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运河去

作者:屠鹃


运运高中毕业了,她想早点上班减轻家里的负担,她去食品罐头厂,电缆电线厂问过,结果是要么不招人,要么只招临时工。每次运运都是耷拉着脑袋回到思明里的家。到哪里去上班成了运运解不开的疙瘩,母亲的意见是再复读一年考大学,可数学就像一只拦路虎,她想早点自食其力。

运运是一个单纯又内向的女孩,她的人生经历都是在学校度过的,现在为到哪生计的问题使她思来想去,假如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去一个地方上班,这个地方在哪儿?也许这是个随机的概率,也许冥冥之中命运早已有了按排。那么,这个地方运运有吗?如果有的话,又是在哪里呢?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运运陷入了对前途的迷茫中,找不到方向又处在青春的冲动中。她不想长大,她想回到童年去。

运运的童年与少年都是在运河里街度过的,那是一条航城北端沿河而居的青石板小路,那条河就是古运河。古运河与运河里街并肩平行,河上有一座石桥叫古运桥,它是运河里街的人通往外面的一个通道。那时候,父母在北方工作,运运跟奶奶住在运河里街15号,与邻居合合一家相伴,合合与运运都在古运小学读书,运运的童年并没有父母不在身边而不快乐。

课余,合合与运运常去的地方是运河造纸厂,它是运河里街及方圆几公里唯一的一家工厂,

厂里有一种手工制作的纸,有红颜色的,白颜色的。这些纸可以剪成窗花,小动物,小花小草,合合就用这种纸剪了一只小猫送给运运。由于这种纸的手工操作,产量很少,纸就很名贵。

为了能要到这种纸的边角费料,合合还结识了贴纸车间的高叔叔,高叔叔个子也真高又英俊,那一天下午,他们来到高叔叔的车间,看看能帮着干些什么活,只见他站在台阶上搅拌着桑皮,然后将它们装入一个个袋子里,合合就帮着将它们用小推车推到厂门外的运河河埠头,他学着叔叔的样子,赤脚踏着青石板上的浆料,用河水冲洗和漂白,河水顿时变了颜色,运运还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最后合合将桑皮再从河埠头运回到车间,这时的合合走路已经是一拐一拐的了。

回到贴纸车间,高叔叔再将它们倒入到一个大铁桶里再次搅拌,直到它变得与纸一样白。

合合好奇这些像豆浆一样的东西是怎么变成纸的。

高叔叔将白白的浆料倒入一个个水泥池里,就交给另外几个大伯了,他们双手拿一个大帘子,不停地在水泥池里起起落落后,一张湿漉漉的原纸就出笼了。

合合这次劳动的付出,回报是一小叠像垫板一样大小的红色剪纸,其中有一张合合剪了一只小白兔送给了运运,连同那只猫运运将它们夹在一本作业薄里放在奶奶的樟木箱子里。

这段时间,童年的记忆占据了运运的白天黑夜,运河里街15号里的黑色墙门,古运桥上的石狮子,运河上漂浮着的树叶,造纸厂一刀刀裁剪好的纸张,还有合合的细长身影。

运运初中时父母从外地调回来了,运运与奶奶也就离开运河里街,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一个愿望在运运心里慢慢浮现,越来越强烈,那就是,到运河里街去。

第二天,运运乘坐一路公交车在银湖公交站下了车,离开这里整整五年,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运运还是觉得恍恍惚惚的,她问了路人古运桥的方向,就朝那个依稀可辩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她贪赖地东张西望,眼前的古运河,熟悉的门牌号码,都使她心里荡漾起一阵莫名的涟漪,下了古运桥,右前方面就是运河里街15号,黑色的木门蒙上了灰尘,越加古旧了。运运的双脚与心一样颤抖着,迈不开去。墙门里有一中年人,运运说明来意,他怔了老半天,告诉运运他搬来时,合合一家就已经不住这了,所以,他不认识合合。

运运一抬头就看到运河造纸厂的厂后门,大门比原来宽了许多,一支很高的烟囱冒出来一缕缕淡淡的黑色烟雾。

运运想进去,被门口传达室的老伯伯拦住了。

运运只能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望着运河发呆。

现在,合合会在哪里呢?合合比她大二岁,离开运河里街时,合合快初中毕业了,正常的话就会升高中,合合成绩不错,肯定会考大学,也许合合现在正在哪个大学上课呢。

运运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这下要找到合合真的很渺茫了,也没有必要了。

但又一想,合合是一个很孝顺的人,他妈妈去世早,合合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会丢下他爸爸的。想到这些,运运不禁为合合的男子汉折服,也为不能为他做点什么而难过。

运运又朝厂大门望去,忽然,运运看到边上的墙壁上一张黄色的大纸,上面写着招工几个字,运运赶紧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意思是造纸厂现在生产规模扩大,决定通过考试招一批青工,择优录取,考试就在本月底,报名截止日,就在今天。

运运几乎没有想一想就朝厂里跑去,边跑边回应管门的老伯伯去报名。

回来的路上,运运望着眼前熟悉的河流,桥洞,感觉已经回到了童年。

晚上,母亲告诉运运爸爸单位内部招工的消息,机会难得,叫运运去考试,一种无形的力量已经把运运拉到运河造纸厂。

这几天,运运每天都投入到复习中,看到她那么认真的学习,父母这几天心情也好一些了,为了应付父母,运运先参加了爸爸单位的考试,二边考好后,就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二边运运都考进去了,并且是同一天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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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前的晚上,父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母亲哭着,喊着说“白生白养了你,那个造纸厂又小又破,还臭气冲天,放着好好的单位不去,你是诚心要气死我们阿!”母亲还说到造纸厂要做三班倒,以后连对象也很难找,到时候不要后悔。

运运只有任母亲打和骂,她违背了父母的意愿也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父母恳求运运再好好想想还来得及。

运运躺在床上,想着父母为了自己的事操碎了心,看到他们日渐衰弱的身体,心里是很不愿意的,但想到从此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更痛苦,泪水打湿了枕巾。

只有回到运河去,才能找到一种归属感,才能燃起生活的热情,回到运河去,这是唯一的选择,不要放弃,不要后悔。

运运进造纸厂上班了,第一天到制浆小组报到,制浆小组从运河里街的后门进去,就在厂道的右边二层高的砖房,运运走进打浆组,里面没有人,但有一爱思型的铁梯,指引运运走了上去, 从上往下看,二只标了数字1号与2号的用水泥浇筑的大池,显然是打浆池了,池里转动着的叶片,被叶片撅动着的褐色桑皮,以及一阵阵的轰鸣声。

这二个池的深度超过了屋子高度的二分之一,所以,铁梯旁搭了操作台面,上面有几个按钮,有的开着绿灯,有的开红灯。

操作台的另一边有一扇小木门,从门里出来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高个,偏瘦,但不知为什么佝偻着,像一根弯曲的扁担。

运运好像认识他,莫非他就是高叔叔?

运运试探着问“师傅,我是分配来这上班的,你是高叔叔吗?”

可眼前的高叔叔分明已经是高大伯了。

“想起来了,时间过了真快,大姑娘了。”

高叔叔说“你看我,整个人都佝偻了。”

高叔叔继续说:“你小时候这里还是手工作坊,做出来的浆好坏靠的是一双手,干这一行的,长期在水里料里浸泡,身上都有病, ”高叔叔伸出手,只见中指,食指都弯曲的无法伸直。

运运问“手工抄纸还做吗?”

“早不做了,最近几年纸的供应大了,仅靠手工来不及了,厂里投入了钱,将手工操作改为了机械,产量是原来的几倍,但还是跟不上计划,厂里已经在乡镇企业建造了大型的打浆设备,即解决了产量问题,也解决了居民的噪音及运河的污染问题。”

运运进厂快一个月了,每天她都是从运河里街进入到厂,她总是提前从家里出来,为的是多在那里逗留一会。早上,看看运河里街的人从古运桥上走过,去上学,去上班,去买菜。下班也是从运河里街走,运河二岸除了杨柳又多了一排桃花。再看看古运河,比原来干净了,一艘小船正在打捞河面上的树叶,花瓣。河边除了青石板,还在杨柳与桃花之间放了一张木椅子。甚至上夜班,运运也要在这里看看月亮与星星,她期待能在这儿遇到些什么。

打浆小组也是跟着造纸机一样三班倒,最难过的是做夜班了,一连一个星期,特别是到了半夜二三点钟,打浆机像一辆在铁轨上滚动的火车轮子,永远用同一个节奏在转动。运运倚在工作台上,真希望看一场激烈的争斗,她的眼皮已经打架了。

这天运运早班,进厂看到一群人围在宣传栏看一个用毛笔字写的通知,这个周末下午,召开车间动员大会,到时所有的机器早班后都停开,每个人都要来,不来作旷工处理。

运运问高叔叔会是什么事?

高叔叔说就是正式宣布打浆小组迁移到乡镇企业的动员大会。

运运问为什么要全车间的人都来开会?

高叔叔说这是大事情,厂领导都会来。

运运问高叔叔会跟着到乡镇企业去吗?

高叔叔说车间领导要他带几个徒弟出来再退休。可运运你怎么办?你才刚开始工作,总不能一辈子耗在哪儿吧。想办法调出去吧,你也真糊涂,为什么要到造纸厂来吃苦呀!

运运还没有能力去想这些,她现在最急切地是想打听合合的消息,哪怕一点蛛丝马迹也好,高叔叔会知道吗?小时候合合每个周六下午都会去找他的呀,高叔叔是认识合合的,他肯定知道合合的。

“合……”运运脱口而出,觉得有点不妥,改口说“和高叔叔一起去乡镇企业。”

周末很快就来了,运运这天夜班,从家里来厂里开会,这还是进厂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大会,她早早的来到厂本部四楼的大礼堂,零零散散四个方位都有人,勤杂组的人在抹讲台上的会议桌,铺上洁白的桌布,放好茶杯,椅子。舞台前一层层的帷幔预示着坐在上面的人的身份。灯光亮了,桌布泛出一片红光来,耳边还传来一首小提琴梁祝的旋律。

运运的心醉了。

持续了半小时,会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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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述了二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主人公,分开后又不约而同地相逢在运河边的造纸厂,那是他们熟悉的地方,虽然有许多不如意,但他们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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