监没有落下熊二的名号,但杨经理的“光头强”却是坐实在了。

成峰想:也活该,那第一铲的事件,其实就是杨光耍小聪明的结果。当时说好了,开挖时要多加小心,最好全用人工,谁知道杨光自认为勘测得没问题,居然喊了一台小挖机,趁着业主、监理不在就下手了。倒想加快进度,没想出了个事,工期还给耽误了,关键让我成峰都兜不了,在公司拉总那里刻下了不好的印象。

按照计划,新布的电缆及设备现在应该全部带电。只有新线带了电,旧线才能拆除,旧导线拆除了,线杆才能拔。导线拆了,线杆拔了,工程才能看到效果。但是,因为七号作业点,也就是杨光负责的七号柜又摊上事了,导致整个新线路不能带电,于是旧导线不能拆,线杆不能拔,于是被督促组怪罪下来。这些天,成峰多是为七号柜忙活。说的狼狈点,就是在给光头强“擦屁股”。

出公司大门没走几步,一辆山地自行车擦着成峰的衣服袖子滑出去,放慢了速度。

“成主任,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哪儿,我载你一程?”

努力走稳,抬头看,是那个吃红烧肉时用话撅过拉总的山东小伙儿。

“没什么,脚扭了下……算了……要不就捎我一段,去珠峰西路,看能捎多远就捎多远。”

“没事,正好顺路,我去邮局寄个快递,上来吧。”

自行车在两步之外,歪歪扭扭的几乎要停下来了。成峰犹豫了下,下意识地加快步伐,希望跟上自行车,一跃而上。

他这一跑可不要紧。在右脚的弹动下,左脚跟着身体轻松地离开地面。左脚落地后如果再弹一下,右腿再撇一下,身体就会稳稳地落在自行车后座上。但就在左脚落地的那一瞬间,普通的柏油路面突然凭空窜起一股强大的电流来。电流顺着左脚大拇指,迅速穿过脚底板、小腿肚、大腿,穿过五脏六腑,电流所过之处,引发强烈的痉挛。左心房振颤了一下,随即脑袋嗡了一声,眼睛一黑,胳膊都没来得及护一下,成峰就以头抢地,摔落在距离自行车不足半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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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成峰竟弄不清自己是如何爬上了公司背后那座名叫纳布拉的大山上,是怎么爬到了山顶最高那基铁塔上。

十八年前,成峰入职实习时,曾经爬过二十米高的铁塔,后来就再没登过,入藏后也未曾爬过。其实,作为项目经理兼技术总监,他根本不需要登塔。再说了,在高原,爬三层楼都会吁吁带喘地歇上几歇。就凭他,真也没胆去爬。别说爬铁塔,入藏后,在顺利度过习服期的第一个周末,他爬过一次年河观景台。那也就是百十米的一个小山包,中间有一截台阶,成峰走快了一点,腿上的力还没用完,胸腔却突然沉重起来,哪只是装了一只被撵极的兔子?分明就是塞进了一头愤怒的大象,嗵嗵嗵得只那么几下,成峰大气喘不上来,一屁股跌坐那里,小便都失禁了。有了那次经历,他才真正体会到了高原的威力,他才明白了,即便高反过去,身体依然不能像在内地那样轻松自如。

纳布拉山高高矗立在年河观景台身后,远远地看,年河观景台就像蹲在脚底与主人祈求爱抚的幼兽,纳布拉就是它的主人。每当傍晚来临,金灿灿的夕阳便会把大把的金子撒向纳布拉。此时,纳布拉山脊上有断断续续一溜星星点点的金子特别闪亮,仔细看会发现,那原来是一串铁塔,从山的那一侧翻过来,一直延伸过来。铁塔那么小,以至于只有依靠夕阳的反光才能进入人的视野。成峰知道,洛扎市夜晚里璀璨灯光必定与那串铁塔有关。

这样的景致,在五月份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时雨季将要来临,珠峰路的工程刚刚开工,有时他在珠峰东路,年河西岸,美丽的山脊会倒影至年河平静的水面上,显得美轮美奂;有时他在珠峰西路,那里地势较高,整条街道及两侧的建筑都印入眼底,眼前建筑物的高大更衬托出山脊的宏伟。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是绝美的风景。每当此时,忙碌了一天的成峰都会停下来朝东边望上一望。思绪有时落在年河粼粼的碎金上,思绪有时落在山脊的如星星般闪着光芒的铁塔上,思绪有时还会逆着铁塔的方向,一路狂奔,回到几千公里外的山西,这时他才会恍惚意识到自己身处异乡。

当然了,有那么寥寥几次,思绪竟然将他带到山脊最高那基铁塔顶端。在那里,罡风一阵阵从耳边掠过,夕阳打在身上暖暖的。站在塔顶,他似乎接通了天地,如果想听,他能听到脚底下每个人的心跳;如果想看,他能看清楚城市的每一个细节。抬头朝着西南方向,金光闪闪的珠峰远远地耸立在群山之巅。珠峰顶上,旗云猎猎,传来“嘶嘶嘶”金玉滑动般的声音……

忽然间,成峰感觉到,现在在那铁塔顶端的不再是自己的思绪,竟然就是自己本人。他竟然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寥寥几次只存在遐想中的情形。抬抬手,雨雾收起;挥挥手,云层散开,他真的有了通天的本领!

新奇之余,他将目光对准公司大楼方向,如此遥远他竟然能看到大楼里的每一个人,即便隔着墙,也躲不过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眼睛倏地对焦到了拉总的办公室,办公桌靠近走道一角上摆放着一盆吊兰,吊兰顶部的两朵小花在轻悠悠地晃动着,似乎刚才有人粗暴地碰到过它,此刻,花的心跳才刚刚放缓。衣架空空,房门紧闭,看样子拉总应该出去了。一阵快节奏的手机音乐响起,成峰的目光马上对焦到声音的源头——拉总的手机歪歪地躺在办公桌的一堆文件中。咦?出去了不带手机?拉总虽然行动不甚灵便,但却从没见他这样丢三落四过。

成峰的目光继续在大楼中逡巡一番后,很自然地朝着他的办公室501室游弋而去。501室的人从没断过。明早要开生产例会,成峰新奇地想通过这样的视角,看看格桑央拉是如何整理例会材料的?看看那些病句是如何从她的手指尖打出来的?格桑在西藏农学院上学,毕业后招聘进了洛扎市供电公司,分配在变电站上运行,今年基建工作任务重,年初时刚借调过来,主要协助成峰完成一些文案性的工作。从小在乡下长大,格桑央拉的汉语基础不好,为此,成峰没少给她改过病句。今天换个视角,可以近距离分析一下她的打字习惯,以便下次再指点她时更有针对性,成峰这么想着,501室很快进入了他的视线中。奇怪?怎么电脑都开着,门也敞开着,却也没人?格桑的电脑屏闪烁着荧光,幽幽地显示着刚开了个头的例会材料。

看到这里,成峰忽然想起了点什么。目光急切地撤出501室,顺着电梯一扫而下,冲出大楼,掠过大院。在院门口处,犹豫了两下,缓缓朝珠峰路上移去。快到了!快到了!感觉马上就要找到了什么的时候,地面猛地窜起一道明亮的闪电,眼前一黑,他从铁塔顶端直直地栽了下去……

打了一个激灵,成峰只觉头微微有些疼,胳膊、腿,手、脚,几乎身体各处都在微微泛着痛感。费了很大力气,眼睛慢慢重新睁开,却赫然看到了拉总的脸,成峰从没有如此近距离看过拉总的脸,更没见过拉总如此的表情——有点关切,有点呆滞,还闪烁着一缕慌乱不安。当然,在看到成峰眼睛睁开的瞬间,拉总的脸像装着一道拉链似的,唰地一下,就把刚才所有内容藏了起来。

拉总长出一口气,站直身体,以他常用的神情,慢条斯理地向旁边说:我就说嘛,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事,想当年我在青藏联网的工地上,从那么高的山崖滚落下来都没事,这在大街上摔了下,算得了啥。

成峰一扭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确切点,是在病床上,501室的同事围在左右。顺着格桑直愣愣的眼神,成峰看到了输液瓶,透明液滴正不急不缓地落着,手臂丝丝透着凉意。再看,光头强也在人群后面,搓了两下手,伸伸脖子,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喉头鼓动,又咽了回去。

“唉?成主任啊,我早上说你是痛风了,你还说不是?”拉总继续用早上在餐厅门口碰到时的那种语气朝成峰嘻哈着。

同样的声调,成峰此刻却听得顺耳了许多。嘴角蠕动着,朝拉总微微一笑。笑过之后,又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问拉总:“什么?拉总再说一遍?”

“看,真会装,说你是痛风啊,与我老拉一样,嘿嘿……”

“怎么会呢?吃肉喝酒才会得痛风,我一不吃肉,二不喝酒。痛风是腿疼,而我是脚疼”,成峰宁可相信拉总在与他开玩笑。

“还在狡辩?说,你哪里疼?”“脚掌和大姆趾。”“就是啊,通风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医生都说过了,虽然没有确诊,但根据经验综合判断,基本上,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跑不了啦,哈哈,还说不吃肉,我看你在偷偷吃,餐厅里不吃,偷偷跑外面一个人偷腥儿。偷腥儿!是不是?呵呵……”

拉总一边说一边笑起来,在说偷腥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略做严肃状,扭头不怀好意地瞟了一眼格桑,然后笑声又突然爆发,竟有点喘不过气儿来。

看到成峰脸色难看,拉总干咳了两声后,捂嘴收起笑容,换了一种宽慰的语气说:“也没啥,看我老拉,不一样可以满大街走?珠峰路工程少了我行吗?你这没事,回到内地后可能会慢慢恢复的,不像我,看,就这样,我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拉总说着竟然又更夸张地在病床前来回走了几步。塌下身,弯开腿,一走三摇摆,呲牙咧嘴,偶做停顿,脚又像踩进烂泥里拔不出来一样。这回拉总没笑,倒是彻底把病房里的其他人搞得前仰后合了。

但此刻,成峰却挤不出一丁点笑容,内心慢慢拧成了一个比痛风更加痛苦的大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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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成峰的心也暗了。

其实,在军区八一总院里,自成峰知道自己脚疾与痛风划了等号那刻起,他内心的太阳就像被高原的暴雨浇过一样,变得惨淡无力了。成峰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让拉总的表演变得索然无味。笑声没完全落下,拉总便招呼着光头强离开了病房。临走时,成峰好像听光头强留了一句话,说什么已做好测试准备,单等雨停了。

成峰的伤情没有大碍,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伤口包扎好,进行了一般性的检查,吸了会儿氧,后来就开始输葡萄糖氨基酸。液体输完,在病房又休息了一阵儿后,他就被同事们搀扶着返回了住处。期间,大家说了很多很多安慰的话,但他一句都没记住。

宿舍里现在就剩成峰一个人了。不一会儿,窗外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从声音移动的方向就可以知道,同事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三俩结群的正向食堂汇集。往常,他偶尔也会夹杂其中,听任一些杂七杂八的话题从左耳朵进来,再从右耳朵出去。而此时,窗外的话题可以传递进来声音,却传递不进丝毫内容。

有时候,嘈杂会是一种平静,而平静却会显得嘈杂。就像现在,成峰的身体静静地躺着,内心却翻腾得厉害,尤其想到了妻子——他与妻子都有小半年没有说过话了。

成峰报名参加援藏,多少带了一点负气的因素,所针对的人正是他的妻子。

说来话长,成峰与妻子刘丽是参加工作后经人介绍认识的,学历高,工作好,志向大,有情趣,相处没几天,成峰便把这几个关键词牢牢地钉在了刘丽的脑海;美丽温柔、善解人意、开朗活泼,刘丽同时也给成峰留下极好的印象。两情相悦,感情迅速升温,俩人未见双方父母便已私定终生。刘丽当时在邻市一所名牌中学任教,与成峰有一百公里的距离,相处多有不便。但刘丽没怎么犹豫,直接辞职投入成峰的怀抱。

结婚、生子,一切都顺顺当当、完完美美。成峰安心上班下班,虽然不会大富,但一人养活三口也还算凑合;刘丽安心相夫教子,全职妈妈当得令人艳慕。事情平静到了极点往往会生出波澜。时间一久,刘丽觉察出了端倪:成峰话多,也只是和她一人话多,在单位、在社会上,简直就是闷葫芦一个。

这怎么行?刘丽在中学有两年的任教经历,她深知在学校如此单纯的环境中,没有足够的交流沟通也是行不通的。你工作再好,没人看到,如何被肯定?你志向再大,无人了解,如何施展?类似这样的大道理,刘丽没少和成峰讲,有时也发个小脾气,但是其它都好商量,刘丽发现对于这点,成峰是刀枪不入。不但如此,刘丽偶尔还会被成峰死缠硬磨,说得晕三倒四的,似乎他又是对的。而后再琢磨琢磨,发现又不对。结婚十年过后,成峰身边的同事一个接一个都高升了。有一天,他昔日的徒弟竟然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刘丽拿这铁打一样的证据,啪啪啪往成峰面前一摆,成峰受不了了:你这是啥意思?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老拿他人的观点衡量我?我这踏踏实实干了这么多年,成绩都是明摆着的,谁看不到?还要我怎么去显摆?你爱显摆,你去就行了,不和你辩了。于是,往后一段时间,在刘丽面前,成峰也成了闷葫芦。冷战就此开始,屡有升级。但过不了一段时间,这些不痛不痒的矛盾就都被生活这条大河给冲散了。

谁谁谁换购了高档车,谁谁谁升迁上了副处,谁谁谁买了学区房,新年前后,热衷社交活动的刘丽从各类圈子的聚会中获得了一大波亲朋好友的讯息,回到家里,就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轻描淡写地抛给成峰,像个话痨一样。当然了,刘丽无非也就过过嘴瘾,最多也就是旁敲侧击一下,没想与成峰发生正面冲突。成峰对此心知肚明,虽然有些烦躁,但还是忍着,不哼不哈的。

像说书人口中说的那样,正所谓树欲静风不止。新年上班后不久,刘丽的亲哥哥突然范了事,需要关系和钱财去摆平。刘丽使出浑身解数,急得睡不着觉,对此成峰很冷静:他要是踏踏实实的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刘丽你能救得了他的身,你救得了他的心吗?刘丽听了心烦,忍不住又提起了那个老话头:你还改变世界呢,连个亲人都帮不上……夫妻俩没过两个回合,就又陷入了冷战。恰巧此时,成峰单位发出了援藏报名的通知,成峰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人资部打电话摸底的时候,成峰想都没想就报了名,本来就对西藏充满向往,他想着如果成行,不但可以到广阔的天地间施展抱负,而且还可以光明正大地躲躲刘丽,一举两得。

只是他这一报名可就捅了娄子:双方父母已近耄耋,其他子女,有的在农村,自顾不暇,有的打工外出,音讯全无,全家最有出息的是刘丽的哥哥,他落难后,这两大家子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剩工作稳定,收入可靠的成峰了。关键还有,他们儿子阳阳上初二,马上升初三,正处于升学的重要阶段,据班主任反映,阳阳处于中游水平,努努力能再提高一点,进入班级前十名,考重点高中才能有保障,如果掉了队,就不好说了。让刘丽眼热的是,阳阳他们班前十名有半数都花高价报了一对一的课外辅导。阳阳上不起课外专业培训,所依赖的就是家庭辅导了,刘丽文科拿得起,自己可以胜任,理科是刘丽的短板,就把希望寄托在成峰身上。

成峰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很少考虑生活上的事,但这些刘丽不能不操心,所以当她知道成峰报名援藏之后傻了——西藏山高路险,你成峰要万一有个闪失,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阳阳的数学是短板,关键时候你不扶阳阳一把,上不了好高中,难以考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就难以找到好工作……刘丽苦苦请求成峰撤回报名表,急得都快见泪了:我哥的事你不操心,你自己的儿子也不管啊?成峰从没见妻子如此求过自己,听了刘丽陈述,他多少也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这么大的事至少事先应该商量下才好,这突然袭击搞得,放谁那里也说不过啊?不过成峰主意已定,理由也就很充分了:你就甘心我憋在这个小地方到老至死啊?人没有个追求,还活个啥劲?让我这么悄无声息的老死,还不如让我去轰轰烈烈一场呢。不是你让我上进吗?我这要上进了,你又拖我后腿。再说了,每天飞机、火车,那么多人进藏,也没听铺天盖地的“闪失”发生啊?看我单位老杨,人家去年还自驾进藏,不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这次,成峰没能再说服刘丽,或者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说服刘丽。俩人在胶着中,成峰的援藏报名申请就已经通过。面对家国大义,刘丽沉默了,刘丽聪慧过人,她知道沟通的关键,也明白沉默的重要。只是,这次刘丽真的不烦成峰了,成峰却不知所措了。背负着援藏的使命,背负着自己的梦想,背负着家庭的荣辱,同时也背负妻子的沉默,成峰虽然嘴硬,心却忐忑起来,以至于出发前足足有两个晚上没合眼,他需要在各种矛盾之间寻找到一个绝佳的平衡,所以当他看到珠峰路电缆入地工程时,眼前一亮,马上抢到手里。当时其他人都暗自窃笑,笑他不知道深浅。但成峰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工作场地主要在市内,至少安全系数较高,而且又是献礼大庆的重头工作,干好了也能立功。两年后,他能安全回去,如果还能立个功,再得到重用,到那会儿,刘丽啊,怕是乐还来不及呢。

可是,成峰的如意算盘却被这一个跟头给彻底摔得粉碎。事实证明,其他人的笑不无道理,电缆入地工程在进展中,几乎没有一个环节是顺顺利利的,再加上“光头强”又让他苦上加苦。对此,成峰没有怨言,无论多么费劲,工程也没怎么落下,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任务还是没问题的。只要结果好,前面的付出也就值了。成峰宁可在工程上多受点委屈、多受点罪,哪怕给光头强再多擦两次屁股,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痛风的结果,先前找不到脚疼的原因,没曾想现在找到了,却如此不堪。成峰甚至想,如果不摔这一跤,他对自己患病的事情还蒙在鼓里。蒙在鼓里倒也还好。

此时,他深刻体会了甘露寺门前的那位藏族老人,她的腿部关节完全僵化变形,她走路的姿势,怎么看都不是腿带着躯干走,而是躯干提着腿走。那腿仿佛不是她的,而是两锭千斤重的铁。她的走根本就不是走,就是挪动。所以她一般不动,佛像一样就靠在角落里。想到这里,成峰下意识地动动腿,幸好能动。但是,一旦被痛风这个幽灵盯上,很难逃脱,所以,甘露寺门前那位老人已经成为他的宿命,以前看她,保持着距离还是一道风景,现在突然没有距离了,感觉到的只剩下了残酷,这么想着,成峰又悲凉起来。老人手中的转经轮经久不息地转动着,腿虽然几近残废,但她的眼睛却蓄满了平静的湖水。而我成峰,极力维系的平衡却被痛风给打破了,哪里还能平静?一时又觉得连那位老人也不如,这样想,就不止悲凉了,泪珠顺着眼角滚下来,流成了两条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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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成峰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雨停了!天晴了!透过窗户看到蓝得发暗的天空后,他猛然意识到了这点,腾的一下,坐起身来。今天怎么睡过了头?线路要带电,光头强不会再生出什么事来吧?脑袋隐隐作痛,一摸,摸到了头上的绷带。马上想起昨天的事,身体一软,又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一个晚上,成峰闭着眼,把半辈子的经历不知翻腾了多少遍,现在终于静了一些。成峰又躺了一会,下了决定:痛风的事暂且隐瞒家里,工程的事还要继续。做这个决定时,他又想到了刘丽的各种好,以前有事,可以俩人分担,现在却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糟糕!想到刘丽,成峰不由得喊出声来,伸手从枕头边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信息居然漏发了一天!

刘丽沉默后也就三天时间,成峰就走了。走前有两次,话到嘴边了,又被成峰咽回去,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好该如何说,解释?道歉?保证?想不清楚,主要也没时间去想。紧张地做着进藏准备,刘丽倒没闲着,也给他收拾行装,但就是不给成峰一个正脸。从刘丽的侧面,成峰也看不出任何内容。刘丽动作那么熟悉,表情却又无比陌生,成峰不觉有些担忧。不过,刘丽的沉默只针对成峰,对其他人,该说说,该笑笑,这又让成峰觉得担忧有些多余。就这样,没有一句祝福,没有一句缠绵,甚至没有一点流连,寡寡淡淡的,成峰踏上了他的西藏之行。

进藏后,成峰还拨通刘丽的电话,报过平安。刘丽在那头,不吭一声,听完就挂了。紧接着,因为父母的事,成峰又给刘丽打过两个电话,照样,刘丽不言不语,听成峰说完就挂了电话。几次下来,成峰没辙了,看到周围同事大都在用微信与亲朋好友联络,他才想到,与刘丽还未曾在微信里联系过。微信交流省去了电话里的尴尬,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每晚入睡前,给刘丽发微信消息,后来竟成为成峰的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成峰每天给刘丽发的,不是跟着黄主任去了发改委,就是说光头强如何如何了,有时实在没啥内容,或者累得不想写了,就拿手机随便拍一张图片发过去。发完信息,成峰会随手翻看微信朋友圈,他发现刘丽也学会了在朋友圈晒生活。从微信里,成峰得知小区旁边新开了一家课外辅导机构,刘丽抄起老本行,应聘到了那里做兼职老师。虽然生活更忙了,但晒微信朋友圈却不亦乐乎,晒每天的饭菜,晒刻苦学习的阳阳,晒辅导班的孩子们。

成峰相信,暂时分开对于解决夫妻之间的冲突大有益处,他还相信,他目前与刘丽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但这个默契不想也被这一跤给摔破了。摔跤,尤其是痛风,绝对不能向刘丽提。成峰扭头看了看窗户,心里一动,点开手机照相功能,隔窗拍了一张蓝天,想都没想就给刘丽发过去了。

腹部空得难受,扭头看到同事们留在床头柜上的吃食,随便撕开来垫了垫。成峰跳着脚收拾了下狼狈的自己,收拾完后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短信声响,是拉总发来的:昨晚线路带电成功,你可安心休息!看到拉总的关怀,眼前马上闪现出那看了一眼就被拉总藏起来的表情,成峰摇了摇头。

线路带电后,马上面临着负荷切割,将用户的接入线,一路一路地改接到环网柜,这个过程中,新旧设备都会带电。如果稳妥起见,最好全部负荷都切割完,旧线路完全停电后,再进行旧线路的拆除。但是,为了加快进度,弥补前期在时间上欠下的债,在成峰的建议下,采取了分段作业,分段切割的方案。这样,下一段进行负荷切割的时候,前面已经完成切割的旧线路便能实施拆除。待负荷切割完毕,拆除工作也完成了一半。这个方案可以加快进度,唯一不利的就是安全。在洛扎市,这个方案有点冒险,但在成峰看来,却是小菜一碟。内地大检修,几百人的工作现场,他都经历过,这点事算不了什么。鉴于时间紧迫,又看到成峰设计周翔的方案,公司最后采用了这套方案。

关键是,方案的主要执行者就包括光头强,想到光头强,成峰又紧张起来。不行,我还得去现场。可一看自己的模样,他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头就又被泄了气儿。

成峰正为出行犯难的时候,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藏族女孩儿蹩脚的喊声:“成!师!傅!拉总有找您,现场情况多……”

是格桑央拉的声音。就知道会这样,成峰扶着墙,跳着脚,穿好衣服,挪到门前,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上遮阳帽。这顶帽子挂在衣架上,很久没动了,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灰。成峰拍了拍,扣在头上,这才开门。

“成师傅?能行吗?”看到成峰后,格桑惊讶得捂住嘴,好像才想起昨天的事来。“没事儿,能行”,成峰看门外只有格桑一人,尴尬地笑了笑,扶紧门框。在他准备向外挪动身体的时候,左手手腕却被格桑抓住,她一扭头,将成峰的左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右手同时动作,紧紧抱住了成峰的腰。

格桑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成峰没反应过来,支撑全部身体重量的右脚已经离开地面。那一瞬,把成峰惊着了:这个姑娘个子不大,也看不出有多么壮实,她哪来的这么大劲?

成峰与其说是被架出来的,还不如说是被抱出来的。别看格桑抱起他时非常迅猛,放得却很轻。成峰的右脚稳稳落地后,发现自己已完全到了门外。右脚落地后,左手还被格桑死死抓着,紧贴在她的胸前。

别!别!别!成峰着急得只会说一个字的话了。他左胳膊挣扎了两下,本想从格桑身上挣脱下来,左手手掌却在格桑的胸脯触碰到了一种熟悉的绵软感。成峰触电一般,脸腾的就热了,嘴巴张得老大,任凭喉头上下活动,“别”字硬是卡在喉咙里死活出不来了。

“成师傅没重,成师傅没重,我!能行!”成峰左手没能挣脱掉,反而被格桑抓得更紧了,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她的左胸脯上。成峰感觉火从脸颊烧起来,迅速向全身蔓延开去。挣脱不了,干脆眼睛一闭,任由格桑半拖半抱着向楼下挪去。

每下一个台阶,成峰都要被格桑“抱”起一次。每下一个台阶,他的左手都会被格桑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胸脯电击一次。热浪一阵一阵地涌动,没走几个台阶,成峰的身体不争气地起了反应。该死!成峰身体的僵硬无形中增加了格桑的负担,走到楼梯转角处时,格桑就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被松了绑的成峰趁机蹲下身子,暗暗用右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身体,硬是掐灭了内心升腾起来的火焰。接下来,成峰专心配合,下楼才算顺畅了一些。

楼口停着一辆小车,是公司的车,司机刚好调过头来,见格桑驾着成峰,小跑两步过来架起了成峰的右胳膊,一起稳稳地把成峰安顿在后排座上。车慢慢启动,径自朝珠峰路驶去。

依然是七号柜。光头强正与公司运检人员围在柜子前愁眉不展,闹哄哄地在争论着什么。光头强踩梯子准备上,被拉总一把拉住,训斥到:“干什么干?尽添乱,不是说了叫成主任嘛,再等等。”

拉总话音刚落,车已经停到了他身边。他眉头马上一转迎过来:“成主任啊,我怕请不动你,专门派了个大美女,还是美女管用。”

格桑一脸娇羞,伸手在拉总师胳膊上拧了一把,扭着头,钻车里回公司去了。拉总这个玩笑,弄得成峰脸上刚落下去的红重又泛上来。拉总皮厚,格桑只是在他的衣服袖子上留了一道折痕。看到自己的玩笑奏效,拉总嘴角一抿,挤出了一丝得意来。

“成主任,看这弄的,还把你搬来,辛苦啦,辛苦啦……”,光头强急急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与歉意的混合物,把成峰架到七号柜前,运检班小李找来一个装设备附件的木头箱子,招呼着成峰坐下,与光头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明情况。

听他们说完,成峰松了口气。原来是一趟重要的出线不能合闸,技术的问题根本难不住成峰。拿来图纸,运检班小李在成峰的指示下,仅仅量了几处电压,问题判断出来:是合闸线圈烧了。

“我就说嘛,刚才你非说再试试”,小李朝光头强嘟囔了一句,忙着找备件去了。

“这情况我以前碰到过,就是那么……”光头强还想狡辩什么,“啪”的一声亮响,光亮的脑壳已被拉总惩罚了一个脆生生的脑瓜崩。光头强缩缩脖子,吐吐舌头,扭头帮小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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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荷电源切割方案由成峰主导制订的,实施也就缺不了他的参与。成峰情况特殊,于是接下来,他都享受到了处级领导的待遇,现场需要时,就有专车来接,其他时间,他便在宿舍休息待命。说来也怪,自成峰摔了跟头后,工程却变得顺畅了。尤其光头强那个标段,不但没再出什么大的岔子,而且进度甚至超过了一标段,这多多少少冲抵了痛风带来的苦恼。

此时,成峰躺在宿舍,想着工程胜利在望,扑在工程上的心收回来一些。心一收回来,痛风这个词就幽灵一般冒出来,在脑袋里徘徊。蹊跷的脚疼,根源是痛风,那么蹊跷的痛风,根源又是什么?就像怀孩子的女人看到满大街都是孕妇一样,自从知道自己与痛风发生了密切联系后,成峰突然发现身边冒出不少痛风患者,难不成痛风还与高原有关系?

抬手点开手机的搜索页面,输入痛风与高原这两个关键词,成峰开始“正视”这个与自己发生了密切关联的病种。翻看着手机,成峰知道了原来“飘零”的正确写法应该是嘌呤,知道了痛风还真的与高原缺氧有一定关系。他后来在百度文库中找到有一篇《高原痛风临床研究》的论文,文章里对高原痛风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六七页的文章,成峰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下抠着读,生怕漏掉了一点内容。

当读到高原痛风与“高原继发性红细胞增多引起血尿酸增高有关”时,成峰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脉管,里面涌动着的变得异常粘稠的血浆,仿佛看到了自己不堪重负的肾脏;当读到“饮食失宜,湿浊内蕴,日久化热,阻滞经络,以致气滞血瘀,不通则痛”时,成峰马上联想到食堂里一成不变的川菜,想象那些麻辣的汁液,是如何一点点侵蚀着自己的经络,阻塞了气血;当读到“移居高原的汉族居民与高原缺氧、缺乏锻炼出汗少,导致血尿酸排泄减少有关”时,成峰意识到了入藏这小半年了,即便在太阳底下晒烂了衣,晒脱了皮,也不会晒出一滴汗。当成峰翻看到最后结论时,眉头一蹙,目光怔怔地停在了一行并不特别的句子上——高原痛风发病诱因与饮酒关系最大。成峰心想:难道会有这么巧?

看到酒的字眼,成峰眼前闪现出了“贡觉林卡”的景象。“林卡”的汉语意思大致就是园林。西藏日照强烈,冬长夏短,所以酷爱户外生活的藏族人格外喜欢绿荫。每年春末夏初,气温转暖,草木泛绿,林卡内便会搭起一顶顶帐篷,藏族人纷纷携家带口,走出庭院,来到林卡载歌载舞,喝酒打牌,通宵达旦地消遣。所以到林卡消遣也被称为过林卡,洛扎市的年河有着长长的河岸,岸边扭柳成片,绿草铺地,是过林卡的绝佳场所,其中最好的一段被院墙围起来,就是“贡觉林卡”。在洛扎市,林卡还有一层特别的含义,就是林卡节,每年六月一日到之后的一周,全市放假,欢度林卡节。可以说,洛扎市林卡节的盛况一点也不啻于藏历新年。

成峰以前患胃病落下个后遗症,就是沾不得酒,无论啤的还是白的都不行,但他进藏后却还真的沾过那么一次,地点便是在“贡觉林卡”内。

五月底,在珠峰路电缆入地工程开工的首日,光头强便惹下事端,将通讯公司的光缆铲断。虽然及时补救,但对方就是不同意在原地继续开挖。可供开挖的通道狭窄,设计变更已无任何余地。为了说服对方,在黄主任的示意下,成峰拽着光头强费了整整一天功夫,终于拿出了一套周详的应对的施工方案。这边做着方案,那边黄主任通过朋友引荐,与通讯公司的罗布经理搭上了线。好说歹说,罗布经理同意看过方案后再做研究。

随后,成峰捧着方案跟黄主任敲开了罗布经理的办公室。方案倒是制订得天衣无缝,哪知罗布经理还没看完,接了个电话,脸色立马转阴,把方案扔到地上,吹胡子瞪眼的,直接把他俩推出了办公室。原来光头强那边没等到准信,竟又自作主张地开了工,被通讯公司的人发现了,马上捅到罗布经理那里,彻底把事给搞黄了。返回工地,成峰的肺都快气炸了,哪知光头强还是不服不忿,跳着脚说自己就是按方案开挖的。要不是黄主任拉着,成峰真想上去踹光头强几脚。

事情完全僵持住,连黄主任一下也找不到好办法,只好汇报拉总后给市领导打报告去了,市长大人手中的事一件件都很重要,层层过会、审批,报告是排上去了,但处理下来还需要时间。黄主任忙着的时候,成峰也没闲着,他一面给光头强的标段下达整改通知单,一面又联系监理增加人手,把控施工现场。下来,又着重与光头强强调,没得到指令,不准再打七号作业点的主意,不然卷铺盖滚蛋。当然了,成峰与光头强说这话时,提前向他的上司施过压。

把七号作业点暂时安顿好,时间也就到了六月一日,正是林卡节的第一天。那天,就连餐厅服务员、快递员都钻林卡里消遣去了,电缆入地工程的本地工人们也不例外。

工地放假一天,难得清闲,成峰也难得清闲,那天一觉睡到午后。起床后他正为吃啥发愁呢,有人敲门,是黄主任。

黄主任喷着酒气,一进门就埋怨成峰怎么不接电话。成峰赶紧拿起被他置了静音的手机,一看,未接电话十多个,有黄主任的,也有格桑央拉的。再看微信也有黄主任与格桑的多条留言,内容大致一样,喊他去过林卡。微信里黄主任还发了一张图片,只见帐篷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穿着藏式盛装,男人举杯,女人舞蹈,热闹非凡。成峰想起来,格桑刚调过来就曾说过,今年她已把父母兄弟从乡下接来市区一起住,并计划六一时也到贡觉林卡租一顶帐篷欢度节日,就在昨天,还邀请过他一起过林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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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家人几乎家家都酿酒,自然酒量都不小,洛扎市是西藏的粮仓,更是如此,据说林卡节时能连续喝他三天三夜,成峰对此心知肚明,很是为难:黄主任,我这不能喝酒,去了多扫兴?黄主任一听就不耐烦了:“就是一起高兴高兴,人家格桑那么热情地邀请你,你倒摆起谱来了?”“如果酒来了,黄主任一定要给我挡着啊”“没问题!没问题!快走吧!”话说到这里,成峰也就不好推脱,乖乖跟着出了门。

这是成峰第一次进入贡觉林卡。贡觉林卡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很深刻,给他深刻印象的倒不是贡觉林卡那恢弘气派的大门,而是大门里面的树木和青草。跨入贡觉林卡,成峰感觉像是跨入了另一个世界:满眼绿色、满鼻子草的清香,两个人合抱不住的扭柳、高大参天的杨树遍布期间。也倒是,海拔超过四千米,树木基本不能存活,洛扎市的海拔刚好不到四千,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杨树、柳树,但估计多半又都集中在了贡觉林卡里。怪不得以前过林卡只是贵族人的特权!怪不得藏族人如此钟情林卡,还专门给林卡开辟了一个七天的长假!成峰边走边想,没两步,满脑子的烦恼就被冲淡了许多。

贡觉林卡内炊烟袅袅,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沿着小径,整齐排列着一串串帐篷,帐篷外有成群的孩童追逐嬉戏,帐篷里忽而传出的曼妙的歌声、忽而传出玩藏式骰子那惊天动地的喊声与沉重的撞击声。这样曼妙的歌声,成峰很熟悉,藏族人人能歌善舞,每每他晚上休息的时候,远处还会飘来这样欢乐的歌声;如此豪迈而原始的喊声、撞击声,成峰也熟悉,记得刚来洛扎市走在街上第一次听到时被吓了一跳,喊声那么粗野,加上钝器击打的声音,他还以为有人在操着家伙干架,仔细听,两种声音非常有规律,又不像,后来他才知道,是茶馆里玩藏式骰子发出来的声响。在成峰的家乡,说话本就很直、很冲,外乡人听来都像吵架,没想到,家乡那点动静,比起藏族人玩牌的声音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成峰跟在黄主任身后,穿行在林卡的帐篷之间,不时躲避着奔跑中时刻会撞到身上的孩童,有时也停两步,捡起一颗滚到脚下的皮球,扔回到孩子堆里。那惊天动地的“干架”声偶尔会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成峰的神经依然会紧那么一下。

贡觉林卡内的帐篷真多,不怪乎街上冷冷清清的,原来人都集中到这里热闹来了。转来转去,成峰最终跟着黄主任进入了35号帐篷。整个林卡内除了模样差不多的树木外,并没有其他标志性建筑,如果不分区,不编号,还真是难找。

成峰低头钻进帐篷后,就看到了黄主任发给他那张图中的情景。领舞的女孩年轻漂亮,婀娜多姿,看到成峰他们进来,马上退出“舞池”,跑到角落处,取来一条洁白的哈达,双手捧着径直飞到成峰身前,然后深情款款地说到:欢迎,成大哥,扎西德勒!顺势把哈达献到在了成峰脖子上。

那姑娘热情地拉成峰入座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就是格桑央拉。眼前的格桑与平日穿着素淡的运动套装的格桑简直判若两人。成峰刚坐下,格桑扭头用藏语叽里咕噜地朝帐篷其他人说了几句,大概是在介绍成峰。介绍完了,所有人都面露微笑朝成峰点头示好。格桑扭过来又用汉语给成峰介绍她的亲人,这是阿爸,那是阿妈,旁边是叔叔、姨姨、表哥、妹妹……

格桑父亲提着啤酒就给成峰斟满了一杯,成峰顿时慌了,急忙起身推脱,同时扭头向黄主任求救。格桑对成峰不沾酒的情况知道一些,拉着他阿爸解释,黄主任那边已给他盛了一杯酥油茶过来,老人家听了解释后笑呵呵地接过了黄主任手中的酥油茶敬给了成峰。接下来,帐篷里的所有人都挨个过来与成峰碰杯,有的端着啤酒,有的端着酥油茶,还有的端着水。成峰每碰杯喝一口,对方都会耐心等他放下杯,然后给他加满。成峰有点受宠若惊,有两次想伸手夺过壶来自己加,手臂却被格桑按住了。成峰只好入乡随俗,频频举杯,回敬对方自己唯一会讲的藏语——扎西德勒。

格桑一家人的热情很快消融了成峰的局促。碰完杯,大家该唱歌的唱歌,该跳舞的跳舞,成峰则加入了玩藏式骰子的游戏中,别人输了罚酒,他输了喝茶,没多会儿,成峰就完全融入到了格桑一家人的欢乐中,后来,甚至他还笨拙地跟着格桑学习了几下锅庄的姿势。

35号帐篷的草帘子不时被掀起来,有出去的,也有进来的,看样子,应是亲戚朋友们在互相串门。成峰跟着格桑一家直玩到天色变暗,他都有些疲惫了,可其他人却越玩越兴奋,几次想告辞,都被格桑拉住。心里毕竟放不下次日的工作,看天已经完全变黑,帐篷里的灯都亮起了,成峰再次起身准备告辞。这时,草帘子一掀,进来俩人,年轻瘦小的是格桑的表弟,高大魁梧的那个藏族汉子笑眯眯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格桑表弟向大家介绍来客,格桑在一旁给成峰翻译,说他弟弟今年参加工作,在一家通讯公司上班,进来的是他的领导。一听通讯公司,成峰猛然想起了,来人正是罗布经理。一旁的黄主任似乎比成峰明白的早,暗暗拉着成峰坐下。

像招呼成峰一样,罗布经理也受到了格桑全家人的盛情款待,罗布经理则举着酒杯转着圈挨个回敬大家。很快罗布经理来到了成峰与黄主任面前,黄主任满脸堆着笑,碰杯后一饮而尽。罗布经理也咕咚一声,啤酒下肚。一杯不行,黄主任又拉着罗布经理连喝三杯,那样子,真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重新相聚,前两天的不愉快也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罗布经理的酒很快举到了成峰面前,成峰下意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看到成峰杯里不是酒,罗布经理的酒杯就撤回去,脖子一扭,脸马上拉了下来,朝成峰亮出了手心:这,那行?喝,酒!喝,酒!罗布经理脸上泛着红晕,口中喷射着浓郁的酒气,强烈的压迫感席面而来。成峰为难之际,黄主任过来解围,不过这次黄主任却给成峰端过了货真价值的酒。黄主任上面端着酒,下面又用脚轻轻地踹了成峰的小腿肚。成峰再傻也明白,这杯酒是过不去了,心一横,与罗布经理也碰了三杯。罗布经理直说痛快!痛快!

罗布经理痛快了,但却把成峰害惨了。三杯啤酒下肚,没过多会儿,胃部痉挛,心跳加速,脸变煞白,气儿也喘不匀了。黄主任见状起身扶着成峰匆匆告辞,出帐篷直接打车直奔医院。成峰记得,在离开帐篷前,黄主任曾又给罗布经理敬了好几杯,相谈甚欢。第二天,七号作业点顺利开挖,通讯公司的竟然没再阻拦。

所以说,那是一次求之不得的酒,是一次不得不喝的酒,又是一次举起杯就可能办了事的酒。事后,黄主任对成峰赞赏有加,说成峰的三杯酒顶上了市长大人的签名,成峰听后多少还飘了那么一阵。难道真的这么巧,贡觉林卡里的三杯酒就给自己种下了痛风的种子?成峰转念又想,沾酒那天是六一,脚疼起自六月底,如果酒是诱因,那潜伏期也忒长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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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十天限期令不到两天的时候,成峰的“援军”到位了。

洛扎市电缆入地工程一下新增了十多台新设备,当地技术力量有限,无力进行维护,成峰看在眼里,提前联系了原单位派技术人员过来进行短期援助,培训外带保电。

“援军”马上要到了,成峰却坐不住了——提前一天发来的人员名单中,除了四名技术骨干和带队张总外,刘丽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她怎么不声不响地要过来?也许是我坚持的微信沟通收到了效果?对此成峰疑问之余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知道了痛风的事。经过一周的修养,成峰的伤情已经有了好转,可以独自顾自地走动了。但额头顶着伤疤,步伐依然踟蹰,这些终究藏不住事儿。如临大敌般,他给部门所有人都打了招呼,要统一口径,就说自己是骑自行车摔的,尤其是拉总,他反复恳请拉总要给他保守痛风的秘密。拉总不但爽快地答应了他,而且还腾出了自己的两居室过渡房给成峰:成主任呐,老婆大人来了,可不能亏待了人家。成峰倒下后的这些天,拉总参与工程的事多了,对成峰的态度有了很大改观,这次居然腾出了自己的住房给成峰,成峰倒没想过痛风还有这么一层附加价值。

成峰设想过许多与刘丽见面的桥段,就是没有设想过今天的预案。成峰思来想去,心里有了谱:以往我成峰变成闷葫芦后,总是刘丽收回“成命”,软磨硬泡地打开我的葫芦嘴儿,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主动泡开她的葫芦嘴儿。

刘丽一行在拉萨市休息了一天后转汽车到洛扎市的,下午七点多赶到洛扎市,直接被接到公司食堂,在那里给他们准备了接风自助晚餐。两路人马在食堂门口碰面,几条洁白的哈达把一个简朴的会面装点得温馨而隆重,立马带给了远方来客宾至如归的感觉。

相互认识之后,拉总抓住时机给成峰解围:弟妹啊,我这个领导没负好责,让成峰老弟骑车受了点伤,不过嘛,我敢保证,这绝对不会影响你们的夜生活。前半句成峰听着还感激涕零呢,后半句马上让他大跌眼镜,结果却是刘丽红着脸搀扶成峰一起入座,又让成峰对拉总佩服得五体投地,亦庄亦谐的一句话,既轻描淡写,又浓墨重彩,不失分寸地给刘丽卸了力,不动声色地帮部下圆了场。

“珠峰路电缆入地工程,我们成工啊,可是出了大力的,看着我原来手下那点人马,本来这次我早做好了引咎辞职的准备,没想成工硬是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让我还能在这里陪陪大家。”“成工提的那个分段切割负荷的方案,简直就神了。对了,这两个月,我们黄主任不在,成工又挑起了部门主任的担子,幸亏有了成主任,不然还不把我的腿给跑折了?”“关键是成工不仅现场管理推进得好,技术又很全面,哪里都能顶上去,最近,调度、运检,甚至党群口常与我借人,哪里是在借人,分明就是借光,手里有成工,我脸上的荣光无限呐。”“我今天正式向敬爱的张总,向我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弟妹申请,就把成工这个宝贝留给我们吧。别的不敢说,我这副总工程师的位置拱手相让……”

别人嘴上跑马,拉总嘴上开车。拉总越说越激昂,双下巴抖动,唾沫星四溅,说到要留成峰的时候,情真意切的,连成峰都觉得留下来已经成了板上的事儿,只差张总点头的那一颗钉子了。成峰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狠狠替张总和刘丽担忧了两把。

拉总的陈述让成峰真正见识了语言的魅力,平淡的事通过合理的演绎,就不平淡了。当然,如果换个场合,成峰也许会反感这样无休止的赞美,但今天不同,因为身旁坐着刘丽,成峰忽然感觉,自己设计了那么多预案,到最后来,却比不上拉总的几句话。成峰不时用余光打量刘丽,刘丽虽然嘴唇青紫着,脸上显现着一丝疲倦,但眼神却是无比闪亮,听着拉总的话,身体与成峰越靠越近,后来都要依偎在一起了。成峰的心突突了几下,难不成,自己一句话没说,刘丽的葫芦嘴就要被拉总给泡开了?

“看,我就知道弟妹舍不得,不过,这我就要批判一下成峰啦,弟妹是好,我们格桑也不赖嘛……”拉总话锋急转,惊得成峰一哆嗦,立刻就与刘丽分开了。格桑狠狠剜了拉总一眼,头埋到桌子下,吃吃地笑起来。

生怕拉总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成峰赶快接招:“多谢拉总抬举,尽管拿我开涮,可别祸害人家格桑。”

“格桑最近可老在我面前夸你呢,501我去过两次,都见你赖在格桑那里,我没说错吧?还有上次,办公室与工地,都没看到你俩,听人说我们格桑不知被你拐哪儿去了……”

我不是帮格桑修改汇报材料,就是帮她修整周报表,都是工作上的事,喊格桑出去也都是光明正大的,怎么到拉总嘴里就都变味了呢?成峰本想解释,但想了想没说出口,拉总是玩笑话,这正儿八经的一解释,反而会落下了口实,如果某个细节再被抓住不放,格局就变成了警察与小偷,一方审问,一方被审,越描越黑,岂不尴尬?类似这样的场景以前发生过不止一次,为此刘丽以前总是嫌成峰太认真,不会说玩笑话。

沉默?还是应对?正当成峰左右为难时,刘丽却轻松迎战:“舍不得?咋会舍不得呢?能有格桑这么漂亮的姑娘陪着,能有拉总这样的好领导罩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就说嘛,成峰这么出色,定是因为弟妹调教得好,说一说,是怎么做的?”见拉总把话头转向刘丽,成峰总算松了一口气。

“哪里有拉总调教得好?今天一看便知道您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给我们讲讲故事吧,大家说好不好?”刘丽的嘴不白给,会拿舌头耍太极,场面越大发挥得越好,对于这点成峰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丽的提议显然点到了拉总的兴奋之处,拉总也不客气,不管大家是否愿意,轰大油门,激情澎湃地飞驰出去。拉总从上小学开始说起,说到他以洛扎市第一名考入内地藏族班的辉煌;说到初中、高中、大学在内地求学十年的经历;说到他成绩优秀但生活也没落下的精彩,着重聊了聊他追求班花的浪漫史,还被大家起哄清唱了一曲;最后又说到他毕业返藏参加工作,说到他参加青藏联网工程时的艰苦岁月。

“……当时我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段呆过一星期,山风那个冷啊,风一会儿软,一会儿硬,钻帐篷钻衣服时,风没有骨头,多细小的缝隙,它娘的都能找见,钻进来后就硬了,一刀一刀地割肉。知道我是怎么扛过来的吗?酒啊!工地不让喝酒,没酒……哪行?只有酒才能灭了风的锐气,白天不能喝,就晚上喝,其实大家都知道,只要不耽误事……那天气,没酒……哪行?”

说到酒,拉总这辆车好像来到垭口下开始爬坡,速度变缓。片刻功夫,车缓缓翻过了垭口,档位一换,拉总又开始加速:“呸!都说我老拉喝酒喝出了痛风,根本没那回事,我从小在自家酿的青稞酒里泡大的,我知道,酒不会害人,最大号的可乐桶都知道吧?一顿饭我可喝它两桶,头不疼,脑不涨,睡一觉起来啥事都没有。告诉你们吧,大夫不让我喝酒,但自家酿的酒我照喝不误,也没什么问题嘛。哪里会有问题?我就说喝酒与痛风没关系,别人不信,成峰啊,这事你可以给我做证,你的痛风,和酒有关系吗?”

高原冻土层上修的公路,路面笔直,视野开阔,却暗藏杀机:不时出现的鼓包或凹陷会让飞驰的车辆躲闪不及。没曾想,拉总熟路轻车的,却也来了个躲闪不及,把成峰高高颠起,又重重地摔落。只不过,成峰都被摔到车外了,拉总依然驱车向前冲。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从大家异样的神态中,格桑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拉总、拉总的喊了好几声,一着急,藏语都喊出来,才把拉总的车给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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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总行动不便,办事却干净利落。借房的事一经提出就马上行动,当即招呼着给成峰搬进他的“家”——新周转房的2单元101室,自己卷铺盖住进了黄主任在单身楼的房间。

成峰原先住的单身楼,听说是洛扎市供电公司最古老的建筑了,房间狭小局促,过道黑咕隆咚。拉总所住的周转房是一座四层高的新楼,隔了一条过道坐落在单身楼的南面。当成峰从单身楼三层搬来周转房的一层,感觉像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

周转房清一色的两居室,统一购置的家用设施虽然简陋了些,但却俱全,洗衣机热水器、锅碗瓢盆油烟机,样样都有,不过看样子,单身一人的拉总几乎就都没动过。客厅与主卧都在阳面。站在大大的玻璃窗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精致小花园,再向前看,是排列整齐的藏式二层独家小院,视线越过独家小院,可见远山绵延,蓝天静谧,流云款款。

成峰原先住在单身楼三层,视野都没拉总的一层通透开阔。站在拉总客厅的窗户边看着远方,电光火石间,成峰对“大大咧咧”的拉总有了全新的认识,最后又觉察出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小”来,就像每天住在单身楼,视线被周转房遮挡着看不到天边的风景一样,近段时间里,痛风无疑成了遮挡他内心视线最大的障碍,差点让他忘记了远方。

接风晚餐后半程,拉总说到痛快之处,嘴没把好门,不慎把成峰的秘密抖出来了,当时满座皆惊,唯独成峰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松弛,就像半年前他双脚落定在这片高原热土上时一样轻松,而当时,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为他提心吊胆。纸包不住火,秘密终究要被刘丽知道的,与其死守着秘密,像住在单身楼死盯着周转房那般的堵心,还不如像现在,换个位置,堵心的事物被晾出来,扔到一边,世界也就爽朗了。松弛下来后,成峰就希望趁着拉总扇起的热度打自己的铁,抓紧说服刘丽。

“痛风的事不和你说,我不也是怕你担忧吗?”“不过是刚刚有了点症状,如果不是跌了一下也不会这么难看……”这不,成峰将刘丽领进公司周转房2单元101室后,刚把房门碰上,就开始给刘丽唠叨上了。

刘丽进到屋内,马上变成了女主人,像每次远行归家一样,眼睛里都是活儿,顾不上疲惫,非得收拾整顿才能停下来。刘丽走到客厅,成峰就笨拙地挪动着跟到客厅,刘丽走到卫生间,成峰也扶墙凑到卫生间。刘丽虽没正面搭腔,但却时不时地嗯上一声,刘丽这似有若无的回应让成峰倍感鼓舞。

“我还不是听了老婆大人的教诲,积极上进来了嘛?这样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能落到我头上也是幸运呢,不信,你可以问问我全国各地的同学们。”

刘丽的动作逐渐慢下来,在发出最后一个嗯声后,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喉咙深处传来一阵被压制着的咕咕声。成峰觉察到刘丽这个熟悉的身体语言后,喜不自禁。这样的场景在婚后上演过无数次,每当刘丽使小脾气,都就是被成峰这样缠磨着,引逗着,直至那句话最终把刘丽逗得再也绷不住,一乐出声来,生活的小疙瘩自然就解开了。

刘丽此时来到卧室,收拾床铺,成峰觉得时机成熟,从背后一个熊抱就将刘丽拥入怀中,耳边仿佛马上就能听到刘丽那爆豆子的笑声了。压力释放,情感升温,摩擦解决之时,也总会迎来夫妻俩温存的大好时光。抱住刘丽后,数日前与格桑亲密接触的记忆马上蹦出来,成峰的呼吸变得急促。转眼间,成峰与刘丽分开已半年。都说小别胜新婚,成峰觉得非常在理。十多年厮守在一起,感觉少了,麻烦多了。其实分开后,冷静想想,那些所谓的矛盾,其实也都没什么原则上的问题。说到底,她的矛,我的盾,她的矛,我的盾,其存在形式与针尖对麦芒有本质的区别。即便有矛盾,经过时间的沉淀,也变得似有若无了,成峰这样认为,同时也相信刘丽肯定也会这样认为。

刘丽的肩膀抖动得更剧烈了。成峰扳转刘丽时,一点象征性的抵抗都没碰到,就像刚才抱住刘丽时一样轻松,这让成峰多少有些异样。刘丽突然把头伏在成峰肩头,埋喉咙深处被压抑的声音也完全释放出来——哪里是笑,分明是哭。成峰晴朗的肩头顿时升起了一朵乌云,被刘丽雷动的哭声撼动得大雨磅礴,过不一会儿,成峰的肩膀变成了沼泽地。

刘丽心硬,结婚十多年来,前些年与成峰一起登山时碰见蛇被吓哭过,除此之外,成峰再没见刘丽哭过鼻子。即便成峰报名援藏那会儿,刘丽急得泪水在眼眶中团团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来。刘丽的哭让成峰不知所措,他慌乱地拍着刘丽的后背,感觉自己像在哄小孩儿,却找不到要领,说出的话也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了:

“怎么……都是我……好了,不好……不会惹你生气……”

“……没事……让我哭一会儿……不知……怎的……”刘丽终于和成峰说出了超过一个字的句子。

成峰默默地安抚着刘丽,待雷声渐小、乌云散去后,他也逐渐镇定下来,就继续给刘丽吹耳边风:

“痛风无非也就是个腰腿病,人到了一定年龄,多数会得那么两样,我这只是早了几年而已。”“再说了,听拉总讲,援藏结束后,回去多运动运动多流点汗,排排毒,症状会变轻……”

“我知道。”

“哦,你可能不知道,在高原,痛风比较常见,与其他比较起来,这是小事。我们黄主任在这里待了半辈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却是落了一身的毛病,血压、尿糖、心脏等指标都不好,俩月前,腰突然疼起来,正好体检,结果出来是胆结石。”

“我知道。”

“啥?我说我们黄主任呢,你知道啥?”

“我知道,别安慰我了,我都知道。就是黄主任告诉我的,我知道黄主任做了胆囊切除手术。”

“啊?这……么……说……”刘丽一番话把成峰变成了结巴。

入藏后,成峰之所以能迅速融入当地生活,拿起异常复杂的工作,全靠着黄主任这个老大哥、老西藏的指引,一来二去的,黄主任就成了成峰在洛扎市最亲近的人。这些,在给刘丽的微信留言中多少提到过一些。但她怎么联系上了黄主任?哦,想起来了,有次给一个刘姓的环网柜厂家技术人员发黄主任的电话,不小心错发给了刘丽,成峰没想到,刘丽居然对此都留了心。黄主任病休后,与成峰联系密切,现场遇到什么难题,成峰常会电话与黄主任商量,成峰得知自己患上痛风后,也是第一个告诉了黄主任。

“是的,我知道你痛风的事。你走以后,我每天都看西藏的新闻,前些天电视里说西藏下大雨,发生了泥石流,有车子直接掉江里,那天没看到你微信留言,我的眼皮就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班时间你又发了在宿舍的图片,我就知道肯定有啥问题,所以就打了你们黄主任的电话。”

“……那你怎么不打我的?”

“看你那笨样儿,只会发个微信,发微信也不会哄人,我又不是你领导,你那些工作,我才不稀罕呢,你就是不明白女人的心,每次只会讲大道理,还亏我有耐心听,换别人,早不和你过了。”

“你哪里有这么小气?”

“我哪里小气了,不然怎么会主动过来看你?”

“你这突然袭击也让我防不胜防,咱们扯平了。”

“这都能扯平?太欺负人了吧?”刘丽狠狠给了成峰一拳头,沉默片刻又说:

“不过,算你有心,让你们单位的人一起瞒我。唉,不和你计较了。你走后,阳阳也懂事了,他把你当成了英雄,说儿子不能给老爸丢脸,学习自觉多了,期末考试考得还不错,前进了两名,他不太满意,还让我给他保守秘密,说要等下次考试多前进一些再告你说,给你一个大惊喜呢。”

聊着阳阳,刘丽脸上的阴霾完全散尽。

“我就说嘛,眼光就该放长远一些,视角放开阔一些,别老盯着眼皮底下那巴掌大点的地方,没有诗与远方,那巴掌大的地方就成了你世界的全部,成了你眼里的天空,这么说,你就是井底下的那个什么了……”

“去去去!你才是蛤蟆呢,平时不吭声,一吭声就吓人一跳。”

“我就算是蛤蟆,也不是普通的蛤蟆,不然怎么吃到了你的天鹅肉。”

说到这里,成峰仔细端详着刘丽眼睛的鱼尾纹,心里生出几分酸楚来。说实话,把刘丽放在二十六个字母中,论外貌,她排不上ABC,也落不下DEF,如果算上字母的内容,竟争一下ABC也未尝不可。用刘丽的话说,成峰虽然内容可以排到A等,但外形却是普通得不能不能了,《字母歌》唱了三、五句,也没成峰什么事。十多年来,操持家务,孝敬老人,照顾孩子,刘丽每天忙得像个陀螺,过着清汤寡水的生活,连一套像样的化妆品都舍不得卖,以至于她天生丽质的皮肤过早地显现出了苍老。

“少贫嘴。以前看你妈那么心疼你、忧心你,这次你来西藏,却没想到你妈那么支持你。”

“不然我怎么是我妈生的?”

“就你会说……”

那一晚,刘丽高反着,头疼,睡不着,因为刘丽的突然出现,成峰也没有睡意。俩人牙也没刷,脸也没洗,拥在一起,聊了大半夜,像初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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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扎市珠峰路电缆入地工程只剩下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了。“援军”们报到后仅休息了半天,便在成峰的协调下展开了工作,制定保电预案,培训当地员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成峰掂量了一下自己那只痛风脚,决定再走一遍现场——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全程走过现场了。刘丽初次来到西藏,兴致正浓,看哪儿都新鲜,也跟着成峰走走停停,巡视现场。成峰呢,与刘丽冷战完全结束,心情大好,一边走一边给刘丽讲故事。成峰讲得仔细,刘丽听得认真,她一会儿凝眉,一会儿瞪眼。

在路上,成峰不让刘丽扶,刘丽就招呼着成峰走一走,歇一歇。边走边聊,快要到光头强的标段时,成峰正好讲到了“光头强”的故事,一下把又刘丽逗乐,笑得直不起腰来。成峰见状,赶紧打住,小声提醒刘丽:“可不敢这么笑,再笑,要……尿……裤……啦……”

“成主任、成主任……”

人没到,一道亮光晃了过来。刘丽正在脑海里勾画“光头强”的形象时,迎面真的急急地走来了一个“光头强”。成峰朝刘丽努努嘴,刘丽马上领会,朝成峰龇了下牙,侧过身去,勉强收住了笑声。

“电都送了,还着什么急?有话慢慢说”,光头强总会虚张声势,对此成峰都习以为常了。

光头强不听成峰,没等气喘匀,磕磕巴巴地说:“那……人又……来了,没两句……就和我急……”

“说什么啊?乱七八糟的,歇会儿说,别老是大惊小怪的。”

“就是……就是……戒指那件事。打你电……话……不通,就跑着……找你。”

“哦,戒指那事啊。不是早处理好啦?又有啥事?”

“啥戒指啊?快说说。咋没听你说过?怪不得拉总出丑你,不是真的背着我和……”刘丽在一旁忽闪着眼睛,听出了门道似的。

“想要,一会儿送你一个,看你戴不戴?”生怕刘丽在外人面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成峰赶紧打岔。

“嫂子误会了撒,哪里有啥子戒指,是我们工程上用到的一个小东西,接地铜环,那个藏人偷了七号柜的铜环当戒指,还好,被我们成主任给追了回来。”

“人家会平白无故偷你东西?”成峰听光头强说到“偷”字的时候,眉头一皱。

“让嫂子给评评理嘛,他只干了半天活儿,非要一天的工钱撒。说好一人一天八十块,干了半天我给他四十块,不愿意就一直缠磨我,我哪有功夫陪他?最后多给了十块。他还不乐意,在柜前晃悠了老一会儿,打开柜内的备件箱翻腾,还想拿走里面的绝缘带,最后被我轰走了。绝缘带没拿走,没想顺走一个接地铜环。”

“为了那三、五十块,拖了整个工程的后腿,你说说值不值?要我说,你们肯定开始就没谈好,你那川普我听得都费劲,不用说人家藏族人了。”

“别笑话我,你说他也不懂,就没办法交流。你让我试试找回来,不是开玩笑吗?我本来不想去,悄悄还是去找了,人倒是找到了,但差点被他们一伙儿给揍了,蛮不讲理!”

“你就不会好好说?我和你说吧,洛扎市民风淳朴,很少发生丢东西的事儿,我的手机在掉了两次都没丢了。尤其第二次,我回家了才想起手机丢到餐馆了,最终不还是找了回来?”

“成主任,你说得不对,你倒是把手机丢大街上试试看?”

“放心,戒指丢不了,手机也丢不了。”

“成主任,你抬杠……”

没说几句,光头强就被说急了,脖子上、太阳穴上,尤其是光光的脑壳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起来,脸也微微地涨起了“高原红”。

“少废话,咱们快去七号柜吧,一会儿旺堆等急了。”

成峰说着,抬腿就走,却被刘丽一把抓住:

“就你那脚,还是省点劲儿吧。我有个医学博士的同学,是研究痛风病的权威,他告我说,痛风的第一大诱因是酒,这个天下人都知道,第二大诱因估计没几个清楚了,知道什么吗?过度劳累!看看身边有几个和你一样?只知道蒙头干活儿,把自己累死了,别人也都不知道……”

刘丽说着说着,话痨的“毛病”就又范了,不过后面说了些啥,成峰根本听不进去,因为在听到“劳累”的字眼后,“戒指事件”的一个个细节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占据了成峰所有的感官——

按照计划,半个月前,工程新线路应该全部带上电。只有新线带了电,旧线才能拆除,旧导线拆除了,线杆才能拔。导线开始拆了,线杆开始拔了,工程才能看到效果。但是,因为七号作业点,也就是光头强负责的七号柜又摊上了事,导致整个新线路不能带电,于是旧导线不能拆,线杆不能拔,于是被督促组怪罪下来。结果是,包括成峰在内,上上下下与工程有关的人都被狠批了一顿。

当时,光头强摊上的那事是,他在做七号柜内的主线路电缆头时,发现少了一个小小的电缆头附件。其实,少了的那个附件那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只是一个不起眼接地铜环。按说,事情如果早点发生的话还有周旋的余地,但事情就发生在最后时刻,所有规格的配件都是成套招标,按量提供,当时,已经没有可替代的接地铜环了。立即联系内地厂商发货,不计成本用最贵的快递,也需要一周时间。自治区五十周年大庆的日子掐指可数了,哪里还会容许工程耽搁七天?当天,趁成峰多渠道想办法时,光头强没闲着,忙活一天,晚上带回来一条重要信息:前期放主线电缆时,为了加快进度,光头强多雇了几个藏族临工,其中有个长着鹰钩鼻子叫旺堆的,接地铜环就在那个旺堆的手上。由于接地铜环外层镀了锌,猛一看,像一个大号的戒指。有人看到戴在旺堆大拇指上的接地铜环,很显然,他把它当作了宝贝。

转过天来是个周日,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成峰也顾不上这些,早饭后喊上格桑就去了德吉路的临工市场。德吉路处于市区边缘,是一条杂乱的小街,再靠外,就是城乡结合部了。德吉路左右都是售卖建材的店铺,期间有两家小茶馆、一家小卖铺。德吉路街口有几棵高大的杨树,杨树上不知被谁钉了几枚大铁钉,每天早上,临工们会陆陆续续来到杨树下,随身带的褡裢往钉子上一挂,便盘腿坐树下喝酒、喝茶、玩藏式骰子,这里便是洛扎市人尽皆知的临工市场了。他们多数家住市区附近的乡村,没上过学,就只能来这里守株待兔,靠出卖劳力赚钱贴补家用。

当成峰与格桑赶到德吉路时,杨树下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枚铁钉光秃秃地锈在老地方,坚守着临工市场。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但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成峰一边埋怨着天气,一边与格桑像没头苍蝇一样,挨个走入临街的店铺里,打听那个长着鹰勾鼻子的旺堆的信息。后来,他们从小茶馆老板那里得知,前一天下午有个搞建筑的工头把杨树市场的临工包圆喊走了,其中就包括旺堆,只是不知具体在哪里。市里的大型建筑工地数得上来。成峰心里冒火,也就把死马当活马医了,带着格桑,几个大型建筑工地跑下来,还真得到了旺堆的信息,却又被告知赶完活后,一帮人连夜去喝酒了,于是成峰又去附近小茶馆寻找打听……

整整一天,从早到晚,成峰与格桑从临工市场到建筑工地,从建筑工地到小茶馆,从小茶馆再返回临工市场。每次几乎失望时,总会透出一线生机,即将看到希望时,却总会迎来更大的绝望。那天,肯定是成峰进藏后徒步行走最多的一天了,直走得成峰腰酸腿疼,尤其是那只不痛不痒的左脚,到中午时,突然又疼起来。脚底板处,皮里肉外的,像藏了一枚针,走一步,扎一下。开始时,成峰踮着脚走,不但于事无补还影响了速度,后来他心想,脚底那根针并不存在,就牙一咬,用上了“休克疗法”:正常抬腿,大胆落脚,无视疼痛。这一招还真管用,最后,脚不疼了,只是麻。

太阳西沉时,成峰与格桑按照线索,来到了临工市场附近的城郊结合部,左转右拐,左问右打听,当他满怀希望地被一双失去知觉的脚带到那间租住屋时,却又绝望了——破旧的木门上着拴,拴头挂着一把小小的新锁。

成峰沮丧无比,他实在是太累了,要不是扶着那破门框,他几乎要瘫在地上。成峰喘着粗气,眼皮一抬,猛然感觉从门缝里射出一道绿光来,吓他一跳。细看,才明白,哪里是绿光,分明是一只眼睛,一只孩子的眼睛。那眼神有几分羞涩,几分恐惧,还有几分渴望。成峰将头靠近门缝,那眼睛一闪,就躲到了黑暗里。

成峰晃晃门,门缝竟错成了拳头宽。

“普姆、普姆”在格桑柔美的轻唤中,拳头宽的门缝中慢慢移出一个满脸弄得乌七八糟的小女孩儿,低声回应着格桑的呼唤。“普姆”的汉语意思是小女孩。格桑与门缝里的普姆聊了几句,很快将内容翻译给了成峰:孩子名叫普尺,没有兄弟姐妹,是单亲家庭,他父亲正是成峰所要找的人。普尺在乡下小学上二年级,每到周末,会被父亲接来这间小屋子,父亲白天出去打工,晚上回来。父亲外出前会把她锁“家”里,留一点吃的。但是这次父亲从昨天早上出门后,一直到今天傍晚了,还没回来,父亲走时留下的食物早已吃光。

成峰顿生恻隐之心,他那即将瘫下去的皮囊重新充起气来。留下格桑陪伴小普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德吉路,找到那家小买铺,吃的喝的买了一大包,心急火燎地返回租住屋。小普尺肯定饿坏了,看到美味的面包后,伸出门缝的小手微微地颤抖着……

那天,天完全黑下来后,小普尺的父亲,也就是旺堆,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出租屋门口,开口说话时,嘴里还微微喷着酒气。原来,前一天建筑工地半天按量算钱的活儿,旺堆与工友们干得卖力,多赚了点,便高高兴兴地一起去喝酒,结果喝了一个晚上,酩酊大醉,散场后不知钻到哪个角落,睡了它一个日出日落。酒醒了,才想到在家挨饿的女儿。

那天晚上,成峰临走时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塞给了小普尺。

那天晚上,成峰感觉骨头都散架了,一双脚肿胀成了两只小船。

那天晚上,成峰在梦里又看到了珠峰,只不过两只脚就像踩在翻滚的波浪上似的,绵柔无力。走了一晚上,珠峰似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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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峰是一名普通的电力员工,甘于十多年基层工作的平淡,依然执着自己的坚守。当援藏机会摆到面前时,在没有征得妻子同意的情况下就报了名。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他选择了一项别人都不想上手的项目;推进工程,他顶着压力不适和流言误解,奔波在施工现场。工程后期,终因严重的高原缺氧和积劳成疾患上了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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