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前工

作者:张新民


呜——

北京时间00:00,金山钢铁公司的汽笛准时鸣响。低沉、雄浑的汽笛声响彻夜空。它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它又在催促人们,夜深了,睡——吧。从中午开始的霏霏细雨,随着汽笛的鸣响也困倦地休息了,薄云悄悄布满夜空。

是的,金山市已经进入睡眠。商场、剧场、酒楼的霓虹灯知趣地停止了舞姿;一幢幢楼房窗户大多闭上了眼睛;亮着灯的窗户随着汽笛声又有几个打着哈欠休息了。湿漉漉的马路显得异常宽广,只有两旁路灯睁大眼睛坚守着岗位,偶尔驶过的汽车也只有沙沙的轮胎声,没有了平时的大嗓门。

坐落在金山脚下的金山钢铁公司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一派繁忙景象。高炉正在出铁。赤热的铁水从出铁口喷涌而出,奔腾着,呼啸着,热浪滚滚,沸沸扬扬,顺着铁水沟驯服地通过渣铁分流器,又像瀑布一样倾泻到平台下停放的铁水罐里。铁水的光芒映红了高炉,映红了周围的建筑,金山也抹上一层红晕。水银灯、碘钨灯、日光灯、白炽灯、环形吊车上的红蓝白警灯,和各种照明设备把高炉妆扮得通体透亮。

高炉值班长石景山站在总控室中央,右手习惯性地摸着下巴颏,仔细地看着墙上的两排十几台荧屏,高炉上料、热风、喷煤、炉前、地沟、渣口、铁水罐……的工作状态一览无余。两名值班员通过面前的计算机,将神经末梢的各种信息即时汇总到这里,各种指令又从这里传达到各个角落。全炉上下十一个工人,大工业生产磨合的非常默契,一声招呼,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各岗位都心领神会。就像指挥着一个庞大的交响乐队,音调准确地鸣奏着生产进行曲,他对这帮“铁哥们儿”非常满意。

电话铃响了,是厂调度例行询问生产情况。他先汇报说,高炉顺行。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超产手拿把掐,你就多准备点奖金吧。

三十六岁的石景山,一米七八的个头,身材魁梧又透着几分精明干练,安全帽下是一双有神的眼睛,是一个任何困难好像都难不倒的汉子。他从北京钢校毕业后就上了高炉,从最苦最累的铁沟工干起,小坑工、上下渣工、炉门工、电炮工,以及热风、上料、看水等高炉的岗位他几乎都干过。十几年的炉前摸爬滚打,他的头脑既能纵观全局,又能洞察细微,对高炉生产状况做出迅速判断。他从门旁边的塑料筐里拿起一瓶盐汽水,用牙咬掉瓶盖,一扬头喝掉半瓶,喘了口气,再一扬头一瓶全喝光了。他将空瓶子扔进塑料筐,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下嘴,顺手又拎起两瓶要给出铁场岗位工人送去。

临出总控室门,他又习惯性地望一眼荧屏上方的电表,01:52,还有41分钟就要出铁了。

石景山的眼睛刚离开电表,突然,日光灯黑了,控制室黑了,计算机屏幕打了个闪电,现出一个恶狠狠的绿点,随着操作员“啊”的惊呼声,石景山的头发立了起来。

他赶紧看了一眼高炉平台,那里还好,灯光依旧。他一面命令操作工查看高炉风机的风量,一面抄起电话想与调度联系,打听是怎么回事,可电话里毫无声响。操作工跑过来告诉他,风压还有,就是不稳。他警觉的大脑迅速转动起来,风机房、炉前是一条供电线路,总控室是另一条供电线路,总控室没电,风压又不稳,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揪心念头一下闯进大脑:这是停电事故!高炉是钢铁企业的当家设备,价值好几个亿,保护高炉是第一位的,在任何情况下,只要保住高炉不出事,损失就是最小的。

保护高炉,保护高炉,尽快将铁水放出……

汽水瓶不知什么时候已从手里脱落了,石景山毫不迟疑地跑出总控室,拿起一根大螺栓,狠劲而急促敲击悬挂的一段半米多长的钢轨——发出了出铁的命令。

“当当当……”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传遍高炉的各个岗位。工人听到钟声先是一愣,离出铁还有40多分钟,这钟声……从这不平常而急促的声音中,他们感觉出了异样,立刻明白这是不寻常的出铁钟声,十一名炉前工条件反射般纷纷跑到自己的岗位。

石景山气喘吁吁跑到出铁口,斩钉截铁地吼道:“快,快,立即出铁!”

工友们从来没有见过头这么凶过,知道情况紧急。

炉前特有的铁腥味充斥着出铁场,亮晶晶的石墨碳粉在炉台飞舞。阮达敏捷地像只猫蹿到开口机旁边合上电闸,操纵开口机快速移动到出铁口。开口机就是个巨大电钻,2米多长的钻头很快对准了出铁口,瞬间轰鸣着,吼叫着向出铁口冲击。厚厚的出铁口封泥,经过高温烧结比水泥还要坚硬。巨大的合金钢钻头咆哮着、撕咬着,狠不得一下就钻透封泥,放出铁水。一秒钟、两秒钟、十秒钟、二十秒钟……钻头疯狂地、顽强吼叫着。钻头啸叫声震耳欲聋,现场尘土飞扬,封泥却毫不示弱,越发显得坚硬。

石景山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钻头露在外面的长度,计算着钻透的时间,并不断地高扬着戴着手闷子的手示意各岗位做好出铁准备。

阮达死死按住操纵把,心里暗暗骂道,该你硬的时候你不硬,他妈的,上回要是这么硬也不会跑铁,出那么大的事故,把老子给害苦了,把大伙给害苦了,把石哥的房子也毁了。现在希望你软些,你他妈又这么硬,让老子这么费劲。他又想起下班后就要交的辞职信,手就稍微松了一下。他抬头看到石景山焦急期待而犀利的眼光,心里又骂道,就是明天老子不来了,也不能让别人骂我是孬种,我也得把你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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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也是夜班,上班前阮达和女朋友姚丽在大排档吃宵夜,要了2瓶啤酒,他和姚丽一人一瓶。烤串、田螺、煮毛豆、拍黄瓜外加几个鸭头、鸡爪塞了一肚子,虽然很馋酒,喝个三瓶五瓶跟喝凉水似的,从没醉过,他忍了,只喝一瓶外加姚丽剩下的一杯。他知道,上班是不能喝酒的,喝酒就是违规违制的事,让头儿抓住一个月奖金就没了。到班上不往人多地方凑,谁也发现不了,他又侥幸地想。宵夜后,送姚丽回家,俩人手拉手,在人少的地方又忍不住亲吻一会儿。酒不醉人人自醉。路过一片玉米地时,阮达抱住了姚丽的腰,拥着她往前走,她也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酒劲直往上涌,心里一阵躁热,激情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拽下姚丽裙子里的内裤,把那坚硬的如钢钎般的东西从后边捅进了姚丽的柔软中。

班前会时,他沏了一杯酽酽的茶躲在旮旯里,喝酒的事儿果然没被发现。接班后,他还暗暗为自己的聪明庆幸,借着酒劲草草检查了一下泥炮和开口机等炉前设备。一炉铁水出完后,阮达肚子一阵铰痛,急着要上厕所,他赶紧让周师傅将泥炮移过来堵炉口。炉口刚堵上,他就一路小跑去了厕所,结果,泥量不足,炉口没堵实,致使铁水从没堵严的炉口涌出。平时,铁水驯服得像个宠物,但是当它暴怒起来就会惊天动地,无法无天。铁沟还没清理完,汪着除尘降温的水,铁水遇到水,就跟滾烫油锅遇到水一样,立刻发生了爆炸,猛然间像火山喷发,铁水横冲直撞,炉前成了一片火海。这次事故不仅损失了铁水,还烫伤了一名工友。阮达受到了处分,工资降了二级。石景山和班组也受到考核。两个月来,阮达一直笼罩在这次事故的阴影中。

出事故后,阮达能留在原来的炉门工岗位,还是石景山做了很多工作。他找人事部门、找厂长,说阮达平时工作踏实肯干,有股钻劲,好好培养是块好料,出了事故他会认真吸取教训,相信他跌倒会爬起来。在石景山坚持下,阮达才留在了原岗位。这让阮达很感动。

出了这次事故,姚丽想起来就后怕,魂丢了好几回,工资降二级不说,小命差一点就搭进去了。姚丽的一个远房叔叔也是在高炉工作,五年前因为跑铁被烫伤,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扔下了两个孩子和小婶。她越想越后怕,向阮达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离开高炉,要么就分手,我一想到那次事故心吓得突突老跳,可受不了了。阮达和姚丽正如胶似漆,他是舍不得姚丽的,半年多来的感情深深溶进血液中,已经尝到了爱情的甜果,一天不见如隔三秋。另外,炉门工岗位重要,工资比其它岗位高,现在降两级工资已没了优势。由于这次事故,全班的奖金都受到了影响,原本年底能分到房的石景山受到考核,降低了分房系数,这下也没戏了,心里愧的慌。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该断不断理还乱,早走晚走,早晚都走,晚走不如早走,离开高炉,眼不见心也就净了。

上班前,阮达已经写好了辞职书,今天下班后就交到厂人事科。到那时,他就要和工作5年的高炉说“再见”了,跟朝夕相处的铁哥们儿说“再见”了。心里虽然还有些惆怅,但决心已经下了,不再犹豫了。到下班还有几个小时,当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而且要撞得响。上一天班,干好八小时,这是工人的本分。他默默地认真地干着自己的工作,也给人留下一个好的念信。

阮达稳住操作把,钻口机狠狠地向前嘶咬着。

石景山两只手比划出一段距离,告诉大家还有半米就钻透了,也就是说再有一分钟就可以钻透了。人们心领神会,精心地做着接铁的准备。阮达紧紧地握着操纵杆,看着钻头急速旋转着向前铤进,他竟想到了那次玉米地里铤进姚丽时的情景,心里涌动一股热流。

突然,“咯噔”一声闷响,钻杆像被巨大的魔手攥住,一阵颤抖,停止了旋转,停止了吼叫。降温的轴流风机停止了转动;水银灯、碘钨灯霎时黑了脸;环型吊车的警笛哑了,警灯灭了,吊着的料斗停在了半空……机吼人叫的高炉一下安静下来,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炉前一片昏暗,只有应急照明亮出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弱的光,

停电!这一可怕的字眼刚一跳入脑海,人们心头立刻一阵震颤。

突然停电,在金钢公司建厂几十年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过的。在这铁与火,煤气与蒸汽,沸腾与嘈杂的世界里,突然的停电后面是事故与灾难。

刚才还是明晃晃的世界,突然的昏暗,人们的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炉前工人心里一阵慌乱。

石景山大声吼道,大家别慌,退出开口机,用钢钎捅,捅开出铁口!

遇到这样的事故,指挥员必须清醒、镇定,自己的慌乱会引起混乱,甚至酿成不可挽回的事故。他这一嗓子,慌乱的工人立刻镇定下来。

镇定,镇定。石景山命令自己。

石景山两步跳到工具箱前,拿出搬手递给阮达。阮达借着微弱的灯光卸掉了电动控制,两个炉前工迅速将开口机移开。周师傅已经从工具存放处拎回了钢钎,并对准了还没有钻透的出铁口,两个炉前工移开开口机后跑过来也握住了钢钎。阮达停稳开口机抢在了离出铁口最近的地方握住了钢钎。

周师傅喝道,前面去。

不,我就在这,阮达没有动。

我岁数大了,没牵挂。周师傅知道离炉口近危险。

我年轻,腿脚利索。阮达说。

不容多说话了,四个炉前工立刻形成合力,背对着高炉将钢钎使劲向炉口撞击(背对着高炉捅出铁口,捅透时方便撤退,防止铁水淌出时发生意外)。

石景山跑上平台扯着嗓子喊,一、二……

嘿。工人们吼出,手中的钢钎猛地向炉口深处撞去。

一、二……

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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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钢铁公司的厂史写道:1945年8月24日,日本战败大势已去,投降前他们进行大肆破坏。这天,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大枪把住炉前,不让中国工人靠近,将融铁冻结在高炉里。鬼子生生把高炉铸死,使高炉成为废炉,成为一个竖着的大铁蛋。当时石广信等炉前工气得两眼冒火。金山市解放了,金钢公司回到了人民的手中。国家建设急需钢铁,1950年,石广信和工友们决心修复高炉。开始,他们想用炸药炸,那时控制爆破技术还没有掌握,又怕把高炉炸坏。后来就用尖镐刨,把尖镐抡圆了刨下去,连个白印都没留下。最后,他们用铁锤錾子剔,一点一点啃这个铁山。几十个工人昼夜不停地干了3个月,终于把炉膛清理干净,又经过6个月的修复,高炉终于恢复了生产。

石广信是石景山的父亲。这段历史不仅石景山清楚,每个炉前工都知道,这是工人入厂教育的必修课。

一、二……石景山扯着嗓子喊。

嘿。工人们使出吃奶劲吼叫,手中的钢钎狠狠地向炉口深处撞去。

一、二……

嘿。

……

真他妈邪门,今天下班就跟你彻底拜拜了,最后这一哆嗦还遇上这么一档子。阮达突然怒火中烧,在周师傅后边攥住钢钎,将怒火从钢钎传递出去才解气,才能使紧纠的心稍些缓解。此刻,阮达只想着快点捅开出铁口,把姚丽、辞职和自己都抛到了脑后。

由于跑铁事故,今年房子分不上了。改革开放了,企业有了自主权。高炉能保住,少点损失,厂子挣了钱就可以多盖房,明年就有希望。石景山又拼命地喊出:一、二……

钢钎一点一点地顽强向前挺进。

一、二……石景山吼出的声音有些嘶哑了,仍扯着嗓子喊。

嘿。工人们拼命将手中的钢钎向炉口撞去,感觉到最后一击似乎撞上了软泥土。

透了。透了。他们高声喊着,知道炉口已经撞开。工人们迅速跳开。

石景山急得嗓子都变音了,冲阮达喊道,快跑!

阮达拽出钢钎急速跳开。铁水摆脱封泥的束缚,争着,抢着,拥挤着,顺着钢钎离开后的孔洞,喷涌而出。喷着火,冒着烟,燃放着铁花,挟带着雷声,霎时,炉前红光一片。

腾起的铁花追逐着阮达,他的身边已是铁花的世界。

阮达跳出铁花群,迅速抖了抖工作服。大伙关心地问他怎么样,他诙谐地说,铁水还真有感情,没亲我脸,只吻了安全帽,拥抱了下,被工作服挡住了。大伙这才放下心。

铁水驯服地,按着炉前工指引的道路老老实实,甚至有些争宠似地起起伏伏,沿着铁水沟向前流淌,一直流到炉台下面一无返顾地扑进铁水罐。

漆黑的夜,铁水映红了钢城,映红了金山。

从停电到捅开炉口,只用了不到4分钟。

炉前工们兴奋了,在铁水映红的炉台从来没有欢呼过,今天,情不自禁为自己欢呼,为自己鼓掌。石景山高兴地捅了阮达一拳,既是对他的奖赏,又是鼓励他,让他去掉心头的阴影,振作起来,放下包袱,一同享受这血汗拚搏出的快乐。

阮达心里也是一阵兴奋,他看了下稳稳流淌的铁水,心里知道,这可能是他一生中看到的最后一炉铁水了,心里一阵轻松,离开高炉的最后一天,是轰轰烈烈的一天,是一个男子汉,一个炉前工无愧的一天,值得骄傲的一天。将来在回忆炉前工作时,不仅有因自己失误而酿成的火海,更有为了挽救高炉而拚命的经历。同时,一股莫名的惆怅又涌上心头。

镇定,镇定。石景山命令自己,大脑里的计算机加快了运行速度,他知道,出铁口打开了,高炉的损失已经降了下来。

但是,另一场灾难正在降临,甚至是更大的灾难。

在钢铁企业里,一抬头就会看到各种颜色密如蛛网的管道。有一条显眼的红色管道从高炉通向焦炉,又从焦炉通向厂外金山市的家家户户。高炉煤气热值低,要送到焦炉,将焦炉炼焦生产的煤气顶替出来,再送到千家万户。说白了就是钢铁厂自己吃粗粮,把细粮让给老百姓吃。煤气管道加起来有几十公里。

由于停电,高炉停产,几十公里的煤气管道很快会成为负压。管道一旦出现负压,一颗火星就会引起爆炸。

必须切断高炉煤气,给煤气管道通上蒸汽,防止煤气爆炸!

石景山拉起铁沟工小徐向操作平台跑去。石景山高擎着手电,小徐在手电的光柱里迅速打开放散阀,一股强大的气流奔涌出炉顶的放散孔啸叫着,直冲云霄……电柱又指向了另一个阀门旋扭,小徐又打开蒸汽阀门,蒸汽立刻充进了煤气管道。有条不紊的操作,一气哈成,一分多钟的时间里,避免了一场灾难。这一分多钟里,他们什么也来不及想,一句话也来不及说。

平时,他们也演练过停电后高炉事故处理,但是,“狼来了”经常喊,狼却从来不敢到这么敏感重要的地方。今天,狼真的来了,而且是突袭。

石景山摘下手闷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别人完成自己岗位工作可以松口气,他负责整个高炉的安危,不能有丝毫的马虎松懈,在大停电中,只要有一个人,一个环节稍有操作失误,后果不堪设想。他仔细观察着四周,抬头向上望去,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到看水工刘清河的身影。他正佝偻着腰用四节一号电池的手电桶照出水管,看高炉水压、水温情况。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高炉冷却水供应正常。石景山知道,停电后水泵全部停转,现在的冷却水是从金山半山腰的高位水池自动压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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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米开外是黑黝黝的金山,山虽然不高,可是山上树木繁茂,松树、柳树、槐树、榆树,和荆条、酸枣树、灌木、杂草尽在其中。半山腰有两个连通的高位水池,比标准的游泳池小些,为的是万一水泵出故障用它为高炉供水,钢铁工人也叫它保命水池。热天,石景山和炉前的几个哥儿们常去游泳,扎猛子根本探不到底儿。上山有一条大路,是当年建高位水池时修的,绕着山走,一个人快步上去少说也要20分钟。当然,为了省时间,他们常走小路,十几分钟就上去了。不过,小路那可不好走,沟沟坎坎不说,树高灌木多,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扎了,把衣服刮坏了。有一回,刘清河走小路,不小心一下被挂在了树上,石景山想到刘清河当时的狼狈相心里就好笑。

虽然冷却水正常,一种不安的感觉却冲撞着他的胸膛。停电,与外界沟通的电话已经成了摆设,6分钟过去了,什么时候来电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事故谁也说不清。高位水池的水不仅供高炉用,其它辅助部门也在用水,也就是说,高位水池的水只够用30分钟。如果在30分钟内来电,高炉用水就没问题;如果超过30分钟,高炉就有烧塌的危险。但是,谁能告诉我24分钟之内一定来电?宁可早做准备,做最坏的准备,也不能有一丝的侥幸心里,此刻必须做出决断。

石景山发觉冷汗已经湿透前胸后背。

停电前半个小时,石景山曾顺着铁梯爬上二层平台。哗哗哗——十几个拳头粗的水管争相吐水,吐到一个大水槽里,水温三十度左右,石景山离老远就能感觉润润的水汽。高炉有五个平台,每层平台有4个这样的水槽,分布在高炉四周。他伸出手,依次插入水管的水流,注视着变化,水中没有汽泡,水压、水流正常。看水工刘清河从上面平台走下来,看见石景山,说,头,水压都没问题,水温也正常。刘清河是个瘦高个儿,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个骆驼。水可是高炉的血液,你可得盯紧点,不能有一点闪失,马虎不得,石景山每次巡视,都是这样叮嘱看水工。平时刘清河总是说,头儿,没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今天,刘清河却说,我知道,高炉跟个大炸弹差不多,全靠水保护着呢。石景山有点不爱听了,说,什么炸弹炸弹的,别说那些邪乎话。刘清河委屈地说,就是吗,高炉肚子里边两千来度,不是个炸弹也是个活火山。

其实,刘清河说得也对,话糙理不糙。高炉的外壳是钢板围起来的,厚度有几十毫米,有的部位比盖房的砖还要厚;十多米直径的炉膛搪着1米多厚的耐火材料。炼铁时,炉内温度有1500多摄氏度,再好的耐火材料也经不住这样的高温,因此,在高炉壳与耐火材料之间有通水降温的铸铁件,叫冷却壁,布满高炉全身。冷却水不停地流淌,把高炉体内的高温带出体外,保护高炉,就像人的血液一样不停流动,一分一秒也不能停。

石景山听了刘清河的话,不知从哪升起一丝不祥之感。他暗暗告诫自己,高炉顺行也得多留神。

别看刘清河个子挺高,胆子却特小,下夜班从不敢自己骑车回家,光光的大马路路灯那么亮也总得找个伴儿,有时路边窜出一只小猫、小狗,也会把他吓得头发直立。胆小有胆小的优点,办事怕出纰漏就格外小心、认真。高炉几百个出水管,他和另一个看水工不拾闲上下跑,观察出水情况。看水工岗位是个细致活,一点马虎不得。刘清河瘦,腿脚勤快,几个平台上来下去不停地走,看水流,听水声,用测温枪测水温,稍有点变化马上报告。让刘清河当看水工是个正确的决定,石景山想。临走,石景山还忘不了叮嘱,你小子一定要看紧了,不能有一点马虎。刘清河也调皮地说,是,头儿,一个水分子有变化我都能看出来。石景山说,你就牛吧,今天牛肉准降价了。

石景山的一丝不祥之感现在应验了。他打着手电,三步两步从出铁场跑到二层平台,心咚咚直跳,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刘清河和另一个看水工小闫说,现在什么时候来电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刘清河说,头,你说怎么办?石景山说,必须立刻到高位水池关掉分水闸门,把水统统用在高炉上。石景山心里沉思一下,吩咐说,刘清河是老工人,对高位水池环境比较熟悉,你去关闸门,小闫留下监视冷却水。

虽然看不清石景山的面容,两名看水工从他坚定紧张的语气中感觉到了问题的紧迫严重。刘清河二话没说,抄起一把搬手拿着那把四节一号电池的手电筒顺着铁梯跑了下去。

看着刘清河手电摇摇晃晃的光柱,急匆匆的身影,石景山突然想到,高位水池的分水阀门长年不用,是否锈蚀了,是否能够转动,关闭分水闸,是保护高炉的最后一道防线。刘清河一个人能不能转动,他胆子小,路上不能有一点耽搁。他看看各岗位,都在紧张忙活,不可能抽出人手。他向每个岗位的工人打了招呼,把现场的指挥工作交给了阮达,说,现场的事你盯紧了,有问题及时处理。我和小刘去关闸门。石景山使劲拍了拍阮达的肩膀,知人善认,相信他会放下思想上、心理上的包袱,更相信他此刻一定会挑起重担,以国家利益为重,组织处理好善后工作。叮嘱他,严格操作,注意安全,便抄起手电筒向刘清河追去。刚跑两步他又返回来,顺手抄起一根镐柄,像要跟谁玩命似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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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河跑下高炉,立刻陷入黑暗之中。他一手晃动着手电筒,一手攥着搬手,沿着公路向金山上狂跑。平时车水马龙的厂区公路与铁路交叉路口从不停火车,如今却停着一列长长的火车,道杆横卧,像巨大的手臂阻挡住来往行人。车头灯光射向远方,呼呼喘着粗气,似乎要挣脱阻拦向前冲出去,然而它却纹丝不动。刘清河急了,猫腰就要钻过道杆。不知从哪钻出的道口工一把拽住他的工作服,吼道,你找死呀!刘清河也吼道,今天火车怎么停这儿不动了。道口工说,你没看,没信号,它敢走吗。刘清河这才想到,没电哪有信号。他赶紧跟道口工说,我这儿有急事,说着又要钻道杆。道口工又一把拽住他,钻道杆是违规违制,要扣你一个月奖金。扣奖金我也豁出去了,高炉要没有水,就会爆炸,你我都要完蛋,我现在就去关闸门保高炉。他简单向道口工说了高炉用水情况。说完,猫腰钻过道杆,两步窜到火车前。他刚要跳上车厢的连接挂钩,突然从前方传来了“轰隆隆”兑钩声。刘清河一愣,道口工喊道,没事儿,火车没信号它不敢走。道口工将手中信号灯转换为白光为他照了过来。

翻过火车,来到岔路口,两条路摆在他的面前,一条是柏油盘山公路,宽敞、相对平坦;一条羊肠小道,路窄、湿滑,树枝緾绕。走大路平时要半个小时,快走也要20多分钟,走小路快走用不了10分钟。刘清河犹豫了,犹豫了一两秒钟,也就是抬眼看了下大路,便一头冲进了小路向山上攀登。傍晚刚刚下过雨,山路湿滑,树木上的雨珠不时滴落下来。山沟里,雨水汇集成的小溪还在唏唏哗哗地流淌。灌木纠缠总像有人拉扯他,树木摇曳像有人往他身上喷水,刘清河心快跳到嗓子眼,头发炸开要顶起安全帽。

再往前走,路旁就是那座孤坟,刘清河故意不往那边看,装看不见。装看不见他也知道孤坟里埋的是厂里的一名女工,因为失恋跳下悬崖。他使劲攥紧搬手,挥动着手电为自己壮胆。四节一号电池的大手电如果在室内会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但是,在这漆黑的山路上,手电光如同萤火虫的屁股。许多时候,他将手电和管钳归并到一只手,拽看树枝灌木,手脚并用,拼命向山上爬。他大声吼叫着唱着自己也闹不明白的歌词,排泄心中的恐惧:

天不怕,地不怕

我给老天打电话

别打雷,别下雨

羊肉包子往上举

你要不听话

……

突然,一阵窸窣的声音传来,他的耳朵立刻支楞起来。透过灌木丛,他的前方出现了两个绿莹莹的亮光,直直地对着自己。吓得他后脖梗发凉,腿直打软。近来有传闻,由于金山植被增加,环境改善,有人说山上来了狼,也有人说来了野猪,还有人说是狐狸、野狗。两团绿光莫不是野狼、野猪什么的眼睛。也可能是鬼火,他的身旁就是那座坟头,也可能是那女工从坟里出来了。她披头散发,青面獠牙,吐着舌头招呼他,刘清河越想越害怕,心里越发毛,腿肚子也哆嗦起来,脚下一滑跌到沟里。

忽然,刘清河在巡视高炉出水口看到,刚才还在正常流淌的冷却水越来越小,水温越来越高,一会儿,从水管里冒出来的不是水,是“呲呲”作响的水蒸汽,一会儿,水蒸汽也没有了,他转头一看,巨人般的高炉肚皮由黑变紫,由紫又红了起来,吓得他大喊,水……水……快来水,高炉要爆……“炸”字还没有出口,高炉已经轰然炸开,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炉前的设备和工友们立刻飞上了天。救……刘清河惊恐喊道,手乱抓挠着。突然,好像一下被人抱住了,他也紧紧抱住了那个人。

刘清河睁眼一看,自己正被石景山抱着。他心里“突突”乱路。石景山想缓和一下刘清河的紧张心情,说,你小子是不是吓尿了。刘清河松开抱着石景山的手,不好意思,嘴上不利索地说,谁——吓——尿了,你的——裤——裆——没湿。他们俩汗水、泥水早把上衣、裤子、鞋湿透。石景山说,没吓尿就好,赶紧走。边说边拽着刘清河拨开树枝、灌木,不顾一切地向山上爬去。

当他俩跌跌撞撞爬到高位水池,向山下看了一眼,不禁吓了一跳:脚下的金山钢铁公司笼罩在黑暗之中,厂房、设备、树木、公路、铁路、火车变得隐隐绰绰,只有高炉的铁水发出微弱的红光。不远处的金山市更是黑黝黝的,没有一丝光亮,在黑夜里睡得越发深沉,甚至死气沉沉。

此时,高位水池就像有个无底洞,水位迅速下降,水位标尺快降到一半了。从停电到现在,刚刚过去17分钟,水位下降速度之快,让他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赶快关上分水阀门,截断各处用水,一定要保住高炉!”他们飞速跑进高位水池旁边的铁亭子里,直径600毫米的分水阀门就站在那里。当他们俩转动手柄时,使出吃奶的劲来,手柄却纹丝不动。不出所料,手柄的螺母与丝杠已锈在一起。俩人急得团团转。

石景山感觉到腕上的手表指针在狠狠地急促地敲打着手背,从手背又传到了心上,他紧张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他们用搬手和镐柄狠狠敲击汽车方向盘似的手轮、丝杠和螺扣,企图将锈蚀震松。他们又将镐把插进手柄,增大杠杆的力矩。他们咬着牙,先顺时针转,再逆时针转,反复晃动。然而还是纹丝不动。真他妈的,刘清河又急又怕,说脏话都带着哭腔。石景山吼道,你哭管个屁用,也怪我,来得时候没带机油来。刘清河无不揶揄地说,煤油透锈更好,这地上哪找去。忽然,石景山爬下平台,摘下安全帽,从山沟里舀起一帽斗水浇在丝杆上。他们又敲又推,丝杆终于松动了。刘清河很佩服地说,头,这水也能顶油呀。石景山说,你小子学着点,刚浇上水能起到润滑作用,干了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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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疯了一样狠劲转动手轮。转呀转呀,不停地转,直转得头发晕,脑发涨,一阵阵恶心,气喘吁吁。刘清河喘着粗气骂道,这是哪个混蛋搞得这么大的停电。他喘了口气继续骂道,这简直是破坏,逮住非枪毙不可。石景山也喘着粗气,说,你骂也是嘴上痛快,保住高炉是真的。

他们虽然不知道停电的原因,此刻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知道的是必须关上分水闸门,让宝贵的水全部供给高炉,保住高炉。他们丝毫不敢停下,咬着牙像推磨样疯狂地转动手轮。

闸门终于关上了。高位水池的水下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俩个人却累得瘫倒在湿漉漉的,却如沙发床一样绵软舒坦的平台上。

石景山来到炉旁,从衣兜取出探火镜,从风口的窥视孔向炉内望去,炉膛里就像一个火红的溶洞,真是个美妙绚丽的世界,从风口吹进的1000多度的热风,将焦炭吹得快速飞转,就像无数的带有白光的小精灵在群舞,白里透着红的铁水从火红的溶洞里融化下来,不是人们想向一滴一滴的,而是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像棉絮样地飘落下来,迅速溶入炉缸铁水中。石景山面带欣慰的笑容,情不自禁地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拍了拍炉皮,就像给宠物理理毛。真的,高炉是有心的。这高炉就跟养的宠物一样也通人性,你如果摸透它的脾气,好好对待它,好好伺候它,它就对你特顺服。石景山想到,不但高炉有心,铁水也有心,你把心交给铁水,铁水就顺顺当当地按照你的心流动;你如果对它不贴心,它就不顺从,甚至暴怒,横冲直撞,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他又想到,世上万物都是有心的,都要用心善待。

忽然,炉膛里映出了一座亮堂堂的房子,两个居室,7岁儿子在小一点的居室里已经睡着了,小嘴还挂着稚嫩的笑。妻子在大卧室里还在看书,她在一所中学当班主任,每天要备课到很晚。自己也在看书,看的什么书,他使劲看也看不清书名。肯定是关于炼铁方面的书,对了,是如何让高炉多吃煤粉,降低炼铁成本的书,石景山想。嘿,真逗,自己看到自己了。他还没有乐够,铁水又变成了雨水,他赶紧拿起塑料盆去接,还怕惊动妻子和儿子。没错,是流水的声音。

他睁开眼,摇摇头,苦笑了下。入厂十几年了,自己还蜗居在租住的农民房里,冬天灌风,夏天漏雨,一想起来就闹心。改革开放后,工厂有了自主权可以自己盖房子了,今年底应该能分上了。今天的大停电事故,企业效益肯定会受影响,房子会飞了吗。

当石景山和刘清河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站立来,惊愕地发现,高炉旁的停车场和马路上,停满了救火车、救护车、抢险车、指挥车,或闪着红色的光或闪着蓝色的光或闪着桔红色的光,让人眼花缭乱,2辆照明车的探照灯聚焦高炉,炉台成了舞台的中心。

刘清河惊叫起来,怎么来那么多救火车、救护车,高炉是不是出事故了。石景山也是一愣,仔细观察了一会,拍了下脑袋,呵呵笑道,调度可能在跟咱们联系不上的情况下,按常规以为高炉会发生事故,执行了报警和紧急事故处理预案。

十九分钟前,一场灾难险些降临在金山市,降临在金钢公司,降临在高炉,现在已经化险为夷。不,灾难已经发生,风机已经停风,高炉已经停产,设备不可避免受到损失。但是,由于煤气管道充进了蒸汽,高炉提前出了铁,关闭了分水闸门,已经把停电事故造成的损失降到了最小,石景山抒理着处理事故的过程。这时,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又想到了房子上,心里笑道,房子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火红的生活就在炉子里。

一抬头,一轮圆月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挤出来,照亮了金山市,照亮了楼房、学校、宾馆、商场,照亮了银色的马路,它们是那样的安详、静谧。月光照亮了巨人般的高炉,反射出了幽幽蓝光。

尾声

北京时间02:41,强大的电流输送到了金钢公司,钢城即刻恢复了喧嚣与光亮,20余台水泵立即将冷却水送进即将干渴的高炉躯体。石景山在总控制室里,身体重重地靠在桌子上,右手习惯性地摸着下巴颏,仔细地看着靠墙的两排十几台荧屏,从高炉上料、热风、喷煤、炉前、地沟、渣口,到接铁水罐……各岗位工人都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做着恢复生产的准备。

石景山从总控室出来,大步走到出铁场,只见炉门工阮达正挥动手臂,指挥着巨大的液压泥炮缓缓移动着,慢慢对准出铁口,铁花顿时四处喷溅,泥炮工周师傅一按开关,就听到“砰”一声闷响。石景山心里暗暗叫道,好,干得漂亮。炮泥准确地堵住出铁口,从炉膛喷出的热浪霎时被封住。石景山和阮达同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02:56,他们俩对视了一下,笑了。

04:38,高炉上料投入生产。

晨曦中,金山钢铁公司展露出生机勃勃的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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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52,因电网事故导致金山钢铁公司发生了停电事故。炼铁高炉面临煤气管道爆炸,高炉铸死、烧塌的危险时刻,训练有素的炉前工在值班长石景山的带领下,抛开私心杂念,齐心协力,奋勇捅开出铁口,打开煤气阀和蒸汽阀,保住高炉用水,在短短的19分钟里,他们用血与汗保住了高炉,灾难与城市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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