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异乡

作者:吕淑红


北方小年夜,刘栋单位的慰问车来了。车里塞着刘栋买的草莓、带鱼、螃蟹、米、面、油等。

栋妈栋爸高兴而又心酸地接待着来慰问的人。高兴的是刘栋单位来人了,心酸的是今年过年刘栋又不能回来了。栋妈给大家洗着草莓,一个个都像鸡蛋一样大,这么大的草莓啥时候都不便宜,更别说赶上过年了。栋妈一边洗,一边给旁边眼巴巴盯着的外孙女塞了两个,低声嘱咐:“自己在外面吃啊,现在只能给你两个,要不就不够数了,端不上去了。”

刘栋在核电站做操作员——听起来很高大神秘。其实,所有干过的人都知道,枯燥、严谨、程式化,天长日久下来,连说话都成了标准化产品——在你明知道对方张嘴嘴里会吐出什么的时候,听了感觉也不会多强烈。除了看仪表、巡视线路这种时候才显得人是活的,平时看机器时偶尔飘过的几个英文、法文单词证明刘栋曾经的高学历高知识高智商之外,刘栋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那么多的“积累”:在香港读过研究生,呆过烟雨江南,风花雪月的摄影、运动……。想想小时候对核电站那带着一圈圈电磁波一样绕来绕去的憧憬,想着那时候以为的核变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刘栋不禁有些自嘲。

刘栋和周阳进行着例行的巡检,此时人显得更鲜活:对比主控室里那些闭着眼都知道位置的按钮,这些设备多多少少也是活的:充满着各种颜色、标记、文字、可能的声音,接触一下这些,就会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活”的核电站里,巡视这些,不仅进行了肉体上的位移,更实现了精神上的位移。

核电站是高度自动化的,可是人工的巡检也不可少。不论什么东西,要保证它确实所见即所得,发现未病之病,“核安全无小事、核安全是生命线”。要说安全,啥是安全?到了核电站刘栋才更深地理解:走路不小心还能崴脚、掉下水道呢,哪有绝对的安全?每个因素在其它因素的作用下都有许多可能,那我们还什么事都不能干了?所以,安全就要靠自己这样的一板一眼、一点点消除不安全因素了。想想一开始初来乍到的时候,他明白核电站运行靠的是科学:科学的运行机理,科学的管理体制,不可能自己为所欲为,不可能成为小说中的英雄,核电站也最不需要英雄。那种小时候自己造的土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成就感和冲动,经过这几年的打磨,刘栋找也找不不到了。

在这里他经常随手把手机放在他那个只能装上三分之一手机的口袋里;放心,丢了也没事,一共那几个人,凭刘栋过目不忘的智商,不说能数得清每个人头上的头发也差不多。钱,根本不带,不说进入移动支付时代,实际也基本用不上:吃、饭卡,穿、工服,逛街?去最近的镇赶集也得二十公里,还得遇上周一、周四白天休班时。还记得最初刘栋也同家人抱怨,寂寞啊,单调啊,就像被社会抛弃了,学的那些高等物理、数学根本没见到什么用处,太无聊了。就学会按按钮就行了,按钮坏了修都不能随便修,得按规定找人修。 “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做好平时的事才更重要。” “哪种工作也不成天‘开花’,多数都是‘长叶’。”这是从事了一辈子教育工作父亲的程式化回答,就连开公司的母亲也赞同这话,让一心想让姐姐走走关系把自己弄到机场、脱离这个地方的刘栋张不开嘴。刘栋是好孩子,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一天一天,时间长了,刘栋觉得原来拥挤寂寞的主控室空旷起来、鲜活起来,看着水流经过核电厂的“锅炉”——压力容器,经过一系列核反应、热力反应变成看不见的电和热时,心里热乎得像初升的太阳。

刘栋已经连着两年摊上除夕夜的班,算上今年就是第三年了。尽管他非常非常想回家,尽管他可以不要加班费,可是他不上别人就得上。组里一共就那些人,谁不想家?还是这样老老实实地上班吧。

要说把这事上升到多高的道德水平角度上,刘栋不同意:组里谁不是这样呢?虽说刘栋高中时就入了党,但刘栋总认为这事同党员觉悟没什么关系——是人就得干的事,给自己扣个大帽子,有点太虚头。要自己摆摆谱,那更做不到:先不说刘栋本身不是那样的人,就说组里,哪个人容易?做操作员的,哪个不是吃得苦中苦?周阳才28岁,为了考操作员,两年没出过核电站大门……

刘栋一方面是真心觉得不能“乱了套”,一方面也分明是自豪:能在核电站看守百亿机组,多多少少也是本事。可想家也是真想家:家里那株苹果树的味道与这里遍地的苹果树都不是一个味;妈妈包的酸菜馅饺子,吃两碗也不够;小外甥女说老舅你给我买个佩奇吧……

……

栋爸招呼着刘栋单位里的人吃饭,栋妈忙着给刘栋包他最爱吃的酸菜馅饺子。活面、剁肉、剁馅,面是秋天从老姨那里拿的土面,有点黑,但面味十足,肉是家里养了一年的猪肉,酸菜是自己腌的,一会就包了好几盖帘。这时候东北的天气,拿出去一会儿就冻得像石头蛋似的。单位的车来了,能捎东西,栋妈收拾了几大保鲜袋冻饺子、肉、笨鸡……,一边拿一边觉着拿的少,一边又觉得给单位的人添麻烦了。

大年夜上班前,刘栋用宿舍的小电磁炉煮了一锅又一锅单位车捎来的冻饺子,请组里留下的人吃,真好吃。尽管不是同家里人一起吃的,可刘栋觉得,就是同家里人一起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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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述的是主人公刘栋,一个高校毕业的高材生,在核电站做操作员,每天重复着看仪表、巡视电路,连续几年不能回家过年,在远离城市的一角,默默无闻,坚守岗位,把异乡过成故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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