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人物志

作者:陈万贞


 

跳槽

“签字!”她将一份电脑打印的离婚协议书,摔到他面前,目光锥子似的戳着他。

这些日子她绞尽脑汁,哄劝欺骗,用尽一切办法,想让他就范跟她一块儿走,可是他就像块顽固不化的花岗岩,一点也不开窍。新单位报到的日期,一天天临近,万般无奈,她只好使出了杀手锏,让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逼他跟她一块儿走。

“不签!”他口气生硬地说。

“为什么不签?”

“我不想跟你离婚。”

“不离婚就跟我去上海。”他瞅瞅门旁的旅行箱,“行李我已经预备好了。”

“上海我不去,坚决不去!”

“你一个大老爷们,就心甘情愿地在这小城里,当一辈子纺织娘?”

“噢——,不!我不当纺织娘,我要当黄道婆。”

“当黄道婆?瞧你这志向!”她轻蔑地挖苦他。

“这不仅是我的志向,当初,这是 咱俩的志向。”

“当初,当初……,你就是忘不了当初!当初能顶饭吃,能当衣穿?”

“当初咱俩纺校毕业,一心一意来公司要干一番事业。可是,咱们的纺织工艺流程改革刚刚开头,你就打退堂鼓。”他不满地责怪她。

“目前与当初不一样啦,当初我们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搞个设计、画个图纸,纺织工艺流程改革就能成功,谁知道它有这么难。”她如彻似悟地说,“再说,纺织行业竞争这么激烈,这么残酷,凭咱俩的本事,难有出头之日。人家上海答应年薪20万!咱俩一块去,条件将更优惠。”

“再优惠,我也不去。”他打断她的话,“我要把咱们的纺织工艺流程改革计划搞到底,非弄出个名堂来不可。”

“不去就在这上面签字!”她把离婚协议书,使劲往他面前一搡,“以后咱们飞鸟各投林,各走各的路,各奔前程就是啦。”她面容冷冷地说。

“我不签!”他拿起离婚协议书,丢进了抽屉,“我等你回来。如果你发达了、高升了,赚钱了,有了新欢了,我再签字也不迟。”他像瞧外星来客似的乜斜她一眼,“如果你混不下去了,没饭吃了,走投无路了,你回来,咱们还继续过日子。” 

“你到底去不去?”她追问他。

“不去!”他一口回绝她。

“好你个狠心狼!我这辈子真算找对了郎(狼)了!”她泪水涟涟地拎起旅行箱,橐橐走出家门,挥手拦截了一辆出租车。

“我等你,不管怎样,我都等你……”他站立家门口,直瞪瞪地瞅着她低头钻进出租车。他喉头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砰!”出租车笨重的关门声,犹如威力巨大的催泪弹在他面前轰然爆炸,满眶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背依家门,眨眼再瞧,出租车仿若土遁的甲壳虫,早已不见了踪影。



最后一条信息

不知上苍为什么这么安排,我毕业来公司实习,当官的竟让我当他的学徒。

他是一名普通技术员,负责纺织机械设备的检查维修。他长得并不出奇,个头不高,面皮黝黑,嘴唇老厚。就是那双眼睛还是眼睛——清澈明亮,黑白分明,仿若一湾清水,波光潋滟映照青天,薄薄的眼皮倏然一闪,目光像飞驰的箭簇似能穿透一切。

当初一见之下,不意被他灼灼的嚆矢击中,我禁不住浑身颤抖脑筋酥麻。回到宿舍,不知做什么好,看书看不进去,睡觉难以入眠,手机信息浏览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浏览着信息,手指不由自主地给他发了条短信:王师傅,进公司荣幸遇到你又做了你的徒弟。之后,我捧着手机半醒半睡等待他的信息,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他的回音,只是在梦里又与他经历了日间的点点滴滴。

一上班,他像没事人似的背着工具袋下到车间,在织机欢唱的车弄里巡回检查,我像条尾巴似的跟在他腚后前进后退,左拐右弯,绕着织布机转,引得满车间的眼睛直朝我们瞧。下巴、指头,指指点点,我们成了车间的焦点、亮点、闪光点,员工眼里流光溢彩,宛如看西洋景一般。

生活谨慎的人时时处处是得避嫌,不然好事未成,蛙声一片,污水滥浅,无风起波澜。以后我跟他的距离逐渐拉长,再不像跟屁虫似的跟得他那么紧密,不过我们真正的距离应该缩短再缩短。周日火烧云的傍晚,我经不住如火晚霞的炙烤,按捺不住胸中似激流起伏的波澜,哆哆嗦嗦给他发了第二条短信:王师傅我有事找你谈,就在运河岸,杨柳树下等你。

一钩弯月在河水里忽隐忽现,随波荡漾。

我背靠垂柳,仰面望天,默默祈盼等待他身影的出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都说人要诗意的生活,这不正是人生的诗情画意嘛!

手机突然振动亮屏,一条信息闪现屏面,“有事来家谈。2号楼3单元502号”

哦——,古朴单调的单元楼,陈旧坚固的防盗门!

我轻轻推开他的家门,一幅和谐幸福的家庭画面映入眼帘。这不正是我们女人孜孜追求想要得到的无限温暖的安乐窝嘛……

夫人不冷不热地让座沏茶,跟我寒暄了几句,扔下他和我面对面交谈,然后抱起女儿款款进了卧室。那晚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都谈了些什么,我早已忘掉,我也努力将它忘掉。可是,他却不让我忘掉,他的影子幽灵似的跟随着我,甚至连睡觉也与我共眠。

在车间他依然如故,身背工具袋环绕着欢唱的织布机巡回检查加油维修。尽管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就像没我这个人似的不理不睬。有时有些问题需要给我交代说明,也是简明扼要,点到为止,分寸得当,火候适宜。没有丁点儿亲密狎昵的迹象。

听说老道狡猾的男人都这样,心里越热,表面越冷,设诱饵放长线钓大鱼。我这尾鲜活的鲢鱼也不知他怎样垂钓?长夜寂寂,思绪绵绵,时睡时醒时梦,梦幻似的给他发了条短信:我爱你!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在床上烙饼,迷迷糊糊直到天明也没盼到他的信息。可是那天干了一天活,临下班他却叫我等一等。我多么渴望等他一等啊,就像焦渴的土地等待一场甘霖。然而,当他从更衣室出来却拿着一本书,一脸珍重地走到我面前,说:“这是美国盲人女作家海伦-凯勒的《假若给我三天光明》回去抽时间看看。”

当我接过书册的那一刻,我多么想将书本化做利剑,戳破这没有血性,没有爱的假男人的嘴脸啊!虚伪、做做、渣男、太监……搜尽一切词汇也难发泄我心头的怨恨。

回到宿舍我将书往床上一扔,书籍一抖一颤,抖出了一张纸条,我心房一颤:白马王子,浪漫情怀。非凡夫俗子所为。我抓起纸条双手捧在胸口捂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展开,几个有角有棱的方块字跃入眼帘:做高尚的女人,当自己的主人。

我攥着纸条一头栽到了床铺上。这一夜,那付黝黑的面庞一脸珍重,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睛黑白分明,那对厚厚的嘴唇张合翕动,一再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做高尚的女人,当自己的主人!

调皮的风儿披着温柔绵长的黑纱,走街串巷、访男问女,有多少男女有多少话儿要对她讲。不知什么时候曙色映亮了窗纱。睡了一夜的鸟儿在枝头啁啾跳跃。鲜艳的牡丹于朝暾里婆娑绽放……我仿佛生了一场大病,头脑昏沉,四肢乏力,几乎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了。借着熹微的晨曦,我向他发出最后一条短信:请假休整。谢谢您!师傅。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冷潮

冷潮是织布车间的勤杂工,上班没有固定的岗位,哪儿需要哪儿去,哪儿缺人手,哪儿叫他。不论是技术含量高的修机保全、挡车织布,还是清理卫生、打扫厕所,他都应付得了。

“冷潮是块半头砖,哪儿需要哪儿搬,搬来搬去扔一边。”有好事的工友嘲讽他。

“搬到哪儿都是块儿砖,能铺地来,能补天……”冷潮自我解嘲道。

一天,车间清洁工有病请假,领导安排冷潮去顶班,不巧卫生间水龙头被人拧走,厕所顿时上演了一场水漫金山寺,班上内急的员工急得跺脚直骂娘。冷潮既没上告领导,也没开单据去仓库领料,而是自己掏腰包买来水龙头,喷溅得落汤鸡似的将水龙头拧在了水管上。然后掏尽污水,擦干地面。内急的员工这才匆匆跑进厕所,自由欢畅地尽情方便。

打那时候,冷潮上班对卫生间格外留神,时不时在窗边、门口往里瞅瞅,看看有无异常。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半夜,一个小子鬼鬼祟祟地溜进卫生间,左右一撒目,见没有人在,伸手将照明灯泡拧下来,刚要往衣兜里揣。漆黑的卫生间突然一道闪电,轰隆一声炸雷,“某某!(笔者不便透露姓名)你把灯泡给我拧上!”

某某打了个冷战,乖乖地拧好灯泡,卫生间霎时雪亮,“冷,冷师傅,你高抬贵手,我,我……”

冷潮面如生铁,目光锥子似的盯着他,“小子!下次再让我碰上,别怪我不客气!滚!”

随着一声断喝,某某撒腿就跑。冷潮飞起右脚用力踢向小子的后腚,铁脚在距腚零点零一毫米处,戛然而止。直吓得某某腚沟子一缩,夹着尾巴逃出了卫生间。

其实,某某怕的不是冷潮那一脚。他怕的是领导知道了,下通报处分他!还好,这小子静听了几天风声,见没有动静,才把那颗提搂着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随着公司改革潮流的步步深入,车间响应上面的号召搞起了合理化建议活动,员工热情高涨,纷纷献计献策,建议书雪片般飞向车间办公室。

冷潮在车间废弃的报表后面也写下了自己的建议:新上任的大学生主任,别老在办公室蹲着。车间主任只有长在车间里,跟纺织工人打成一片,车间的工作才能上去。最后,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新上任的年轻的 车间主任,看罢这条建议,邹着眉头自语道,“冷朝,这冷朝是谁?”目光转向身旁的老主任。

“哦,他呀,就是车间那个勤杂工。”老主任无足轻重地说。

“他不叫冷潮吗,怎么署名写冷朝?”新主任迷惑不解地问。

老主任嘿嘿一笑,“因为他办事老爱出格,言行个别。车间有好事者在他名字前加了三点水,人们就都叫他冷潮啦。”

“我看他也够潮的!”新主任将那建议扔一边,埋头认认真真地查阅起了车间以往堆积的小山似的统计资料。

“别在乎他,”老主任疏导年轻的新主任,“他这人就那样,神经、各色。满车间谁不知道他。”

“有机会,我倒要会会这个冷潮。”年轻的新主任,浏览着统计资料,心不在肝地说。

你还别说,新主任要会冷潮的机会说到就来到了。那天车间召开年终评比大会,新主任在主席台上举着麦克风,朗声宣读公司授予车间先进模范车间的授奖辞,新主任洪亮的声音还没落地,台下突然传来哈哈哈的笑声!

“谁笑!笑什么笑?”新主任绷着脸,瞅着会场问。

“我!冷朝,我在笑……”冷潮使劲压抑着笑,“公司无记名投票选先进车间的时候,我投了咱车间的反对票,哈哈,没想到……”

“个冷潮!”主席台上,麦克风里传出新主任轻蔑的谴责声,“个冷潮……潮潮潮……”“潮”声在车间会议室里飘扬回荡,绕梁三匝,渐渐消失。

 

厂医汤正

咔啦啦一声霹雳,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迷迷怔怔翻了个身想再进入梦乡,一个念头倏然钻入他的心扉:她上什么班?

夜班!他的大脑仿佛浇了雨水,立刻清醒。今天她该上夜班。他撩开被子坐于床沿,昨天他给她开了病假条。她不会再去上班去吧?不会的,不会……,他念念叨叨地回身又钻进了热被窝。

不行。她那性格,她那性格不同寻常。“小车不倒只管推”是她的口头禅,鲁莽劲上来她是不计后果的。况且,车间人手少劳动力短缺,病事假控制严格,医生开的病假条就像不法粮商开给农民的一纸白条,纯属空头支票,任何作用也不起。她的病情不能再拖了,再拖,这“小车”就得散架垮台轰然倾倒。

他毫不犹豫地翻身起床,穿上衣服出了家门。

走过乌云漫漫的黑夜,他走进了织布车间。车间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排排织布机宛如剧场激情沸腾热烈欢呼鼓掌的观众,发出疾风暴雨般的响动。一枚枚银梭似流星飞速循环往复穿行综扣间,将纬纱引入经线。一片片金杼如闪电,迅疾推拉扣合,将经纱纬线织成白练……他无心观看这如诗如画的生产场面,径直向她值车的工作岗位走去。

她双目瞅定机台,步履涩滞缓慢地沿车弄巡回检查。织布机的一纱一线都从她那明眸里经过,胚布的微尘疵点休想逃过她的火眼金睛……他尾随她走过两排织布机,她都没察觉有人跟梢。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声被如雷似瀑的机器噪音吞噬掉。

“哎!”他可嗓子大叫一声,才见她慢慢回首,嫣然一笑,“你,你怎么来啦?”

“我,我是大夫,我得为我的病人负责。我给你开了病假条,为什么你还来上班?”他目光闪闪地审问她。

“班上人手少不够用。当官的说,请假休班就得关机停产。”她苦苦一笑,“再说,我的身体还承受得了。”

“承受得了?”他瞪大眼睛瞅瞅她,瞅瞅飞速运转的织布机。纺纱织布虽不是什么重体力劳动,可这可恶的棉纱棉布却像蚂蟥似的无情地吸食纺织工人的血汗啊!他向她大声疾呼,“再不注意,你这身体是要垮掉的!”

“垮掉?”她心不旁顾地奔向一台停止运转的织布机,俯身推推机杼,双手轻巧敏捷地接好一个断经,然后推杼开机,停歇的布机经她灵巧的双手操纵死而复生,又欢快地唱起了纺织谣。“没那么容易就垮掉的。”她神情蔫蔫地瞅瞅他,“班中餐的时间到啦,你回宿舍睡觉去吧。”

“不可理喻!”作为一名医科大学的毕业生,他分配来纺织厂任厂医,见到纺织女工的忘我的拼搏精神,他经常感叹的一句话就是“不可理喻”。

都说纺织工人是织女。一说到织女,人们自然就想到天堂里的神仙。可是,他进了纺织厂,了解了纺织女工的艰苦辛劳和她们的坚韧顽强,他才明白纺织女工为人们的温暖舒适,穿着打扮,漂亮美丽的幸福生活,付出了多少心血,做出了多少贡献!身为厂医,他一心要为纺织女工的身体健康尽职尽责,保驾护航。进厂不长时间,他就组织纺织女工学拳练剑,祛病强身。她就是他业余健身队的队员。他对她更加了解、更加关切。

他给她买来饭菜放于食堂的餐桌上,“多吃点,难受了就把假条交给轮班长,回家去休息。”他关切地嘱咐她。

“谢谢你,汤大夫。”她疲惫地坐在餐桌前,一点胃口也没有,有气无力地说,“你回家休息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的。”

他离开后,她一口饭也咽不下去,竟爬在餐桌上睡着了。

邻桌的两位女工友对视一下,斜睨一眼趴餐桌瞌睡的她,两颗头颅紧紧凑一堆,窃窃私语道:

“现在这世道,真让人无法理解,听说那个医科大学分来的汤大夫,让丽丽给迷上了。你说丽丽哪儿出众,哪儿比人好?”

“听说两人还一块儿练雌雄鸳鸯剑呢!”

“嘻嘻嘻……”

“嘿嘿嘿……”

两位工友的嬉笑吵醒了她。她瞅瞅腕表,开车的时间就要到啦,她强打精神,挺直腰身向车间走去。

“他不光对她好,”两位工友瞅着她的背影说,“他还勾引了一帮子女人,在操场上挥拳舞剑的……听说这个汤大夫有点那个!”

“是吗?”

“下了班咱也去看看?”

“去看看。”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山菊

车间女更衣室换装的姊妹们的吵闹声,以往比织布机的噪音还尖锐响亮。她们脱光衣服,谁也不避谁地收拾更衣橱,有时开个滑稽的玩笑,有时彼此做个顽皮的小动作,逗得对方吱吱叫、臊得青工嗤嗤笑,惹得众姊妹嘎嘎乐。

可是今天,今天她们似乎遇到了什么神秘事件,再不像先前那么放肆吵闹,行动鬼鬼祟祟,说话窃窃私语。山菊有心无心地听了一言半语,好像是上学、报名什么的,也没往心里拾。自个儿默默地脱衣服换工装。尽管都是女人,她却不像她们似得那么张扬,那么放肆,那么赤裸。她毕竟还是女儿身,心存洁身自好的天性,仄身躲避着别人火辣辣的目光,手脚麻利地换好工作服,走出了更衣室。

织布车间织机轰鸣,交接班的工友们神色专注,步履匆匆。山菊还没走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她的师傅秦英隔着好几排织布机,举着一张红纸,摇晃着向她走来,“山菊,你瞧!公司选拔优秀青年工人上大学啦。”师傅凑近她的耳朵,扯着嗓子说。

“上大学?俺一个农民工……再说,上大学,俺……”山菊懦懦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农民工怎么啦?你瞧这招生启事,”师傅秦英指指红纸黑字的招生启事:“‘凡公司优秀青年,都可报名。’我看你哪点都优秀。”

听了师傅的夸奖,山菊满脸红彤彤得直发烧。

这些年,师傅带过不少徒弟,徒弟中优秀的徒弟可真不少。可是,像山菊这么优秀的可真少见。由于是山区孩子,她不仅吃苦耐劳,而且还心灵手巧。技术方面的事,一点就透,一说就明白,手头又快又利落,升头开车干净利落。学徒期未满,自己就能顶岗看车了,产质量一直在前头。她为自己遇上这么个好徒弟而骄傲而自豪。

“山菊呀,不瞒你说,师傅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有文凭的亏了。下了班快去报个名,你瞧,”师傅秦英指指招生启事,“启事写得明明白白,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审批……”师傅一再鼓励她,“山菊呀,只要你报了名,咱就有希望。”

下班后,山菊照师傅的指点去到人力资源部报了名。

可是,公司公布录取名单的时候,却没有山菊的名字。

一见公司榜单,师傅秦英拉着山菊要去人力资源部理论理论。

“不,师傅,我不去人力资源部,我怕……”

“怕什么孩子?人力资源部又不是官府衙门!咱就问问,为什么不录取咱!”师傅秦英拿着那张红通通的招生启事,拉着山菊进了人力资源部。

人力资源部的部长,温文尔雅地接待了她们,并给他们字斟句酌地解释:“公司准备选拔一批优秀青年,送进大学培养深造,为公司发展储备人才。这次主要考虑正式员工,她一个农民工,上班时间又不很长……”人力资源部长瞅瞅师徒二人。

“农民工怎么啦?她比谁干得都出色!”师傅秦英像在噪音巨大的织布车间跟工友们喊话似的跟人力资源部部长嚷嚷。

人力资源部部长嘿嘿一笑,“农民工跟正式工人总是有差别的。”

“当初,当初招工广告,不是说与正式工人同等待遇吗?”山菊压抑着突突的心跳说。

“那主要是指工资啦,三险一保啦,等等等等经济方面的事情,至于……”

“上大学为什么不一律看待呢?”师傅秦英仍然扯着嗓子嚷。

“这个嘛,这是公司规定的,我们必须按公司的规定办。”

“公司的规定,公司的规定又是谁规定的呢?”山菊声音颤颤地问。

人力资源部部长破脸一笑,“公司的规定就是公司规定的呗!还能有谁规定?”他真没想到,面前这位山村丫头,竟能问出这么幼稚可笑的问题来。“山菊呀,你一个山区姑娘,能走出山沟,进城当个纺织工人,就该知足了,以后找个对象、安个家,也像城市人一样地生活一辈子。我看你就不该再这山望着那山高啦……”人力资源部部长,谆谆教导着山菊,转脸笑望着山菊的师傅秦英,“你说是不是?秦师傅。”

“嗯,嗯……”师傅秦英听着人力资源部长的话,“嗯嗯”着直点头。

然而,山菊听了这番话,心里好不是滋味,鼻头酸酸的两眼噙满泪水,她拉起师傅的手,“师傅,咱们回去吧。”连句再见也没跟人力资源部长说,牵着师傅的手,走出了人力资源部。

“孩子,别难过。”师傅安慰山菊,“走,上我家咱包水饺。以后师傅家就是你的家。”

“好的,师傅。你先回家吧,我有点事,一会儿就来。”

师傅回到家与老伴包了两盖帘三鲜水饺,一直等到午后很晚,才等到山菊身背挎包的身影。师傅的老伴一见山菊身上鼓鼓囊囊的挎包,兴高采烈地说,“瞧你这徒弟还真懂事,上咱家来吃饭还给咱买了礼品。”

师傅沾沾自喜地说,“你也不瞧瞧是谁带出来的徒弟!”

二人话音未落,山菊已经进了家门。“师傅,我到新华书店买了高考复习的书籍,以后我用业余时间自学,个人报名考大学。”说着打开挎包,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书给师傅看,“这是数学,这时外语,这是……”

“先别急着看书学习,孩子。咱先下饺子,吃了饭再学也不迟。我这糖尿病呀,饭吃晚了就心慌!”师傅的老伴笑呵呵地说。

“哎——,大伯,我在书店买了本‘糖尿病人养护手册’你看看,对你这病可能会有好处。

“哎哟,你看这闺女,还给我买了治疗糖尿病的书!”师傅的老伴,喜出望外地接过书,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看这个就不心慌啦?你个老东西!整天糖尿病糖尿病,糖尿病成了他的挡箭牌了……”师傅嘟囔着进到厨房,开灶坐锅,拾掇碗筷,张罗着下水饺。

“山菊——”

“哎。”

“把饺子端过来。”

“来喽,”山菊端起满满一盖帘三鲜水饺,应声走进厨房,款步来到师父身边。

霎时,锅开水沸。山菊帮师傅往锅里下水饺,水饺像肥胖的鱼儿在锅里翻滚游动沸腾不止。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厂长的女儿

(一)

她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上班的时间就要到了,爸爸还没给她透个口风。她鼓了鼓勇气问:“爸爸,到底让我去哪儿上班呀?”

“噢,你去人力资源部报到 吧,”爸爸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他们会给你安排工作的。”爸爸像看家里的猫咪似的瞅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厂里走去。

爸爸从来没有这么看过她。爸爸的眼光一向温柔甜蜜,意味深长。每当她背起沉重的书包,爸爸总是将灌满开水的水杯,塞进书包侧袋,然后久久地望着她,一步步走向学校……没承想往返学校十几年,一场该死的高考把她抛进了波浪翻滚的落榜深渊!被抛入深渊的学子们丢盔卸甲,纷纷寻找最佳路线,爬上堤岸自找出路。有的复课继续读书,有的降等上末流大学,有的学手艺自谋生路,有的托人情,走后门进国营工厂谋职业……

“你爸爸在大型国营工厂当厂长,还不给你个好工作干,然后重点培养,让你当个接班人什么的!”同学们非常羡慕她有个当厂长的爸爸,纷纷给她指点迷津,“不要再犹豫彷徨啦,芸芸!赶快进你爸爸的工厂准备当接班人吧。”

她落榜后,她的厂长爸爸变成了一团谜,整天沉默无语,既不安慰她,也不批评责怪她,更不为她的前途出谋划策预作安排。一任她自作主张,自由发展,自作安排。当她告诉爸爸她要进他的工厂当纺织工人时,爸爸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接着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纺织行业虽然属于轻工业,但纺织女工的劳动强度是非常大的。当纺织工人,首先得经常熬夜,不怕吃苦……”

在纺织厂子弟小学读书的时候,她进厂参观过。车间里冬送暖气,夏置凉冰,气候干燥了就喷潮气,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三九严寒纺织姑娘们都着夏装,好像嫦娥、织女似的光鲜美丽。在这么美妙的环境里工作,即使吃点苦,心里也觉得甜。参观过后 她以这为中心思想写的作文,老师给她画了个大大的优。

听说纺织厂就是挡车工最苦最累。挡车工绕机器巡回检查,一个班要走几十里路,心血全让纱线吸了去。她每见熬尽血汗,没精打采的纺织姑娘下班走出厂门,心里就发紧。“可敬可爱的纺织姑娘!”她不由的心生感叹。

纺织厂也不都是挡车工。实验室,化验室,电子仪表室,技术革新室……办公楼科室林立,人才济济。在工厂科室上班,清闲自在工资又高。上班比公务员还自由。办公楼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职员,见了她的当厂长的爸爸无不低头哈腰,毕恭毕敬地巴结她爸爸。

有人下了班也常来找她爸爸汇报工作,请示事情。特别是人力资源部的李部长,一有空就来和她爸爸喝茶聊天下象棋。那天她给李部长倒茶,李部长夸得她脸上火辣辣的怪不好意思……“今天爸爸让我去找他,他能不给我安排个好工作嘛!”她心里暖融融地想。

爸爸前脚走进厂门,她随后进厂,轻轻敲开了人力资源部的门。

“李叔叔,爸爸让我向你来报到。”

“噢!芸芸。”李部长满脸堆笑,“欢迎欢迎,欢迎你这高材生前来报到!”

“什么高材生啊!李叔叔,人家才刚高中毕业……”

“高中生进厂当纺织工人,就是高材生嘛!”李部长满脸笑容地说,“来来来小张,你把芸芸送过去。”他乐呵呵地把她交给了他的科员小张。

小张一路无语,默默把她送进了机器轰鸣的织布车间。

“狡猾的李部长,狠心的厂长老爸!”一进机器轰鸣的织布车间,她不禁心头一凉,顿时生出上当受骗的感觉。

 

(二)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连脸也没顾得洗,一头栽到了床铺上。

怪不得我们的老祖宗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那是最高尚的智慧,最聪明的行为,是天人合一的楷模。入夜天黑,万籁俱寂,众物休眠,最适于人类休养生息。而现代人却发明纺织机、日光灯,遮天蔽日盖起厂房,把黑夜变成白昼,像驱赶牲口似的把人们赶往车间辛勤劳作。

刚进车间,她觉得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有趣,那么如诗如画。宛如小时候的作文形容的那样:轰鸣飞转的机器,温暖清新的空气,手舞足蹈偶人似的操作工……乍一进入这环境仿佛步入了正在播放的影视画面之中……可是,当黑夜将尽,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候,她的心血似乎已经熬干,手脚也已麻木,灵魂也不再守舍,她的肉体好像带电的机器,一任惯性运作。有时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班,怎么走回家,怎么就躺在了柔软的席梦思床铺上。

她迷迷糊糊刚要睡去,“叮”一条短信把她惊醒:“公司选英才,大学门欲开,良机莫错过,勇往莫徘徊——莫、莫……,”落款没及读完,她已进入了梦乡……没完没了的作业……紧张疲沓的考试……梦中的恶梦……落榜大潮深不可测……身背工具袋,遥遥向她招手的莫……莫师傅……

“铃铃铃……”睡梦中她好像听到了手机铃声。她 伸手抓手机,手机饶她指尖盘旋漂移,她怎么抓也抓不到它。铃铃的铃声在她耳畔不屈不挠响个不停,终于将她唤出梦境。

“喂,”她声音嘶哑的一如寒蝉。

“怎么啦?要了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才接听!”

“困死了,我真想一觉睡过去……”

“别睡了,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你说。”

“不,这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来了你就知道啦!”

“唉,”她下最大的决心,用尽全身的力量翻身起床,洗脸漱口,毫不情愿地迈步出了家门。

水对于人类越来越稀少,越来越珍贵。流经厂区的小清河,一天比一天窄小低浅。小时候爸爸经常带她来河岸游玩散步,满河的清水汩汩流淌,鱼儿不时在水面泛起水花。她跟在爸爸身后采野花,逮蝴蝶,扑通扑通往水里投石子,玩到日落西山,她也不愿离开河岸。爸爸牵起她的小手,硬生生将她拽回家。前些年新兴的那些工厂企业争相往小清河排污水,小清河慢慢变成了臭水沟!人们再也不愿意亲近它。好在人们没有被污水灌醉,而教漫天臭气熏醒了过来,经过几番整顿治理,小清河渐渐恢复了原貌。人们又回到了它的怀抱……

她和车间技术员吴亮,沿着潺潺的流水慢慢向上游走去。“这是什么好消息?”芸芸没好气地说,“我还以为登记结婚送彩礼呢!这事我早听说了。”

“那倒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厂长的女儿能不知道吗?”吴技术员阴阳怪气地说,“选拔人才上大学,厂长为了什么呢?”

“我才不是听爸爸说的呢,爸爸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

“那你听谁说的?这消息刚刚传达到车间,我是在主任的文件夹里偷偷看到的,别人怎么会知道!”吴技术员诡异地说。

“是谁告诉我的你甭管,反正有人告诉了我。”她神气十足地说。

“芸芸,这事不管谁告诉的,你一定要抓紧。这是关系你一生前途命运的大事!不光关乎你,还有我——这次你只要能选拔上大学,我们就光明灿烂,前途无限。

“你以为选拔上大学就那么容易,说上就上得了了!”

“不是有你爸爸嘛!凡事厂长拍板定案,谁上大学厂长说了算。你好好跟你爸爸说说……”

“我才不求他呢!我宁愿当一辈子纺织工人,也不求他拍板定案上大学。”她气呼呼地说。

“你别死心眼啦芸芸!你爸哪天不当厂长了,你想求他也求不动啦!”

“哼,反正我不去求他!”

“别犯傻啦芸芸!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机会过去,你再想上大学可也没有这个门径啦!”

她双目遥望远方,任凭微风拂面,脚步机械地朝前迈动着。吴技术员的话语从她耳畔徐徐飘过,她沉默无语,一言也不发。

“芸芸,还有我。我当技术员这么多年啦,最近车间班子要更新换届,车间主任眼看到了退休年龄,你给你爸爸说说,多美言几句,我的竞选发言稿早就准备好啦!到时候让你爸爸照顾照顾……”他用祈求的眼神望着她,“我求求你啦,芸芸!”

“愿说你自己说去,我才不管你这破事呢!”这么说着,两人走到了一个地下排污口,一股黑水,汩汩流进小清河。

“好臭!好臭!”芸芸连忙掏出手帕,遮挡口鼻,嘴里喊着“好臭好臭”快步逃离了排污口。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三)

为了不影响芸芸的织布产量,莫师傅利用班中餐的空档,不辞劳苦地给她修理发生了故障的织布机。芸芸也没和姊妹们一起在餐厅吃饭。她买了两份饭菜端回工作岗位,在织布机弄当里,陪莫师傅一块儿吃。

莫师傅一身热汗,两手油污埋头安装好最后一个机件,用回丝擦擦手,接过芸芸递过来的饭盒,哈哈笑道:“红烧肉!芸芸也知道我这馋鬼好着一口!”

“莫师傅,要不是你辛辛苦苦把布机修得这么好,我能创造10万米无疵布的记录嘛?还不该犒劳犒劳你呀!”

“10万米无疵布的记录是你创下的,听你这么一说,呵呵!倒成了我的功劳了!”莫师傅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说。

“那当然啦!”芸芸语气干脆地说,“没有你的保驾护航,累死我我也创造不出这纪录。”

“莫师傅咀嚼着满嘴的饭菜,嘿嘿笑两声,说,“哎,芸芸,昨天我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厂里要选拔人才上大学,这可是天赐良机呀!”

“我觉得当个纺织工人也不赖!”

“当个纺织工人,看一辈子织布机?”

“嗯。”

“没出息!现如今是新时代,学习型社会,人人都在编织自己美好的梦想。人人可以展示自己的才华。年轻人有几个不争着抢着上大学,拿文凭的?”莫师傅有滋有味地嚼着红烧肉,双唇闪着亮光,说,“像我这没文凭的文盲大老粗,只好窝囊一辈子喽!”

“我已经落榜参加了工作,还上那道子大学呀!”芸芸心灰意冷地说。

“落榜!我们邻居郭颂,落榜不落志,坚持自学三年,三次进考场,最后终于考上了大学。这次是公司选拔人才,跟正式考试还不一样,你只要报个名,领导看你不错,没准你一步就能跨入大学,进入天堂。”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报那个名呢!”

“看看,芸芸又犯傻了吧!甭管你怎样混进大学,只要能拿个文凭,你这辈子就能入党做官,飞黄腾达。没有这张文凭,你能耐再大,也白搭,你只好受苦受累居人之下!”

“照你这么一说,没有这张文凭,人还就没法活啦!”

“活也活得窝窝囊囊!”莫师傅诡秘地瞅一眼芸芸,你没听人议论嘛,厂长就因为他那千金小姐高考落榜,没能考上大学,才想出这么个妙招,公司出巨资,与某大学联手办大学,借机把他落榜的女儿送入大学之门,混张文凭,好当接班人……”

“放屁!”芸芸眼睛一横,“我爸爸绝对不会办这种事,这纯粹是造谣污蔑!”

“嗯——,我觉得厂长也不是那种人,是人们瞎猜疑,胡议论。”莫师傅一字一句地说,“打我一进厂,厂长就是我的工长,后来由工长升到车间主任,又由车间主任一步步升为厂长,每一步,厂长都走得光明磊落。我相信厂长绝对不会干那种事。”

“莫师傅,就凭这些人,我也要上大学!”

“对,这个天赐良机千万不要错过!”

“不!”

“怎么又不啦,丫头?”

“要上,我也不上这种大学。要上,我就考取正规名牌大学!”

“对,对!芸芸。”莫师傅目不转睛地盯着芸芸,“我看你就是个有志气有能力的孩子!把书本拿起来,好好学学,重新走进考场!”

“告诉你吧,莫师傅,高中课本我一直没放下,我绝不辜负你的期望,总有一天,我要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

“这才是我们厂长的女儿!以后在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多向吴技术员请教,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他。”莫师傅意味深长地瞅瞅芸芸,“好赖吴技术员是个大学毕业生啊。”

“他呀,我一见他心里就不自在,浑身起鸡皮疙瘩!要学我也得向你莫师傅学习。”

“嗨嗨,傻丫头。我一无文凭,二五官衔,纯粹文盲白板一个,你向我学什么呀?”

“莫师傅,打一进厂,你就成了我的偶像。”芸芸凑近莫师傅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心里话,直臊得壮年汉子老莫,脸皮涨得通红,鼻孔咻咻喘粗气。

“嘻嘻嘻……哈哈哈……”餐后开始工作的时间到了,去餐厅吃饭的姊妹们有说有笑地回到车间,准备开启暂停休息的织布机,她们一见老莫和芸芸红头涨面的模样,纷纷嬉笑着打趣追问,你们俩人连饭也顾不上吃,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嘀咕你个球!”莫师傅收拾起工具,扫一眼嘎嘎傻笑的织女们,将板手向空中一抛,扳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入手中,他用力一握,手腕一晃:“可惜你们都没有!”径自往机修工作室走去。

“哈哈哈……我们没有……,你有……你有……,哈哈哈……”纺织姑娘们叽叽嘎嘎地笑成一片。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这儿不是剧场

一千多台织布机宛如大型剧场里激情沸腾的观众鼓掌,发出疾风暴雨般的响动,哗——

在这环境里,任你有付金嗓子也难用语言表达出自己的心声来。而我们长期工作在织布车间的姊妹们,却练就了用手势、动作、表情,将心意传递给对方的本领。倘若你突然来到这环境,恐怕要怀疑自己进了哑剧院…… 


一、尖辣椒和葱花儿

我们这行当,女多男少。我敢说,没我们妇女,纺织业就得塌天!车间里有个一星半点的男人,跟着修机器,打零杂什么的,姊妹们都戏称为“葱花儿”。

我们组的葱花儿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整天老实巴交的像个乡下大姑娘。跟他一比,我们倒成了“男子汉”。由于他家在农村,平时又不讲究吃穿打扮,组里那帮疯丫头竟喊起人家小老头来了。

有时见他在一边愣神,姑娘们就双手合十放于耳畔,再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脑袋,然后捋捋头发,那意思分明是葱花儿,又偷偷想老婆啦?

每当这时,葱花儿只是嘿嘿一笑,一了了之。

说起来姑娘们也不光戏谑他,素常时不时也到宿舍帮他做活计。活计做归做,恶作剧总也忘不了闹。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外号叫“尖辣椒”的王玉凤,一次她和姑娘们给葱花儿拆洗被褥,竟云山雾罩地喧嚷捉了好多大虱子。听了这话,车间那帮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非逼他当场捉个活的,见见虱子长得啥模样。葱花儿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说,“听那帮黄毛丫头们的呢!”

可是,昨天他却和尖辣椒针尖对麦芒地矛盾开了。

昨天我们刚接过班,葱花儿瞄一眼全组的布机,见没有坏机器竖红牌需要修理(织布车间规则:布机发生故障树立红牌,修机工立即修理),就到墙边的工具箱收拾工具去了。这时尖辣椒的一台布机突然发生故障停了台。她立即打起红牌要求修机工赶快修理。然而,等她换了一遭纬回到这台布机时,红牌仍然竖着,布机依然停着。

搁以往,她才不去管它呢,停一台布机少换几把梭,闲下空来一边喝杯水休息一会儿呢。那时候吃大锅饭,干多干少都一样,布机停台少织了布也不少拿钱,她巴不得布机统统出毛病停了台才好哪。而时下,时下实行产质量包干,停一台布机耽误多少产量!月底这奖金……她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一念之下又在红牌子上插了十多支纱管,纱管旗杆似的兀自竖立着,引得满车间的眼睛直往这儿瞧。

轮班长去找葱花儿,葱花儿还撅着屁股闷头收拾工具箱呢。轮班长拍拍他的后背,指指高高矗立的“旗杆”。葱花儿登时弄了个关公脸。他二话没说,连忙抄起工具,一溜小跑到尖辣椒的车位,乖乖拔掉高高耸立的纱管,吭哧吭哧修理起了织布机。不一会,尖辣椒笑眯眯地端着热茶向他献殷勤,他把拆下来的坏机件使劲往地上一摔,险些砸了尖辣椒的脚趾头。尖辣椒吓得吐吐舌头,将茶杯往地上一撴,推起纱车灰溜溜地离开了是非场。

其实,老实人要是发起脾气来,那才叫蔫蔫萝卜辣死人呢。葱花儿和尖辣椒上个班的矛盾还没了结,今天尖辣椒的推纱车又出了毛病,四个轱辘坏了仨,尖辣椒用尽力气怎么推也推不动。几十台布机一个班不知绕它转多少圈,尖辣椒推着沉重的纱车,不一会就累出一身汗。

平时轻易就能换满布机的尖辣椒,此刻眼看就要空梭停机。她几次喊葱花儿修理推纱车,每次都碰见他趴在织布机上瞎忙活。后来,葱花儿怒冲冲地一挥手:“没见我忙着嘛?哪有空儿给你修理推纱车!”别看尖辣椒平时嘴皮子不饶人,这回她可傻了眼。眼睁睁瞅着一台台飞转着的织布机立马就要停止运转,霎时急得抹起眼泪来了。

 

二、郑大姐和次布大王

我们组长郑岚,年龄并不大,按生辰年月比我还小三个多月,人们总爱叫她郑大姐。随波逐流,我也只好这么称呼她。要说郑大姐也真有两下子,全组一百多台织布机她拿眼睛一扫,布机的运转状态,员工的出勤情况,甚至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她都了然于心。搁往常,像尖辣椒和葱花儿这点事,她早插手调解了。可是今天,今天她却闭一只,假装没看见。
  没看见你偷着笑什么?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一边巡回值车,一边瞟望郑大姐。
  不大会工夫,她修完两个断经,老远冲我比比划划打手势,让我给疵布大王刘丽君照看两台布机。我心里虽以明白却故意指东扯西地给她打起了哑巴廛。对我这点小聪明,她理也没理,用眼睛狠狠剜了我一下,管自巡回值车去了。
  我就这么个怪脾气,本来愿意干的事,突然被人一督促,反而拧着自己的性子不去干了。不过等冷静下来,我还是为疵布大王多照看了几台织布机。
  不一刻,郑大姐又给疵布大王右手的宋杰打手势,她人比我老实,没等郑大姐比划完,已点头应诺为疵布大王多照看几台布机。郑大姐飞给她一个甜蜜的微笑,径直向尖辣椒走去。
  怪不得人们都说郑大姐向着葱花儿和次布大王。瞧,葱花儿和尖辣椒发生了矛盾,她不去找葱花儿,却单单去熊尖辣椒。还有昨天,姐妹们想借发工资敲疵布大王的竹杠,她可好,却在里头和稀泥。
  疵布大王接连几个月工资总在班组拔尖。昨天发工资姐妹们起哄逼她掏钱请客。郑大姐却说“这个规矩不能立,谁多拿了工资谁掏腰包,这不成了敲诈勒索!”她倒好,把姐妹们逼到手的钞票又还给了疵布大王。
  早知这样,那次我真不该为她打掩护。刚实行计件工资的时候,厂部定下制度:完不成计划,工资奖金一块扣。当时,次布大王刘丽君根本就没拿规定当回事,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还敢把国家给的工资扣掉不成?结果月底一结账,由于她没完成生产计划且疵布又多,七扣八扣,工资扣得没剩几个钱。疵布大王刘丽君又哭又闹又上告,可是告到哪儿也没人给她评理。产质量统计在墙上挂着呢,再哭再闹也抹它不掉!郑大姐从自己工资里拿出二百元,让我给刘丽君送了去。她一再叮嘱我保密,说是工会救济的。
  我一直遵守这一君子协定。要是我给她泄了底,人们还不知怎么议论郑大姐呢。
  要说刘丽君也真冤枉,自从那次疵布事件后,虽然她的疵布总是在班组最低,但“次布大王”的雅号,一直被人称呼着。在我们中间就这样,如果谁得个绰号,就是三年五载也甩它不掉。有的甚至还带着它告老退休,去见马克思呢。


三、班中餐

吃饭的绿灯亮了好一会了,我和宋杰把班组的饭菜从熥饭室取回来,才见郑大姐她们离开自己的车位向我们走来。
  “瞧,尖辣椒刚才还擦眼抹泪的,这咱就又说又笑。”我见郑大姐她们连说带笑地向我们聚来,对身边的宋杰说。
  “哼,”从宋杰那重浊的鼻音里,我觉察了她的鄙夷。
  和往常一样,我们在机器弄档里围了个圈,把饭盒摆放中间,有说有笑地开始了半小时的班中餐。谁要带来好吃的饭食,总是让姊妹们先尝尝。至于她个人吃上吃不上,谁也不管,反正其他饭盒都满满的,想吃随便拿,管保饿不着他。
  人们打开饭盒,除了馒头、饺子,就是煎鱼炖鸡。这些东西素常都吃腻了,况且夜班人们干渴困乏,毫无胃口,哪还吃得下去。于是,人们喝着茶水摆起了龙门阵。
  这时,疵布大王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满满一塑料袋印有济宁特产的酱瓜,轻声细语地说:“尝尝这个……”
  这等美事咱从不落后,我一把抢过酱瓜,麻利地拽一条,咬一口品尝着,“嗯,好吃好吃。”我边像女王似的把酱瓜分赐给我的“臣民”,边问疵布大王,“刘姐,哪买的?赶明儿……”
  郑岚从我手里接过一条酱瓜,乜斜了我一眼说:“愿意吃呀,赶明儿请刘姐让老陈在济宁介绍一个……”
  “去去去,”我装出气恼的样子呛白郑岚。不小心,手里的塑料袋让尖辣椒给夺了去。
  “刘姐,陈大哥多咱回来的?”尖辣椒捧着酱瓜,涎着脸问疵布大王。
  “大哥回来啦!”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郑大姐让我们给你照看布机,原来是大哥回来了。刘姐,你回家休息,去陪陈大哥吧,你的车位我和宋杰都包啦。”
  对天发誓,我说的是肺腑之言,没半点邪思杂念。没承想疵布大王却以为我开她的玩笑,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轻声骂了句“死丫头”,嘴唇翕动着,身体轻轻仄歪到车间牛腿柱子上,笑眯眯地合上了眼睛。
  见她那模样,我打心眼里替她幸福着哩。
  我伸手去拿酱瓜,尖辣椒双手紧紧捂着塑料袋,说什么也不让我动,她笑嘻嘻地抱着酱瓜向自己的车位跑去。我起身要去追赶,宋杰丢给我个眼神说,“你真死心眼……”
  经她这一提示,我才发现,葱花儿正埋头给尖辣椒修理推纱车,他忙得满头大汗,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好个尖辣椒!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理顺了那根葱花儿。
  “哎!咱们的葱花儿可变成小绵羊啦,你看尖辣椒有多泼辣?”我这句挑逗他俩的话,逗得人们叽叽嘎嘎地笑。刘姐似乎也被笑“醒”了,也哏儿哏儿地跟着笑。
  这时,开始工作的灯光亮了,我们说笑着收拾起餐具,向自己的机台走去。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更年期综合症


腹带

清晨,颜艳从睡梦中醒来,双手习惯地揉搓着自己肥胖的肚腹。她腹部高高隆起像座平地隆起的小山岗。

她恨不得用快刀把那层厚厚的脂肪割下来扔掉!不知怎的,下岗不到一年,她窝在家里竟将肚子养得宛如怀了八个月的胎。

跑步、做健美操,反复折腾了老长时间,也没把个胖胖的肚子折腾下去。她干脆学别人的样子,买来几尺白洋布,做了条漫长坚韧的腹带,想把肥胖的肚子勒下去。

她赤身裸体站立床前,吸气收腹,双手用力往身上缠腹带。刚刚缠了两圈,她一呼气,扑哧一声,带子又松了开来。她推推酣睡的丈夫,“醒醒,快醒醒!”

“干什么呀,你?礼拜天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丈夫邓刚睡眼惺忪地咕哝道。

“干什么,来!帮我把腹带缠上。”

“净胡闹!”丈夫从被窝里伸出条光溜溜的胳膊,紧紧拽住妻子递过来的腹带说:“肚子好好的,缠上带子不难受?”

“难受?你看这肚子胖成什么样子啦!再不想办法,这体型就要难看死了!”颜艳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往身上缠着腹带说,“再这样胖下去,我这下岗纺织女工可真要配不上你这赫赫有名的大厂长了。”

“胖有什么不好看,长得跟瘦驴似的就好看啦?其实,我就喜欢你这身肉。”

“你别给我打烟雾弹!”颜艳瞅瞅丈夫,“你要是瞒着我跟你手下那些娘们儿搞不正经的,我可饶不了你!”他缠紧腹带,打好扣结,深情的望着丈夫,“不是喜欢我吗?真喜欢就起来陪我去做健身操。”

“你做你的健身操,我睡我的回笼觉,咱互不干扰好不好?”丈夫说着乌龟似的缩紧了热被窝。

“什么,互不干扰?”颜艳伸手不轻不重地拧了把丈夫胡子拉茬的腮帮子,“你要是在外边沾花惹草,看我干扰不干扰!”

“干扰干扰,”邓刚边笑脸哄着妻子,边说,“那样你当然要干扰啦!”

“这还差不离儿。”颜艳穿上棉布紫花连衣裙,满心欢喜地与丈夫吻别,拉起购物车款步走出了家门。

其实,颜艳今天并无心去做健身操。今日礼拜天,丈夫女儿都在家休息。素常不是你来就是他走,难得个团圆时候。今天她要早早上街采买蔬菜,筹备一桌丰盛的菜肴,一家人欢欢乐乐过个礼拜天。

 

卡拉ok

颜艳拉着满满一车蔬菜,兴冲冲地进了家门。

客厅一阵尖利刺耳的小号声向她袭来。踢踏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孩天真稚嫩的歌唱飞出客厅。

                  我爱,我爱,

                  我把这真诚的爱——

                  献给你……

女儿雯雯和一位少年随着歌声的旋律,彼此向对方伸出双臂,把爱的意向送给对方……

颜艳心头仿佛浇了一盆油火!他变声变调地喊了声“别跳啦!”随手将音箱的电源拉了下来。

“妈——,”雯雯收敛舞姿,愤愤地跑到妈妈跟前,“妈,你这是怎么啦!”

“好哇,雯雯,你不好好写作业,疯疯癫癫地跳卡啦ok,看我不告诉你爸爸!”

“妈啊,我们这就是在写作业呢!”

“这就是写作业?唱歌跳舞也是写作业!”颜艳忿忿地说,“你甭骗我,我小时候也不是没有上过学,还没听说过唱歌跳舞也是写作业呢?”

“妈啊,教师节我们班要出节目,我们这是抓紧时间排练呢!”

“教师节演节目,也不能爱呀爱的呀?你们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是爱!”

“妈啊,你知道什么呀,这是我们班编排的舞蹈《献给老师的爱》。

“献给老师的爱也不行!”颜艳说着,斜眼扫了扫那少年,“这么大闺女了和人家蹦呀跳的,成什么体统!”

少年畏畏缩缩地喊了声“阿姨”,然后招呼另一位同学莉莉打颜艳身边留出了客厅。

雯雯闪身跑出客厅,拉起莉莉的手,放低声音说,“莉莉,我妈更年期综合症,最近老爱发脾气。”

“知道。”莉莉截住雯雯说,“我妈也这么烦人。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犯神经,所以,我不让你们到我家去排练。”

“哎——,”少年说,“下午咱们去学校音乐室排练。”

“好,好!”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答应下来。

“拜拜!”仨同学会心地笑着挥手告了别。

 

苦涩的午餐

妻子刚刚离开卧室,邓刚穿着睡衣就爬出了热被窝。他抓起床头的手机,迅速要通了公司办公室的电话。

与外商引进先进设备的最后一轮谈判,今天在小会议室进行。前几轮谈判就有关技术方面的问题已经敲定。而此刻是事关价格的最后定盘。双方将进行一场斗智斗勇的舌战!为了掌握主动权,他这个一厂之主的决策者,由谈判桌转到了幕后,在家里遥控指挥谈判进程。

“喂!谈判开始了没有?”

“报告厂长,双方已进入小会议室,谈判马上开始。”秘书用简洁的语言向他汇报。

“告诉陈总,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价格降到最低限度……尽量为公司节省开支……”

 

颜艳把菜篮提进厨房,开始择菜洗菜,准备做她早已设计好了的营养丰富,色香味俱佳,美观丰盛的团圆饭

他招呼女儿帮忙,女儿嘟着嘴爱答不理地翻开书包要写作业。

女儿上中学后,再不像以前那么可爱了!小时候,女儿总是在她身边缠来绕去,跟妈妈有说不完的话、有问不完的问题……有时还扎到妈妈怀里搂着妈的脖子撒娇。那时她心里总是甜丝丝的乐滋滋的。然而现在,现在的女儿再不是从前的女儿啦!现在的女儿和她似乎横亘着一条鸿沟,使他们的心灵越来越疏远了。

不知怎的,这日子就好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越来越让人无法琢磨了。“唉——,”颜艳抬起湿漉漉的手,缕了缕额前散乱的头发,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食材择好洗净,她又煎、炒、烹、炸,炖煮,在厨房烟熏火燎忙活了大半天,一桌丰盛的菜肴终于摆放在了餐桌上。

邓刚西服革履适时从卧室走了出来。

颜艳透着几分惊喜、几分焦躁,舌干唇燥地说,“你也真会享清福,睡了一上午安稳觉,别人把饭菜刚刚弄好了,你也出来享用啦!”

丈夫不好意思地苦笑笑,“哦,不不,我得到厂里去一下,公司……”

“什么?饭菜都摆好了,你又要走!”颜艳有些恼。

“外商非要我出面签字,否则合同就告吹!”

“那也得吃了饭再走哇!”颜艳不顾满手的油渍,死死拽住丈夫不放。

“不,不吃啦,”丈夫不无歉意地说,“辛苦你啦,颜艳……,车在外面等我呢!”

“嘀嘀……,”似乎为了印证邓刚的话,门外响起了轿车的喇叭声。颜艳无可奈何地松手放走了丈夫。

丈夫走了,颜艳唤来了写作业的女儿。女儿一见满桌丰盛的菜肴,把刚才的烦恼抛向九霄云外,“哇——,妈妈做了好多好多菜哟!”连手也来不及洗一洗,搛起饭菜,大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妈,你还不快来吃,呆坐那儿干什么?”

颜艳忙了半天,就是为了全家吃个团圆饭。丈夫整天泡在工厂里。很少和家人一块吃饭,好容易盼了这么个礼拜天,丈夫终于回来了,她忙东忙西把饭菜做好了,他又匆匆离去了!女儿哪理解妈妈心头的苦楚。然而,为了不扫女儿的兴,她还是振作精神,坐到了女儿身旁。

“雯雯,妈做的菜好吃吗?”

“好吃好吃,妈妈做得菜好吃死啦!”雯雯毫无吃相地嚼着满口的饭菜说,“妈,下午学校里有活动,吃了饭我得……”

“走,走!”颜艳气咻咻地说,“你们都给我走,妈一个人在家守空房好啦!”

“好妈妈,活动完了,我马上就回来陪伴你。”雯雯嘴巴说着,身子早已离开餐桌,也不管妈妈高兴不高兴,背起书包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工程师的来信

要不是快递员送来的那通信件,颜艳真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个漫长又寂寞的下午了。

信是她的情人,不!信是她中学时的同学寄来的。

这封热情洋溢的信,即回忆了他们年少时的天真诚挚的情谊,又讲述了他从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到工程师再到省银行信贷处长处长的奋斗经历。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她的深切怀念之情。

她的心海被那些炽热跳荡的文字,激起层层波澜……

中学时代,她被捧为校花。做为校花,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还是学习上的尖子生。同为尖子生的他与她经常在一起谈学习,论人生。在交谈中他们产生了共同的理想:考取名牌大学,将自己锻造成国家有用之材。在频繁的交往中,他们不自觉地萌生了恋情……这更燃旺了他们的学习热情。

然而,高考她意外落榜。他却如愿以偿地步入了他所向往的高等学府。

她仿佛生了一场重病!身心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狠心与他断绝了交往。

后来她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街道小型纺织厂,稀里糊涂地往前混日子。她曾接到过他的来信,捧读书信她泪流满面。她自觉他们再也不是平等的同学关系了!他们一个就读于高等学府,一个混迹于社会最底层。作为有着天壤之别的情人,她毅然斩断情丝,狠心把信纸撕碎,扬手漫天抛洒,任冷风遍地吹散……

没承想,这些年他对她还这么一往情深。

然而,看看他们之间的差距,一个省银行信贷处的处长,一个无名纺织小厂的下岗工人。时间并没有填补他们之间的鸿沟。而现实反而使她觉得自己成了社会的弃儿!幸亏找了个丈夫还算争气,他从一个平头百姓终于奋斗成了一家大型国营企业的领导人。不然她可真真无颜面对自己的老同学了。

厚厚的书信还没念完,外面传来嗦嗦的开门声。她连忙将信藏于鸳鸯枕下。不论是丈夫还是女儿,她都不愿意让他们了解她这段短暂的恋情。她要把这段恋情珍藏心灵深处,不让任何人知晓。

“妈,”女儿小鹿似地窜进她的房间,“你自己在家连电视也不看,闷着干什么呢?”说着女儿打开了厂里的闭路电视。

电视正播放本厂新闻。播音员操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广播说:“我厂引进先进设备的谈判胜利结束,合同业已顺利签订。双方代表团成员正在舞厅联欢,庆祝谈判的圆满成功。”接着镜头摇向舞厅现场……舞场里光线迷离,彩灯闪烁,一对对舞伴如梦似幻,舞兴正浓……一个特写镜头占据银屏,邓刚搂着外商代表团的摩登女郎翩翩起舞……

“嗬——,妈妈你瞧,爸爸跳的多潇洒!”女儿高兴得手舞足蹈,为爸爸加油叫好。

“潇洒个屁!”颜艳心慌头涨,“他自顾自己在外面潇洒啦,一天到晚连家也不回,今天我非让他在外面潇洒个够!”说着她起身一阵风似地将房门在里面上了锁!

“妈啊,”女儿不满地看着颜艳,“妈,我跳舞你管,爸爸跳舞你也管,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样?”

“我怎么样啦?雯雯!你爸爸在外面这个样子,我能接受吗?雯雯你说,我能接受得了嘛!”

“不就是跳个舞吗?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我就是接受不了,我就是不让他跳……”妈妈尖利的嗓音带着哭腔,直朝女儿嚷嚷。

“哼,更年期综合症!”

“谁更年期综合症啦?你别上了两天学就没大没小的,连妈妈也不放在眼里。雯雯,你……”颜艳真没料到女儿会这么对待自己,眼瞅着女儿倔强的面色,一阵心酸袭上心头,她不禁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美人计

生意谈妥了。

引进设备顺利签订了合同,使邓刚兴奋不已。下一步就是马拉松式的贷款运动战了。他没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家。他一路步行,一路苦苦思索如何向银行贷款。合同签订了,没有资金贷不来款,合同还不是一纸空文吗!唉——,有人以为厂长经理是吃喝玩乐,是花天酒地,是特等公民!他们哪里知道当厂长经理的难处啊!乌龟王八蛋才愿意当什么厂长经理呢……

他深深感叹着将钥匙插进了锁穴里。可是,任他怎样转动钥匙,房门却无动于衷,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他以为自己拿错了钥匙,擎于手掌反复查看,钥匙并没有拿错。

难道颜艳做了手脚?她,唉——,这个颜艳!他弓起手指轻轻叩门,并压抑嗓音,低低呼叫,“颜艳开门,开门颜艳!”

“你在外边跟狐狸精疯跳吧!”颜艳气咻咻地在门里说,“还回家干什么?你在外边疯跳呀……”

“开门颜艳,开门你听我说。”

“不开?我就是不开!”

“不开我可要踹啦!”邓刚在门外低声怒吼。

颜艳见丈夫果真要动怒,悄悄拔开门闩,疾步溜到床上,拽起棉被蒙上头,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邓刚侧身用肩头猛撞屋门,随着门扇哗然弹开,他一头栽倒了房间内。他怒冲冲地爬起来,冲进卧室要找妻子算账。女儿连忙拦着他说,“爸爸你别跟妈妈生气,妈妈这是更年期综合症。”

“什么更年期综合症,才三十几岁就更年期综合症啦!你也太不像话了吧,颜艳!”邓刚一步跨到床头,撩开被子要和妻子说说明白。突然,一封书信从鸳鸯枕下滑了出来,鲜红的地址赫然醒目,邓刚不禁脱口念道:“省银行信贷处!”

颜艳突然探出脑袋,满脸绯红地跟丈夫夺信,“这是我的信,不许你看我的信!”

邓刚并没有体察妻子情感上的变化,边躲闪妻子的抢夺,边自语道,“省银行信贷处!以前怎没听说有什么关系,什么人士在省银行工作?”

“什么关系?你吃醋啦!”颜艳红头涨面地瞅了眼丈夫说,“我们这是青梅竹马的同学关系。”

“妈啊——,”女儿不高兴地插言道,“同学关系就同学关系呗,还青梅竹马的同学关系?”

“我们就是青梅竹马的同学关系!”颜艳一边跟丈夫夺信,一边要求他,“你把信还给我,你把信怀给我!”

“还给你?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秘密!”

颜艳见夺不回书信,换一派豁出去的神态说,“这也比你在外边搂着狐狸精跳舞强。”

邓刚目不转睛地瞅着信,质问妻子,“有这关系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同学在省银行,我还愁什么!”

“现在知道了也不怕,我们这是正当的同学关系,知道了你又怎么样?”

“怎么样?明天一早就跟我去省行!”

“现在去也不怕,我们这是从小的青梅竹马的同学关系,通个信有什么了不起?”颜艳一边说着,一边穿衣服,做出即刻出行,单刀赴会的模样,“走,现在就走!”

“看你又想哪儿去啦?我们去省银行不是为你们通信的事,是为了我们厂引进先进设备贷款的事情……”

邓刚给妻子讲解了公司引进先进设备与外商谈判的艰难曲折的过程,以及银行贷款的种种曲折艰难的经历……然后他苦笑笑对妻子说,“有你跟我去找你那要好老同学,我就不愁贷不下款来喽。”

不等嘟嘴生气的妈妈表态,女儿抢先说道,“当心哟妈妈,爸爸这是在使用孙子的美人计呢!”

颜艳噗嗤笑出了声,“都半老徐娘了,还美人计呢!瞧我这肚子,比怀着你可都大!只要你爸爸不嫌弃就行啦,我哪还有资本演美人计呀!”

“爸爸嫌弃你!”雯雯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瞧爸爸长得那个样,他哪点儿配得上你?他要依仗厂长的权势嫌弃你,我这当女儿的也不依!”

“要不怎么是娘儿俩、她妈妈的闺女呢?就是这张嘴不饶人!”邓刚看看电子钟,“时间不早啦,赶快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启程上省银行去贷款呢。”

7

浏览量:

《工厂人物志》是集8个短篇为一体的小说。它以作者熟悉的纺织厂为背景,描写纺织工人在改革大潮中的生产、生活经历,以及生产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