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郑军



一章:命运之门

二章:魔高一丈

三章:纳米新世界

四章:超级谋杀

五章:神秘的民科

六章:灵光乍现

七章:他们要什么?

八章:劝降

九章:逃出生天

十章:科学人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命运之门

 

九十年代,希望与困惑并存,新潮和旧物同在。

涉外五星级酒店楚天宾馆,落成时曾经是当地的地标式建筑。服务员苗爱玲就在这家宾馆当杂工。她每天要清理几十间客房,把换下的卧具打成包,推着车搬上运下。工作很辛苦,但没办法,家里需要钱,她要给在农村读书的兄弟寄学费,要帮父母减轻负担。

当然,这只是苗爱玲的小目标,她还有个大梦想,不知道能否实现,只是在理想破灭前她不想放弃。磨盘般连轴转的日子里,苗爱玲总是把一本包着牛皮纸的厚书带在身边,有空就翻开看看。

那本书就是一扇门,通向另外的世界。每次,苗爱玲清除完客房里夹杂着烟味与汗臭的卧具之后,都会抽时间钻进那个世界,享受一丝清新,几分纯净。那个世界庄严、优美而辉煌,它占据着苗爱玲的心,让她在滚滚红尘中别有一分寄托。

“你怎么看这种书?”

苗爱玲记不清有多少人问过这句话。父母、亲戚、同学,小姐妹……甚至,曾经在课堂上教导大家认真学习的老师也会这样诧异地问询。久而久之,她甚至没勇气在熟人面前翻开这本书,所以给它包上一张三毛散文集的封面。

这天,苗爱玲负责宾馆第七层的接待任务。下午时分,住进一位外国客人。看到“朱利叶斯·张”这个名字,苗爱玲以为是个白人,走出电梯间的却是个中国汉子,一开口更是标准的四川普通话。然而,他的身份却是“巴西塞阿拉州经贸开发公司驻华办事处”负责人,看样子已经年过五旬。

进屋不久,朱利叶斯发现电热杯有问题,来到这层的服务台更换。苗爱玲刚收拾完客房,又偷闲翻开那本书。听到客人提要求,她把书撂在服务台上,随手找件重物压住翻开的那页,去贮藏室换杯子。

朱利叶斯随便朝书页间瞥了一眼,立刻就被一幅图表吸引。那是光线散射原理示意图!朱利叶斯好奇地翻翻版权页,竟然是五十年代出版的高校物理教科书,内容还是繁体字。苗爱玲拿着新杯走出来,见此情形,脸“腾”地红了,仿佛自己正看黄色小说,还被人抓了现行。

不,黄色小说出现在这里,也不如这本书更让别人笑话。

“你在自学物理?”朱利叶斯打量这个乡下妹子。

“嗯……是的……随便看一些……您要的电热杯!”苗爱玲乡音浓重,更让她觉得自己很土气。

“你参加过高考吗,考了多少分?”

“496分。”

“哦,这成绩要是放在北京市,可以上重点大学了。”

这位外籍华人如此熟悉中国的高考现状,难道他刚出国不久?“是呀,我们省分数线历来就高。”苗爱玲咬着嘴唇。

“你喜欢物理学?”

客人这么认真,苗爱玲忽然想讲点心里话。“农村学校条件差,没有实验室。书本上提到的实验现象,我们都没见过,全靠死记硬背。有一次,物理老师找来一块三棱镜,给我们作光线散射实验。整整三年,物理、化学加上生物,我们就作过这么一次真正的实验,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朱利叶斯边听边点头。“如果学了这些知识,你准备作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不过……我在想,也许能改变物质的微观结构,做出一种新布料。我在布草房工作,每天要洗很多东西。如果能让布料本身就不沾染污物就好多了。”

“这倒不难……”朱利叶斯把话题引回现实。“不过,你为什么不上补习班?”

“家里弟妹多,我是大姐,要出来挣钱。”

“但是还放不下物理学,对吧?”

“老师说过,希望我们能成为科学家,为……”苗爱玲不擅言辞,只会重复老师当年的话。

“我只是很奇怪。喜欢文学艺术的女孩子很多,喜欢自然科学的没见过几个。你真想当科学家?”

“啊,是的,不过……那怎么可能!”苗爱玲早非朦懂无知的乡下姑娘。“没文凭,没职称,只能做做梦。”

朱利叶斯沉吟片刻,初次试探,得到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他整整西装,正色说道:“如果你真想走这条路,请留个地址给我。这本教材内容陈旧,我给你寄本新的。”

“那,太谢谢了,要……多少钱。”

“不要钱,只要你一个承诺。”

“承诺?”

“是的,你要承诺,不管为这个理想会受多少误解,甚至,与原来的社会圈子分离,你都要坚持走到底。否则的话,你现在不算贫困人口,我也不是慈善家,帮助一个没有理想的人,就是在浪费时间。”

听到这话,苗爱玲才第一次抬起头,留意对方的相貌。一个学者风范的中年人,比以前教过她的任何老师都更像学者。“您是科学家?”她好奇地问道。

朱利叶斯摇摇头。“生意人,稍懂点科学而已。”

这段谈话进行了几分钟。又有服务员招呼苗爱玲去处理事情,她抱歉地笑笑,走开了。朱利叶斯望着她的背影,暗自思量。有七成的可能,这个女孩会现实起来,去过符合她身份的生活。还有两成可能,她会自学成才,或者重新高考,艰难地进入专业科学界,最终成为一名科学工匠。

还有一成的可能,朱利叶斯每发现十棵好苗子,只有不到一棵树开花结果。到时候,她会站在人类科学颠峰之上,俯瞰这个世界!

她还要接受考验,这个非凡的机会,朱利叶斯并不想马上就给她。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我绩效分最高?大家不是都忙了一年嘛?”

高科技犯罪调查处陆续调进来很多人,不再是草创阶段,几个人围在李汉云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问题。一切都要正规化,每个案件都要各部门协调配合,考核个人绩效便显得很重要。李汉云这个任务交给来自香港的蔡静茹,她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一年来,杨真不是在侦查行动中,就是在准备侦查,对自己的业绩没算过账,直到蔡静茹把成绩单给她看。“我核对过三遍,全员分数最高的就是你。”蔡静茹把考核表放到杨真面前。“先请你确认,另外还有一件事,最近很多新同事入职,处里希望你能给新人做个入职培训。”

“培训,我?”

“对,这是李汉云李处长的意思,你做过老师,又是处里元老级人物,这事非你莫属了。”

……

虽然一所借给调查处一间大会议室,如今也挤得满满当当,第一排的人几乎抵在讲坛前。

“当今时代,高新科技不再是政府机构和大企业的专利,它们正被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所掌握。这是科学技术的巨大进步,趋势不可逆转。但是高科技的扩散也给社会带来极大隐患。既然我们不能用倒退历史的方法消除这些隐患,那么就只能设置专业机构,守在这些扩散通道的各个路口,把可能的罪恶尽量过滤掉……”

杨真坐在第一排,她回头看看,现在已经增加到几十个人,一年前入职的六个人都成了元老。

“高科技扩散的时代,猫捉老鼠的游戏规则改变了,犯罪分子掌握的技术令警方防不胜防。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跟踪科技前沿,随时警惕有可能出现的犯罪新手段。如果境内任何角落出现这样的案件,我们就要协助有关部门进行侦查。下面,请杨真同志结合自己参与过的案件,跟大家分享一下心得体会。”

杨真走上讲台,李汉云转身离开会议室,以给她减少压力。杨真开始讲述近年来自己所参与侦破的四个案件,新人们听得兴味盎然。讲完故事,轮到新人提问。一个名叫马晓寒的女警员举手问道:“组长,这四个案子涉及了太多知识,请问这些知识您是什么时候储备,如何储备的?

“我储备不了足够的知识。”杨真坦率地回答说:“专业知识要借助外脑,我们只需要关注这些新科技能带来什么,谁会从中获益,获得怎样的利益。当然,对于科技工作者来说,他们的收益并非都是权和钱。这要复杂一些。”

一个男同事站了起来。“刚才你介绍的四个案子,有的是阻止科技无序发展,有的是给科技发展减少阻力。那么我们的立场是什么?”

我们的立场?这个杨真还没有细想过。甚至,她并没有觉得这四个案子在方向上有所不同,但听众却有此感觉。“抱歉,这方面我还没有很好的总结过。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总结。”

杨真讲完,就到了下班时间。她来到李汉云办公室,向处长复命。下班了,他们可以聊点家常。“上次你来我家包饺子,和李宵说了什么?”

“您是指?”

“他把烟戒了,说是你让戒的?”

杨真早把这件事忘了,她当时只是随口和李宵说了一嘴,她并不认为李宵会因此就能戒烟,但这事真发生了。“小宵有毅力,这事全靠他自己。”

“呵呵,他有什么毅力啊,我和他妈妈劝了很多次,还不如你一句话管用。”

“给我那件T恤!”

说话的是约翰·施特伦格尔——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团队科学顾问。“今天下面坐满硅谷的高科技牛仔,他们不喜欢穿西装打领带的人。”

没有话筒,T恤领口贴着的一粒微型纳米传声器便能完全取代话筒功能,纳米技术是他的老本行。四年一度的美国总统竞选大戏开台,曾经的纳米技术专家施特伦格尔放弃本业,加入总统候选人团队,为他们起草了诸如《数字化美国》、《纳米科技国家战略》、《基因技术前景》等战略文件。

施特伦格尔很早就当选过众议员,加入了美国国会科学委员会。在他进入之前,那里充满了怪胎式的议员,有的认为火星在几千年前有过文明,有人认为三里岛爬满四尺长的蜈蚣。整个机构里没有职业科学家,一直被美国科学界诟病。只有施特伦格尔加入后,才拉进了两者的关系。

甚至他们还成立起“技术转移局”,与中国的“高科技犯罪侦查处”功能相仿,时间要早二十年。施特伦尔亲自领导这个局的工作,一手推动科学进步,一手防范科学隐患。远在中国的李汉云和他的部下都把此人当成同行,跟踪研究他们的工作进展。

但是今天,施特伦格尔放弃官职,再次加入选战,支持民主党候选人。在他看来,美国正处于危难关头。“那家伙疯了,居然认为打疫苗会导致自闭症,居然想让美国人再次挖煤、炼钢、烧水泥!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让美国有了今天,必须支持民主党,必需阻挡共和党的那个疯子!”

是的,美国高科技工业界都这么认为,国家危在旦夕,他们从没有如此团结过。

演讲时间这就到了,忽然,一名部下打来电话。“那群人要谈判。”

“谈判?他们开的条件是什么?”

“用全体赦免换取他们的技术成果。”

施特伦格尔让助手推迟一下演讲时间,这事很重要,他必须马上定夺。用了五分钟,施特伦格尔听完了部下的汇报。

“不不不,和他们没什么好谈,都是侵犯知识产权的罪犯。”

“但是,如果他们跑去和中国人谈呢?”

施特伦格尔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么,你评估过他们的所谓成果吗?是吹牛还是真的?”

“他们像挤牙膏那样给了点信息,仅靠这些还无从判断。”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不,那不可能是真的,他们是在吹牛!”施特伦格尔在实验室里浸淫了几十年,知道科技界的神话都是怎么吹成的。

“你告诉他们,要么自首,要么等着被捕!”

十分钟后,施特伦格尔走进集会现场。这是一座优雅的庭园,热闹而不奢华。参加竞选经费募捐户外午餐会的两百多位客人已经到齐。这些都是美国的高科技精英,他们那些不冒烟的企业里流动着美国的重要活力,他要依靠这片肥沃的“票田”,他要从这里开始,为民主党候选人赢得整个高科技产业界的支持。他开始演讲:

“……增税还是减税?扩大政府开支或者缩减福利保障?放低贸易壁垒还是展开贸易战?打击邪恶轴心国还是听之任之?各位放下公司业务参加聚会,这几个小时能否听到新鲜的东西?”在一片克制的笑声里,施特伦格尔作了个手势,用手掌狠狠一切。“不,这都是传统政客的废话,它们在一届届竞选中被重复着,已经让选民忽视掉真正的关键。在过去的一个世纪,美国为什么这样出色?仅仅因为能够平衡税收和财政?那不是什么新成就,路易十四都能办到!美国之所以领袖世界,是因为我们的科学技术!是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的缩写)!因为在这方面领先世界,我们才有了今天的位置。”

施特伦格尔猛地晃了下头,在场听众有一半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另一半认为他是在用身体姿势烘托讲话内容,但是这个姿势很不雅观。其实,他只不过在躲一只苍蝇。从他站到台上,那只苍蝇就围着他的头在转,令他无法容忍。

“上世纪,美国这片土地诞生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高新科技。从飞机到土星五号,从软件到芯片,这些高新科技即使不诞生在美国,但是无一例外皆美国长大。我们的前辈花了整整一世纪时间,把美国建设成全球科学中心。看看最近二十年的情况吧。我们迈进网络时代,其他国家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启动基因计划,其他国家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开始纳米研究,其他国家仍然跟在我们后面!除了在宇航领域我们曾经小负苏联,在家用电子领域稍逊日本外,整整一个世纪,我们总是科技的领先者,总是!”

“而正是高新科技的成长,才最终使美国拥有独一无二的、无法模仿的核心竞争力!”

施特伦格尔忽然把左手举到脸旁,小幅度,快节奏地挥了挥。这下,坐得最近的人已经能够看清,两只苍蝇围着他的头在飞。餐会组织人出了一身汗。这里一向干干净净,怎么偏巧这个时候飞出两只苍蝇。

“然而,今天的美国已经弊病丛生。在中国,60%的学位授予STEM人才,而我们才不到20%。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培养了世界上一半的STEM类博士,现在也不到20%。更可怕的是,美国正在对世界上最优秀的一批科技人才失去魅力。我们在航天领域的拨款越来越少,在纳米、微电子、生物科技等领域的投资每项都在下滑。中国科研经费已经世界第二,很快就会赶上我们。先生们,科技退化才是我最不能承受的。一个国家不在科技上领先世界,就不能在任何领域领先世界。”

那几只讨厌的苍蝇似乎认得他,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施特伦格尔打定主意,不管苍蝇如何围着他飞,再也不做这种难堪的动作了,要管住肌肉。他作了半天铺垫,还没有转入正题呢。

“该是采取措施的时候了!白宫应该在税收减免、政府投资、外来人才签证等方面,向你们这些高科技企业大幅度倾斜。我们要保持纳米技术的领先地位,要攻克热核发电的难关,要继续领导空间技术……我们要把美国建设成世界科技的水库,让它与任何国家在科技整体水平上永远有五到十年的差距,这就是水库的落差。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只能从美国这座水库流向世界各地,而不是相反!”

“啪!”一声轻微的炸响在施特伦格尔脑骨中响起。声音很小,周围的人甚至根本没听到,眼尖的人只看到几小片血迹出现在他的脖子上。血迹迅速扩大,很快,人们知道出事了!

保安人员此时都站在施特伦格尔的身侧或身后,虎视眈眈盯着下面的人群,谁都没有注意到血正延着施特伦格尔的颈部流下来。直到听众里有人惊呼,而施特伦格尔的声音停顿太久了,他们才反应过来。几个保镖冲上去把他围住,此时,鲜血已经浸透施特伦格尔的T恤衫。

那些高科技企业家们素质的确不俗,他们没有惊慌逃散,仅有几位女士发出几声惊呼,都比较有节制。一个四十多岁的生物制药企业老板站起来,向众人喊道:“大家都不要动。留在原地协助调查。”

众人很快安静下来。保安人员得以把施特伦格尔抬出人群,送往医院。

十七分钟后,施特伦格尔被送进手术室,但负责抢救的医生却只能摇头。施特伦格尔的颈部前、侧、后分别被炸开一个洞。前面的洞炸断了气管,侧面的炸断了大动脉。后面的击穿脊骨,打断了脊髓。如果脖子上再有这么一处爆炸,他的头颅就会当场滚落下来!

医生们从未看到过这样的伤害!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魔高一丈

 

杨真出发到南方办事,返京途中,她在前排椅背上的电视屏幕上看到了施特伦格尔的死讯。逝者死于恐怖袭击,美国安全部门对这次袭击的方式还不清楚,正在调查。

杨真呆了片刻,才被空中小姐的着陆提示音唤回现实。没几个中国人知道施特伦格尔这个人,但作为同行,她知道。防范科技成果恶性扩散,这个领域的许多概念都由施特伦格尔最先提出的。人就这么没了?而且是死于他致力防范的领域!

回到单位,李汉云把杨真叫到办公室,还有龙剑和迟健民等各组组长。房间里光线暗下来,投影屏上出现施特伦格尔演说的场面。杨真知道,几分钟后,他的脖子上就会绽开血花!

“施特伦格尔的事,你们都知到了吧?”李汉云问。

“在飞机上看到了新闻。”

“真可惜,一个很出色的人。”

“……”

“更可悲的是,他可能就死于他的老本行,纳米技术!”说着,李汉云移动鼠标,把图像停住,再放大,然后一祯祯移动……“你们看……就是这些东西,施特伦格尔以为它们是苍蝇。”

共有四只“苍蝇”围着施特伦格尔在飞。由于图像采自普通的新闻录像,记者没给那些“苍蝇”拍特写,所以很不清晰。李汉云把图像放到满是马塞克的尺度,那几个东西仍然显示着苍蝇的轮廓。李汉云又让幻灯回到正常播放。四只苍蝇一起附在施特伦格尔的脖子上,同时炸开!没有烟雾和闪光,只有同时出现的三朵血花,另一朵绽放在他的脖子后面,镜头没有拍到。

“难道是某种超微型导弹?”看到这种新的暗杀方式,韩悦宾像打鸡血般兴奋起来。如果魔高一尺,他这个安防专家就要道高一丈。

“整体结构在微米尺度,部件则在纳米尺度?”杜丽霞刚读了一些纳米技术资料,也跟着在推测。刚才看过这段新闻,她还以为施特伦格尔中了枪。据悉,美国陆军纳米军事技术研究所已经把超微型导弹列为课题,但并没有宣布是否搞出了相关成果。

“问题还不在这儿。”李汉云接着说道:“昨天,迟健民和中科院纳米所的专家一起研究这段录相。他们也推测是超微型导弹。但他们认为,虽然设想已经提出多年,世界上应该还没有哪个国家真正取得突破!”

大家望着李汉云,都没听明白他的话。或者,这段话本身就很难被理解。科技预测专家迟健民作了补充。“这种技术要从概念变成现实,至少还要五年时间。施特伦格尔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又站在国家科技政策制定者位置上,他对该领域的了解绝不会亚于任何人。他都没注意那些假苍蝇,说明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已经出现了这种技术。”

推论只有两条,要么大家全错了,施特伦格尔死于其他方式的暗杀。要么就是有个不为人知的力量,领先各国实现了技术突破!“人们一直认为,各国军方掌握着最尖端的军事科技,尤其是几大国的军队。但现在,一家中小型公司都能做到这一点。犯罪分子或者恐怖分子很可能领先世界,发明出这种先进的杀人工具。”

对他们这些以防范科技扩散风险为己任的人来说,这是个噩梦。正因为这样,李汉云才会将杨真等人召集在一起,安排新任务。“这件事虽然暂时和我们无关,但是大家要马上行动起来,研究这种潜在威胁,提供必备的应对方案给上级领导。面对高科技犯罪,我们不可能独善其身。杨真——”

“到!”

“处里马上成立纳米科技威胁预研小组,临时由你担任组长。”

这不是高科技犯罪调查处成立的第一个专业技术跟踪小组,在这次会上,史青峰也受命组建生命科技威胁预研小组。

人富了以后买什么?豪车?游艇?私人飞机?日本富翁桑原邦彦与众不同,他买了四台超级计算机!

虽然这不是什么机密,但也没多少人好奇,直到《旭日新闻》社里面负责采写科技新闻的记者北山隆史挖出这条奇闻。他先是自己惊讶了一番,觉得有必要让读者也惊讶一次。于是北山隆史电话预约,去采访这位收藏“超算”的怪人。

走出东京近郊的西小山车站,北山隆史步行穿过热闹而狭窄的商业街,走进一道大门。不同于左邻右舍,这里有新落成的变压器。“超算”极其耗电,得给它们配专线,这又花了桑原邦彦不少钱。

走到别墅门口,迎面赫然挂着“桑原宇宙科学研究所”的牌子!北山采访科技新闻多年,除了正经八百的科学家,也遇到过执着的“民科”。他们信誓旦旦地宣称有重大发现,可以推翻牛顿、驳倒爱因斯坦,桑原会不会也是这种狂人呢?

不过别人再狂,家里最多有几部廉价电脑。这里每部巨型机价格为六十七亿日元!许多正规科研院所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来如此巨额的经费。北山隆史准备采访资料时接触过一些专家。他们都遗憾。“多么好的科研利器,却让一个富翁买去当玩具!”

有人甚至向巨型机供应商NEC公司提抗议。对方的答复倒也干脆,如果最新成果不能商品化,他们就无法回笼资金,去研制速度更高的巨型机。言外之意,有本事你们也买哪怕一台。

北山按下门铃,家政人员开了门,带他走进杂乱无章的别墅。北山知道,桑原以“无证主义”为口号,组织了一个民科团体,眼前堆满走廊的文件、传单和古怪模型,应该就是这个团体的活动用品。

一脚高一脚低,北山迈过这些杂物,在休息室里见到桑原邦彦。主人今年将满六旬,单看外表,气质上至少还真有几分像科学家,而非土财主。主人客客气气地请这位名牌记者落座。

巨型机很贵,不过桑原邦彦不在乎。他祖上是东京郊区的地主,城区扩建时,留给他的那片地价值飞升。桑原邦彦拿准时机,在上一次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前几个月出手,一夜之间成为巨富。所以,十年后当NEC研制出领先世界的巨型机时,桑原邦彦毫不犹豫地挥起支票薄。并且一买就是四台,是这个机型的全部产品!

“请问,您购买这些巨型机,是想研究什么项目?”

桑原邦彦大学没读完就随父亲经商,从未获得任何学术头衔,当然是典型的民科。他的回答十分干脆。“古生物学!我将彻底改变古生物学研究方向,用计算机模拟去引导专业学者的野外考查。”

他详细地解说着自己的方案,四台巨型机将模拟地球生物圈几十亿年间的发展变化。他已经向计算机输入了原始地球以及当时太阳系宇宙空间环境的资料,然后运转四台巨型机,模拟生物进化过程。

这位老玩童告诉记者,现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已经有了数字三叶虫!

这个研究计划虽然宏大,但古生物学界并不重视。更重要的是,桑原邦彦根本就不想与科学界交流他的研究成果。“听说你还要买更大功率的计算机?”北山问道。

“是的,我着迷于巨型机,绝不嫌它们速度快,PC迷哪能体会这种乐趣。”桑原十分自豪,“我准备买下功率再提升十倍的巨型机,也是四台。然后模拟宇宙大爆炸至今的全部历史!我要告诉那些所谓的宇宙学家,他们单凭脑子去算,会漏掉多少关键环节!”

这话听起来非常豪迈,也很像那么回事,北山隆史可不会认为桑原邦彦因此能成为专家。所以此后北山又去采访了几位古生物学家,向他们询问这种利用计算机模拟的研究方法是否可靠?能否取代野外考查?回答是一致的否定。“这不是科学正道”、“想入非非”、“业余科学爱好者在狂想。”。

“只是可惜了这些巨型机。”最终落笔时,北山心里也这么想着。既然桑原邦彦的工作在科学上没什么意义,就只有“私人购买巨型机”这点还有些新闻价值。

最后,北山隆史放弃撰写长篇报导的计划。《旭日新闻》在第十六版“奇闻趣事”栏目里为此登出一个豆腐块。北山自己都不看重它,只当凑个版面而已。两天后,所有读过的人都不再记得它。北山有二十年的新闻从业经验,对于什么样的新闻能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心里的估计大致不差。

这个豆腐块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北山并没预料到。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不用储备知识?现在当然不行,杨真接受命令后,上班时处理事务,下班后就用业余时间给自己充电。作为技术外行,这几天杨真不停地查阅资料。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个6角形薄片,慢慢卷成筒状。这是碳纳米管的分子结构示意图,女孩夜里做这种梦?杨真醒过来,差点被自己的梦境逗笑了。

光看论文也不行,这天,卢红雅推荐她去旁听纳米专家翁海明的讲座。此人是一颗刚刚升起的科技新星。不久前,由他领导的宏达公司在“纳米阵列式诊疗系统”上取得了全球领先的成果。

翁海明先是简单介绍了什么叫“纳米阵列式诊疗系统”,那就是把几千到几万个肉眼都看不清的纳米器件送入人体,深入病灶进行诊断,进行精确给药,甚至把它们串联起来,进行微型手术。普通手术器械和这些几十个纳米直径的微型器件相比,差距就像乔木与筷子。

讲座结束,翁海明主动邀请杨真,想和她谈谈。一小时前,他们才通过卢红雅的介绍互相认识。

“你们处的工作性质,我不太清楚。涉及保密,卢老师没讲太多,不过多少介绍了一点。所以……我想和你谈个事情……”翁海明停住口,抿抿嘴唇,欲言又止。

“好啊,和我们的工作有关吗?”杨真问道。

翁海明犹豫再三,终于下了决心。“杨警官,不管我说出什么,都请你不要笑话!”这个奇怪的要求令杨真一愣,笑话,什么事情会让她笑话?

“这是我背的一个精神包袱。这种纳米体内阵列式诊疗系统,严格来说不是我搞出来的!”

杨真不说话,只点头。遇事少作判断,先鼓励对方把话讲完。翁海明先讲起专业知识。“靠纳米技术,把诊疗设备制造到直径几十纳米以下,再成批送入人体。这在科学界早已取得过突破。问题是,一次送入成千上万个微型诊疗仪进入人体,怎么统一控制它们。这需要计算机技术、自动控制,甚至人工智能方面的专业知识。而且不是现有知识就行,需要这些领域的同行都有突破。你瞧,纳米科技就是这样,通才者胜,专才者输。”

耐心,这是专家,不怕他们讲话啰嗦。杨真抱着双臂,继续倾听。

“奇怪的是,我们课题组里有个小伙子,名叫李金龙,却是我从未见到的通才!”

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名字。“我怎么没在成果报告里看到他?”杨真奇道。

“很正常,他只是组里的后勤人员,负责库房管理、整理仪器、记录结果、管理电脑。甚至平时上街买办公用品,我都派他去。李金龙是职高生,卫校毕业。但是……”翁海明又停下来,摇着头,像是要从脑子里甩掉什么东西。

“这个……你没搞过科研,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讲清楚这件事。”

“我就算搞过吧……”

“那就太好了。整个研究过程中,几乎所有关键问题都是李金龙先提出解决方案。化学分析、结构设计、成品研制……几乎每个难题,他都能点破关键环节。而且看来毫不经意,歪打正着。”

“他不是管后勤吗?也能参加你们的会议?”

“是啊,按规定他没资格发言,甚至不需要参加这类会议。把实验设备调试好,他就可以下班了。但他愿意旁听,组里都是知识分子,看到他好学上进,也就让他听。慢慢地,研究工作哪里卡了壳,他就过来提个建议,换这个试剂怎么样?调整那个线路试试看?每次都很灵,一下子打开了我们的思路。”

“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碰巧了。也许我们钻了牛角尖,他作为旁观者思路会开放一些,但是总能这么巧,那就不一般了。而且,这个课题跨越很多学科,什么生理学、病理学、机械设计、计算机自动控制。李金龙居然在每个领域都能提出关键设想。可以说,他是我们课题组真正的幕后英雄。”

“传说中的民科大牛?”杨真叹道。

“对,正是我的想法。许多科技进步并非专家们想不到,而是没有条件实现不了。科技发明的窗户纸,很多时候比钢板厚,大科学家的本事就是捅破这层钢板。以我对本行的了解,如果李金龙那些想法都来自他的独立思考,他就是当今世界顶尖的医学和计算机专家!”

“这人多大年纪?”杨真的兴趣被激发起来。

“二十五岁!”

“和爱因斯坦研究相对论时差不多,比伽罗瓦提出群论时还老一些。”和学者谈话,杨真也要引经据典。

翁海明听罢苦笑了一下。“那些都是基础学科,有个天才的脑子就行。今天的医疗新技术研究集中在各大医药公司手里。为了专利费,他们防得比中央情报局都严。一个人不接触这些实际资料,就是智商达到几百,也不能凭空形成正确思路。所以,这一行不是民科能玩的。李金龙只凭卫校那点底子,再买些专业书自学,就能悟出全球领先的成果?打死我都不相信。”

谁获益?获什么益?杨真思考问题不会离开犯罪学的规律。“那么,他偷了哪家医药公司的研究成果,再传达给你们?他的动机是什么?找你们要过专利费?”

“没有?”

“有爱国情结?”

“他又没在什么合资企业里干过。”翁海明朝着杨真挑起大拇指。“不愧是警察,一看就看到问题关键。说实话,想破脑子,我也猜不出他这么做的动机!我征询过他的意见,要不要在发明人的名单上列名?他说不必,能对科研有贡献就行。瞧,活雷锋!后来被我说急了,他甚至警告我,坚决不能把他的名字列进去。”

“你们不会一分钱都没给他吧?”

“最后给了他两万块奖金。”

完成这个项目,课题组获得了两千多万奖金,李金龙只拿了个零头。要么他是个外星人,不通人间世故,要么翁海明是在开玩笑,这事完全不合逻辑。

“杨警官,天天面对他。你知道我的心情吗?一方面有愧,贡献毕竟不是自己的。我接受发明者的头衔,只是为了方便宣传。另一方面,对着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我会有种不安全感。在项目方面,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来点拨我们。”

“这个李金龙还在你们单位?”

“离职了,不知道现在去了哪儿!”

没有犯罪事件,更想不出犯罪动机,所以这不是一起案件。杨真虽然是警官,也只能贡献点个人意见。谈了一会,翁海明发现这个疑惑无法靠一名警官来解决,只好作罢。

“对了,刚才演讲中你说过,需要征集人体实验志愿者?”发现帮不上什么忙,杨真有些不好意思,便想到了这件事。

“是的,病人们一听要往身体里放机器人,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那我在你这儿挂个名吧,将来生病,可以接受你的阵列式治疗。”想了想,杨真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神农俱乐部会员。”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环球科技中心!

名字听着挺气派,建筑高度也不低,也着实用上不少高新技术。无奈它座落在中原省份,招商进度很慢。当年开工时付过订金的商家,有一些已经转投他处。所以,当“微世界纳米仿生设计公司”前来租房时,业主高兴地给了不少减免。

这家新崛起的纳米器件设计公司不售产品,只卖设计,最重要的财产就是员工的脑子,所以只需要一些办公用房。公司首席技术官名叫蒲本茂,日本人,四十出头,貌不惊人,沉默寡言,单身。除了设计能力一流,再没有出奇之处。

蒲本茂来到微世界公司的时间也不长。这是家中国公司,实际上,老板张保林正是因为认识蒲本茂,对他的成果有信心,才开办了这家公司,上上下下完全围着蒲本茂在运作。开办仅一年,已经连续推出多款微型机械产品,在纳米微型器械领域赢得全球领先的位置。

公司业务上主要靠蒲本茂。张保林并不懂技术。在他眼里,蒲本茂的脑子就是个泉眼,时时会涌出最棒的设计。至于他怎么修成如此卓越的设计能力,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技术提供给大公司,而愿意放入他这间小庙,张保林一概不问。

当然,张保林久战商海,也不是没留心眼儿,他曾经担心蒲本茂从什么地方偷了别人的知识产权。不过公司运转一年来,没人上门打专利官司,张保林这才放了心。

公司员工也都知道,他们要靠蒲本茂的技术来养活,所以会接受他的许多怪癖,其中就包括彻底的宅化。蒲本茂一头扎在环球科技中心大厦,除非外出谈判,否则从不逛街,完全没有任何业余生活。他在公司总部放了一张折叠床,一日三餐都叫外卖,最多是去底层餐厅就餐,晚上就在办公室睡觉。

没错,日本人嘛,都是工作狂。张保林担心蒲本茂的弦绷得太紧,有一天他突然带着蒲本茂外出,说要去谈业务,结果直奔风月场所。蒲本茂居然惊惶失措,马上要求回大厦,后来还是顾着老板的面子才留下来。纵使这样,蒲本茂也不时东张西望,似乎会有什么人扑上来吃了他。张保林看着无趣,只好派司机把他送回公司。

第二天,送蒲本茂回大厦的司机和同事聊起昨晚的情形。“这个日本老兄的脑子恐怕不正常。”

“怎么?”

“昨晚回大厦,他一定要我走大路。福建东路那边不好走,塞车,我想钻巷子,他吓得像要见到鬼,非让我往车堆里挤!”

“我看也是。”一个在公司里负责杂务的同事接了茬。“天天缩在公司里,就像躲什么人。”

“对啊,你看他的衣服,整整一个夏天,你们看他脱过西装吗,从来没穿过短袖。”

“那倒不奇怪,也许人家讲究职场形象。再说,大厦里面空调不是一直开着。”

像环球科技中心这种顶级写字楼,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监控录相无缝连接,一个人从走进大门开始,直到消失在某个办公室里,绝不会逃出监视系统一步。此外,许多入驻公司还要求物业部门给自己装配专门的安防系统,当地派出所距此更是仅有五分钟的路程。所以,没什么人敢在这种全透明的场所作案。

中心大厦有六十层高,在五十层以上设计了一个直径达二十米的圆洞造形。这轮明月下沿有个露天观景台。阴天时,这里经常被云雾笼罩,提醒人们这是座高耸入云的人造山峰。

公司有作息时间,蒲本茂更有自己的日程安排,不干完一天的活,他绝不睡觉。这天午夜,蒲本茂完成了全天计划,叫助手回家休息,自己端着咖啡来到圆月观景台上。又是个云遮雾罩的晚上,周围是新开发区,几十座高层建筑耸立在周围,望之如云中仙阁。

天堂?天堂!我在天堂俯瞰人间。蒲本茂望着下面的车流,呆板的外表下一阵心潮起伏。他确实在俯瞰人间,那不是一种物理空间上的天堂,而是一个位置,一种境界。站在那里,他感觉到世人对他的仰视。还能感觉到那些其实没站到峰顶,却在迷雾中自以为是,欣喜若狂的人。

天很晚了,观景台上有对恋人在接吻,一个中年白人在散步。那是位律师,和蒲本茂不相识,但经常碰面。两人远远打过招呼,白人律师转回楼去。一团浓雾飘浮过来,久久不散。那对恋人也走了,观景台上再没有旁人。两旁栏杆上嵌着警示灯,提醒游客不要靠近。

猛地,蒲本茂心头一惊,停下脚步四外张望,这才意识到观景台上一个人都没有。旋转门那里曾经有服务员,现在也看不清是否还在那里。现在能见度绝不超过十米,最近的一幢楼都看不清轮廓。浓雾将远处的灯光散射出去,周围的一切显示十分模糊。

不,不能呆在没人的地方。蒲本茂立刻跑向一边的旋转门。只走了几步,一个黑影就从浓雾中现出身来,挡住他的去路!

蒲本茂身体单薄,举止笨拙,平时也不参加体育活动。但在此刻,他猛地回头朝着反方向高高跃起!达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度和速度,似乎他正在低重力的月球表面漫步。

即便如此,在他落地的一瞬间,衣服还是被来人抓住。“蒲本君,你这CTO当的太自在了吧。”

来者是个黑人,穿着一袭黑衣,登着黑色的靴子。那黑衣很古怪,并不是世界上任何一种正常的黑色,仿佛是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旋涡。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你……你这是违法的!”蒲本茂色厉内茬。

“和你盗窃他人成果相比,哪个更严重?”来人死死地扣住他的肩膀。

“那好,你们想要什么?”蒲本茂喘息着,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早晚都躲不掉,但没想到他们能找到这里来。

“把投入微世界公司的资料都删除,然后你自己消失!”

“好的。不过……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吧。我得换身份,还要匿名。”

“你违背入会誓言,所以必须照办!”来人毫不客气:“否则,我们总会让你履行誓言!”

“好好好。我照办。不过,放松一点我的师兄,那边服务生会看到我们。那还有监视器。咱们……”

趁来人稍稍走神,蒲本茂猛地一推对方,那个黑人被推得凌空飞起,像被一柄重锤命中胸部。他摔到十米外的地方,但是两腿马上死死地钉住地面,重新扑过来。

仿佛知道自己赢不过对方,蒲本茂一推得手,并没有借机扑上去再战,反而飞身跃出栏杆!蒲本茂当然不想自杀,栏杆外面,下方十几米远处有一排外置的金属架,清洁工吊到大楼外面进行清洗工作时,每隔几十米需要有东西固定一下,这便是其中的一排护架。蒲本茂像蜘蛛侠那样凌空飞过,死死地抓住那排护架。

正常情况下,蒲本茂绝不可能跃到那个位置上,也不可能抓得那么紧。可现在一切都不正常!

下一瞬,追踪者在上面探头俯瞰。他不熟悉此处地形,不敢妄动。蒲本茂抓住金属架,稳住身体,挥起拳头,击碎了面前那面钢化玻璃。然后闪电般地连挥几拳,在窗面上打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合身钻了进去。

这些都是钢化玻璃,即使用大锤都无法打破,这个看上去瘦小乏力的男人却可以徒手完成。蒲本茂钻进屋子,四外一看,是还没租出去的空写字间。虽然无人使用,但是安全系统一直在运转。玻璃窗被击碎后,底层保安室立刻响起警报,信息又反馈到正在这几层里巡视的保安员。

不过,这一来一往,有几十秒的间隔,完全够蒲本茂利用。他纵身一跃,就蹿过从窗到门的几米距离,用力扭开门上的电子锁!那东西可以防盗,但防不住暴力。

等两名保安员冲到这一层时,迎面正遇到蒲本茂往电梯间走。此时的蒲本茂已经整好衣服。脸上虽然还有几分惊慌,大体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天天不出大门,保安对这个日本人印象很深,连忙问道。“先生。刚才听到这里有响动,你发现了什么吗?”

“我也听到了,应该是那间屋子里,不知出了什么事,所以我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蒲本茂说完,匆匆走进电梯间。他的房间不在这层,遇到意外想马上回避也可以理解。两个保安径直奔向系统提示遇到破坏的房间,走过被撞散的门,进入空屋子,望着那个破洞,两个人眼睛瞪得大大。外面是两百多米的半空,谁能从那里闯进来!

“你们刚才在和一个人在说话?”对讲机里,保安组长在询问。

“微世界的老板,就是整天不出门的那个日本人。”

“他就从这间房子里出来的!”

听到这里,一个保安便想打开应急灯,检查房间里面的情况……突然,他感觉到有人从身边蹿过,吓得尖叫一声:“啊!谁!”

另一个保安也发觉到屋子里有人。但是,他们在昏暗中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飘渺晃乎,似乎不是实体!“发现了什么?”对讲机里,身在底楼的保安组长问道。两个保安受惊过度,一时回不过神来。

“怎么啦?你们怎么啦?”

“窗户……窗户破了……从外面……”一个保安员镇定了下来。“对了,那个日本人进了电梯间。可能已经下去了。”

不,蒲本茂根本没出现在电梯里。底层大厅里的保安分散到各个电梯口,等到电梯下来,把它们一一锁住。确实没有蒲本茂!

保安组长又重看过46层所有监视录相。此时,派出所警察也赶到这里。他们和保安人员一起,上上下下地搜查。然而,蒲本茂却在无缝监视下融化于大厦的空气中!

安全通道呢?只有那里没装监控,除了火灾,谁会在46层那么高的地方走安全通道?然而监控录像显示,蒲本茂到了电梯间后并没有进入电梯,而是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但是,他也并没有从那里走下来!

也许蒲本茂是在朝上走?或者从什么地方转去其他安全通道?防火避难层平时没有人,会不会隐藏在那里?到第二天上午,警察和保安搜遍大厦里面所有疑点,依然没找到蒲本茂。

更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录像显示还有人从出事房间里出来。除了蒲本茂,出事房间门口就只有保安在出出进进。警察和保安这番搜查,自然惊动了大厦里还没离开的租客。不久,一个英国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找到警察,提供了线索。雾很大,又是午夜,他是整栋楼里惟一看到蒲本茂飞跃到外墙那里的人。

“……我确实看到他,从那儿飞到那儿。是那个日本人,那以前我还在观景台上见过他。”

“他一个人在观景台上?”

“一个人。”

考虑再三,第一时间赶到出事房间的两个保安还是把他们遇见的灵异事件讲了出来。警察听了,却不知道该不该做笔录。“还有另外的人从4681房间出去?录像里怎么没有?”

“一个人看花了眼,两个人不可能都看花了。”硬证据摆在面前,保安不好直接争辨,但心里又不服气。

“哼!这幢楼可是刚建成,闹鬼还早了点。”警察对此不予理会,这个细节就被暂时忽略了。

所以,从头到尾都没人看到那个黑人。只知道蒲本茂突然发了疯,闯入一间空屋子,然后彻底消失掉。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纳米新世界

 

调查处的车子延着迎宾大道开向天津市区。开车的是马晓寒,本科在工程学院读材料专业。和杨真一样,也是在“科技强警”的战略中被吸收到公安大学读研究生。杨真此前一直只是个空头副组长,没配助手。那天新人入职讲座上,马晓寒的提问让她产生了好印象,再加上他的专业正好与杨真眼前的任务有关,于是他就请李汉云将马晓寒派拨给了她。那边技术组的韩悦宾也想要这个人,但碍于情面,还是让给了杨真。

读本科时,马晓寒曾经参加过纳米技术研究课题组,给老师兼专家们打下手,研究普通金属材料如何通过纳米技术进行强化。一枚普通钢钉经过这种技术处理,甚至可以钉入钢板。当时,马晓寒只是打扫卫生,整理仪器,好歹也算与纳米科技有过接触。

今天,她们特意来拜访“北风纳米科技实业集团公司”总裁陈建峰。这位总裁号称纳米狂人,不仅在该领域钻研二十年,还经常跑到各种场合宣传纳米技术的前景,杨真就在月光社里听过他的演讲。

不久前,旭日新闻社科技记者北山隆史写了篇报导,题名为《纳米七杰与他们的新世界》,介绍了世界范围内兴办和主导纳米产业的七位强人。除了陈建峰,还有台湾地区的薛志全、日本人前田真一、德国人施密特、印度人卡塔利纳尔、美国人克拉克、俄国人斯卡洛夫斯基。除了施密特是公司技术主管外,其他六人都是创业人。“纳米七杰”这个称呼富有新闻性,一经提出,不仅通行业内,社会上也小有反响。

车子驶入滨海新区,在一片钢筋水泥丛林中,一栋银白与亮黄相间的高层建筑分外引人注目。由于这里经常有沙尘暴过境,新建大厦往往只光鲜一两年,很容易变得灰头土脸。这栋大厦却能够长期保持亮丽,它的外墙全部敷设有自我净化功能的纳米涂料。这使得整栋楼的造价增加了八千七百万元!但这只是变相的广告费。大厦所有者就是开发这种涂料的北风集团。如今这栋楼已成地标性建筑,向当地人问路,一说“纳米大楼”,许多人就会指向这座彩色大楼。

陈建峰不仅搞研究,也重视宣传,在大厦第一层专门安排有纳米技术体验厅,派了若干位讲解员守在这里,带领访客遍览神奇的纳米技术世界。体验厅正上方镌刻着一行大字:

电力出现后人类最伟大的创造——请进入神奇的纳米世界。

“怎么样,够夸张吧,不愧是纳米狂人。”马晓寒指着那行字赞道。标语不仅说明展厅内容,也衬托着主人的性格。

“每个行业都需要这种鼓动者。”

杨真在母亲那里就听过不少科研带头人的故事,又在月光社亲自接触过他们,对此很有体会。她们比预约时间提早一个小时过来,就是想看看这个展厅,马晓寒便给她当起导游。

走进大门,这类标语随处可见,都是纳米行业前辈的名言:

人类可以用小的机器制作更小的机器——诺贝尔奖获得者理查德·费曼

纳米碳管是未来的最佳纤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斯莫利教授

微米技术,过去的科技巅峰;纳米技术,未来的科技巅峰——诺贝尔奖获得者罗雷尔教授

纳米!IT、基因之后第三大科技热点——中国工程院副院长白春礼

……

远在1959年,诺贝尔奖获得者理查德·费曼便预言,人类终将能逐个地排列原子,制造尺度小到极限的产品,这便是关于纳米技术最早的梦想。1974年,科学家唐尼古奇最早使用“纳米技术”一词描述精密机械加工。1982年,科学界发明出研究纳米的重要工具——扫描隧道显微镜,真正让人类看到了原子世界。

如今,纳米技术在多年的积累中已经悄然成熟,来到人们身边。

迎门的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张放大到夸张程度的照片,高近三米,长达六米。照片上是一幅模糊的世界地图模型,由无数细小圆球组成。陆地部分凸起,海洋部分凹下。

“这个……不会是用原子拼成的吧?”杨真猜测道。

“说对了,用七千个硅原子拼的!”马晓寒跑到照片下面,指着那一片片斑点。“移动单个原子是纳米技术的最高境界。不过这种技术还没有实用价值,陈总拼这么个东西,就是炫一下技术。”

杨真走到那幅原子世界模型前面,仰望良久,几乎忘了此行目的。宏观与微观融合在模型里,堪称“芥子须弥”。这是技术结晶,也是心境的表白。

“用微观技术重塑宏观世界,是这个意思吗?”

“也许吧。以前人们玩这种技术,最多是拼写本公司的LOGO,陈总的理想很远大。”

在这片原子世界下面,有一排纳米医疗科研成果展示台。离她们最近的玻璃柜中,一只眼球摆在小巧的坐架上,铭牌上标记着“纳米眼球”

“这个产品……纳米技术被应用在什么地方?”杨真打量半天也看不出名堂,“摄像镜头吗?”

“不是。微型摄像镜头以前就发明出来了,那还是微米级技术,移植到眼框里与人体组织不能融合。这是用纳米技术制造的类骨磷灰石晶体,人体组织可以包裹它生长。”

“也就是再生眼球?”

“据说可以让所有盲人都能复明,不过这还只是概念演示,没有真正实现。”

接下来,杨真又看到纳米再生骨骼、纳米肾脏等成果。正在参观,她们碰到一群人聚在一起。一位女讲解员拿着根细针站在里面讲解,那东西酷似针灸用的长针。只不过后面连着根很细的导线,另一端是一台仪器。

“各位观众,现在我来演示纳米麦克风。这枚长针里有个纳米听筒,很细,细到能插入单个细胞内部,采集来自细胞的声波。对,细胞活动也会产生声音,只是太微弱,咱们的耳朵听不到。经过滤波、放大等过程,我们就能听到细胞的声音了。现在,请哪位勇敢的朋友配合一下?哪位?一点也不痛的。好,这位女士——”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杨真高高举起了手,这时候她完全不像一位女警官,而像是一位充满好奇心的孩子。连马晓寒也吃了一惊,她还不了解自己这个新上司。人群让开,杨真走到演示台前,按照要求挽起袖子,露出前臂。长长的电极刺进皮肤,因为太细,杨真什么感觉都没有。讲解员停下来,按动末端的按钮。

“好,请您不要动,这样就好……”然后,讲解员打开仪器,观众屏气凝神。接着,一阵异声怪响从那里传了出来。

丝丝……哗……啪啦啪啦……喀喀……

这声音听得杨真有些毛骨悚然。宏观世界里有风声、雨声、鸟鸣,有都市里的车水马龙。人的耳朵早就习惯了这些声音。乍听到来自微观世界的声音,谁都有股异样的感觉。更何况这些声音就发生在自己的体内,此时此刻,每时每刻!

“大家知道这声音是怎么产生的吗?”讲解员仔细辨认一下,解释道:“这个细胞正在进行有丝分裂,它将会分裂成两个细胞。这是人体新陈代谢的基本过程。每时每刻,体内都有数以亿计的细胞在分裂。”

有丝分裂?以前只是个抽象的科学概念,现在杨真却能听到它的过程。技术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还有哪些划时代的技术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它们又将对人类社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杨真和马晓寒离开这里,又去参观纳米材料成果展台。一个悬在玻璃箱里的金属球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这枚金属球如果是实心的,应该有十几公斤重,竟然飘浮在玻璃箱里。杨真走过去,贴近了仔细观察也看不出名堂来。

“这是怎么回事?磁悬浮?”

“哈哈,布展时玩的花样。”马晓寒看明白了机关,笑道:“金属球被一根细丝悬在这里,不是碳纳米管就是石墨烃。其实你仔细看,能找到这根线,他们巧妙的利用了光线的迷惑作用,让观众不容易找到。这算是技术加魔术吧。”

她们又走到纳米器件展台,那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只飞碟模型,由金属制造,外观很漂亮,在碳纳米管细丝牵引下绕着讲解员往复运动。有了刚才的经验,杨真马上看出若隐若现的细丝。不过,此处吸引她们的并不是那个飞碟模型,而是讲解员的解说。

“大家好,现在请看神奇的纳米飞行器。”讲解员用清脆的声音做着解说。“普通飞机要飞起来,依靠高速运动时机翼获得的升力。没有足够的初速度,普通有翼飞机就无法起飞。未来的纳米飞机不是这样,它的表层安装数亿个与空气分子接触的微型机器装置,这些微型装置直接与空气分子摩擦产生升力。而且可以在机身各个方向上获得反作用力。这样,纳米飞机便可以在任何地方起降和悬浮,还能空中急停,或者90度转弯。传说中的UFO可能就是这样飞行的。假如UFO真是外星人制造的话,他们一定运用了纳米技术。”

“真的有吗?”杨真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说外星人的飞碟?”马晓寒问。

“不,我是说这种纳米飞机。”

“这也只是概念演示。”马晓寒指指那个模型。“如果是真正的纳米飞机,纳米装置数量太大。让数亿个微型装置同步协调,飞机上要装几台‘超算’才行。”

两个人又转到其他地方。杨真这里看看,那里听听,忽然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屏幕。

“时间到了,咱们上去吧。”

陈建峰的总裁办公室就设在“纳米楼”顶层。和他倾注一腔心血的微观世界相反,陈建峰是个北方大汉,再加上发福,更显伟岸。办公室空间也很大,换别人坐在这里会显得有些空旷,陈建峰却拥有和它相配的壮硕体格。

秘书引导杨真二人走进办公室,马上就感觉清新空气扑面而来,仿佛并非置身钢筋水泥的包围圈,而是海南岛的植物园。杨真进出过无数写字楼,早已习惯了的那种混合着漆味和油墨味的死寂气息,在这里却完全嗅不到。“这里的空气……?”杨真吸吸鼻子,意识到什么,脑子里搜不到那个名称。

“这是光催化分解。”马晓寒解释道:“以前建筑物要净化空气,用负离子发生技术,要么就是活性炭过滤。光催化技术神多了,可以将不洁物质无痕分解,永远不需要替换介质。”

不仅空气用纳米技术过滤,屋里各种家俱都装着纳米自洁玻璃,自动分解玻璃上附着的污物,还能杀灭空气中的细菌和病毒。沙发旁的茶几上摆着新型饮水器,内置纳米滤膜。就是陈建峰身上都裹着纳米技术。他穿着挺括的西装,布料表面衬着处理过的纳米材料,不仅永不起皱,水或污物洒在上面就会自动滚落。

“光看广告,以为是假的呢?”杨真好奇地摸着这些材料。

“广告里面那些很可能是假的,我这里都是真的。”陈建峰十分自豪。他在月光社里见过杨真,也没拿她当外人。见面后就递出一张容量一万GB的超高密度纳米材料光盘,里面有陈建峰的演说实况,还有各种技术演示画面。

“您的演说我早听过,展馆还是第一次见,真得很开眼。”杨真接过包装精美的光盘,夸奖道。

“好是好,不过陈总掘的第一桶金,我可没在展厅里看到。”马晓寒熟悉这个行业的来龙去脉,和陈建峰开起玩笑。发现杨真没听懂,马晓寒侧过身,神秘地朝她一笑。“陈总第一桶金就是从桶上掘到的。”

“哈哈,不用那么委婉,不就是抽水马桶吗?”陈建峰爽朗地解开谜底。“当年我在实验室里干活,跟着学究们研究纳米科技。我问老师,这东西能赚钱吗?老师懂技术,哪懂赚钱。我就说,您那里不是有纳米自洁材料吗,用在厨房卫生间多好!老专家一听就急了。我这是尖端科技,宇宙飞船里面还没用上,你拿去造马桶?结果我就辞职下海,造出纳米材料的马桶。”

“原来是这样。”故事把杨真逗笑了。接着他们进入正题。来之前,她已经把咨询题目通过电子邮件发给陈建峰,所以对方早有准备。纳米狂人认真地思考过那些问题。“有个细节很重要,施特伦格尔遇刺后,美国安保人员肯定排查过在场宾客,有没有找到嫌疑人?”

杨真和马晓寒对望了一眼,问题的答案在美方手里,她们并不知道。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从技术角度看,这相当重要!如果现场有嫌疑人,说明那种微型武器需要有人近距离操控。如果没有,它们就是被人事先放在场地里,定时启动,自动搜索目标。

“区别大吗?”

“你们警方肯定有无人机,能放出去让它们自己跟踪目标吗?肯定不行,要有人遥控。如果把无人机压缩到这么小,遥控人员就得在附近,几十米范围内。如果是这种东西,我安排技术部门搞一两个月,就能弄出个山寨版,压缩到黄豆大小都没问题。但如果它们能自动搜索,那就太不寻常了。”

“如果就是自动搜索呢?”杨真虽然也不知道现场的情况,但她却有一种预感。

“如果……”陈建峰陷入思考:“各国的纳米技术……军用的民用的我都知道,单凭现在的技术,不可能造出自动版!现场一定有嫌疑人。”

讲到这里,陈建峰离开眼前的具体问题,漂到遥远的未来。“想想课程,历史上那些尸山血海、残垣断壁的战争,其实都没必要。干掉对方几个、十几个战争决策人,就会不战而胜。但你要逐一打败士兵、排长、团长、司令,才能干掉大boss,这就难了。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斩首行动。如果你说世界大国没秘密研制这种武器,打死我都不信。”

杨真知道,至少中国军方还没有这种研究计划。陈建峰告诉她,这种武器很可能是从某国军方实验室里流失出来的,被恐怖分子,或者犯罪分子利用了。

但是,凭借处里的信息渠道,杨真已经初步排除这个可能。她又问道:“如果不是商业公司,又不是各国军方,恐怖组织能够开发它们吗?”

“那更不可能!”

“为什么?”

“他们没有足够的钱!”陈建峰用手划了个大圈。“那需要实验几百上千次,要慢慢积累经验,几亿美元都不一定够用。据我所知,没哪个恐怖组织有这么多钱。”他又指指桌上的液晶电脑屏幕。电脑一直开着,半天没人用,此时,变幻线屏幕保护正在飞快地旋转着。

“恐怖分子并没有科研人才。电脑这东西我从286开始玩,早就熟悉了。但你要我自己设计一台,那根本不可能,我得雇很多计算机专家才行。恐怖组织最多只能找到应用方面的高手,至于研发方面的高人,还必须有一群,各学科都有……我实在想不出那种可能性。”

陈建峰还是坚持他的思路,这种暗杀技术可能是从某国军事实验室里外泄出来的。“当然,这种可能性仍然很小,但它已经是最大的一种可能了。”

“仍然很小?”杨真不解道。

“您认为,以美俄军方的实力,也未必能把它研制出来?”马晓寒讲出了陈建峰没敢说的话。

“确实如此。”或许是认识到一山更比一山高,陈建峰远没有刚才那么狂放。“凭我对纳米技术的了解,什么军方,恐怖组织,科学狂人,都不可能搞出自动寻踪,自动攻击的纳米级武器。所以,最大可能就是恐怖分子混入了现场。”

消化了好一会,杨真才又开口咨询。“我换个问题。从全球范围看,最近出现的纳米技术新成果里,哪些超越了您先前的预计?”

陈建峰扬了扬眉毛。“要说能够让我大吃一惊的成果,第一便是翁海明他们搞出来的纳米体内阵列式诊疗系统!”

杨真一惊。她还不懂纳米技术的深浅,但她听翁海明讲过他的迷惑,而现在,陈建峰又用这种语气提到翁海明等人的研究成果。

“对于这项发明的先进性,媒体虽然大量报导,可记者都不在行,反正就是个新成果。但我们这些圈内人都被震憾了,这东西简直……”陈建峰望着窗户,好像见了鬼。“即便十年后它能问世,也得算十分惊人的科研成果。那种……系统控制手段……那种集成度……”

术语很多,杨真不容易听明白,就花精力观察对方的表情。

“那种技术……如果不是用于诊断治疗的话,倒是杀人的好方法!”

不仅可疑,而且有恶性扩散的嫌疑,杨真在心里记下这条线索。没容她多想,陈建峰又接着说出第二条让人震惊的消息。

“还有一家微世界科技公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在纳米尺度动力机械方面有飞跃性突破。也是……至少超越同行十年以上。对了,如果说和施特伦格尔刺杀案有关系的话,微世界公司的成果更接近。那种苍蝇大小的导弹,飞行轨迹又那么像真苍蝇,必须有强劲的超微型发动机。这才是技术难点!微世界公司在这方面走得最远。我敢说,美俄军方肯定也在研究这种超微型发动机,但绝不会比他们的成果更先进!”

“凭借微世界的技术,就能装备那种苍蝇导弹?”杨真一针见血。没想到,陈建峰又停顿了极长的时间。

“我和你说心里话吧,我不认为你说的那种东西是人类今天能制造的!如果咱们中的一个人,什么设备都不带,就从楼顶跳出去,然后在天上飞。也许一百年后能实现,但是今天出这种事,那就是奇迹,在纳米专家眼里,苍蝇导弹就是类似的奇迹。即使微世界公司已经公开的技术成果,也不足以装备那种微型武器。不搞这个专业,根本理解不了一种技术突破有多难。但是翁海明团队,还有微世界,成果真真实实,用隧道扫描镜都找不到作假痕迹。除非他们个个都是爱因斯坦!”

“他们有几个爱因斯坦?”杨真问道:“我是指出色的技术研发负责人?”

陈建峰知道杨真的思路,答案最终还要聚焦到具体的人身上。“微世界那里嘛,是个日本人,叫蒲本茂。以前毫无名气!突然就冒出来了。”

“毫无名气?他以前不搞纳米科技吗?”

“以前他也搞这一行,但只是二三流技术人员,我看过他的履历。”

发现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杨真辞谢出来,消化着此行的收获。此时的她实际上还没有什么紧迫感,仅将其当成一个工作课题。但没过十小时,纳米罪案的焦点便从遥远的美国转向大洋彼岸。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从小小的调研室,发展到今天的调查处,一个重要变化就是逐步建立各种预警机制。地方上凡有涉及高科技公司的犯罪,都能汇总到这里。即使当地警方还没提出侦察协助的请求,他们也可以自行介入。在“我们”、“东方”等案件中,高层已经注意到科技犯罪的巨大破坏力,遂赋予调查处这种先斩后奏的权力。

案发七小时后,微世界科技公司的名字就出现在调查处的预警系统上。第三天上午,杨真已经带着马晓寒赶到现场。这起事件的财产损失不过一块玻璃和一扇门,但由于蒲本茂失踪二十四个小时,当地警方已经把它列为人口失踪案。

附近的派出所所长接待了杨真,这几天他都带人在忙活这件案子。上级要求配合调查处的工作,但是他还不知道这个部门的性质,甚至第一次听说这个机构,还以为是公安部里面某个技术支持部门。从只有七个人的调研室算起,到现在为止,高科技犯罪调查处成立刚过一年,许多基层警察都还不知道它的存在。

来不及寒暄,杨真直奔现场。部里的人这件看似不大的案子?所长非常奇怪。杨真现在也很难说清它的意义在哪里。如果不是恰好陈建峰提到蒲本茂,她也不会注意到这个案子。

两个人在所长陪同下,乘着清洁工人的升降梯,来到蒲本茂击碎玻璃的地方。悬在两百多米的高空,她们强忍不适,仔细观察着破损处。

“这种玻璃需要一千公斤以上的力量才能被打碎。”所长介绍道。“世界拳王也没有这个本事。”

“能肯定他是空手击碎的吗?没用任何设备?”杨真问道。

“有个老外目击者是这么说的,但那时雾很重,他也可能看花了眼。不过我们在这里提取到了人体组织,至少,蒲本茂在这里划破了手。”

他们又来到大厦安保处,听负责人介绍情况。“当然,说是无缝隙监视,其实不可能每个角落都装上摄像镜头,那样会有太多信息,我们看都看不过来。”大厦里发生了这样的奇案,安保负责人下意识地回避责任。“但我们没安排监控设备的地方,都是外人不可能到的。像维修管道、中央空调管道什么的。要知道,我们只是防备普通人,没想过防备蜘蛛侠!”

在她们到达前,当地警方已经找到了线索,证明蒲本茂确实像蜘蛛人那样钻入维修管道,从那里朝下爬了近二百米,又钻入空调管道,从离地十多米的一个通风口飞跃而下!落到后院外面,然后消失。这些地方都留下了攀爬痕迹,或者重重的脚印。蒲本茂完成整个过程,估计用了十几分钟。当时安保人员都堵在大厅里,等着他乘电梯下来,没人注意这些地方。

“他一定是在躲什么人。”所长凭经验进行分析:“我们从天台上、从写字间里找到一个陌生人的脚印,但在监控里却看不到这个人。而且……大部分脚印很正常,但有几处脚印显示后蹬的力量很大,蒲本茂有些脚印也是这样,远远超过人类腿部肌肉力量的极限。”

杨真同意所长的看法,蒲本茂身为合法租户,遇到威胁完全可以寻求安保或者警察的帮助。“晓寒,这事你有什么看法?他可是纳米公司的技术主管。”

“有一些……想法还不成熟……还要再看看。”

“有什么设想你就说吧,先不管它可不可能。”

马晓寒点点头。“我想找到微世界的人,问问蒲本茂平时的生活习惯。”

微世界老板张保林此时就在隔壁。公司出了这样的事,他不敢离开现场。听说有位“部里来的杨警官”要再询问案情,张保林迫不及待走进来。

“蒲本茂……说实话我不算了解他。作为风险投资商,我对技术不在行,只关心它们的市场价值。我和蒲本茂联手创办这家公司的具体过程,这段时间签的各种合同,我已经让秘书准备好资料,我们会配合警方调查。”

杨真意识到这位张老板急于撇清自己,为什么不积极的为合作伙伴辩护?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至于蒲本茂,生活上挺古怪,不过倒没有什么大问题。吃喝嫖……总之没什么坏习惯。我一直把他当成技术宅。现在看来可能走眼了,可要说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我确实看不出来。”

正说着,张保林的秘书拿着一堆资料进来。张保林急忙接过来打开,抽出其中一张。“你们瞧,这是我和他签的合股协议,重点是这条,如果蒲本茂提供的技术与第三方产生专利纠纷,由蒲本茂承担全部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

“这些我们会带回去调查。”

果然,张保林也怀疑这些技术来路不正。杨真转过头,示意马晓寒提问。马晓寒点点头,问张保林:“薄本茂穿着打扮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太反常了。”张保林一听是这个问题,马上脱口而出:“这个季节多热啊,他却穿那么多。我还想他是不是有什么病,肾虚?他从不运动,天天坐在电脑桌前。看样子身体就很虚。”

“他不是一直住在公司吗?难道穿着衣服睡觉?”

“每天他都是西装革履,直到把最后一个人送走。然后怎么样,就没人看到了。”

马晓寒没再问下去,等离开微世界,杨真问这个新助手:“你猜到了什么?”

“也许是用‘铰合分子’制造的人工肌肉!”马晓寒伸出右手拍拍左臂。“‘绞合分子’是通过纳米技术加工的塑胶制品,作成人工肌肉后能直接由人体神经系统驱动,可以提供比人体肌肉强大几倍到十几倍的力量!”

然而,这东西全世界只有几个实验室在设计。已经做出过样品,但是马晓寒不记得有哪一家把它发展到如此实用化的程度。不过,假如蒲本茂真在身体上配备了这种设备,那倒会留下一条线索。”

“他可能受了伤!人工肌肉力量很强大,但是身体其他系统可是天然的,很难适应,尤其骨骼。要是弱不禁风的宅男,猛然间使用人工肌肉,

马晓寒推测,现在蒲本茂不排除遭受骨折之类的伤害,也许正躲在什么地方养伤。正在这时,杨真的加密手机响了起来,是李汉云的电话。

“那边的事情让马晓寒盯着,你马上回处里,美国方面派人来请求我们协助调查!”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这次来的又是斯威基,施特伦格尔是他的老上司。现在施特伦格尔遇刺,斯威基负责调查这个案件。事发后,他们已经筛查了美国本土的纳米科研院所与企业,没发现谁研制出相关技术。于是便怀疑恐怖分子将研发基地设在了国外,并且很有可能设在条件优越的中国。

因为与高科技犯罪调查处合作愉快,斯威基又想到了这些老朋友,便发来合作调查的请求。当初安排杨真收集资料,只是一项预防性的研究,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杨真回到调查处,李汉云先把斯威基跨洋提供的资料交给她。

刺杀施特伦格尔的武器原件均已炸毁,无从判断,但他们在尸体上收到集环三亚甲基三硝胺。这是一种高能炸药。普通的环三亚甲基三硝胺颗料只能精细到亚微米级,调查人员却收集到纳米级的颗粒。理论上讲,如果能将微米级炸药颗粒分裂成众多尺寸为纳米级的微粒,总体表面积将增大上百倍,化学反应会更强烈。

长期以来,阻碍武器微型化的重要障碍就是爆炸力。武器制造的越小就越灵巧、越隐蔽,但威力也会变小。如果爆炸力还不如一颗爆米花膨胀的力量,再隐蔽也没有意义。这种纳米炸药显然是关键的技术突破口。

“果然又是纳米……”杨真兴奋地一拍卷宗封面。

“你已经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杨真能鼓励马晓寒大胆推测,那是因为李老师就经常鼓励她这么作。“可能有个秘密组织,至少在纳米技术方面,更准确地说,在纳米技术的某些领域中,领先当今世界同行的水平!”

“哦?”

“纳米实验室和生物医学实验室差不多,不需要很大空间,耗电量也少。许多纳米机械不是组装出来的,而是从材料中‘生长’出来的。一个先进的纳米实验室完全可以藏在写字楼、仓库、地下室,甚至卡车里。”

李汉云笑了。“其实,我开始怀疑这是从他们秘密军事实验室里不慎扩散出来的,他们也这样怀疑我们。如果都可以排除的话,双方倒是能建立互信,共同对付神秘敌人。”

第二天下午,斯威基带着助手来到调查处,杨真负责与他合作。同时又相互警惕。事关高科技,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杨真事先都要反复请示。谁都不希望对方国家抢占科学技术制高点。不过现在还是以协作为主。斯威基顾不上倒时差,一见面便摆开资料和杨真讨论起案情。

“施特伦格尔是我大学时的导师,后来又是上级,这份感情我想你能理解,不管花多大代价,我都要找到杀害他的凶手。”

杨真表示了哀悼。施特伦格尔在高科技政策方面素有远见卓识,这种敬意,只有同行才能理解。“我想问一下,你们肯定排查了现场来宾,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你的意思是?”斯威基显得有些戒备。

“如果现场无人操作的话,说明那种微型武器可以自动导航。现在我方没有哪个研究机构掌握这么先进的技术。相信你们也没有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杨真讲得很自信,仿佛已经是个纳米专家。斯威基点点头。“确实没在现场发现可疑人员!施特伦格尔死于一种超现实的技术。我们军方没掌握,如果你们也没有,那才真正可怕。恐怖分子抢到了我们前面。”

一直以来,美国政府就十分反感在技术上被动落后,甚至还为此成立了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它的宗旨就是如果发现某种技术理论上能威胁到国家安全,那就预先掌握它!而这次,他们却没能提前预见到!

“如果这项技术不是从你们美国的高科技部门泄露出来的,那——”刚说到这里,杨真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马晓寒打来的紧急加密电话。她向斯威基作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外面接听。

“蒲本茂找到了。”

“哦,太好了。”

“可惜是具尸体!”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超级谋杀


施密特·范德伯格,Trixell公司首席技术执行官。这是一家研制纳米医疗器械的企业。依靠它的成就,施密特也位列“纳米七杰”之一。

为什么是七杰之一而不是老大?施密特自然有这份雄心,而能让他自豪的就是“纳米集成体内医疗系统研制计划”。多年辛苦,今天,他终于可以在新闻发布会上把这个颠覆性成果向世界公布。但是很可惜,他没有什么喜悦,中国的宏达公司已经在半个月前发布了类似的研究成果。

还有一个无法启齿的理由,他甚至不能让部下知道。

施密特克制着灰心丧气的感觉,走上展示台。在他身后,大屏幕正在展示有关的技术资料。

“各位来宾。公司授权我发布纳米集成体内医疗系统研制成功的消息。这是人类医学史上的重大突破。当然,你们都知道,大洋彼岸,中国宏达公司不久前也发布过类似的成果。我们是竞争对手。有幸能够一起为人类的医学事业作贡献,我感到无上光荣。”

施密特一页页地讲解着,其间还要回答记者提出的种种疑问。另外发布会中途,主持人还专门接进一个视频电话,翁海明在万里之外向同行表示祝贺。“就像牛顿与莱布尼茨,华莱士与达尔文,我们双方几乎同时达到目标,这说明科技进步的完成确实有规律可循。”不是自己努力的结果,翁海明显得很低调,“至于有记者问,为什么这两种诊疗系统内容上非常相近,只能说技术规律在起作用吧。”

在屏幕上看到施密特尴尬地笑了笑,翁海明知道,自己领先的这十几天,就像十几公斤的砝码挂在施密特心上。当然,如果双方易位,自己现在也是一样,比起文艺,科技更容不下第二名。但是翁海明心里发虚,施密特虽然落后,毕竟是靠自己的本领搞出的最后成果。而这领先的半个月,哪里是我翁海明的功劳。

他不知道,施密特也处在同样的迷惑当中。唉,中国同行靠着本身的能力,如果不是方女士,岂止半个月,再有几年也不会成功。不过那位移民德国的华裔女子行踪很奇怪,她好像洞悉研究方向,似乎就像是上帝派来点拨他的使者。而且竟然不图名不图利,等成果出来后,本人飘然而去,先前留下的各种通讯方式都已联系不到人,搞得施密特差点想报警。

“施密特先生?您的答案是……”

一位男记者把走神的施密特唤回现场。他“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请再提一遍您的问题。”

“我的问题是,把成千上万个肉眼看不到的小机器放到我们体内,如果它们失去控制怎么办?”

“不会有这个危险。”施密特坦然回答,“每台纳米仪器不到细胞的十分之一,只有聚在一起才能发挥力量。如果失控,流散在体液里,人体免疫系统就会把它们清除掉,任何一个白细胞都能轻松地对付几台纳米机器。当然,新的医疗方法刚研究出来,人们都会担心它有危险,这我理解。一万个成功案例后,你就不会再想这个问题。”

“如果犯罪分子掌握这种技术,能否作为恐怖袭击手段呢?”

施密特耸耸肩。召开新闻发布会前,他就预计到会听到这类奇谈怪论。记者嘛,要赚读者眼球,不会提什么正经问题。“我想象不出,它们能够怎样用来害人……”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抓住了施密特。不,这不是比喻,恰恰从心脏位置产生了剧痛。怎么回事?自己不烟不酒,生活很有规律,从来没有心脏病。

没人注意施密特的变化,听了半天枯燥的技术介绍,大家都被这个怪问题吸引住了。那个记者的思维很发散,继续作着假设,“您制造的这些纳米仪器肉眼都看不到。如果犯罪分子把它们偷偷放入受害人体内,再控制它们来伤害我们。”

“不会……不……不——不!”

全场听众都被施密特的喊叫惊呆了。记者问题再刁钻,也不会把他气成这个样子吧?

马上人们就明白发生了意外,施密特捂住胸口摔倒在演示台上。工作人员连忙把他抬出去。一路上,记者们都看到他在痛苦地挣扎,或者是在不停地抽搐。

半个小时后,在场所有记者供职的媒体都换掉预先安排的版面,从“Trixell公司推出最新医疗成果”,变成“纳米七杰之一施密特离奇死亡!”

十几个小时后,更有一家消息灵通的媒体从警方那里打探到消息。检尸已经作完,斯密特主动脉和左心房之间破开一个小口,心脏泵出的血液不经过身体循环,直接回到心脏,导致整个身体失去了正常的血液供应。

这不是任何一种心脏病的症状,破口完全是被机械力量硬钻出来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蒲本茂的尸体出现在失踪城市百公里外。逃离大厦后,他支撑着受伤的身体于凌晨来到邻城,用中文化名和假证件住进一家快捷酒店,一天都没出屋。第二天服务生开门打扫,发现他已经死在屋里,他全身的衣服都被剥光。死因很简单,有人割下他的头,血淋淋地扔到一旁!

留在当地的马晓寒赶到停尸间,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残酷的现场,犯了好一阵恶心才忍住。法医把蒲本茂放到解剖台上,进行着预验。“凶手刀子好快,我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凶器。”法医指着死者颈部的断口说道:“皮肤、肌肉、骨骼……一刀贯穿!你们看这断口处,多么平整。”

现场没找到凶器,法医只好重复自己的经验,将死者的创伤与警方在死者房间里勘查结果相结合,于是认为凶器是把刀。但是,马晓寒一看到那种伤口,脑子里马上就出现“纳米大厦”一楼展厅里那根碳纳米材料细丝的影子。

“会不会是被勒死的!”

“勒死?绳子要多细才能把他的头都勒掉?”

马晓寒没法回答,心里预估着勒掉一颗人头的纳米丝应该有多大直径。零点一毫米?不,肯定还要细!那么,得需要一根肉眼看不清的纳米细丝!

很快法医又验明,蒲本茂全身多处肌肉、韧带拉伤,有一处骨头错了位。显示受到了强大力量的冲击。看到检验得差不多了,马晓寒便向远在北京的杨真做汇报。蒲本茂暗藏中国身份证,说明他对这种遭遇早有准备。联网表明,这个假身份证他是第一次使用。凶手取走了他的衣服,说明那种“铰合肌肉”并不附在肢体上,而是内衬在特殊的服装里。

“看他那干巴瘦的样子,平时肯定不运动。不借助外力,怎么能能从两百米高的修道管道里爬下来。”

“你认为哪家公司能作出这种肌肉?”

马晓寒告诉组长,她见过的最棒的演示产品也像个大面团,只能固定在机械装置上拉动重物。距离这项技术的终极理想,代替人体肌肉,为残疾人造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家微世界公司可以调查吗?它们会不会有问题?”斯威基听说这起奇案,立刻表示出兴趣。发生在蒲本茂身上的事情,怎么看都像是一伙犯罪分子起了内哄。

就在这时,美国发生的施密特死亡案也传到了这里。李汉云答应了斯威基的请求,安排杨真来具体执行。于是杨真命令马晓寒就地调查微世界公司,自己则去找技术预见组组长迟健民,请他估测一下那几种未来技术的出现时间。

迟健民暂时放下手里的任务,打开计算机,启动了自己的预测程序。“这是升级版的科技发展预测公式!我看过陈建峰的预测,他对纳米技术很在行,但毕竟不是技术预见专家。什么五年、八年之类的说法,都不够客观。现在,我需要你把以往成果、经费状况、科研能力、技术目标,每个大因素下面还有许多子因素……你要把这些数据给我。”

他们先将纳米微型导弹作为“技术目标”,杨真一样样报出收集到的相关资料,结果很快出现在屏幕上。“喏,最快要到7.61年后出现。所谓最快,就是假设全球这个领域的人员和经费都集中到它上面。所以这个下限只是个假定,现实中不可能存在。”

“上限呢?”杨真好奇地问。

“无限遥远!”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整个行业的人都放弃去研究它。你看,现在还有人研究蒸汽汽车吗?当年它确实存在过。”

然后,他们又计算四十微米直径碳纤维丝的出现时间。马晓寒推测细到这个程度,碳纤维丝可以轻易地割下人头。计算机给出的答案是9.12年后!

内衬在服装里的纳米人工肌肉,下限时间为10.77年后。

能够在人体内搞破坏的陈列机器人,也许会出现在13.65年!

虽然有公式和计算机,但所需要的数据很多,又需要查证许多资料。搞完这几个数据,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忽然,杨真又提出一个技术预见目标。

“再请你推测一下,纳米光学隐身技术的实现下限!”

听到“隐身技术”这个词,迟健民停下来望着杨真。这确实很离奇,但并非不存在于理论之中。

“是的,隐身技术!”杨真随手拿过一只杯子比划道:“假设这是一个人,在他身上安置无数个微型纳米装置,对周围环境的色谱进行扫描,再通过表面分子向另一方向反射,就能形成虚拟透明,而不是真正的透明。也就是说,你站在他面前某个角度上,只能看到他背后的景像。

“换个角度我还能看到他,对吗?”

“对,因为图像只朝一个方向播放。”

“这种技术有人研究吗?”

“已经有纳米专家提出过原始设想。这种隐身术不光可以欺骗肉眼,还可以欺骗任何光学设备,比如监控。我怀疑蒲本茂在环球金融中心里被一个穿着纳米隐身服的人追赶!”经过这些天的恶补,杨真对纳米技术也成了半个行家。“当然,现在做不到百分之百隐身。不过大厦监视系统分辨率低,当时又是夜晚,走廊里光线也不强。如果那个人缓慢行走的话,应该能骗过监视系统,甚至能骗过保安员。”

“OK。咱们既然已经进入未来世界,就不用管它是否现实!”迟健民把手放到键盘上。“你把这种未来技术的相关数据告诉我吧。”

第一个数据是现有的科研投放,杨真打电话咨询马晓寒。“什么,纳米光学隐身术?对,我知道,但是,这个数据为零!”

“什么?”

“据我所知,全球没有任何科研机构开始这种隐身技术研究,这只是纳米专家茶余饭后玩的脑力游戏。”

“那也可以预测。”一旁,迟健民计算了半天,兴奋得两眼放光。“我调整一下公式,引入虚拟基点,假设明天就有人开始研究它。经费嘛,就先假定有五亿美元。”

他们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果。假设明天就有人开始投入正式研究,这项技术也要25.88年之后才能出现。

“不可能都出错,施特伦格尔、蒲本茂、施密特,他们的死都和纳米技术有关。”杨真叹道。“但是,我们要准备和超现实力量打交道!”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神秘的民科

 

“左面抬高点,再高点,对,好了。”

翁海明再次见到李金龙时,小伙子正在巴西塞阿拉州经贸开发公司驻重庆办事处前,指挥装修工人在门上方安装牌匾。这家公司在中国开展贸易活动已经有二十年。没发大财,但总是细水长流有赚头,分公司也在不断扩大。

发现翁海明驾到,李金龙抓过一条毛巾擦擦手,不好意思地和来客握握手,又和他身边的那位女士握过手。他在翁海明的课题组当过杂工,但没记得当时组里有这位女士。

“翁老师,你看,我这……”李金龙不好意思地指指身上的灰尘。

“你忙吧,我也是顺路来看看你。”

其实,翁海明是专程来找他的!身边站着心里同样充满问号的杨真。随着案件一步步发展,翁海明讲过的怪事突然就呈现出重大意义。

这是杨真第一次看到李金龙。这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给她留下憨厚质朴的印象。他有一副厚嘴唇,脸上带着羞涩,还有乡土气很重的普通话。这种外貌的人满大街都是。

翁海明把杨真说成自己的新助理,两个人跟着李金龙来到前厅。“你怎么跑到这里打工?”翁海明非常惋惜:“你那么好的科研预判力,到这种地方不是荒废了?”

“咳,都是瞎蒙的,哪有什么预判力啊……这家公司老板搞医疗器械生意,缺个懂行的作经理。”李金龙笑得很腼腆,但是看不出伪装的痕迹。“对了,咱们那个诊疗系统要是想卖给巴西的医院,可以通过我们呀。”

按照事先的安排,此行由翁海明提问,杨真只摆起耳朵听。看到这位从前的杂工,翁海明心中感慨由然而生。他并不知道杨真手中其他案子的情况,如果知道的话,恐怕就不仅仅是钦佩了。

“你怎么不考研?现在考研条件也放开了。”

“研究生?没想过。”李金龙显得很迟钝,语速也很慢。语言是思维的外壳,杨真感觉不出他有多敏锐。

“难道你不想在学术上更进一步?”翁海明显得比对方还着急。“你那么喜欢搞科研。”

“不必了吧。”李金龙笑中带硬,拒绝得非常认真。“如果要拿学位,我得在科学上作许多有意义的事才行。”

“那当然……”

“……同时,我还得做许多在科学上无意义的事,不然又怎么能成为博士或者教授呢?”

这句话语带禅机,杨真和翁海明都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能领略其深意。翁海明以前和李金龙接触太多了,但也只感受到他有深不可测的专业知识,现在,他更觉得此人的思想境界高不可攀。

是呀,为了赢学历,评职称,自己作过多少无效劳动,应付过多少形式主义,制造过多少学术垃圾?这可不是中国特色,如果全世界的科学家都把精力放在科研上,而不在乎什么等级地位、学术头衔,人类科技水平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不不不,这不是今天要谈的问题。

“哟,这不是翁海明翁先生吗?”还没等来宾再问什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侧面响起。一个灰发老人走过来。杨真看看翁海明,后者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识此人,倒是李金龙马上站起来叫了声“张总”。

老人看似毫不经意地拍拍李金龙的肩膀,继续和翁海明打着招呼。“科技界的名人嘛。你不认识我,我可在电视上看过你。”

“哦……不好意思。”翁海明马上掏出名片。老人也掏出名片递给他们。名片上一面是中文,一面是葡萄牙文。中文那面写着“巴西联协经贸开发公司中国分公司首席执行官朱利叶斯·张”的字样。原来正是李金龙现在的老板。

“不好意思张总,是不是妨碍了您的工作?”翁海明说道:“小李以前是我的员工,我来叙叙旧。”

“没关系。”朱利叶斯笑咪咪地说道:“午休时间,你们谈吧。”

说完,朱利叶斯就离开了。李金龙显得有些不安。翁海明见此情形,怕影响李金龙,便告辞出来。两人一路无言,好长时间后,翁海明才开口。“怎么样,这位爱因斯坦你看到了吧?像不像世外高人?”

“我想,他不大可能是爱因斯坦。”杨真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我宁愿相信,他是某个爱因斯坦的使者。”

“爱因斯坦的使者?”

“是的。有某种神秘力量派这个小伙子来到你身边,依靠他们的成果一点点启发你,暗示你。”

“我的天,”翁海明停住脚步,望着杨真,警察还有这种想象力?“你不如说他就是神派来的使者。他们如果已经有了成果,为什么不发表论文?出版专著?申请专利?”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杀气、歹意、恶念,这些都不是专业术语,但是长期研究犯罪心理学,杨真会对一个人从内心里散发出的气质形成直觉。李金龙谦逊、平和、友善,都不是伪装的,他就是那个性格。

神的使者?

恐怖分子?

一体两面?

或者根本就是两种力量?

回到局里,杨真把调查结果汇报给李汉云。是李文涛的案件给了她启发。当初,那个科研疯子拟定过计划,把通过犯罪手段得到的成果一点点漂白。

李汉云听罢汇报,指指附在文件里的照片问道:“这个朱利叶斯·张应该是移民,以前中文名字叫什么?”

“张志刚,八十年代末移民出国。”

“去查查他移民前做过什么吧!”

移民前能做什么?杨真又去查找张志刚以前的档案,大出意外,他居然有前科!

八十年代,张志刚在四川一家国营开关厂当工人,只有“大普学历”,也就是工农兵大学生。在后来讲究文凭的时代,这种学历很吃亏,所以他也没有职称。但是张志刚醉心于金属压延技术,搞出了“一次成型凸棱机床”。

不料,张志刚供职的厂子不愿采纳这项发明。一家民营企业闻讯,便与他个人签定合同,让他利用周末时间,帮助该厂改造机床。

张志刚完成任务,前脚拿到民企的报酬,后脚就被逮捕!检察院公诉的理由就是他没有技术职称,从事技术兼职属于非法,接受报酬便是受贿罪。张志刚因此获刑三年,后因表现良好提前释放。几年后他与一名巴西女子结婚,以此为理由移民巴西。一晃到了九十年代,张志刚以朱利叶斯·张为名,多次往返于中国与巴西之间作生意。再无其他犯罪记录。

一切都合法,张志刚因发明创造被判刑,整个审判过程符合当年的法律。那时候专利法已经颁布,但是形同虚设。他后来的移民过程也没有问题,但是他怎么会突然认识一个外国姑娘?跨国婚姻一向都以中女嫁外男为主,远在八十年代,性别反过来的跨国婚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为办护照而假结婚!不过,也是违反国外的法律。至于现在,张志刚在中国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杨真见过他本人,一举一动都显得豁达,开朗。因发明创造而被捕,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年,张志刚还会在意当年的遭遇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前田真一,小时候喜欢看《宫本武藏传》和《五轮书》,橱里摆满武士电影录相带。如今,前田真一领导着日本顶尖纳米技术企业——本优株式会社,本人也成为全球“纳米七杰”之一。

不过,他仍然有着对剑道和兵器的爱好,此外还喜欢登山。这天,四十二岁的前田真一带着秘书和保镖,来到印度尼西亚最西端的伊里安查亚省,准备去登五千多米高的查亚峰。那里并没有高科技,只有热带罕见的雪域风光。本财年企业利润再创新高,“钱景”一片光明。前田真一安排好今后几周的工作,便远离繁华,到这个角落里调养精神。

出发前秘书曾经提醒他,印尼地方局势不稳,伊里安查亚省尤其如此。前田真一却不当回事。他认为那多半是媒体炒作新闻。世界上不管哪里的人,绝大部分都想老老实实过日子,作生意。

另外,前田真一对自己那身纳米防护服也很有信心。那是本优公司的最新成果,使用碳纳米管融合陶瓷材料制造,轻薄柔软,能作服装内衬,提供从颈到脚面的整体防护,子弹和刀剑都无法穿透它。

这天,他们来到伊里安查亚省首府查亚普拉,一个二十多万人口的小城。前田真一到此旅游,除了登山,还要探访一个叫坦帕依的当地收藏家。这位高人一不收集古玩字画,二不收集化石、标本,专门收集世界各国古代兵器!前田也是此道中人。不久前看到此人的网站,便与他联系,开始相互交流探讨对古代兵器的看法,彼此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你们留在酒店,我自己去拜访他。”前田真一把秘书、几个保镖和一堆登山用具留在宾馆里。所谓“自己去”,当然也要有个保镖跟从。只是这里气氛宁静详和,前田不想兴师动众,让主人笑话。他们很快找到坦帕依的家。此人的正式职业是律师,中产阶层,住一栋独体别墅,和左邻右舍都离得很远。

坦帕依亲自把前田真一迎进家门。“看看,我刚搬过来,乱得很。不好意思。”坦帕依受过高等教育,英语很好,在电话里他们就是用英语沟通。他事先告诉过前田,自己刚买下这栋新别墅,正在搬家。此时,只有大件家俱搬进来。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旷。一个男仆把茶具和热带水果端出来招待他们。没谈几句,前田就张罗着要看主人的收藏。在坦帕依的引领下他来到后院收藏室,保镖则被留在客厅里喝茶。

“这些是我多年的收藏,搬家时就先带来了。”坦帕依打开收藏室的门,里面的油漆味还没散尽。前田望去,只见左右两厢都是木制厨柜,上面没镶玻璃。一眼望去并不能看到什么收藏品。收藏室中央摆着长桌,表面还溅上油漆点子,似乎是有人登着它去粉刷房顶。

“本来我的收藏从不送人,更不出卖,但你是同道,识货、懂行,我们又聊得很好,所以嘛,这次我高兴,就破个例。”说着,坦帕依开始扭动一个柜门上的锁。

“不好意思。我会照价付款的。”

“你这样说就见外了。对这些藏品计算价格,是对宝物的侮辱呀。”

前田真一连忙道歉。坦帕依不在意地摇摇头,打开柜门,捧出一把闪亮的弯刀。

“圆月弯刀!”前田真一脱口而出。

“是的,阿巴斯王朝古董,那时候圆月弯刀刚开始流行。”坦帕依站到屋子中间,拉出一个架势。“圆月弯刀造型世界少有,非常附合力学原理,可劈可刺。当年穆斯林大军就是凭着这种利器东征西讨,打遍天下。”

前田真一接过弯刀,仔细地欣赏着。

“喏,好东西很多,再看这个!”坦帕依又打开一个橱门,拿出一把钢剑。剑身很短,但透着寒气。“这个是……尼泊尔的?

“太识货了,这就是波泽布尔宝剑。”坦帕依挥挥短剑。“世人只知道廓尔喀人的弯刀,不知道尼泊尔最棒的兵器是这种剑。”

坦帕依将波泽布尔剑放在长桌上,又打开一个橱门。拿出一把兵器。那家伙长过匕首,短于刀剑,柄是用牛角制造的。

“这个……好像是南美的。”

“对,阿帕奇人和白人战斗时的武器。当时,他们会用铁器才一百多年,就打造出这种兵器,真不负武士部落的称号呀。”

坦帕依把那柄阿帕奇刀放在长桌上。又打开一个橱门。这次拿出的刀甚为轻薄,柄是用竹子制造的。“这是中国大陆阿昌族的民族用品,名字就叫阿昌刀。”坦帕依拿着那把刀,舞了个刀花。“这种刀在印缅等地十分流行。阿昌刀尚巧不尚力,使用这种刀的武士从不和人硬碰,贴身近战,闪转腾挪,宛如游蛇,一刀致命。”

前田真一望着桌上的刀剑,十分爱慕。不知道坦帕依是仅仅展示一下,还是这些收藏都可以标价。坦帕依吹得越凶,价钱会要得越狠。前田真一一边在心里估价,一边赞叹:“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哈哈,不过它们都不如这把刀!”

坦帕依神秘地笑笑,拉开最后一个橱柜,居然拿出一把日本武士刀。寒光闪闪,很像刚出厂的旅游纪念品。如果刀柄刻有某个厂家的商标,再摆到京都某个小摊上,前田都不会奇怪。

“这个……也是您的收藏?”

“当然,此乃世间仅有的宝刀。人类兵器史上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够比得上它。任何硬度计都无法测量它,因为它能够把金刚石一劈为二!”

说着,坦帕依猛然挥刀,寒光闪过,屋中央那只长桌,连同上面的几柄刀剑全部一分为二!

前田真一呆住了。他已经认出这刀的样式。原来,古代日本武士的标准装备是两把刀,一把称“直刀”,一把叫“太刀”。前者是作战武器,后者也用于作战,但还附有履行某种仪式的功能,那就是剖腹自杀!

坦帕依这把刀正是那用来剖腹的太刀!

怎么回事?前田冷汗直冒,脑子飞转。坦帕依劈断桌子前,他正好把那柄波泽布尔剑握在手里欣赏。紧张的心情令他越握越紧,手心冒汗。虽然不知道坦帕依为什么如此凶相毕露,但危险肯定马上要来临。

那边,坦帕依抚摸着刀身,自赞自叹:“瞧,多么锋利。因为打造它的材料自然界里并不存在,纳米技术处理过的钢材,可以劈开一切物质,包括碳纳米管陶瓷混合防弹衣!”

闻听此言,前田真一不再犹豫,猛地跨步上前,挥刀猛劈对方,中途又变成点刺,描向对方的肘部,意在打掉对方的兵器。这一招他在剑道馆里练习多年,获胜无数。他已经准备好若干后招,膝撞、肘击、飞腿……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但是,坦帕依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招式,他只是挥动利刃,厚重的铁剑应声而断,然后,余力刺破纳米陶瓷防弹衣,像切豆腐一样破开胸骨,捅入前田真一的心脏!

两小时后,前田真一的秘书在酒店里久等不见,打手机也联系不上,便按照那个地址找上门来。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野,空无一人。

秘书和同来的另几位保镖不寒而栗。冲进去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终于在后面收藏室里找到了前田真一。他躺在血泊里,血已凝固,死去多时。随身保镖躺在一旁,头颅被削掉了大半个。他是在听到打斗声,闯到后面时被斩首的。

前田真一生前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包括家俱和古董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件东西,就是那把用纳米科技打造的太刀,它正插在前田真一的胸口上。就像是一封信,传达着凶手的某些信息。当然,上面没有指纹,也没有任何生物信息。

当地警方随后包围了现场。很快,他们又找到古兵器收藏家坦帕依。这位律师住在离此地很远的别墅里,被搞得莫名其妙。他告诉警方,确实有这么个日本人给他打过电话,交谈过一次,但事后再也没有来过电话。

前田用国际长途和他联系时,秘书多半在场,于是便拿过前田真一的手机,把上面的电话号码出示给警方,最后通话的正是坦帕依的电话号码!但是,帕坦依也有一万个证据,证明自己根本没有接触过前田真一。证据如此之多,以至于他根本不需要显示自己的律师才华。他当然是真律师,也是真正的古兵器收藏家,但他根本没办过什么古兵器收藏网站。

几小时后,秘书终于接受了现实:他的老板并没有接触到坦帕依,而是被冒名顶替的人截杀了。

几天之内,前田真一和施密特相继离奇死亡。此时距施特伦格尔遇刺也不过十来天。一系列离奇案件把全球有关机构都调动了起来。

按时间的先后,欧盟“瓦森纳协议执行处”成立最早,运行经验最多。俄国人为了防止高科技伴随着人才而流失到敌对力量那边,也成立起危险技术流向监控处。再后来是美国的“技术转移局”,中国的“高科技犯罪调查处”。最近日本也在筹办“高科技犯罪调查本部”。

然而,高新科技在全球的流动速度大大加快,这些机构间却还没有建立正式的协作关系,各大国在这些领域又彼此防范,兼之施特伦格尔案,蒲本茂案,施密特案,前田真一案发生在不同国家,权属各异,因此这若真是系列谋杀案,这些机构如何才能协作调查?

不过,这是李汉云需要发愁的事,杨真并不管这些,她只管分析案情。她把四件案子的要点一个个摆在桌上,拼来拼去,寻找线索。四个受害者国籍不同,民族不同,政治倾向和宗教色彩也没什么共同点,惟一共性是纳米专家这个身份。

杨真管不了那些国外案件(即使蒲本茂案,现在也是由当地警方在按普通凶杀案处理),但是它们肯定有关联,可是除了受害者的身份,其他的关联在哪里?杨真苦苦思考,直到龙剑走了进来。后者正在和史青峰调查生命科学案件。

“忙什么呢?”龙剑关心地问道。

“旁观者清,来来来,你帮我看看这些。”

龙剑坐下来,听着杨真的介绍,看着那些案宗。过了一会,他摇摇手指。“你跟迟组、大韩他们呆久了,思路总离不开技术。什么技术预测,未来科技,你们钻到牛角尖里面去了。犯罪的是人,总得有犯罪动机才行。”

龙剑把杨真摆在桌上的小纸片搞乱。“杀这些人,谁能获益?获什么益?你能回答吗?”

犯罪动机!高科技案件最难找的就是犯罪动机。不是贪财,不是好色,不是泄愤,不是报复社会。不是一般罪犯那些粗浅的欲望。这些人都死于某种纳米新科技之手。这是……

“系列杀人案,追求一种仪式感!这是警告,是威胁!”龙剑从犯罪动机角度提出猜测。

但是,凶手要威胁谁?警告中传达了什么内容?“龙组,我有个猜测,需要你帮我理理思路。”

“好,你说吧。”

“有这么一群科学家,出于种种原因,愿意当世外高人,秘密研究科学技术。”

“那不是就是‘民科’吗?”

“不,不是一般的民科,他们很成功,至少在纳米领域很成功。也许,他们就是专搞纳米科研的民科。”

围绕着“民科”现象,人们一直争议不休。支持的人认为历史上很多伟大科学家都非专职,也都有成果。反对的人认为他们只是扰乱正常科研秩序的变态狂。接触到月光社里面那些牛人后,杨真曾经向肖毅请教过这个问题。肖毅当年只有“大普学历”,呆在学术圈里,曾经因为文凭很是吃亏,后来靠创办“新力公司”,走先商业后学术的路子,才算在学术圈里站稳脚跟。

但是直到今天,圈子里仍然有很多人对肖毅不屑一顾。说他与其算是科学家,不如说是科学活动家。还有人为肖毅打抱不平,认为以他的成就,早够上两院院士的资格,就是文凭起点低,受了拖累。

正因为自己这种尴尬的身份,肖毅对民科现象也是颇多思考。他告诉杨真,如果只把民科当成心理现象,从性格因素去考查,民科就只包括一群特殊的神经病。如果把民科当成社会现象,凡不在科研体制内从事研究的人都称为民科,那么古今中外很多科学家也都是民科,他自己都会欣然接受这个称号。

“你是说,有一群很专业的科学家,偏偏不走寻常路,非要人间蒸发后偷偷摸摸去搞研究?他们的动机是什么?”龙剑是刑侦专业毕业,死死抓住这个因素不放。

“动机……就这个猜不出来。也许是愤世嫉俗?”杨真望着龙剑,眼前出现了很多人的形象。是啊,李文涛有什么犯罪动机?高峰和范丽夫妻有什么犯罪动机?印度学者伯尔帕德有什么犯罪动机?传统犯罪学里面根本没研究这些犯罪动机,杨真找不到参照物。

最先把这些独立案件看成一个系列的并非各国警方。这天,杨真正对着满桌小纸片发呆,史青峰走了进来。“你那个帅哥正在断案呢,一起看看视频吧。”

史青峰走到杨真的电脑前,把一档网络视频访谈节目调到投影仪上。画面上,韩津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讨论这些发生在顶尖纳米公司的案件。史青峰和杨真同学,早就知道她与韩津的恋情,所以很早就当着杨真的面,把韩津称为“你那个帅哥”。

“怎么,他又跑出去采访?不是被台里清退了吗?”杨真没顾得上听内容,看到韩津像从前那样正襟危坐在演播室里,非常惊讶。

“他自己办了家媒体公司,就叫我要知道,不靠华视这个平台了。”

角落里果然没有原电视台的台标。原来,韩津以“利益集团受害者”的身份离开电视台,在社会上频繁活动,很快赢得大量同情,还得到了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开办了自己的媒体公司。韩津给自己创办的新闻网站起了个霸气的名字——“我要知道!”声称其宗旨是揭开“产、官、学”利益共同体的黑幕,将网络变成他的新平台。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杨真沉住气,开始认真看那段访谈。原来,坐在他对面那个男人是日本记者北山隆史。以前作过纳米科技的系列报导,至少采访过两名死者,所以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非常敏感。在节目中,韩津继续扮演采访者角色,北山虽然也是记者,却在节目扮演专家,分析着纳米技术的危害。在他看来,这一系列案件可能是因为某种实验失去控制。

“那些高科技公司都有一个作法,如果在实验中出了事,先掩盖,继续实验,等搞出正面结果,再把负面过程有选择地公开。”
“有这种事?”韩津故作惊讶地问,“这些科学家能成功洗罪吗?”

“他们经常能成功!”北山隆史在职业生涯中积累了不少这样的案例,随手列举几条,然后给出总结:“现实中,假如一个年轻人激愤杀人,畏罪潜逃,即使将来他成了企业家、慈善家,为社会做出贡献,这段罪行一旦查出来,也会受到法律裁制。但对于科学技术,人们却不是这种态度。只要最后的成果很好,研究过程中即使伤亡惨重,大家都能原谅。”

毕竟是记者,北山用了很多“也许”、“可能”、“估计”之类的修辞,反复说明这只是自己的推测。“但它是个调查方向,提醒大家注意那些纳米公司,他们在围墙后面隐藏了很多危险的东西。”

“这家伙又在装傻充愣!”杨真指着画面,哼了一声。

“你是说那个日本人?”

“不,是韩津,每次都在引导对方,把话题往科学上扯。这个日本记者也很配合。”

北山隆史当然知道记者们套别人话的方式,但他也想借韩津的口,把自己的担忧传递出来。接下来,北山隆史大讲纳米技术的危险性。

“一辆汽车失控,作为宏观物体,至少我们能看到它,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危害。一群纳米机器人在我们身体里失控,那会怎么样?这个可怕的前景,纳米公司从未告诉我们。”

聊到最后,韩津提到一个概念:“有人说,要防备纳米技术把我们地球变成灰色粘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那是人类的终极噩梦!”北山隆史介绍着这个概念。将来,纳米器件能具备自我复制的功能。把它们投放到金属上,会主动分解这些材料,制造新的自己,像生命那样繁殖下去。如果这种机器人失控,流散到环境里,就会把遇到的金属、塑料、石材都分解,制造出无数的自己,速度远胜细胞的有丝分裂。而人类没有力量从大地表面再把它们清除干净。

“地球内部都是金属,所以到最后,它们会把整个地球变成一团均匀的物质,没光泽,无分别,这团物质就叫灰色粘质。当然,里面也不会再有任何生命,一个细胞都活不下来!”

“处长,我申请将编制预案改成正式侦查!”

调研室成立时,他们的任务就是为各种技术风险编制预案,供有关部门参考。前段时间,杨真也在执行这个初步的任务,但是现在,这种危险已经不再是预期,它就摆在眼前。

李汉云同意了杨真的请求。本来,科技新闻都被放到不重要的版面。但是经过韩津这么一渲染,“纳米系列杀人案”便成了各国媒体的热点。鉴于其中一起发生在中国,且潜在危险不明,上级领导对此也颇有压力。

接下来,杨真协助斯威基调查那些在华美资纳米企业。斯威基来华时带着个“黑名单”,上面有十几家美国人在中国开设的独资企业,它们都是最近几年才到中国从事纳米产品生产或研发的。另外,名单上还有购买过美国纳米技术专利成果的中国公司名单。并且,斯威基根据事先在美国作的调查,还把名单上的对象按可疑程度进行了划分。

从最保守的角度考虑,调查也只能从这里入手。也许有某种势力从美国转移到中国,以企业为掩护,秘密从事微型纳米武器的开发,然后再回到美国本土实施恐怖袭击。和杨真、迟健民探讨的那个古怪思路相比,从调查纳米企业入手不超越常识。杨真虽然不认为答案会在这条路的尽头,但这是美方的要求,她还是尽力协助。

第一站便是北风纳米,不等他们出发,“纳米狂人”陈建峰就打来电话,他想马上赶来和杨真谈谈他对此案的重要想法。晚上八点,陈健峰带着私人保镖亲自找到杨真。“微世界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看到杨真脸上的惊讶,陈建峰马上解释,“你别多心,不是你们警方有人透底。纳米科技这个圈子不大,人们互相都熟,我和微世界张保林一起开过很多次会。”

杨真点头承认有这起案件。陈建峰接着说:“不只这两件,施密特和前田真一的案件我也都知道了。你认为这些案件有什么共性?”

“受害者都是纳米专家?”

“不只这样,他们都死于纳米科技!”陈建峰握握拳头,狠狠地说:“刺杀施特伦格尔可能有点难度,他是议员,有官方提供安保。但刺杀另外三个人并不难,投毒、下药、一枪爆头,样样都可以。凶手偏偏拐弯抹角,一定要让他们死于某种纳米科技新产品,你猜我的结论是什么?”

“洗耳恭听。”

“他在按名单杀人!名单上就是我们这些纳米行业的领军人物。为什么一定要用纳米技行凶术?他要制造恶有恶报的舆论,我们研究纳米,死于纳米,所以,纳米这东西最好别碰。”

杨真没说话,她看看周围的环境。是的,这里有严密的安防措施,但是,它们能不能防控那种微型导弹?能不能屏蔽微型纳米器件?韩悦宾那些安防技术够不够用?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暂时留在这里。”杨真提议。“神秘力量可不是在用发明赚钱,他们是在杀人!”

“不,你这里一点也不安全!”陈建峰讲话毫不客气,“我要把公司里最优秀的研发人员组织起来,研究针对这些纳米武器的安防技术!除非那些东西是外星人带过来的,否则别人能搞出矛,我就能发明盾。”

“您自己搞,那您希望我做些什么?”

“那几位同行怎么死的,我只能凭网上的新闻去猜测。所以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内部资料,更好地确定研究方向。”

“这个我需要请示处长。不过作为个人我得提醒您,要有心理准备成为下一个目标。”

“这多刺激。看看是他们的矛尖,还是我的盾厚。”大难临头,陈建峰反而来了劲头。

“好吧,最迟明天下午,我就给你答案。一路小心。”

陈建峰当晚就返回公司总部,连夜安排研发人选。他和助手不停地商讨,打电话,召开网络会议,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罢手。北方大汉感觉肚子饿了,于是带着保镖乘电梯下楼,到不远处一家全天候餐厅吃早点,连带着透透新鲜空气。

他们刚走到街上,突然,一束光柱牢牢地锁住陈建峰,一辆面包车从旁边的黑暗里蹿出来,向他猛撞!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灵光乍现


“神秘力量可不是在用发明赚钱,他们是在杀人!”被光柱锁定的瞬间,杨真讲过的话出现闪现在陈建峰脑海里。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跳,冲过来的车子仍然扫到他的腰身,把他撞飞到一处自动金属栅栏门口,重重摔倒在地。陈建峰顿时昏迷过去,凶手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巧,竟然把目标撞进金属栏内的停车场,等他倒车后再撞,栅栏门虽不甚结实,但却足够把车暂时挡在外面。

也就是在这短短两三秒钟内,反应过来的保镖、门卫已经叫喊着冲过来。凶手见势不妙,只好驾车逃走。清冷的街道上,逃逸车辆拐弯的声音尖利地划过人们的耳鼓。

陈建峰旋即遇险,越发引起杨真的注意。她在得知消息后立刻要通天津警方,要求当地警方加强对陈建锋的保护,并与她随时保持联系。然后她再次翻开全部资料,把它们摊在桌上,并不是一页页去读,而是试图从资料中寻找这一系列案件的内在联系。

“谁”和“要作什么”之间架着一座桥梁,那便是刺杀手段。现在能看到的还只有这座桥梁。杨真觉得自己就站在这座桥梁上,一会看到这端,一会瞥见那端,可这一过程中的因果关系却是模糊的,看不真切。

陈建峰被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并无大碍。杀手十分外行,不仅行凶手段简陋,失手后也没有后招。陈建峰下肢骨断筋折,却没有致命伤,人被送到医院后就清醒了。甚至,他还不忘嘱咐赶来探视的助手,一定要医生使用“纳米晶胶原基人造再生骨”给他医治。那是北风公司与军方医院合作的医疗项目,成果尚未通过国家卫生部门鉴定,但是,陈建峰信任本公司的研发力量。

等陈建峰的身体情况稳定后,杨真赶到医院探望他。陈建峰有钱,不仅包下医院最好的房间,还把私人保镖安排在左右,病房里架设了扫瞄仪,可以粗略地发现有无纳米器件在活动。地方警方也派人守在这里。杨真到时,他们刚刚做完笔录离开。

杨真路过陈建峰的病房门口,看到一个保镖站在警察旁边,手里竟然紧紧握着一只苍蝇拍。样子很滑稽,杨真却明白他们在防范什么!

杨真进屋后,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我猜对了,他们就是要……对我们下手,纳米七杰!”陈建峰努力克制住疼痛。

“要注意安全,好好养伤。”杨真劝道。

“外面有人要冲我下手,我怎么能休息。我这里有份名单,警方要保护他们。”陈建峰招呼助手过来,给他的话作记录。“我先拟中国的,翁海明……”

突然,保镖灵猫般蹿出去,扑到一台仪器前,苍蝇拍用力挥出,又轻轻落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刚看到的黑点只是仪器上一个小小的金属孔。

“没办法,都草木皆兵了。”陈建峰尴尬地笑了笑,“马上我就研发微环境雷达网,布置在房门、窗口,专门监测那种微型导弹。问题是……问题是……还需要时间,至少几个月,所以只好用苍蝇拍了。”

“如果真遇到微型导弹,苍蝇拍可以对付吗?”杨真问道。

“可以!灵巧、精确和爆炸力,三者不可兼得!”谈起专业,陈建峰又充满了自信。他伸出三个指头,捻了一下。“这么点一颗微型导弹,还要安装动力和导航器件,爆炸力顶天像一只鞭炮。”

“不过,对你的刺杀手段可没什么技术含量呀?一辆面包车而已。”

陈建峰“哦”了一声,他自然而然地把自己遇刺和其他人联系到一起,却忽视了这个问题。

“我有个推测,会不会是某家纳米公司想搞掉竞争对手?因为如果是恐怖分子,他们会公开自己的动机,造成舆论影响。”

“不会!”陈建成峰斩钉截铁。“如果有哪家公司已经拥有那些技术,只要申请专利,我们这些所谓的‘纳米七杰’就是飞都赶不上。至于说公开其动机,我认为他们已经公开了,是对我们公开的。”

又过了一天,当地警方抓到了犯罪嫌疑人。他们并没去追查什么高科技犯罪,只按传统方法办案,很容易就找到了凶手。袭击陈建峰的是刚刚被公司开除不久的一个地区销售主任。陈建峰怀疑他截留销售款,查不出证据,只好找个其他理由将其开掉。

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只能被定性为报复行为。“你们肯定忽视了什么?这个王八蛋若也和恐怖分子有勾结呢?”听到警方的解释,陈建峰似乎大失所望。

陈建峰不久之后出院,似乎是不满警方的判断,开始大张旗鼓,在电视上谈,到网络上讲!他想用自己作饵把假想中的对手钩出来!将这个案子当成一场决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但接下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恐怖分子仿佛耗尽了第一波力量,重新潜伏到谷底蓄势待发。这种平静,感觉上反而更可怕。

斯威基和助手调查完几个重点怀疑对象,一无所获,准备返回美国复命。晚上,杜丽霞和杨真设宴招待了他们。“以后我可能会常来,全球科技恶性扩散防控重点有转到亚洲的趋势。”斯威基说道。

“为什么?”杜丽霞不解:“现在世界上三成专利仍然是在美国申请的。”

“但是美国用户数量不足。”斯威基指着外面街道上的人群。“我在美国很少看到这么密集的人流。商人具有逐利属性,许多先进的科技成果,不管是什么地方的人发明的,若想利益最大化,自然会找人群聚集又有足够购买力的国家或地区。21世纪的亚洲恰好符合这一特质……”

“这次没有帮到你,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杨真请教道。

“你们虽然作了调查,但是谈不上彻查。唉,可惜我们在贵国没有执法权限。”

斯威基说的是他们遇到的问题,那些公司并不确定涉案,警方不能进去翻箱倒柜。杨真开诚布公道:“这没办法,我们只能依法办案,你若愿意照现在的方案调查下去,我们仍然会配合,但我感觉查不出结果。”

“你的思路我倒是能理解,可我怎么和上司交代?”斯威基摊摊手。“难道要我说有批外星人把技术传递给恐怖分子,或者有批未来人穿越时空回到现在。哈哈。这类科幻小说我经常看,但是我无法让上司去抓外星人,或者时间旅行家。”

“你爱读科幻小说?”杨真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你读过吗?”这是杨真很小的时候,父亲塞给她的必读书之一。

“当然,经典科幻嘛。”

“我记得那艘鹦鹉螺号吗?在故事所处的年代背景里,它是超现代化的技术,远远超过各国海军的科技水平,所以才显得那么神奇,被当成海怪。这和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很像!”

斯威基回忆着《海底两万里》中的情节。

“但是,鹦鹉螺号可以秘密设计,却不可能秘密制造。尼摩船长把他设计的重要部件图纸分别交给世界各国制造厂去制造。龙骨在法国造,大轴在伦敦造,船壳在利物浦造,推进器在格拉斯格造,储水池……好像是在巴黎制造,机器系统由……

“克虏伯制造!”斯威基接过话头。

“一句话,这些部件分拆开来并不神奇。尼摩船长作为印度人,不可能靠印度的条件把它们造出来。所有关键部件都来自公开的工厂,通过现有技术制造出来。只不过由于分开制造,每个厂家都不知道它们会派上什么用场,只是按照图纸和订单操作。然后,各种零部件被运到尼摩船长提供的假地址那里。他和助手最后把它们一样样地汇集到秘密地点,最后完成组装。”“想想吧,如果那时候各国就有咱们这类机构,就会截停这些可疑的订单?鹦鹉螺号能超越时代,靠的是整体设计!拆开来看,任何一件东西都不神秘。”杨真的眼睛闪着亮光,其实,这个思路也是她边讲边形成的。第一次看这本书时,她才十一岁。每过几年重温时,她都会有新的感受。

“你的意思是,有个……有一个……”斯威基用手指在太阳穴上划着圈。

“是的,有个秘密组织。不是外星人,也不是时间旅行家,就是现实中的一群人。他们致力于科学研究,已经取得了领先世界的若干成果。但他们不和国际科学界打交道,不公开自己的成果。他们努力隐蔽自己,就像小说里愤世嫉俗的尼摩船长那样。只不过他们并非潜在海底,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由于思路逐渐在形成,杨真的语速也越来越快。“但是,不管他们怎么隐蔽,也不可能关在深山老林里搞定所有技术。一定有相当多的研发环节是在公开机构里进行。可能是大学、是科研机构、是高科技企业,甚至可能是军方实验室!只不过他们把技术拆开,分散到完全不相干的机构中去。现在全世界每分钟就发表几十篇论文,根本没人能知道科学研究的全局。每个研究机构里的人都只看到一点细节,看到表面上很普通的什么零部件。最后,他们找地方把这些东西拼起来,搞出那些相当厉害的武器!”

“你是说,他们是用公开方式隐身的。某大学教授,某研究院主管,其实都有可能是他们的人。”斯威基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觉得头都在大起来。“全世界有数不清的科研院所,我们怎么寻找他们?”

“有个线索可以利用。要得到最好的成果,必须使用最好的科研条件。纳米科技这方面的顶级设备是什么?顺这个路子就能查下去。晓寒,你觉得会是什么?”

“隧道扫描望远镜和巨型计算机。两者一样都不能缺。”

“咱们就查这个!

隧道扫描望远镜倒没什么,都由正规科研院所购买。巨型机可不同。日本NEC公司的SX—6型只造了四台,全部由一个日本土豪买走。那个人没有任何科学背景,但却宣称自己在搞研究。

“对,就查他!”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纳米大楼辉煌明亮,尖顶直指苍穹。在最高层的陈建峰会议室里,空气仍然那么清新,室中坐着的八个人却没有多少舒畅感,无形浊气堵在他们的胸口里。

除了陈建峰,座中还有中国台湾的薛志全、印度人卡塔利纳尔、美国人克拉克、俄罗斯人斯卡洛夫斯基。除薛志全外,其他三个人都带了一名翻译。身为东道主,陈建峰在布置会场时专门摆上两张空座,还摆上施密特和前田真一的名牌,把室内气氛搞得异常沉重。

陈建峰还不能行走,但是坚持出院。眼下他坐着轮椅,来到老朋友和老对手们面前。“纳米七杰”经常在一些国际学术会议上聚首。但应其中某位邀请聚到一起,这还是头一次。他们也都欣然赴会,薛志全和卡塔利纳尔还为此拒绝了公司高管的劝告。

“各位,我先报告大家一个消息。这条腿不是恐怖组织撞断的,作案者是被我清退的员工。”陈建峰清清嗓子,接着说道:“不过对各位来说,这完全不是好消息。这说明如果真是那个秘密组织朝我下手,他一定用纳米技术,绝不会用这类低智商的杀人方法!”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译和雇主的交谈。很快,第一个反馈就变成中文,回到陈建峰耳朵里。那个回复来自斯卡洛夫斯基。“我不相信有个纳米死亡名单的说法,太离奇了。咱们彼此之间都是竞争对手。如果有一天,通用汽车派人杀了福特公司CEO,或者甲骨文老板干掉微软总裁,虽然离奇,但却可以理解。但如果有人把几大汽车公司老总全部干掉,或者把几大软件公司老总全杀死,动机何在?”

其实,斯卡洛夫斯基并非真不相信会有纳米黑名单。他只是想挤一下陈建峰,看能不能多榨出一点信息。陈建峰坦诚地回答:“既然是推测,我就拿不出什么证据。如果哪位朋友不相信上面这个推测,也可以不接受我下面的建议。我的建议就是集中大家的力量,研制出抵御纳米凶器的技术!我不知道恐怖分子下一个要杀谁,但我想很快就会发生。而我们任何一家都不足以短时间内单独研制出反制技术。”

翻译传过去后,屋子里又是一阵议论。薛志全摇摇头。“陈先生,不是我不支持你的想法,这其中涉及许多知识产权问题。咱们这么搞合作,将来取得成果,专利权怎么办?另外,我们会不会触碰各国的反垄断法?这都是问题。”

“正因为有这么多问题,所以我才请各位亲自来协商,免得在细节谈判上花太多时间。”因为病痛在身,陈建峰讲起话来比较急燥。“我们得抛开商业惯例。打个比方,如果有颗彗星一年后要撞上地球,能杀死地球上所有的人。,到那时,所有专利权都只能见鬼去!全人类都得把看家成果拿出来,形成合力以求自保。”

“我支持陈先生的意见。”卡塔利纳尔表示认同,“到您这里来之前,我就和公司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都认为靠一家公司的研发力量我们根本无法赶上潜在对手。说实话,把咱们的力量合起来,所有成果共享,能否赶上仍然是个疑问,但合在一起会更好。”

“我建议再等等各国警方对这些案件的调查结果。”克拉克表现的相对谨慎,“如果真是针对我们的,我肯定参加这个共同计划。即使我们不联合,到时候各国政府也会要我们这么做。有这么恐怖的杀人武器,他们不需要升级安保技术吗?但如果警方的结论不是这样,那我们还是要保持正常的市场秩序。”

“我理解你的话,但我想知道你心里的底线在哪里”。陈建峰注视着克拉克,“还要发生什么事件才能证明它是真的?我们中间再死掉一个人吗?”

会议无疾而终,除了卡塔利纳尔留下来和陈建峰开始进一步搓商外,其他三位都打道回府。但没想到三天以后,克拉克与薛志全等人便主动来找陈建峰,十分积极地表示想要合作。不过他们本人都没有再亲自前来,而是通过加密热线和陈建峰进行网上协商。

就在昨天上午,斯卡洛夫斯基遇车祸身亡!他自己有一辆装甲防弹轿车,拥有自动驾驶功能和紧急规避能力。即使武装直升机发射火箭弹,命中一两枚都不能摧毁它。斯卡洛夫斯基喜欢坐着它出行。这次他上了高速公路,车子正处于自动行驶状态,突然失去控制,直接撞开防护网,飞出公路坠落到湖中。斯卡洛夫斯基身受重伤,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去。

斯卡洛夫斯基拥有一家名为“潘塔”的纳米科技公司。公司高层的个别主管对此早有预感,相信“纳米黑名单”确实存在,因此安排有周密的安保措施,但仍然技逊一筹。技术总监得到消息,马上和警方沟通,亲自检查车载电脑系统,发现它已经被炸毁了。

不,严格来讲,被炸毁的仅仅是芯片,甚至旁边的风扇都没被殃及。“潘塔”公司的技术人员猜测,那颗超微型炸弹能够自动“爬入”电脑内部,体积不会比沙粒更大!

纳米级别的武器使用起来绝不会惊天动地,硝烟弥漫,但效果和表现却总是恰成反比。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他们要什么?

 

北风公司的研发基地位于滨海新区,陈建峰以科研和生产为名,在这里购买了大量土地。其实纳米技术与宏观尺度的科技不同,无论研制还是量产,占地都很少。纳米材料不像大尺度材料,比如钢铁和水泥,从原料到成品要由大到小,由多到少进行精练、切削和提纯。它的制造方向完全相反,是从小到大“生长”出来的。

由于在能源、原料和用地方面很节省,污染极低,纳米产业又被视为标准的绿色科技。不过陈建峰毕竟还是商人,手里有了闲置资金,当然要买地炒作。现在这些空置用地都派上了用场,一排排高标准临时建筑飞快地搭起来。不仅有实验室,还有舒适的生活后勤设施。

那边在搭建,这边来自全球十几家纳米科技顶尖企业的技术人员就陆续汇集进来。为首的自然来自“纳米七杰”所在公司。前田真一、施密特和斯卡洛夫斯基已经遇刺,本优株式会社、Trixell公司和潘塔公司欣然响应陈建峰号召,他们把参加共同研制当成告慰死者的最好方式。

除这七杰之外,像微世界、宏达公司等一些中小型纳米企业也都把自己的独门绝活拿了出来。陈建峰搞这么个研发基地还有另外的考虑,就是把这里作成诱饵。恐怖分子下一个刺杀目标是谁,人们无法得知,防不胜防。但如此大张旗鼓的搞研发基地,很可能会吸引纳米杀手改变原定计划。他们估计,这个幕后黑手有炫技的欲望。

研发基地被大片空地包围,视野开阔。为防止技术泄密,北风公司原本就有多重安防系统。现在警方更布置了许多人手,化妆成门卫、送货员、送餐员等后勤人员,在研究大院周围严密布防。陈建峰更是抛掉虚荣,坐着轮椅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声称要与隐藏在阴暗角落的高科技恐怖分子较量一番。

这是一封现代战书,陈建峰不知道对手在哪,但他却有预感,那些人会接受挑战,他也下决心把自己当成最重要的诱饵。甚至陈建峰还想坐着商务机,天南地北到处转转,好把凶手吸引出来。只是警方觉得保护难度太大,才阻止他这么作。

然而,对手并不上激将法的当。转眼间“靶子”立起来个把月,研发中心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幸存的“纳米四杰”和其他行业领军人物也都没受到伤害。系列案件的全部线索就停留在先前的水平上,再不增加。

这个集中全球同行精英的“微观武器安防项目”也没有丝毫进展。先前几起凶杀案中出现过若干种奇迹,各公司技术主管们讨论后,决定把重点放在防范微型纳米飞行器和深入人体的纳米阵列杀手这两方面。至于纳米战刀、高强度丝线、或者有可能存在的“纳米绞合分子人工肌肉”都不是防范重点。因为那些手段需要有个具体的人去使用,才能发挥作用。而要防范活人,现有安防手段还是绰绰有余的。

仅仅是这两项技术,经过一个月昼夜不停的研究,得出结果便令大家沮丧。根据模拟实验,取得最后成果至少还要三年五载。不过,如今这个顶尖研究团队已经制造出微型阵控雷达。在室内若干地点进行了布置,可以监控每个微型飞行物体,苍蝇蚊子都逃不掉,但还无法分辨飞行物体是生物还是机械。

“一台超现代化的驱蚊器!”陈建峰望着样机自嘲道:“现在只能搞到这一步了,真不知道那帮家伙是怎么搞出来的。”

“其实,换他们自己也未必防得住。”薛志全安慰着同行,“恐怖分子的矛利,不等于盾也坚,只是他们隐蔽在暗处罢了。”

项目进行得并不顺利,很快进入了消磨意志的平台期,特别是研制能够发现人体内部游动纳米机器的设备,非常困难——宏达公司和Trixell公司的技术都能够控制植入体内的纳米机器。但是控制自己的机器好办,寻找并控制别人放置的机器他们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

为了这个项目,本优公司贡献出世界最小纳米温度计,可以测到单个细胞壁内的温度,北风公司贡献出那种能够听到细胞内声音的纳米听诊器。不过在这个纳米海洋里,就算“潜艇”的每个部件都已经成形,但那位能把它们合起来的“尼摩船长”却没有出现。

“没关系,大家继续努力吧。”陈建峰在聚餐会上给同行打气,“没有二战,哪有雷达和原子弹?没有冷战,哪有航天和登月计划的成功?现在我们就处于这种状态,这个状态最能激发科技进步。”

对于老总们的高难度要求,一位部下给出了明确回答,“预计A项目前后要作一千多次实验,耗时最少也要一年。B项目大约需要七百多次实验,但耗时更多,要二十多个月。”

遇到了“秋老虎”,天气忽然火热起来。虽然室内都有空调,大家心里也免不了焦急上火。谁都知道,恐怖分子的沉寂可能意味着他们在蕴酿更大的行动。而且,这伙神秘人物至今未受到任何损失,灾难随时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斯威基再次从美国飞来,给中国同行介绍那边的调查情况。经过拉网式排查,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美国纳米科技企业里面有人在制造此类凶器。“我的几位同行和我一起离开美国,分别前往欧盟、日本和俄罗斯求助。”斯威基语气低沉地对杨真说:“不过我个人觉得,还是在中国发现这个秘密基地的可能性最大。没有多少理由,只是我的感觉。”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上次我提到的那个推测,你认为怎么样?”杨真问道。

斯威基摊了摊手。“部分同意你的观点。不过你知道我的上级,他们认定美国安全部门在全世界水准最高。他们不相信这么大一个秘密组织竟然连一点线索都没发现。所以,他们还是要求我按照原来的思路进行。”

“北风公司那个研究团队的情况,你一定也知道吧?”杨真说道:“他们集中了全球纳米精英,签定了协议,打破公司间所有专利权障碍,进展仍然缓慢。这反倒更加深了我的推测,我们面对的不是任何一种常识范围内的力量。”

“是的。但如果超越了常识,我们又该从哪里入手?”

“我想,也许我们把自己误导了。凶手刺杀纳米科技专家,肯定是受某种偏执思想支配。但是他未必就像卡钦斯基那样隐身,只是我们现在联想不到是那个人。也许,我们可以从发表反科技言论的名人里面寻找嫌疑人。”

“不不不,我和那些人打了很多年交道。他们仇恨高科技,所以自己也搞不出高科技,都是在用土办法作案。”斯威基对这点很有把握。“至于这个系列杀人案,不管谁干的,一定是个犯罪团伙,个人绝无可能。”

“所以他们就像是体外循环!”杨真兴奋地站起来,她一直陷在李文涛和高峰夫妻案件的旧思路,答案很可能完全相反。“对,并没有那么多秘密实验室,也没有那么多隐蔽的研究人员。他们就在我们眼前,他们在世界各国大学里,在科研院所里,在高科技公司里,甚至,就在这些纳米公司里!”

斯威基望着杨真,没搞明白她究竟猜到了什么?

“想想吧,所有这些科研机构为了专利权,你防着我,我防着他。但如果有个组织能通晓这些科研秘密,那他们不是很容易领先世界吗?”

“这样他们会得到什么?大家把偷来的技术放到一起,又能有什么用?”

杨真知道,斯威基仍然摆脱不了司法人员的思维局限,他不理解真正的科学热情是什么。

“得到什么?得到知识本身!你得知道,对真正的科技工作者来说,求知才是他们的最大欲求!”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杨真就远赴西南,调查当年张志刚的案件。这个人一定有故事,而且可能和这起案件有关。杨真讲不出理由,但是坚信自己的判断。

那起案件在审判时,她都没有出生,完全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审判人员大部分已经退休,杨真只找到一个当年的法庭记录员,现在刚从庭长位置上退下来。

一辈子参加过无数审判,不过老庭长看到卷宗,还是想起了那个青年工人。“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显然,老庭长很关心这个人。杨真简单地说了朱利叶斯的现状,再请老庭长介绍当年的情况。

“唉,时代不同啊,咱们国家的专利法1984年才实施,他这个案件发生在那年年初,就是他的单位都没申请过什么专利。人家是国营大厂,书记亲自到法院来打招呼,说不能让外省工厂挖墙角。你要知道,平时市里面开会,两边的领导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法院领导能怎么办?当然不能站在张志刚一边。所以就判了他受贿罪。当年专利法刚颁布,谁都不知道具体怎么执法。各单位自己制定发明创造奖励办法,当时都是奖状、锦旗什么的,实惠很少。我记得,那个姓张的小伙子当时准备结婚,要凑齐三大件才行。”

“三大件?”

“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你们这代人想象不到,那时候这三件东西就相当于现在的房和车。人家女方催得紧,外省工厂又愿意掏钱让他改进机床。换我是他,我当年也接这个活。”

老庭长和张志刚年纪差不多,当时也就二十出头,这个同龄人的遭遇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候哪有什么律师制度,我记得他在法庭上为自己申辩,他是在响应国家号召,向科学进军,学科学、爱科学、用科学难到也有罪?唉,他做的那些事在当时很难定性,说有罪就有罪,说没罪就没罪。判决后张志刚当庭喊冤,是让法警拖出去的。听说到监狱后还不服从改造,企图自杀,后来才老实下来。唉,没偷没抢没杀人,因为搞技术革新被判刑,这种案件我一生也没再遇到过。”

为了结婚?杨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连忙追问。老庭长告诉她,男方的判决一下来,女方就分了手。“不知道是本人意思还是家里的意思,反正差不多,谁愿意嫁给一个犯人?将来孩子上学入伍提干都受影响。”

杨真又走访了当年张志刚生活过的街道,询问知道那些事情的老人,努力拼凑张志刚的经历。刑满释放后,他迎来一个堪称传奇的婚姻。对方是巴西女孩,黑白混血。那可是八十年代,只有中国女孩往外嫁,他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怎么会有这种福气?别说周围的人,亲人们都无法理解。不过在当年,大家觉得只要出国就是天堂,管它是巴西还是希腊。于是,张志刚以涉外婚姻为由申请移民,从此成为巴西华人。

“他们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那个年代,我们这个小城很少来外国人。那女孩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张志刚带着她向大家宣布要结婚,我们才知道有这个人,都没见他们压过马路。”

“压马路?”

那时候没有酒巴、咖啡厅这些地方,男女青年谈恋爱,无非是在街上走来走去,谈天说地,俗称“压马路”。张志刚没有这段经历,直接从袖子里变出个外国老婆,从此远走高飞。

望着手机上今天的朱利叶斯,杨真想象着他当年的遭遇,不胜稀吁。“向科学进军”,多么陌生的口号。如果不是父亲经常提起,她这样的85后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口号最早是于1956年提出的。这个人应该比父亲大,比肖老师小吧?当年那个口号真鼓励了很多人吗?

杨真正在浮想连翩,一个呼叫干扰了画面。马晓寒兴奋的面孔出现在上面,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欣喜。“组长快回来吧,神秘团体出现了。这回可以证明它真得存在了!”

……

为了协助陈建峰,韩悦宾亲自入驻北风公司,负责安防工作。来自世界各地的一百多位纳米专家都集中住在基地里,进出实验室要受到严格检查。包括马晓寒在内,几个调查处的小将也在现场负责监视调查。基于“体外循环”的推断,这里任何人都可能是那个秘密组织的成员,甚至包括陈建峰本人,不排除他使用苦肉计撞伤自己,迷惑调查人员。

这天上午,陈建峰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标题是“A计划重要资料+B计划重要资料”。陈建峰一看题目,立刻火往上撞,以为是研发小组的人把这两个计划的重要资料用普通邮件传给了他,这绝对是违反信息安全原则的。而且他本人当时就在现场,根本不需要通过网络传递。

陈建峰怒冲冲把文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网址,并附有一段文字,要他到以上网址下载技术资料。陈建峰不解其意,试着打开一个网址进行下载,之后打开第一个文件包,才蓦然发现那竟然是他们的A计划里面最需要的关键技术。

几乎在同时,同样内容的邮件也传到研发小组另外几个负责人那里,他们分别来自几家顶尖纳米技术公司。除了互相配合之外,也会互相监督。参与此项目的企业事先已经协商好,在这个小组里生成的任何成果,参与者共同分享知识产权。每天实验结束,都要由几个组长一起在报告书上签字验收。

看到这些资料,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吃惊。日思夜想苦苦攻关的关键技术,居然在邮件里都能找到解决方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真和斯威基闻讯赶到研发基地时,陈建峰和几个负责人正处于这种不失所措的精神状态中。

“是真的,应该是真的。”

“我核查过两遍了,资料完全有用!”

“不会是木马计吗?”

“谁研究的?在什么地方研究的?”

“……”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看到杨真表情平静,陈建峰很惊讶。他知道杨真对全局有宏观把握,比他知道的多,但他却依然想不通出现如此重大的线索杨真的面上为什么还能表现得这样平静无波。杨真没有理会陈建锋的讶异,她俯下身移动鼠标,翻看着那几个网址。“能通过这些网址,查到发件人的ID吗?”她问韩悦宾。

“用的是云信箱!帐号是临时注册的,五天前把资料上传信箱,定时于昨天发出邮件。这个账号注册后,就只进行了上述操作。”

也就是说在五天前,对方可以在世界任何角落完成上传,又从容地毁掉所有上网记录。

神秘人提供的并非全部资料,而是其中最关键的部分,是研发团队必须经过几百上千次实验才能得到的资料。这说明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已经有人预先完成了几百上千次实验。

不!这就像有人在鸟铳时代便造出机关枪,他们领先科学界的何止是这几百几千次实验。杨真想得头都大了,自己的推测越接近被证实,反倒越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斯威基站在一旁,示意杨真,想跟她私下交换一下意见。他们借用了陈建峰的总裁办公室。这里已经被反复核查过,没有窃听装置。“是不是有两群隐身人在互相斗争?”斯威基指指外面那些人。“而我们大家都是他们的工具?”

“你的理由是?”

“想想蒲本茂是怎么死的吧,这个神秘团体绝对处于内哄中。一群人搞了刺杀,另一群人想阻止他们,但又不愿意现身出来。”

“那么,你的想法是?”

斯威基犹豫了一下,指指杨真的手机,那是调查处发的加密手机,有录音功能。杨真明白他的意思,把手机放到桌上,和斯威基来到院子里,站到离开大家很远的地方。

确信安全后,斯威基才小心说道:“我这次来之前才知道,斯特伦格尔被害前曾经和一个神秘组织接触过,详情只有他和他的高级助理知道。他遇难后第二天,那个高级助理也死了,表现上看是死于心脏病突发!”

这件事斯威基一直没向中方透露,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准确。“如果像你设想的那样,有个神秘组织以体外循环的方式进行秘密研究,那么他们或者挑战了专利权,或者挑战了国家技术机密保护法律,而且不是一国,是很多国家的法律。”

“所以他们是一群罪犯!”杨真马上想到张志刚。当年他被判受贿罪时,犯罪金额只有一千元。如今仅仅纳米科技这些成果,价值就是万亿级的。

“是的……”斯威基欲言又止,犹豫着,思考着该怎样表达。因为他担心话一出口,双方之间的协作气氛就会受影响。

“我想,你可能还没看懂他们这个行动的全面意义。”杨真发表意见。

“哦?”

“这里是中国国土,属于中国的一家公司,由中国警方全权负责。但那个秘密组织同一时间把资料寄给研发组的几个负责人,他们来自德国,日本,俄罗斯和印度,这背后意思不是很清楚吗?”

斯威基点点头,他一直担心中方会独吞全部技术资料,但却忽视了这一个细节。

“都说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但这个秘密组织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们是想搞平衡。”

杨真曾经非常想当一名科学家,也曾经苦思冥想什么才叫科学家。它不仅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科学家应该是一群与众不同的人,拥有独立的道德规范。斯威基不会知道,杨真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闪现的其实是张志刚曲折的一生。

永田敏刚接受任务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推却。“科技发烧友都是男的,我一个女性混在里面,很容易被注意到。”

永田敏供职于日本高科技犯罪调查本部。上司听到这番话后,提醒她仔细读资料。永田敏这才知道在桑原邦彦组织的科技俱乐部中,女生竟然占到三分之一,性别并不是问题。

“你会被他们接纳的。”上司解释道:“桑原邦彦一向认为女性在科学事业中受到歧视!他对正统科学界表示不屑——他开办的俱乐部,专门吸收那些被科学界排斥在外的民间科学爱好者!”

于是,永田敏敲开了桑原邦彦家的门。她不需要认识屋主人,也不用事先预约,因为桑原邦彦已经在网上打出广告,某月某日邀请各地科学爱好者来讨论如下问题:

“人类是否起源于外星?”

“月球是否是地球的一部分,于四十亿年前从地球上被甩出去的?”

“亚特兰蒂斯大陆的具体位置?”

“玛雅水晶头骨如何制造?

“……”

……

56

浏览量:

纳米科技,被认为是继电力以后最伟大的发明!人类不仅能通过显微镜看到原子,还能逐个排列原子,制造出尺度小到极限的产品。比如肉眼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细丝;比如通过“纳米阵列式诊疗系统”把几千上万个细小的纳米器件送入人体,深入病灶进行诊断、给药,甚至进行微型手术。这一领域全球顶尖的七位专家被称为纳米七杰。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随着纳米专家、美国总统候选团队科学顾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苍蝇式”导弹炸死,惊人的事件接二连三发生:分布于世界各地的纳米七杰或离奇死亡,或生命受到恐怖威胁。案件引起了各国高科技犯罪调查局的高度重视。

    中国负责这个系列犯罪案的是侦破高手杨真,她的任务是调查跟踪、随时防范可能出现的犯罪新手段,为高科技企业保驾护航。但由于对手所掌握的超级纳米技术往往技高一筹,纳米七杰们依旧时有死伤,令警方防不胜防。在惊险紧张的追踪途上,一个自称祖国在南极点和北极点之间、影响全球科学走向的神秘组织Stemer,渐渐现出端倪……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