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叮咚毛狗洞

作者:方长松


"小陈,把车子停下来。"

“呲”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

即将到家门口。时杰下了车,叫司机小陈先回去。

回来的路上,许多的领导和同事一直坚持要把时杰送回家。然后再安排人照顾明珠,安慰她,劝劝她,做做她的思想工作。时杰一一拒绝了,并且反复跟他们说,根据明珠目前的情况,她肯定一下子接受不了。她的思想工作只能靠自己慢慢做,而且能不能做通她的思想工作,稳定好她的情绪,还是一个未知数。毕竟她还处在康复阶段。

时杰是松兹县供电公司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在他没有提拔副总经理之前,他一直是松兹县供电公司最早的工程师,技术好人也好,人们总是习惯地尊称他为"时工",以至后来提了副总,人们还常常称他为"时工",有的人甚至忘记了他的真实名字和职务。

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往右边的一条小路,通往时杰家。他没有径直回去,却向左去了文化广场。这个广场很空旷,很冷寂。整个广场被苍白的积雪覆盖着,显得特别刺眼,特别静穆,特别冷寂。

时杰沿着广场环绕的跑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灯光下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弯弯曲曲的脚印。天很冷,凛冽的寒风不断钻进时杰的衣袖,反复侵袭着他的肌肤。在寒风反复的刺激下,时杰一下午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悲痛欲绝的大脑开始彻底苏醒。

首先他要考虑的是:怎么向妻子明珠说出这件事。一米八的个子,健健康康,结结实实,二十七岁的儿子,说没就没了。现在正躺在寒冷漆黑的殡仪馆停尸房里。这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却真的是老婆亲生的;虽不是亲生父亲,却真真切切喊了他二十七年的爸爸;溢满日常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父子深情,更是难分难舍、刻骨铭心;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儿子突然离自己而去,千万个舍不得,却无处诉说。儿子的离去,更意味着老俩口一切感情的寄托都将烟消云散。妻子会怎么想呢?自己怎么向她解释呢?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他和明珠共同唯一的儿子,现在没了,就在十个小时前,永远地离开了他们。儿子是去除冰雪保供电而死的。当时电线、电杆上积雪较多,冰冻严重,已造成了山区两个乡(镇)大面积停电,老百姓正处在严寒冰冻状态,急需恢复送电。儿子是穿带了安全带登上构架进行高处作业的,但是在构架横梁上横向移动过程中,忘记使用安全带和安全绳措施,失去基本人生安全防护,发生高处坠落而身亡。这不仅严重违反了《安规》“高处作业人员在转移作业位置时不得失去安全保护”的规定,而且严重暴露了安全基础管理存在薄弱环节,现场安全管理存在严重漏洞,安全措施不落实,现场安全监护不到位,对高处作业人员在转移作业位置时不使用安全带、安全绳的严重违章行为没有及时发现并制止。这起事故,暴露问题的性质极其严重。自己作为分管安全的副总经理,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儿子违章作业死了,自己又是这个方面的分管领导。既对不起组织,又失去了儿子,更难的是无法向妻子交待。事实就摆在这里,能逃避得了吗?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自己受处分这是应该的,是自己平时管理不严,对下级教育不到位造成的。可是,由于自己工作的失误,断送了儿子的生命,这个责任太大了,实在承受不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妻子,又能行吗?那肯定是绝对不行。

家庭的天空轰然倒塌,接下来该怎么过?怎么办?怎么面对?

谁能告诉时杰,给他以明灯,给他以希望,给他以力量?

求问苍天!求问大地!求问所有的所有!

然而苍天沉默,大地无语,所有的所有都没有应答!

寒风习习,白雪皑皑。光秃秃的树枝孤独地苦苦挣扎,流浪的小狗在垃圾堆里艰难求生。世界很漠然、很冷酷,对所有的所有冷若冰霜。

时杰几乎绝望了。他沿着广场的环形跑道,一圈接一圈地沉痛地踅着、转着、思着。广场上除了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撕裂地面积雪所发出来的“嘁--嗑”“嘁--嗑”枯燥的声音,反复机械地冲刷着耳朵和割裂着心肠外,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充满生灵的声音。此时紧密陪伴他的,只有他孤独的影子,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明忽暗,似乎也在默默地陪泣。他悲痛着,无助着,孤寂着,忘了寒冷,忘了饥渴,忘了时间,甚至不知道身在自己天天早上跑步锻炼的广场。大脑毫无秩序、毫无规则、毫无方向地转动着,时杰感到前所未有的悲怆和迷茫……他时不时地望望四周这些自己亲手建造起来的路灯,平日里充满柔和、温暖、生动、明亮的光芒,今晚却显得那么惨白、肃穆、单调和死寂,那流动的白光里,总感觉有儿子的气息、灵气、血丝。不,不只是儿子的气息、灵气、血丝,还有其他供电人的气息、灵气、血丝,它们一起在灯光里闪烁,舞动,流淌……

阴阳永相隔,生死两茫茫。哎,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也不知道是几点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时杰任何问题都没有想清楚,任何问题也都想不清楚,最终还是不得不轻一脚重一脚向家里迈去……

时杰到家时,妻子明珠已经睡了。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妻子早就适应了他这种没有规律的回家时间。电力建设、供电用电管理,是一个高度危险的行业。安全管理,保障供好电、用好电是常态性的工作。值班、抢修、应急处理,日复一日,常年不断。时杰已经参加工作三十二年了,跟明珠结婚也有二十八年了。工作、生活中长期形成的惯例,早已成为夫妻之间共同的默契。

家里的空调开着暖气。这是一个三室一厅一厨两卫的套间。原来儿子住在客厅的东边,他和妻子住在客厅西边的主卧室。主卧室对面是一个书房兼客房,早年爸妈来的时候就住在这间房子里。爸妈已去世多年了。套间在县城不算大也不算小,一共一百三十多平米。

时杰不知不觉踅进了儿子住的房间。他拉开灯,看看床旁边的书柜、写字台、坐椅和床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想起了儿子的身世,想起了儿子的音容笑貌,想起了跟儿子在一起的默契和争吵,想起了和儿子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是现在,儿子没有了,房间里陡然空荡荡的,极度空虚,极度悲凉,极度冷寂。儿子再也无法住进自己温暖温馨的房间了,却只能孤独地躺在寂寞而且冷冰冰的殡仪馆,等待着即将的火化,然后化成一缕青烟,慢慢地消散,化为乌有,彻底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们。时杰满脑子的绝望,像雪花一样在眼前飘飞,在儿子房间乱舞。一种巨大的悲痛再次袭来,让他浑身无力,让他撕心裂肺、绝望至极。他多想用自己去换回儿子,多么希望是自己躺在殡仪馆,然而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将是一幕怎样令人悲痛欲绝、凄凄惨惨的场景啊!家破坏了,家残缺了,家不完整了,家已似乎在渐行渐远了,自己接受不了,妻子更接受不了。真的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啊!

妻子的病刚好一点,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不是把妻子往绝路上逼吗?上半年,妻子一直在跟自己闹别扭,说这也不关心她, 那也不照顾她,还说儿子也是一样,没有一个靠得住。时杰当时很郁闷,不知道妻子为何变成这个样子,与以前判若两人。以前她不是这样,一直任劳任怨、勤俭贤惠地在操持着这个家,从不叫苦叫累,从不埋怨他们父子俩。妻子却突然变了,一开始时杰很不理解,很不适应。同她唇枪舌剑对着干,越对着干她的情绪越激越,越激愤。明珠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头绪来。后来,时杰主动转变态度,跟她讲好话,说自己这也不对,那也不是,勇敢地承认自己所谓的"缺点"和"错误"。可是还是没有用,她依然不断数落时杰所谓的“不是”,并且疑神疑鬼的,还怀疑时杰跟这个女人也有问题,跟那个女人也说不清。她还常常骂儿子,说儿子狼心狗肺,只顾自己,也不晓得早点结婚给她生一个孙子,让她一个人在家孤单单可怜兮兮的。父子俩思来想去,怀疑她大脑是不是出了问题。

去年七月份,妻子因脑瘤在医院开刀,医生告诉他们手术很成功,恢复半年后再来检查一下。父子俩得知这一结果后,非常高兴。半年后再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是今年有些异常。七月份再次去复查,除了检查大脑外,还对她的血液和神经系统作了检查。结果医院诊断为:垂体瘤术后伴发重度抑郁。建议:1、注重休息,避免劳累、刺激;2、需预防自杀倾向,需长期亲人陪护。

查出患有抑郁症的半年来,时杰几乎没有出过差,每晚必定回家陪她。儿子也是经常从乡下赶回家,陪妈妈说笑,哄妈妈开心。经父子俩悉心的照料、呵护和药物的调理,明珠急躁焦虑的情绪,多疑猜忌的思想开始有所缓解,逐渐向平和和稳定的心态方面发展。可是怎么将今天儿子突然因公去世的噩耗告诉她?这么巨大的刺激,她怎么接受得了?未来的日子她怎么过下去?时杰不敢开口告诉妻子,自己的痛苦更是无处可说。草木含情,大地呜咽。想着想着,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坐在椅子上,抱头失声痛哭了起来,止不住的泪水喷涌而出,悲伤哽咽的声音在房间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明珠却穿着冬天的棉织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儿子的房门口。明珠刚到门口就看到丈夫这个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迷迷糊糊地问时杰:

"你,这是怎么啦?你不是说去除冰了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接到事故报告后,时杰不敢多讲,只好哄着妻子,说是要去除冰。

以前恶劣天气的时候,为了保障供电,抢险过程中意外情况也发生过。可是她万万想不到是自己的儿子了出事。

突然面对明珠的询问,这么大的事情,容不得他多想,也找不到更好的答案,更不敢隐瞒。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抱住明珠,哽哽咽咽地说:

"我们的儿子……儿子,没了。"

明珠楞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当时杰把她抱得越来越紧时,她似乎明白了。她在供电工作了三十年,两年前才退的休。作为一个在供电行业奋斗了一辈子的老年人,她怎么会对这样的事情不敏感呢!立刻,时间僵住了!感情崩溃了!精神坍塌了!很快,她失去了知觉,瘫倒在丈夫的怀里。

时杰一边抱着她,一边掏出手机,迅速拨打120。这时时针已指向深夜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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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照顾明珠的这些日子里,过去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不断在时杰眼前晃动,不断撕扯着时杰的五脏六腑,让时杰寝食不安,思绪难平……

三十六年前的一天,明珠不顾坠落的满脸汗粒,疾步向时杰家跑来。刚跨过门槛,她就举起洁白的臂膀,摇着一张纸,笑盈盈地说:

“好运气,好运气。时杰,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全家人正围着桌子吃午饭,一下子都惊呆了。

“什么?什么录取通知书?”

喜从天降。时杰更是喜不自胜,惊讶不已!

怎叫人不喜不惊呢?为了考大学,时杰吃下了多少苦头。寒冬酷暑,晓风残月,苦读长熬,不就是为了这张“通知书”吗?

爹、妈、哥、弟,为了他,东借西挪,省盐减油,节衣缩食,甚至缺吃少穿,不也就是为了这张纸吗?

高考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在这两个多月里,为了它,妈不知探问过多少次,爹也不知问过多少人。大队部时杰几乎每天跑一趟,并且都是在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其他的时间要割稻、插秧、争工分。“三中全会”早已开过,然而这穷乡僻壤却迟迟不见动静。依然是那“大呼隆”,计工分,壮劳力一天“一毛三“。家里吃多劳少,生活贫困。看着年逾半百的双亲,拖大带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起晚睡。时杰怎忍心在家不劳而活呢?他只能利用歇晌的时间,上大队部去看看报纸,了解高考结束后的情况。后来纯粹抱着侥幸的心理等待录取通知书。一天天,一日日,就这样过去了。从焦急,到侥幸,从侥幸,到失望,从失望,到苦闷,从苦闷,到心死。最后心想:只能安心在农村挣“一毛三分钱”的工分,再也无法踏入学校的门槛了。

突然这个时候,明珠送喜上门,怎叫人不喜出望外呢?!

妈撩起围裙擦拭泪水。爹点燃旱烟。大哥拿着筷子,半天转不过神。弟妹放下饭碗,围着时杰跑上前去看。

“明早,我来喊你。抓紧时间准备,我也要回家告诉爹、妈。”

明珠火急火燎说完几句就走了。

妈心急了,哽咽地说:“这么快,明早就走?”

爹也说:“我一时到哪里去凑钱呢!”

时杰边听着他们的嘀咕,边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渐渐凉下来,沉下去。

这哪里是时杰盼望已久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只不过是一份复读的通知书。这份复读通知书分明像一颗药丸:苦苦的,辣辣的,酸酸的,还隐约伴和着一丝甘甜和一线希望,让人难咽下去,也不忍废弃,吞吐俩难啊。

晚上,明珠又来了。她是独生女,父母视为掌上明珠,跟时杰同村,又从小学同班到高二,成绩也不错。

看到时杰一家人,围着一盏煤油灯,默然无语,她也就不声不响地靠在时杰妈旁坐下,用她那双柔软的手,慢不经心地抚摸着时杰妈那双裂痕累累的手背,埋头静听着时杰家人的叹息。她知道时杰家的情况,也深知时杰的脾性,并很会见机行事。

乐也“通知书”、愁也“通知书”,没有情感却布满着情感的一纸“通知书”,竟在时杰家演绎出了既热闹喜庆又尴尬冷清的矛盾场面,掀起了一阵阵不大不小、似冷似热的波澜。无奈呀无奈!明珠很快意识到了时杰的处境。

爹缄口不言,只是使劲地吸烟。妈唉声叹气,大哥埋着头,弟妹都默不作声。屋里烟雾缭绕,光线晦暗。时杰很清楚,家门清寒,一贫如洗,再去借债,再去复读,明年要是再考不上,怎么办呢?

时杰心里很乱,又想去复读,又不敢保证明年一定“中榜”。看着病恹恹的母亲,望着愁闷闷的父亲,再瞅瞅老实巴交的大哥和穿着破破滥滥的弟妹,时杰真想将这沉沉的夜幕撕得粉碎。

“不要替我为难,我不想念了。”

时杰嗡里嗡气地嚷着。

“时杰。"

明珠小心翼翼地说,“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呀。全校就我两人被通知复读。人家想读都读不成呢。这是设在我县的省重点复读班,招收的是距今年高考录取线只差几分的学生。你距录取线差三分,我差五分。真是幸运,我不知怎么也碰上那么多分了。接到这张通知书时,一看有你、我的名字,我非常高兴。听说复读班的教师都是从全县各地抽来的优秀教师。校长下了保证,百分之九十录取。凭你的成绩,明年一定能考上。伯伯、伯母,你们想一点办法,还是让他去吧,我保证他能考上。”

天下的父母,哪有不望子成龙的?他们尽管穷,尽管苦,也不希望自己的后代也窝窝囊囊过一辈子呀!

妈开口说:“要真的是这样,就让他去碰一碰。”

大哥闷声闷气地说:“卖屋也要叫他再去试一试。”

“是呀。"

妈又说,“想办法也要让他再念一年。六零年,吃大食堂,你大哥吃菜都吃不上,哪有心思念书,落得现在一个字也不认得。你二哥上学的时候,靠推荐读的书。家里没有做官的,人家没有让他继续上学,念了一个初中就回家种田了。老三、老四都去当兵了。现在政策好,做事公平。能有这么一个好的机会,再难也要让你再去读一年,去试一试。”

闷了半天不说话的爹,也感叹地说:“理,是这个理。那个时候开后门,没有关系就要受气。现在,别人想都想不到,你却有这个运气,自然是好事。就是钱难办,再读一年,又考不上呢?钱又花了,债又背了,人还瘦的不成样子。逼急了,我担心你想不开,怕有什么三长两短。”

“伯伯,这个不会的。我一定替你看护好他。”明珠半认真半逗笑地说。

看到大家比先前高兴了一些,七岁的妹妹也撅起嘴嚷道:

“叫五哥念书,叫五哥念书,念好了,教我念,我也要和明珠姐姐一样,考大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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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启程了。时杰终于跟着明珠踏上了通往学校的路途。到学校有五十华里,不通汽车,只有步行。一路上,绕小道,走公路,经田埂,过水涧,爬山坡,穿峡谷,才能到达。天气闷热,万里晴空,没有一缕云彩,也没有一丝凉风。地面上热气蒸腾,像火一样炽烈地烘烤着庄稼、花草、竹木以及在外劳作和行走的人们。时杰和明珠俩人挑的东西都多。明珠有一床被褥,一只书箱,还有一大包杂物。时杰除了这些,还带了四十斤大米。因为没有粮票和钱,只能交米。这么远的路程,这么曲折的乡间小路,这么热的天气,这么多的行囊,自然要吃一番苦头,才能到达学校。

明珠,一向乐观,担子比时杰轻一半,又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重点中学,兴奋的情绪较高。一路上,有说有笑,唠叨不停。一开始,时杰不怎么搭理她。因为,心情抑郁。临行前,年迈的妈,佝偻着背,蹒跚地挪进时杰的房间,催他动身,趁早晨凉爽赶路。那长满老茧的手上,捏着一把钱,慢慢地放在时杰手上,叫时杰勒紧着用。看着那把钱,只有一张五元的,其余大多是一角的,还有五分和两分的。有的掉角了,有的边沿卷曲了,有的数字已模糊不清,有的灰暗败旧,粘上了衬纸。看着看着……时杰的眼睛模糊了,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一眼妈。时杰接过钱,放在手上,惦量了很久很久……怀着这样的心情,离开了家,时杰怎能同明珠说笑得起呢?

路上全是薅晚稻草和挖花生的人们。有的村子,是许多人在一起集体干活。他们干得不怎么勤快,懒懒散散的。有的村子,是分散干活,一块地里就是一家人,有中年人、小孩子,还有老年人,忙忙碌碌的。时杰想:这一定是他们实行了责任制,包产到户了。那些没有包产到户的村子,大概干劲不足。

看着,想着,不觉又走了许多路程。前面将要穿过一座大山。山上的树木矮小,且稀薄荒凉。山里的温度会更高,他们的行程可能更加艰苦。这座大山叫毛狗(即狐狸)山,绵延起伏十几里。不知不觉正横亘在他们的面前。此时,山上浮起淡淡的薄雾,伴和着混浊的石灰和尘埃,懒散无力地四处游荡,有的像挂在天空一动不动。山坡上有许多小白点在晃动。山脚下有一条窄窄的凹凸不平的公路,路上有几辆拖拉机在爬行。车后不断扇起尘埃。路旁的花生、棉花和黄豆叶子都蒙上了一层灰褐的尘土。时杰和明珠将要由南向北穿过这座山。他们不但面临炎热的考验,而且还有浓厚的灰尘的侵袭,更有甚者是那可怕的传说令他们惶恐不安。山中间有一条峡谷,叫毛狗山峡谷。早就听人说,从前这是个死人谷。远近乡村,每到傍晚都能听到鬼泣神哭、狼嚎狐悲。人从谷中经过,两边山顶,团团阴霾惨雾,铺天盖地向谷中压来。十人就有九人被吓得屁滚尿流、魂不附体,有的甚至被吓疯、吓死。小时候,听到这样的传说,总令人毛骨悚然,恶梦连连。现在却要从这谷中经过,怎能不胆战心惊,惊惧万分呢?

好在是白天,又好在有两个人。他们提着神,挨近了山脚。到了山脚才看清那晃动的白点是人影,是人们在凿山取石。爬行的拖拉机是在运载石头。这些怪状奇形的石头,粗糙不已,没有任何灵性,却正在能工巧匠手中逐步变成围墙或高楼大厦。山上的植被慢慢地减少,稀稀疏疏的,如同脱了头发的中年大汉,极不协调。时杰走着想着,反倒没有半点惧怕的意识,因为眼前的一切场景,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么恐怖。

在通过山谷时,明珠掏出手帕,擦着额前的汗珠,喘着气说:

“这山谷两边真陡,就像刀切的一样。走在这谷中,活像坐牢,憋闷死了,既热,又阴森,真难受。”

时杰没有理睬她,只自顾自地不停张望。他一会儿望望峭壁,一会儿望望山上的草木,一会儿望望前面的路,一会儿看看脚下的灰尘和沙粒。时不时的将肩上的扁担左右变换,以缓解肩上长时间的重压。

“时杰,听说山北边还有一个毛狗洞,就靠近这路边。我们到那里去看看,好不好?”明珠又叫开了。

时杰望着她满脸的黄土,干裂的嘴唇和喘气的样子,戏谑地说:

“你无非是找借口休息一会,对吗?”

她以为时杰不理解她的心思,难过地说:

“你真死心眼,根本不懂得疼爱怜悯人。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乏味,晦气。”

“既然这么晦气,为什么还要我给你讨水喝呢?”

一路上渴得要命,明珠又不敢去人家讨水,总是叫时杰帮她讨要。

明珠一时无言以对,只好苦苦讪笑着。

这一笑,时杰也来了兴致。本来就又累又渴,再说现在距学校也只有四、五里路,离太阳落山还早着呢,反正不着急。更重要的是不愿意冷落她的心。路上如果没有她的说笑,愁闷恐怕一直要陪伴时杰到学校。幸亏有了这个冤家鬼。时杰暗自庆幸,偷偷乐不可支。

北坡没有南坡那么通风透气。却有一股股嗖嗖的凉意从山坳里向上翻涌。树更少,山也更陡。向北远望,是起伏不平的小山坡和荒地。荒地的尽头便能隐隐约约望见村庄。

他俩现在不害怕。一来山的南坡有人有车;二来经过峡谷,没有出现半点怪诞的现象;三来也没有感受到有半点的妖风魔气。不过,想起那些神秘的传说,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还是提起神,以防不测为好。

在山北路东,果然发现了一个洞口,距离他们大概只有二、三十米。一条小溪傍着山脚从洞口由东向西缓缓流去,并穿过这条峡谷和山路,蜿蜒而过,不知流向何处。洞前和溪北有一块平整的草地,绿意盎然的青草、潺潺流淌的清泉给这片静谧的世界带来了生机和清凉。视野里,这块草地就像一个小小的盆地扣落于山中。

明珠脱下凉鞋,卷起裤脚,让她那双白皙、红润、细嫩的脚丫先后立于水中,立马水中的倒影阿娜多姿,摇摇曳曳。她弯腰双手掬起一捧水,轻轻地洒在头上,扑在脸上,身姿窈窕,神态天真、无邪、惬意。满头的秀发,披洒在那浑圆的肩后,在日光映照下,油黑晶亮,流光溢彩,把那张粉红而丰满的脸庞衬托得如天仙般美丽,十分诱人。洒过水后,又不停地双手掬水往嘴里送,先前已饥渴交加、疲惫不堪的她,顿时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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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杰跑到她上游,俯在草地上,用嘴大口地吸着。泉水清凉、甜润。透过澄澈的水面,河底光滑溜亮的鹅卵石,粒粒可见。水面的波纹在荡漾着,波纹由内向外,一圈一圈的,慢慢地变多、变大,相互交织,相互融合,相互嬉戏,折射在水里的鹅卵石此时也仿佛是在载歌载舞,亦步亦趋地跟着水面的波纹同步幻化、灵动着。

他们抖落身上的尘埃,洗过脸,不约而同地躺在草地上,尽情享受着这湿地的凉爽,环境的幽静,大自然的厚爱。这时,饥饿感也在慢慢苏醒,饥肠辘辘的。从离家到现在,刚开始只知道干渴。即使有点饿,也是腹空口厌,毫无食欲。但现在却很想吃点什么。

明珠提议到那块大石头上坐着吃,渴了可以随时渴泉水。泉水叮咚的声音还能为他们伴奏、助兴,极富诗情画意。石头就在洞口。这是一块非常奇特的石头。象剖开的半个大蓝球。球背朝下,截面向上。水从暗洞里流出,然后绕过石头两侧流走。石头上面很干净,没有苔鲜,也不潮湿,平整光滑,像一张天然的大圆桌,安稳地摆放在半圆形的洞口。真的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时杰坐在石头上,望着毛狗洞,有点疑惑。不知这水是从哪里流过来的,源头在哪里,有多少个干支分流,有多少道曲径通幽?洞里很暗,望不到底,感觉深深的,神秘兮兮的。明珠从蓝花挎包里取出四个熟鸡蛋和一包酥糖,放在那张“圆桌”上。时杰突然感到很穷酸,不好意思掏出自己的食品。明珠见机便一把夺过时杰的黄色挎包,从中摸出一大把炒熟的红芋干,放在桌上,然后爽朗地笑着说:

“来,共进午餐。记得你曾经赖皮,要吃我家的鸡蛋吗?给,算是对从前的补偿。”明珠把一个鸡蛋递给时杰。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时杰同她打过一次架。她打不过时杰,被时杰打哭了。过后她偷偷地拿起一个墨水瓶,从背后向时杰脑袋砸去。时杰没有任何防备,头被她砸破了,鲜血直流。见状,她惊吓得跑回了家。老师给时杰包扎好,把时杰背回了家。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妈。她妈就回家拣了十几个鸡蛋,准备送给时杰,算作赔礼道歉。明珠拉住她妈,不让送去,并说是时杰先打的她,而且把她打哭了。她妈只好晚上偷偷送来。现在,经她这么一说,时杰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将两个剥下的半圆形蛋壳舀满水,递一个给时杰,笑嘻嘻地说:

"来,为这次艰苦的旅行干杯。”

时杰忙接过那“酒盅”,也凑趣地说:

"不,为明年顺利考上大学而干杯。”

“对,应该为我们的前途,为我们的未来,为我们的幸福干杯。”明珠看时杰来了兴致,就更加激动起来。

时杰不知道她指的幸福是什么,也不愿意深思多虑。时杰目前只知道考大学,这是首要任务,因为处境决定意识,时杰只能一心扑在学习上。

他们边聊边望着那深不可测的毛狗洞,时杰好奇地问道:

“这个洞,为什么叫毛狗洞呢?这分明是一口横卧着的泉水井呀?”

“不,不是井。听我妈说,从前没有水,只是不知现在为什么有。”明珠很了解似地说。

“你妈怎么知道从前没有水呀?”

“我妈娘家离这不远,从小就听说了关于毛狗洞的传说。也不知道真的有没有水。”

“你能讲讲吗?”

她脸上开始露出回忆的神情,好像在回忆她妈讲的话,慢慢地叙述着。时杰则坐在她旁边似乎饶有兴趣地听着:

“很远很远的时候,有一个叫黄龙的人,十二岁那年,爹妈先后死去。黄龙只好住在姥姥家。姥姥家就在这山脚下。姥姥家是一个大财主,有吃有穿,家资万贯。按理应该让外甥上学。可是姥姥的媳妇,也就是黄龙的舅妈,不让黄龙上学读书,要黄龙给她家放牛,做苦工。

"黄龙每天天不亮就来到这山洼里放牛,劈柴,长年做着体力活。一天,一个穿长衫的先生,从山上走来,送给黄龙一本书,并教他识字。黄龙喜出望外,非常激动和兴奋。从此以后,那位先生每天都来教他。慢慢地黄龙就能看一些书。晚上趁舅妈睡觉的时候,他就偷偷爬起来,点灯看书。舅妈家有一只奇怪的公鸡,半夜就叫。鸡一叫,舅妈就起来催他起床,赶早拾粪,平整牛栏。有一天,舅妈恶狠狠地抢过黄龙的书,放在灯上烧了。黄龙哭着向她要书,她又把黄龙打了一顿。并恶狠狠地说;‘再看书,我就打死你。'

“这天,黄龙又来到山下。那先生依然来了,可是,不再教他识字,只是说:‘黄龙,你读不成书。你舅妈家有一只神鸡。它一叫,你舅妈就上肝火,肝火一上来就向你发火。我再也不能来教你。'

"说完,那先生就拂袖飘然而去。

"黄龙一听,知道自己读书的愿望实现不了,就气愤地发誓:我一定要变成一只毛狗,把那只神鸡吃掉。

"后来,他跑到这个山坳里,在一棵松树下吊死。正在这时,一个挑货郎担的人,从谷口经过,发现一个金闪闪、赤令令的东西,象一个铜菩萨,吊在松树上。他把那金闪闪的东西,从树上取下,正准备放在担子上,猛然,一道黑烟从山上涌来,那人吓呆了,丢下那赤令令的东西,瘫软在地。烟散以后,那人爬起来,不见了那东西,却看见一只白色的毛狗,向这个洞里钻去。

“再后来,那白毛狗不但吃了黄龙舅妈家那只神鸡,而且把她家所有的鸡都吃光了。每天晚上,它还坐在谷口一块石头上,不停地嗷叫。人们说那毛狗就是黄龙变的,那嗷叫声,就是黄龙在哭着说:念书,念书……。”

他俩沉浸在故事的情节里,不约如同惶惑地转头望向这深不可测的毛狗洞,那咕咚的泉水,不断外涌,四周沉闷得怕人。正在这时,猛不防,一声巨响,好象是从这洞里传出来的。明珠陡然惊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向时杰扑来,曲着腿,惊倒在时杰怀里,两手紧紧箍着时杰的腰,头埋在时杰腋下。时杰坐着,没有动,两手紧紧抓住明珠的肩头。

接着又传来几声巨响。明珠更加箍紧了时杰。时杰开始镇静下来,他开始听清了是山的南坡石头炸裂的声音。于是,想起了那边的人,那边的车。慢慢明白了,恢复了常态。这时,才感觉明珠的胸脯紧贴着自己,一对柔软的圆滚滚的东西在他胸脯上抽搐、鼓动。他边推开明珠,边安慰她说:

“没有什么,刚才那响声,是南边放炮炸石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明珠低着头,嗫嚅地说:

"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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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凤中学是一所古老的学校,也是一所人才辈出的学校。特别是高考制度恢复后的这两年,有不少的学生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它的四周全是高山,山谷之间云雾缭绕,山上树木苍翠。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山坡就像大大小小的绿叶,将集凤中学掩映在一片翠拥绿抱、云环雾绕之中。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经济建设开始正式步入发展的轨道,高考制度也才刚刚恢复。经济落后、社会贫穷是普遍现象。学校的建设还没有铺开,加之集凤中学在文化大革命中破坏严重,所以整个学校显得破败不堪:简陋的教室,窄小的操场,破烂不堪的厨房,千疮百孔的院墙,低矮的宿舍,没有图书的图书馆、阅览室等,这些都在百废待兴之中。尽管如此,这里依然魅力四射,吸引了大量的年轻学子前来就读。它成为了这些年轻人进步的阶梯,更为这些莘莘学子步入高等学府勇攀科学高峰、铸造栋梁之材提供了平台。

宿舍不但拥挤,而且特别潮湿。时杰睡在一张双人床的下铺。从家里带来的一床陈旧的被褥折成两半,既当垫絮,又当盖被。时杰的一只既装书,又放衣服的木箱,只能放在床铺的脚头。床底下放两块青砖,脸盆就放在砖上。饭碗、筷子、牙膏、牙刷统统放在脸盆里。如果要用脸盆,这些东西就只好放在青砖上。日常更换的衣服,只好放在床头枕头底下。其他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很简单,也很省事。

时杰把东西放置好,正准备去厨房打水洗脸。当时杰弯腰拿脸盆的时候,突然听到水盆撞击床柱的声音,随后一盆凉水向时杰后背泼来。时杰颤栗地直起腰,转过身,抬头便看到一个中等个子,不修边幅,眉头拧紧,神情凶狠的小伙子,正双手托着一个脸盆,盆里剩水不多。见此情景,时杰本来不想讲什么。但是那中等个子却瞪着时杰,叫嚷开了:

“真笨,拿东西哪有像你这样的,屁股翘上了天。横挡在这过路上。人说好狗不挡路,你为什么偏要挡道,真是岂有此理!"

看到他简单粗暴,蛮不讲理的样子,时杰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此时时杰还是想尽量缓和矛盾,尽量压低声音说:

“这怎么怪我,你没有看到这房间这么拥挤吗?再说,我是背对着你,你却是面向着我,你走路也应该注意一点呀!过道这么窄,你为什么不等我拿完脸盆,再过去呢?”

“混蛋,我为什么要等你先拿完脸盆?你倒挺臭美的。”

中等个子在步步进逼,时杰还在努力解释着,强行抑制自己,平和地说:“你不能等我,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叫我让你,总不能从我身上跨过去吧!”

“哈哈哈”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就是想从你身上跨过去,只可惜慢了一步。下次我恐怕还要从你头上跨过去了。你如果有点胸怀的话,你就应该让我跨过去,是不?”

中等个子在得寸进尺,言语中充满着蔑视,有意在侮辱时杰的人格,时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地说:

“你下次再敢碰我一下,我就佩服你,小杂种。”

话音刚落,中等个子就迅速地把手上的脸盆放回到自己的床旁,然后又迅速地返回,面对时杰,拉起来就是一拳,打在时杰左颊上。时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下。倏地大脑昏昏沉沉,眼眶涌满泪水,嘴里感到有一团粘乎乎的东西。时杰用力地向他身上吐去,一口牙血与唾沫参杂的液体喷了他一身。随后时杰又趋前一步,左手抠紧他上衣领口,右手不停地左右扇动,雨点般的耳光在他的双颊上不停地拍打着,任性地发泄心中郁积的莫名其妙的怨气。说实话,打架中等个子不是时杰的对手,尽管他长得胖乎乎、圆圆实实的,但个子比瘦削的时杰矮了一大截。

打架很快惊动了其他同学。大家急忙赶过去将他们拉开。中等个子被拉出去了。时杰留在了房间。过一会,电灯亮了,光线微弱。这是学校自己用柴油机发出来的电。

此时时杰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瘫在床上,背靠着墙壁,不停地喘着粗气。思想开始松驰,大脑在慢慢清醒。蓦然间,觉得无聊至极,懊悔不已。双目无神地扫视着这间寝室,房子不但拥挤、潮湿,而且同学们的衣物、被褥都很简朴。唯独只有同他打架的那个同学看起来比较富有:在他的床铺旁放着一只在乡下人眼中很耀眼的红皮大箱,被褥是绿色的缎子,挂在床头上的衣服款式新颖,质地优良。后来,时杰才知道他叫夏小明,是本县糖业烟酒公司经理的儿子,而且是从城里来的一位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其实进入这所重点中学,他是不够格的。因为老子的权势、地位,他才得以顺利入学。

过了一个星期,一辆小轿车停在时杰住的宿舍门口。夏小明的母亲从车里钻了出来,给夏小明提来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包里大多是营养补品,包括麦乳精、奶粉、人参蜂王浆、人参蛤蚧精、蛋糕等。这些东西,乡下好多孩子平时根本没有见过。今天这场景不但使同学们大开眼界,而且对它的营养价值大小,功能作用感到好奇。时杰认为或许它真的能补心安神,养脑补血,强身健体,开发智力。

在同学眼中,夏小明是一个阔绰有钱的人,但也是一个被大家瞧不起的人。由于他家庭的优越条件及专横跋扈的性格,造成了他在同学中的孤立地位。没有一个同学愿意理睬他,和他交往,陪他一起学习。同学们大都家境一般,人都比较老实忠道,好不容易从乡下来到这所学校,目的就是好好学习,考上理想大学。所以大家只知道埋头苦读,拼命学习。加之学校管理很严,抓得很紧,同学们功课繁忙,考试频繁。大家一天从早到晚忙着学习和应付各种考试。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同学都处在忙忙碌碌的状态之中,大家规规矩矩、紧紧张张地上课、自习、考试、做操、吃饭、睡觉。时杰所在的班是复读班,大家都有过高考落榜的沉痛教训,所以对学习抓得更紧。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做操,晨读后还要上一节课,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一天七节正课。几乎每节课都有老师上课。就是在晚上的两节自习课中,各科老师都不愿放过,他们纷纷上课堂辅导,希望自己所教的课能让学生考出高分。老师的努力带动了同学们的上进。每一个同学都拼命地完成各科作业,深入钻研各种疑难问题,全力对付各类考试。哪怕累得喘不过气来,大家都不愿意稍有松懈。习惯以后,同学们反而觉得这种紧张的学习生活,有滋有味,劲头十足。根本没有一个同学去羡慕夏小明的特殊身份,优越条件,也没有一个人去附庸他专横的个性。他成了森林中的孤独之鸟,独往独飞。再加之每次考试,他的成绩总是最低。渐渐地,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更比不得在县城里神气。县城里有他的市场,有他一起玩的伙伴。但在这里除了枯燥无味的学习,还是学习。这儿还是一个在学习方面充满竞争的场所。分数决定一切。分数低意味着自己的愚笨,意味自己的无能。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更不会有人觉得交白卷就是英雄。慢慢地,他的趾高气昂的神气在淡漠,他的自卑感在萌芽。整个环境让他感觉到格格不入、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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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一天晚自习刚刚结束,时杰像往常一样,去操场走一走,将整个一天的功课温习一遍,进一步强化理解和记忆。这里的任课老师是从全县各地抽调来的,可以说是全县最好的师资力量。老师们的上课条理特别清晰,很容易记住。时杰几乎每天都能回忆起当天一整天的上课内容。有时候明珠也来,她主要是让时杰帮她一道回忆一天学习的内容,这样记起来深刻,不容易忘记。

酷暑已经消退,秋意渐浓,天气凉爽,月光皎洁。时杰漫步走着,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等他停下来,那人已来到了他的跟前。

"时杰,给你。"

夏小明右手拿着一块发饼,递到时杰面前。

"我知道你晚上没有吃饭,饿了吧?这是我妈下午送来的。"

时杰经常晚上不吃饭,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每次回家带来的米不够吃,只好经常晚上挨饿;二是经常下午上完课后,他一个人跑到校园外树林里去看书,有时候忘了时间,等回到学校去打饭的时候,厨房已经关门了。

"我不要,我已吃过晚饭了。"

尽管饥肠辘辘,一想起夏小明刚来时的专横,时杰还是在极力拒绝。

"不要逞能了,我傍晚看到你回来迟了,没有买到饭。你放心,这个发饼我也不是白给你。我经常看到你帮明珠复习,我只是想你也能让我一起听听。"

"哟,帮人复习还有报酬呀!我可没有啊!"明珠突然在后面嚷了起来。

明珠突然走到时杰和夏小明面前。她一把抢过夏小明手里的发饼,掰开一小块往自己嘴里塞,剩下的全给了时杰。然后笑咪咪地说:

"吃吧,不要那么小气嘛!不吃白不吃。以后多一个人陪我复习,还不好吗?"

有了明珠,尴尬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夏小明进一步向时杰道了歉!年轻人记恨心强烈,但消退也快。时杰释然了,把那打架的事也就丢到一边去了。自此以后,时杰几乎每天晚上都带着夏小明复习当天上的课程,特别是夏小明的数学课进步特别大,以前记不住的公式、定理,经时杰一梳理、一点拨,很快就记住了。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临近高考的时候,他们的学习氛围更加紧张。一天夜里,时杰突然不停地拉肚子,且高烧不退。劳累了一天的同学们全都睡了。夏小明知道时杰晚上没有去操场陪他复习,但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所以一直留心观察时杰的情况。大概到了深夜十二点,时杰躺在床上小声哼着。夏小明起身下床,借助窗外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来到时杰床边,用手摸摸时杰的前额,发现非常滚烫,知道时杰在发高烧,并且烧得很厉害,便轻声对时杰说:

"时杰,你在发烧。是不是很难受?"

"是的,全身一点劲都没有。"

时杰有气无力地说。

"这样熬下去肯定不行,要赶紧上医院打针。"

"太晚了,还是到明天再说吧!"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说不定会出大事。起来,我扶你一道去医院。"

"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时杰嗫嚅地说。

"我有,你不用担心。"夏小明坚定地回答道。

他们的宿舍紧靠学校西边的大门。从学校西门出去,过一条马路就是区卫生院。夏小明一开始扶着时杰,轻脚轻手地走出了宿舍。他把时杰扶出来后,看时杰一直往下坠,知道他已走不动,就干脆背起时杰往医院赶。时间正是六月下旬,天开始有点热了,月光朦朦胧胧的,脚下的路基本上能看得清楚。时杰尽管个子高,但人很瘦,夏小明背他没有多大问题,而且距离医院不是很远。虽有点跌跌撞撞的,但他们很快就到了医院。

经过医生诊断,时杰得了伤寒。主要是过度用脑劳累,以及营养不良,加之春夏季节更替造成的寒热变化而引起的。若不及早医治会危及生命。当晚夏小明不仅为时杰交了医药费,还一直在医院陪护他,照顾他。时杰输了一晚上的点滴。一晚上,时杰始终处于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昏睡状态。第二天早上再次作了检查。上午需要接着输液。夏小明清早已回学校为时杰和自己请了假。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明珠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替换夏小明,叫夏小明回去上课,她来照顾。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时杰才出院回到了学校。一场大病总算过去了,但人依然没有什么精神。高考在即,时杰也顾不上休息,一直坚持上课。过了两个星期,学校放假,预留一个星期的时间,让大家回去休息。

一个多月后,时杰接到了被淮河水电大学发电和配电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明珠被三峡电力职业专科学院测量和绘图专业录取。夏小明名落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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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时杰拿着松兹县计划委员会的介绍信,去松兹县供电局报到。早先就到松兹县供电局参加工作的明珠带他到人事股办理了报到手续。

松兹县供电局是刚刚从水电局分离出来的。有两块办公和生活的场地:东边是发电厂。一共两排,前排是工人的值班室,后排是厂房。西边是供电局主楼所在地。也是两排,前排是办公室,后排是宿舍。发电厂与供电局主楼中间隔一条马路。发电厂里全是低矮的小瓦平房。主楼办公场所也是老式低矮的小砖瓦房。后面的宿舍有两层,都是由很简易的单人房间构成。每天早上家家户户烧着煤炭土炉,煤烟弥漫,煤气四溢,刺鼻呛眼,常常弄得人眼水不断、鼻涕连连。

明珠带时杰不但熟悉了这里的环境,还向时杰介绍了她所了解的情况。

明珠在两年前就大专毕业了。毕业后分配到了松兹县水电局。夏小明高考落榜后,于第二年参加松兹县干部招聘考试,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招干"。这只有吃商粮的高中毕业生才有资格报名参加考试。夏小明考上后也分到了县水电局。成立供电局后,他俩同时划转到了供电局。获得这个消息后,时杰非常高兴,恨不得立马就要见到夏小明。

夏小明家在县城。他一直跟爸妈住在一起。当天夜里,他们三人是在夏小明家里吃的晚饭。夏小明家在糖烟酒公司后面的院子里,共有三间平房,房子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厨房。走进他家,显得宽敞明亮。客厅里有沙发,有落地电风扇,有黑白电视机,这些东西在当时都是极为罕见的家电家具,一般普通人家很难觅其踪影。时杰见到夏小明后,高兴地拥抱了起来,明珠却惊呼:

"小明,你家真漂亮,真阔绰,真时尚!"

夏小明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家。吃饭用的是一张四脚八档朱红油漆的老式饭桌。夏小明的妈妈非常热情,特别高兴时杰和明珠来到她家作客。她尤其喜欢明珠,主动将明珠拉到她一方坐下,热情有加。明珠晚上显得特别漂亮、特别活跃。八月的天气,正是炎热的季节。明珠穿一件背带连衣裙,白底上镶嵌着细碎的小蓝花。清新、质朴、素雅、沉静、柔和。头发向上盘成一个螺丝形的螺髻,发髻上卡着一枚天蓝色的发夹,与裙子的颜色很搭配,很协调。洁白的脖子、粉嫩的耳朵、浑圆的肩膀和修长的手臂全部裸露在外。面部五官端正,搭配柔和。腰带紧束,凹凸有致。尽管裙子的下摆已护住滚圆的膝盖,只要一走动,一举手一投足,总给人强烈的刺激和诱惑,让人浮想联翩,遐思飞扬。这种穿戴在这个年代较为暴露和前卫。一晚上,明珠气质大方,谈吐自如,无拘无束。餐桌上,明珠所有恰到好处的表现无疑引爆了夏小明妈妈内心更大的窃喜。夏小明妈妈不断给明珠夹菜,不断劝她多吃点,显得特别的关爱和热情。小明爸爸、哥哥、小明和时杰四人喝着啤酒,你劝我敬,吹牛聊天,热闹非凡。酒足饭饱,临走告别的时候,小明妈妈有点恋恋不舍,不断邀请明珠经常过来玩,过来吃饭,不要客气,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一样。

时杰和明珠步行走回他们的宿舍。糖烟酒公司离供电局有一公里多路。穿过一个菜市场,左拐经过一个城中池塘,池塘后面就是供电局。松兹县城古老,街道两边树木参天,枝繁叶茂,房子大多掩映在树木之下。一路上,没有路灯,光线暗淡,除了从树叶间泄露而下的月光外,还有从住户家或值班办公室射出的微弱的照明灯光。他俩很兴奋,不断地谈论着见面后的喜悦心情,谈论着夏小明家的优裕生活,谈论着时杰刚刚接触到的一些人和事。谈着谈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宿舍。时杰等明珠进房间开了灯关了门,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珠躺在床上,兴奋了好一会,慢慢开始沉静下来。思想依然像乱麻,丝丝缕缕纠缠一团,想不清理还乱。两年来,夏小明一直在讨好她,追求她。她一开始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烈女也怕缠夫,慢慢觉得他人不错,当初上学时的匪气基本上消失了,显得比较沉稳,偶尔流露出一丝没有考上大学的自卑情绪。由于家庭条件的优越,所以自信依然不减,追求起明珠来没有半点的犹豫和自悲,一直都是信心百倍,猛追猛打,志在必得。明珠本来就不讨厌他,今晚见到他家的情况,宽敞的住房,高档的家庭用品,显赫的社会地位,加上一家人对她的态度,她真的开始春心荡漾,梦想纷飞。可是,身边现在又多了一个两小无猜的时杰,尽管时杰没有对她明说什么感情上的事,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什么神秘感,但相处在一起的喜悦,在一起的安稳、自在和无拘无束,是显而易见的,是与任何异性相处所没有的。但是他极度贫穷的家庭,本人生活的刻板、无趣、不浪漫,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最关键的是,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呀!明珠感情天平上的砝码无法平衡,忽儿倾向左,忽儿倾向右,一晚上,飘飘忽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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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杰分到生产技术股,从事规划、设计和技术指导工作。明珠也在生产技术股,从事绘图和资料保管工作。夏小明在电力安装队,从事电器设备安装。

两个月后,时杰基本上已经摸清了松兹县整个供、用电情况。松兹县是一个老少边穷贫困县。人口六十八万。土地面积一千五百平方公里。境内山区、丘陵、湖泊三分天下,由北向南依次分布。县城处在毛狗山西边,属于山区向丘陵的过度地带。电源主要来自县城电厂。它是小型柴油机组发电,马力小,电量少,仅县城的照明用电都无法满足。山区有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是当年水电局为农业生产排灌而建造的,不需要排灌时,当地老百姓也能季节性晚上用点照明电。其它地方就无电可言。全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居民还生活在煤油灯照明时代。

时杰来到电厂,看到电厂是两台柴油机组在轮换发电。他认为这样发电功率小,生产电量少。他运用自己在大学里所学的知识,经过认真思索和反复实验,根据"灯泡旋转"的原理,将电厂两台柴油发电机组并列运行供电,从而充分地发挥了小机组作用,增加了用电量,降低了生产成本。牛刀初试,效果明显,获得了同事们的一致肯定,这极大地增强了时杰的信心。

但是,时杰清楚地意识到:不管怎么想办法,仅靠柴油机组发电是无法满足全县工农业生产和人民日常生活的用电需要,必须要引进外援,进入上级电网,依靠国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一用电紧缺的突出问题。他开始了更加宏伟的构想,开始在心中描绘全县电网布局蓝图,开始跑上了解情况,争取政策支持;跑下调查研究,了解实际用电需求水平。来来回回,辛辛苦苦,一身汗水,一路艰辛,却从不叫苦叫累,感觉劲头十足,信心百倍。在明珠的协助下,他们终于绘制出了全县电网布局构想图、地质地貌地势走向分布图等一系列的基础图纸,积累了大量的调查考证资料,为将来全面建设松兹县大电网做了大量的基础性工作,为电照万家奠定了良好的根基。

功夫不负苦心人。两年后,大规模的电力建设真的拉开了序幕。首先从市公司接入省公司主网供电。在市公司帮助下,开始在松兹县建设3.5万千伏变电站。第一个变电站建在县城所在地。变电站建成后,完全满足了县城工业、办公和生活照明用电。从此结束了小型柴油机组发电的历史,发电厂也从此一去不复返。县城亮了,县城人民为此奔走相告,激动之情溢满整个松兹城。

紧接着电网布局开始大规模向农村延伸。这时夏小明已提拔为安装队副队长。下午在乡下安装回来后,他又跑到了明珠宿舍里来了。他邀请明珠晚上到他家去吃饭。明珠近一段时间经常去他家。有时候时杰也去,大部分时间只要夏小明邀请她,她就自己一个人去。今天时杰去市公司开会还没有回来。吃过饭后,夏小明和明珠陪夏小明爸爸妈妈坐了一会,然后夏小明就送明珠回宿舍。经过菜市场时,光线昏暗,地面坑坑洼洼,而且还有许多废弃的菜叶子、瓜皮果屑,湿滑肮脏,气味难闻,走路还容易滑到。一开始,明珠走在前面,夏小明紧随其后。走着走着,总有滑到的感觉。明珠只好慢下来,摸索着前进,见状,夏小明急忙跟上,并排走在明珠的左边,用右手去牵着明珠的左手。明珠一开始缩回了一下,很快就任由夏小明牵着。明珠这是第一次让夏小明触碰自己的手。夏小明也不讲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明珠柔软清凉纤细的玉手,心里甜甜的暖暖的。走在一棵梧桐树下,光线更暗,地面基本上看不清。明珠不知踩到一块什么腐烂的瓜皮上,身体突然前倾脚向后滑。夏小明非常敏捷地抓紧她的手,随手一带,把她拥入怀抱。明珠本能地张开右手,抱住夏小明的腰肢。夏小明抱着明珠,眼睛盯着明珠的脸。明珠站稳后,昂头望着夏小明,依偎在夏小明怀里,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一切是那么的凑巧,又是那么的自然。夏小明毫不犹豫地将嘴唇主动地贴在了明珠的嘴唇上。明珠两手推搡着夏小明,嘴却就了上去,身体却贴得更紧。夏小明深情地吻着明珠,明珠也深情地回应着。两颗火热的心脏顿时连在一起跳了起来,越跳越激烈,越跳越粘稠。感情的防线往往是从接吻这一堤坝溃破开始的,一旦溃破,将洪水汹涌,覆水难收,一泻千里。接吻成了他俩情感的分水岭。自从明珠和夏小明接吻后,就意味着他俩的感情已经升华到了双方都认可的高度。从此自己就是夏小明的人了,嫁给他,似乎顺理成章。

夏小明送明珠回到了宿舍。明珠的房间在二楼西头靠里面的最后一间。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木质单人床,一张木质写字条桌,一把骨牌凳子,一个脸盆架,一个蓝色塑料洗脸盆,一个红色塑料洗澡盆。这些都是刚参加工作时单位标配的。但比起夏小明家的境况,就显得有些寒碜了。

已经进入了中秋时节,天气凉爽,气温宜人。明珠洁白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水蓝色的外套,显得素净而淡雅,随和而亲切。今晚,夏小明的举动,让她感动,让她完全觉得可以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了。昔日的矜持消退了,在夏小明面前,她显得随便而轻松。夏小明在明珠的房间坐了好长时间。在文化娱乐极其匮乏的年代,一对年龄相当的未婚男女,哪怕只要是在一起静静地坐着,那都是一种享受,一种幸福,一种浪漫和充实。分分秒秒的时间,走得很快。似乎仅仅转瞬之间,夏小明就要回去了。临近要分别的时候,夏小明说:

"明珠,我们最近在进行一场大决战,准备在冬天到来之前,将长山至大湾的一条3.5万千伏的高压线架设完成。这条线路跨越一座高山和一条长河。县长亲自任指挥长。指挥部规定,施工期间所有工程施工人员一律吃住在工地。从明天开始,我大概要一个半月的时间后才能回来。"

"要那么长时间才能回来呀!"

明珠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夏小明望着明珠的眼神,似乎神不守舍的样子。夏小明盯着她,慢慢上前双手捧着明珠洁净光滑的脸蛋,明珠依然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在脸上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掌并不滑润,由于长期在外拉线安装,显得有些粗糙。这种粗糙的手此时在她脸上摩挲,她并不感觉扎人,反倒觉得很舒服,像是在给她搔痒,让她感觉痒痒的,酥酥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夏小明一边抚摸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珠水汪汪迷迷离离的眼睛。夏小明的眼神是饥渴的,贪婪而诱惑的,像海一样深蓝。明珠无力拒绝这种暗示和诱惑。尽管许多问题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她将要被这汹涌而来的海涛席卷、淹没、直至吞噬。很快她陶醉在这种感觉里不能自拔。夏小明再次开始吻她溜滑滋润的红唇,舌头伸进她嘴里,忘情而陶醉地吮吸着,亲吻着,荷尔蒙在上升,全身在痉挛。夏小明轻轻把明珠放在床上,边吻她边脱下她的衣服。然后开始吻她光洁的脖子、浑圆的肩膀、粉嫩的耳垂。明珠全身在开始燃烧,两手不停地乱抓,一会抓抓他的背,一会又抱紧他的头。两人完全陷入一种配合默契、水乳交融、欲神欲仙、不能自拔的境地。明珠在夏小明的主动进攻下,半推半就地领略到了人生最大的快乐。一夜的舒服、兴奋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第二天清晨,夏小明起床的时候,看着明珠睡眼惺忪、迷茫深情的眼睛,用嘴吻着她的眼睛说:

"明珠,我要走了,要去工地了。等我完成这次安装任务回来后,我就跟父母商量和你结婚的有关事宜。"

明珠知道,他是真心的。翘翘嘴,暗示他安心上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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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至大湾的高压电力安装工程,按部就班如期进行。工程一开始进展顺利。可是到了将近半个月的时候,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高压线需要从毛狗山上穿过去。毛狗山向东连着央山,向西连着鲤鱼山,绵延三十多公里。电源是从北边过来的,将要穿过这横亘绵延的山峰才能将电送到松兹县南边的邱陵和湖区。离变电站最近的山就是毛狗山。毛狗山最高峰海拔一千零八十八米。高压线穿过的地方也有七百多米,要在这七百多米的山坡上安装一根二十四米的等径电杆。山坡险峻,乱石嶙峋。不讲立杆,就是杆子运到安装点都非常困难。

他们在运送毛狗山这根电杆时,无法使用绞车上绞,只能采取人力上拉上抬,全凭肩扛手拉,没有任何先进的机械设备。他们一边六个人,两边共十二个人,用粗麻绳分六段捆绑住电杆,绳子两头分别紧勒在两边工人的手上,肩膀背着绳子,不断往上拉,一点点一滴滴一步步移动拉上去,采取过去纤夫拉纤一样的古老拉运的方法。运到一半的时候,山坡更陡,脚下尽是碎石,低矮的松树常常挡住去路,每上移一点,难于上青天。夏小明是这次抬杆运杆的指挥长。他拿着一根铁钎,在后面边指挥边协助,每前进一步,他就将铁钎伸到电杆下头底部顶住,防止电杆下滑。电杆只运到一半的距离,就花去了一个多小时。当大家累得满头大汗、筋疲力竭时。夏小明招乎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会。就在大家松弛的一刹那,电杆突然下滑,夏小明手上的铁钎被死死压住,等大家明白后,迅速再次拉紧手上绳索的瞬间,铁钎在电杆的重压下,握在夏小明手上的另一端已戳向夏小明的心脏,夏小明顿时弯着腰鲜血喷洒。大家见状惊呆了!大家急忙稳住好电杆,去搀扶夏小明,但夏小明气息微弱,已讲不出话了。他们迅速将夏小明抬上工程车,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夏小明一直流血不止,奄奄一息,工程车箱里全是血,一路上,工程车急驰着、颠簸着,大家心急如焚,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医院。夏小明的血一直像雨丝一样不间断地掉落在地上。还没有送到医院,夏小明就断气了。夏小明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早晨起来漱口洗脸的时候,时杰在宿舍门口,发现明珠衣冠不整,头发凌乱,咳咳嗽嗽的,像在呕吐的样子。时杰的房间与明珠的房间中间隔着两个职工的房子。一个是前两年顶替父亲招工进来的女单身,一个刚刚从山里小水电站调来的双职工小家庭。还有其他十几户职工都住在这一个院子里,大家还是共用一个公厕,共吃一口井水。在一个单位上班,彼此都很熟悉。他们都知道时杰、明珠和夏小明三人是高中同学,关系很好,并且两个男同学好像都非常喜欢明珠,好像都在追求明珠,但并不清楚明珠到底喜欢哪一个,将来愿意嫁给谁。

时杰走到明珠身边,问她是不是病了?自从夏小明去世后,就没有看到她笑过,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说。当时得知夏小明因公去世的消息时,明珠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时杰当时也是悲伤至极,想不到好好的一个同学,而且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却突然意外去世了。他们两人的悲伤是很自然的。可是夏小明死后,明珠却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反应极其强烈,极其明显。当时杰关心地问她的时候,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然后又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杰看到她连日来的变化,非常不放心她,也跟着她进了房间,并继续追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如果是病了,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要不要打针吃药什么的。问了半天,明珠才说:

"不知道是不是病了,这两天总是软绵绵的,总是想吐。可又吐不出来。"

"那这样,过一会我陪你上医院看看。"

明珠去内科看后,内科医生说,看不出什么毛病。叫她去妇科看看。

妇科医生检查完后,当着时杰的面说:

"恭喜你们!你老婆怀孕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时杰还没有反应过来,明珠迅速谢过医生,拿着化验单就走了。时杰木然地在后面跟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更不敢多问。

医生说,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夏小明去世也才一个多月。难道是夏小明的?他知道,明珠只跟他和小明好过,不可能还跟什么其他人好过。如果真是夏小明的,说明明珠已经跟夏小明明确了婚恋关系,已经到了只要举行结婚仪式的程度。这是时杰没有想到的。时杰越想越觉得蹊跷,越想心里越不舒服,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很不情愿多朝这个方面想。

第三天,时杰在办公室突然接到明珠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急急切切、结结巴巴地说:

"时杰,时杰,你,你现在能不能,能不能马上到医院来一下?我,我爸爸想,想见你。"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医院?"

"来了再说呀!"

时杰来到医院,明珠的爸爸正躺在病床上,一边插着氧气管,一边输液。他眼睛微微闭着,嘴巴张开,不停向外吐气。明珠、明珠妈妈,还有明珠的两个叔叔都围在床边。时杰看到这个情况,一切都明白了。她爸爸一直体弱多病,这次病情严重了,正在抢救。此时已是下午三点。

明珠伏在她爸爸耳傍,轻轻说:

"爸爸,爸爸,时杰来了。"

明珠爸爸微微睁开眼睛。望着时杰,用那只没有插针的瘦细的手去拉时杰,时杰迅速地挪了过去,伸手让他抓着。他断断续续地说:

"时、时、时儿,我不、不、不行了,明珠交给、交给你照顾了,多、多、多孝敬一点、一点她娘、娘呀!"

"叔叔,叔叔放心,我一定一定的。"

明珠爸爸是看着明珠和时杰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参加工作的。他知道时杰本分老实,做事稳重。只要有时杰陪着明珠,他就非常放心。在他心目中他俩早就是一对不可分开的孩子。

站在一旁的明珠抱着她妈妈,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晚上九点不到,明珠爸爸嘴里最后一口痰想吐怎么也吐不出来,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吐出来就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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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冬天了,天气渐渐寒冷起来。明珠连续遭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打击,身心疲惫,脸上的红晕明显消退,一脸的苍白和憔悴。在寒冷的不断袭击下,做事、走路都瑟瑟发抖、缩手缩脚的。

毛狗山上的电杆立好后,长山至大湾的高压电力线路安装工程也按时完成了任务。电网不断向农村覆盖,许多乡镇的变电站相继破土动工。此时时杰正在乘冬天严寒无法施工的机会,全力以付地准备上报明年的施工计划。看到明珠这个样子,他尽量想减轻明珠的工作任务和负担,经常帮她一道绘图和整理资料。另外想等她情绪平复一点,再找她谈谈。

晚饭后,明珠洗漱完毕,很快就上床背靠床头躺着,没有心情看书,手在肚子上不停地抚摸。这是她连日来睡觉前必做的动作,边摸边不断地问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怎么办?留着吧,未来怎么办?孩子没有爸爸,自己没有丈夫,且会被人笑话。脸面没有,尊严没有。不留吧,舍不得,孩子有什么错?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夏小明,这是她与夏小明爱情的结晶。再说她已去医院问了,单方面堕胎,医院不给做,要有丈夫一起的签名,才能给她做人工流产。现在丈夫没了,即使想办法到那些不正规的小诊所去做人流,不但对自己的身体健康无法保障,也有可能同事知道,被同事耻笑。每晚总是这么想着,也总是想不出半点结果。有时想着想着,想累了便和衣倒床睡了。有时根本就没有什么睡意,一晚上通宵睡不着。明珠摸了一会自己光滑而微微隆起小腹肚,思想正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听清了是时杰在叫。她爬起来开了门,回来后自己依然靠在床头。

也许是从小两人在一块太熟悉的原因,在时杰面前,她没有半点回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坐在床上,很平静地让时杰在她床沿上,随意坐下,然后不讲话,等着时杰开口。灯光静静地流淌着,在灯光的映衬下,明珠的脸庞白皙而柔和。

"不知道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叫一般的人都会承受不了。你现在好一些吗?月有阴睛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要坚强一些。"时杰盯着明珠说。

"叫我怎么坚强?肚子里还怀着小明的孩子,而小明却走了。同事们并不知道我跟小明有过这种关系,名不正,言不顺的,叫我怎么做人呢?"

"你是不是想要这个孩子?"

"我当然想要哇!"

"你爸爸临死的时候,说的话,你明白吗?"

"我怎么不明白?我还有资格爱你吗?还有资格嫁给你吗?你还能要我吗?"

"不,不,你有资格,只要你愿意,我要你,我要娶你。我心里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暗恋着你。我只是一直自卑,一直没有说出口而已。你知道我家里情况,四个哥哥,四个妹妹,兄弟姊妹九个。家里一直穷得叮当响,我哪敢奢望你嫁给我?再说夏小明家里条件那么好,他全家都那么喜欢你。你又对夏小明又有好感。我更不敢开口了。直到刚才来的那一刻,不是你说这样的话,我还是不敢开口。其实你爸爸说的,早已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我就是想照顾你,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时杰情不自禁地急不可待地,一口气把自己多年郁积于胸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吐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我总认为你是像哥哥对待妹妹一样待我。"明珠嗔怨道,激动得泪流满面。过了一会,明珠伸手将时杰拉进自己怀里,抱着时杰的头痛哭不止。

时杰不停地安慰着她,抚摸着她。当他摸着明珠微微隆起的肚皮时,他说:

"孩子留着,不要打掉。是小明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小明曾经在集凤中学救过我的命。那天晚上如果没有他,不是他及时送我去医院,不是他出钱为我付医药费,我可能就真的活不到现在。我们一定要好好把这个孩子养大,一是表示对你的爱;二是报答小明对我的救命之恩。你安心生下来,对外人就说是我俩的孩子。"

一个月后,时杰和明珠简单地举行了结婚仪式,两人正式组建了家庭。结婚后刚刚进入第八个月,明珠就生孩子了,取名“早儿”,意为提前两个月出生的。同事们真的一直认为早儿是早两个月出生的。这一年,双喜临门!时杰套改为助理工程师,第二年他又考取了工程师。他成了松兹县供电局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工程师。从此,人们一直尊称时杰为"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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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历史进入到二十一世纪,松兹县电力建设迎来了新的蓬勃发展期。电力体制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改革,松兹县供电局纳入了国家电网电力行业统一垂直管理,取消了原有的地方政府管理职能,成为了真正的纯粹的国有企业。从此供电局更名为供电公司。城、乡电价彻底实行同网同价,村村、戶戶都已通电。这些都是让时杰始料不及的。没有想到电力建设的步伐,电网发展的速度会如此神速高效。我国改革开放已经经历了二十多年。社会经济处于快速发展时期,国家投入大量资金进行经济建设,尤其是基础设施建设,各行各业进入了飞跃发展阶段。这一时期,松兹县电力行业也进行了大规模的农网、城网改造,所有的高压线路都实行了双电源供电。国家的大量投资和一系列的惠民政策,为松兹县的电力发展提供了坚强的经济基础和组织保障。在上级行业主管部门和当地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及其大力支持下,在时杰及其供电系统一帮人的辛勤努力下,松兹县全县十七个乡镇每一个乡镇都有一座3.5万千伏变电站,另外工业园区和湖区还各有一座11万伏的综合变电站。松兹县有史以来最高电压等级的22万伏变电站也即将破土动工。这座变电站的建成,将成为松兹县域骨干主电源变电站。该变电站全部由省电力公司投资、规划、设计、施工建设。时杰主要是协助他们做好以上工作,并负责当地政府的联络、老百姓关系的协调、各种矛盾纠纷处理、青苗赔偿和前期的一些场地平整、工棚搭建的淮备工作等。

这座22万伏变电站座落在毛狗山南边山脚,西边紧靠毛狗山峡谷。山场归毛狗村集体所有。前期山场征用、树木赔偿、坟墓迁移都按规定进行了处理,该报批的报批了,该赔钱的赔偿了,该安置的安置了。万事已办妥,只等着兴土动工。时杰早早起床刷了牙,洗了脸,吃了明珠煮好的稀饭和从外面买来的他最喜欢吃的油条,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挎着藏青色工文包,急急忙忙出门奔向工地。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平整场地、搭建工棚,以备省公司早日下来施工建设。

一开始进展很顺利,到了中午的时候,推土机突然推出一棺坟茔来。推土之前,看不到墓碑,地面上看不出是坟地,它与四周一样平展,且长满野草,没有烧过纸钱的痕迹。可是当挖土机挖下去的时候,却挖出了墓穴、石灰、棺木和骷髅残骸。墓穴的前面还有一块墓碑。把碑上的泥土拂去,碑上镌刻的文字依稀可辨。经辨认,在工地做小工的毛狗村的村民说,这是毛狗村柴姓家族一世祖的祖坟。很快消息传播出去,柴姓族人蜂拥而至。见此情况,时杰安排暂时停工,等迁坟事件处理好再动工。可是事情没有时杰想象的那么简单。毛狗村的主任叫柴恒。他兄弟多,在这一带影响力大,号召力强,尤其是在柴氏家族中说话算数。他知道这个情况后,立刻组织家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围上来,美其名曰:维权。说什么供电公司挖了柴家的祖坟,破坏了柴家的风水,将会给柴家带来极大的灾难。在他的煽动下,柴家子孙越集越多。大家群情激愤,要求供电公司修坟还原,并且要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三倍,建造一个大型的坟冢。然后再焚香叩拜,谢罪赔理!

时杰反复解释说:

"之前,我们征求了大家的意见,也要求大家迁坟让电。大家都同意了。现在改址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线路早已动工了,现在正在安装,国家投资几个亿的工程,不是说迁就能迁的。坟,你们迁走,我们按规定赔偿。"

"放屁。"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地喊了起来。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没有人听得进解释。有人开始推推搡搡,动起手来。人群中,突然有人拿着锹柄朝时杰砍了过来。顿时时杰头破血流,被旁边施工的师傅们及时拉出了人群,送上了工程车,并迅速将时杰送往县医院。正当人群还在打打闹闹的时候,警察们来了。原来施工的师傅们知道情况不妙,早已报警。人群开始散去,警察开始调查。当夜,公安局将为首打人的三个年轻人拘留了。

时杰被打成了轻微脑震荡,左眼淤血,眼脸淤青。正在医院治疗。得知消息的伍副局长,连夜赶到医院去看他。伍副局长已获悉事情的前后经过,对时杰说:

"你这一顿打,我知道是怎么挨的。"

"你怎么知道?"

"之前的事,你不清楚。"

伍副局长望着时杰,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接着说,"前不久,我们农电总站对农电工队伍进行了整顿,对那些乱收费、乱摊派、乱停电、私拉乱接、转供电的农电工进行了清理。清理后,将农电工纳入了行业内部统一管理,结束了农电管理长期混乱的局面。这样一来,就触犯了极少数人的既得利益。毛狗村主任柴恒的弟弟就是被我们辞退掉的。这一次公安局拘留为首打架闹事的三个人中,其中有一个人就是他弟弟。他是当时村里安排的村电工。仗着他哥哥是村主任和兄弟多,宗族势力大,横行村里。一毛钱一度的电,他收到两块多。只要有人家做房子或其它方面需要接电用电的,他都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他兄弟几个合伙开的碎石场,用的是动力电,长年不交电费。所以我们把他的电工资格取消了。他们一家人非常不满意,村主任柴恒更是不舒服。当时,他找过我好几次,要求不要辞退他弟弟,我没有答应,他很生气,大发雷霆,恨不得要吃了我,只是苦于没有正当理由闹事。后来,经常在我们施工或用电管理过程中无事生非,无故刁难。这次所谓的迁坟维权事件,纯粹就是以柴恒为首的柴家兄弟故意挑起的报复行为。公安局在调查的时候,我们已将这种情况向县委、县政府作了汇报。"

"怪不得,他们来势这么凶猛。我们在任何其它地方施工,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是啊,只是让你受苦了,时工!怪只怪我们农电管理上的工作,没有做细,没有做好。你安心养伤,后续的一些工作,我们进一步去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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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按照当地的旧习,除夕夜吃饭大多在晚上8点左右,在县城安家后,时杰似乎就没有什么习惯或者规律性了。有时下午3点就开始吃年夜饭。今天,时杰跟明珠说,今年的年夜饭,必须5点之前要吃完。因为5点半要赶到工作岗位,要进行除夕夜值班。按照往年用电实际情况和今年的预测,今年年三十晚上用电高峰时段,缺电负荷达到3万千瓦。3万千瓦意味着松兹县有5个乡(镇)全部缺电。中国人对年三十,也就是除夕夜特别重视,是辞旧迎新的关键时间段,都希望这一夜亮亮堂堂,热热闹闹的。如果没有电,家里不亮堂,预示着新的一年会不吉利,不顺意。为了让老百姓年三十有电用,能够过上一个吉祥快乐的除夕夜,时杰他们做了好多的应急预案。目标是确保每一个乡(镇),每一户照明不停电。他们要做的工作是,除夕夜5点至10点除全县所有的工业用电停用外,另外还要大量停用空调、电取暖器、电磁炉、微波炉、热水器、冰箱、冰柜、冻库等大功率电器,同时,要求宾馆、饭店空调间断开启,浴室、歌舞厅等娱乐场所空调等大功率电器全部停用,全县所有装饰灯、乡(镇)路灯停止用电,县城主干道路灯分段供电。上述举措如果能够落实,将大大降低用电负荷。要落实好这些工作,需要做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春节前夕,他们进行了大张旗鼓的宣传,取得了绝大多数用电户的理解和支持,同时他们还与有关单位签订了许多的协议。尽管这样,除夕夜能不能正常供好电,他们还是顾虑重重、忧心忡忡。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他们要求除夕夜所有的电工、中层干部和公司领导全部到岗上班。而且规定,电工对一些重要台柱、重点户进行蹲守,确保用电户、用电单位兑现承诺、协议。中层干部下到供电所,与所长一道值班,应付紧急情况。领导实行包片带班。时杰负责整个城关地区及周边的一个临近县城的供电所。

傍晚,吃了年夜饭,时杰就来到了办公室。腊月二十八日,时杰已经召集了自己包干负责的毛狗、城郊和园区三个供电所的党政负责人以及下到他们所值班的机关中层干部开过会,对大家进行了明确的分工和部署,大家早已明确了自己的任务和职责,今天纷纷提前进入了值班点,作好了准备,严阵以待。

时杰先来到调控中心,了解一下目前的用电情况,然后带领发建部主任、配电工区主任开始到所里去了解情况。到了毛狗供电所后,发建部主任留下来,与所长一道值守。时杰随后带着配电工区主任去了城郊供电所。时杰把落脚值班点放在城郊结合部的城郊供电所。到了晚上十点,这应该是用电最高峰刚刚过去的时间,通过了解,他们获得的消息大大出乎意料,全县没有一个地方停电,最高负荷远远没有达到预测的水平。这主要是老天爷帮忙,除夕夜气温较高,天气较暖,大部分的取暖设备不需要启用,原来所有的担心顿时消除,整个供电公司的干部员工如释重负,欢欣鼓舞。

十点过后,时杰他们开始离开城郊所,到其他所再去看看,确保万无一失。

车子开出城郊所后,意外发生了,一颗松弛的心又逐渐绷紧起来。

抬眼望去,满眼雾霾,像一块漆黑的幕布,将整个大地死死罩住,能见度几乎为零。以前时杰他们只在电视里见到过这种情景,在现实生活中却从来没有遇到过。配电工区主任只好下车,拿着手电筒在前面探路。他们把车窗玻璃全部摇下,车上的人全部伸出头,望着前方和旁边的电线杆或树木,跟随配电工区主任的手势和平时经过该路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县城里挪动。尽管前面也有车子闪着警示灯,但看到的闪光像萤火虫发出的光亮那样微弱,总感觉到离那萤火虫很遥远。他们无法加快油门,无法赶上前面的萤火虫。赶到县城东边的大桥上时,他们担心车子会驶向桥边的水沟里,车子行进得更加缓慢。过了桥后,依稀看到县城夜色中闪闪烁烁不断跳动的灯光,那灯光是模糊的朦胧的遥远的微弱的,雾霾笼罩他们,笼罩着整个县城,笼罩着除夕夜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在给他们以严重的窒息和压迫感。

正在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车子已缓慢地挪到县城中心,虽有一块稀薄的雾霾,但能明显看到两边的楼房和路灯、广告牌以及从楼房窗户里射过来的各种灯光。时杰他们喜不自胜。

可是喜悦只维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天空像一座座黑色的大山再次猛扑过来,像要把整个县城埋葬掉,时杰他们又被深深的困在了雾霾的恐惧中,再次缓慢艰难地行进着。

从城郊所出发,还要到毛狗所去接发建部主任。这段路只有二十来公里,他们却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当他们接到发建部主任往回走的时候,在一处路边发现有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了路旁边的水田里,他们几个人一道下去看了看,是一辆翻下去不久的小车,没有发现有人在里面。他们心想,这可怕的雾霾不知道把这车上人弄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人世?可是他们的家人却等着他们回家过年啊,真是悲欢离合,瞬息万变,世事难料。

看着滑向田里的小车,他们回家的速度更慢了,心也崩得更紧了。正在大家心事重重、沉默不语的时候,时杰的手机响了。

"时杰,你在哪里?你能不能快点回来?妈妈在医院,好像不行了。"明珠在电话里急切地嚷着。

"怎么回事?她下午吃年夜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们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九点多的时候,她突然说,心脏跳的厉害,很不舒服。我和早儿见她一直不缓解,就送她上了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病犯了。一直在给她输液。可是现在反而严重了,心跳加快了。你要快点来呀!"

时杰知道,妈妈的心脏病是老毛病,平时也偶尔发作,一般吃药输液也就好了。妈妈今年81岁。兄妹虽多,但改革开放后,大多在外地工作和谋生,平时在老家陪伴父母较少。照料父母的重担几乎全落在大哥身上。父母的饮食起居、端茶倒水、买米买菜、挑水浆洗、来人接待、嘘寒问暖、住院看病等等,都是大哥大嫂他们在老家操持照料、守候陪伴。年年岁岁,天天如此,默默无语,从无怨言。让父母晚年不寂寞无忧愁、安享幸福,也让时杰他们在外工作的兄妹省心省事、无后顾之忧。父亲去世后,妈妈一个人在老家,更需要人照顾。他们兄妹约定,每年春节都必须回老家陪妈妈过年。时杰值班的时候,一般都是明珠和早儿回去。今年情况有所变化。大哥生病手术刚刚回来,如果春节大家都回去,大哥大嫂既要烧水煮饭忙活过年,又要接待来来往往弟弟妹妹、侄儿侄女、亲戚朋友,势必影响他身体康复。所以,明珠叫大家都各自在家过年,自己叫儿子早儿在春节前,把奶奶从乡下接到城里来过年了。时杰出来值班的时候,妈妈还好好的。妈妈还叫他多穿点衣服,晚上别冻着了。怎么一下子就犯病了呢?

时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县医院大概还有五公里。如果是在平时,十几分钟就能到。可是这严重的雾霾天气,不管是坐车还是下来步行,一下子都无法到达。不是病情严重,明珠是不会轻易给他打电话的。自从全县大规模的电力建设任务基本完成以后,电网已覆盖到千家万户。供电、用电管理就提到了最重要的议事日程。电力行业是高危产业。用电管理跟电力建设一样,也不能马虎半点,稍有不慎就会出现电供不出去,用电紧缺,设备爆炸,触电伤人,甚至大面积停电、群伤群亡的恶性事故。用电管理,无时无刻不在死死揪紧着电力人的心。特别是节假日,中、高考,党、政府和民间重大活动,酷暑干旱,严寒冰冻,这些重要时间段的保障供电,更是令供电人头皮发麻、寝食不安的日子。明珠自己也是供电人,她深知年三十晚上值班的重要性。像负责技术干部的时杰,基本上没有在家过过一个囫囵年三十夜。除了值班、监控负荷,有时还要带人出去巡查、抢修。当别人在家里享受光明,享受温暖,享受家人团圆,享受节日喜庆的时候,他们往往是工作最繁忙,最紧张,最烦恼,最不能休息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明珠一个人干,她早已就习惯了,也从不会有怨言。看样子,今夜确实妈妈不行了。时杰越想越着急,可是不管怎么急,雾霾却是一点也不会理会你,依然严严实实、厚厚重重覆盖在时杰的头顶。

当车子开到供电调度大楼时,雾霾更加浓厚起来,车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感。时杰只好下车,不顾一切地凭感觉和经验向医院方向跑去。从调度大楼到医院大约1.5公里。还没有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噼里啪啦一浪高过一浪的鞭炮声不停地向时杰轰来。这是人们在正式迎接新年的到来。不顾雾霾怎么加重,更不管火药味怎么浓烈,时杰跌跌撞撞在烟花炸裂中穿梭,在雾霾笼罩下摸索,在新年的钟声里奔行。等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到医院时,妈妈已经在送往太平间的途中。爸爸去世的时候,他在施工工地。而今夜,妈妈去世的时刻,他却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值班。他没有给二老送过终,也没有在二老临终的时候,来得及陪二老说过一句话,就这样让含辛茹苦、一生操劳的二老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给时工留下了后悔不了的终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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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时杰走进国家电网公司会议室,激动的心情无法抑制。没有想到组织上给了他这么高的荣誉。经过层层筛选,他被推举为国家电网公司劳动模范。

会议室里金碧辉煌,灯光明亮柔和。一张很大的椭圆形桌子摆放在宽大的会议室中间,上面铺垫的桌布洁白透亮。桌布上放着矿泉水和白釉闪亮的陶瓷茶杯。每个茶杯旁都放着写好名字的席位卡。桌子周围摆放着枣红色高靠背软坐垫的木质椅子。

时杰在美丽年轻的女服务员引领下,来到自己席位卡的桌前坐下。此时除了激动,还有些紧张。他一直在县公司工作,除了开会,平时很难得见到省公司领导,国网公司的领导只在电视上见到过。今天却要面对面坐在一起开座谈会,怎能不欣喜激动和紧张呢?

当全国电力系统三十三个劳模坐定后,国网公司总经理、工会主席和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人逐一缓缓步入会议室。主持座谈会的工会主席介绍了参会领导和会议议程后,宣读了国网公司表彰决定。然后是大家座谈发言,畅谈各自的工作体会、工作经验、工作成就和工作中遇到的困难。每个人基本上都准备了书面发言稿。不过发言稿都很短。时杰也不例外。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激动地说:

"尊敬的国网公司领导,尊敬的劳模朋友: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县供电公司的工程技术人员,近三十年来,在自己平凡的工作岗位做了我应该做的工作,想不到组织上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当我得知获此殊荣后,我一连几天激动不已,寝食不安,悲喜交加。悲的是,我的一些为电力事业牺牲的同事,他们没有看到今天的巨大成就,巨大变化;喜的是,我们的一点点进步和成就,组织上却念念不忘,给了我们无微不致的关怀和最大的荣誉奖赏!我们为生在这样能够有所作为的时代,而骄傲自豪,而激动不已!"

最后国网公司总经理充分肯定了大家,表扬了大家,并勉励大家再接再励,再立新功!

大会刚刚结束,时杰就直接奔赴了首都协和医院。他的妻子明珠陪他一道来首都检查身体了。她最近头经常发晕,感觉眼睛模糊睁不开,全身酸软无力。在县里检查时,没有发现什么毛病,医生建议他们外出查治。正好时杰来首都开会,就提前把她带来了。今天已经跟医生约好,给她做磁共振检查。时杰赶到医院时,妻子刚好做完检查,正在等着拿结果。等了一会,医院把时杰叫进了他的门诊室。手里拿着片子对时杰说:

"你老婆是垂体瘤。要做手术。"

时杰一听是肿瘤,吓坏了。忙问:

"什么?是肿瘤?危险吗?"

"有没有危险,谁都不能保证,要看手术的情况。还要进一步进行切片分析。"

听后,时杰很着急,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踉踉跄跄出来后,将片子塞给明珠,说:

"没有事,你等我一下,我尿急,要去一下洗手间。"

明珠一听没有事,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坐在门诊大厅里等他。

时杰故意在洗手间多呆一会,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想想怎么跟妻子说住院做手术的事。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开始手术。明珠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瞬间,时杰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五脏俱焚,大脑空洞,整个心在飘着浮着,呆呆地望着那手术室的门慢慢关上,过了好一会,他才退回到走廊的长条靠背椅上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过去,每一分每一秒不但显得特别缓慢,而且似乎在强烈地撞击着时杰的心脏。三天来,尽管他不断地安慰明珠,不断地说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长了一个小小的肉瘤,这个肉瘤压迫脑神经,造成头昏眼花。手术就是将这个肉瘤割掉,割掉就好了,就没有事了,就可以放心回家了。时杰对明珠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很随意很轻松,显得若无其事,但是,他在心里说服不了自己。任何事都可能有意外,更何况是脑部手术和切除肿瘤? 谁都知道肿瘤是可怕的,就连医生也说,谁都无法保证不出现意外情况。这怎能叫人不着急呢?他知道,明珠尽管嘴上不说,心里也是非常清楚,非常害怕的。人到这个时候,是容不得你多想的。一切只能听从医院的安排,听从命运的摆布。

手术时间实际不算很长,两个小时多一点明珠就被推了出来。但这两个小时,对时杰来说,不亚于建造一座变电站,分分秒秒都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等待和折磨。当看到明珠插着氧气挂着输液瓶被护士推出来的那一霎那,时杰急速跑上前去扶着推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明珠苍白的脸和滚动的眼珠。他不敢说话,只能扶着推床随护士一道走向重症监护室。走到门口,护士不让他进去。他问为什么,护士说,重症监护室家属不准进去,怕带进细菌,影响病人的康复。时杰急切地问,那什么时候可以进去?护士告诉他,要等到明天早上,病人脱离危险期后,会把她推回到自己的病床上,你才能见到她。天哪,时杰不敢再问下去了,只能怏怏又无奈地站在重症病房门口,眼巴巴地远远张望着,任由护士摆弄他一生钟爱的可怜的妻子。

他黯然离开重症病房门口,到处去寻找能够偷偷探望到重症病房里面情况的门和窗户。他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这个重症病房在四楼,与手术室在同一层楼。重症病房的背面有一个长方形的空中花园,在楼房的拐角处,显然是为了楼房之间采光和通风留的。走廊里有门能进到花园里去。时杰发现从花园里可以看到重症病房的窗户。精神高度紧张的他,战战兢兢地摸到窗户下,伸腰举头欲探望时,窗户都拉上了窗帘,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四个窗户都是如此。他靠近窗户侧耳倾听着,但听不清里面的任何一句话。妻子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有危险?一切的一切,对时杰而言都是一个未知数。时杰心急如焚,心里老是像挂了一个吊桶,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很沮丧,却没有任何法子,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到了明珠的病房,和衣在病床上瘫软地躺着,精疲力尽、昏昏迷迷地昏睡了。

大概睡了两、三个小时。醒来已是晚上十点了。时杰又跑到那四楼的花园里去,透过窗帘,看到重症病房里的灯光比傍晚时分要亮一些,窗户依然被窗帘遮盖着,除了望见有人影晃动外,看不清里面任何东西。时杰倾听了一会,得不到关于明珠的半点消息。这时候,他感觉有点饿了。他便离开花园,下到一楼,到外面商店买了一桶方便面,在店里要了开水,泡开吃了。回到医院上了四楼,又径直去了花园,寄希望重症病房能有窗户的窗帘被拉开,让他能看到里面的情况,能看到明珠现在的样子,可是一切依旧。

花园里弯弯曲曲、循环往复的小径,被医院大楼里射出来的灯光照着清清楚楚,如同白昼,小花小草、形态各异的盒景,在柔和而惨白的灯光照射下,静穆呆板,没有一点生气。初夏的北京,天气寒凉。时杰在花园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踅来踅去。已是午夜了,时杰再也没有半点睡意,他也不想离开这个花园,低头走走,抬头望望,一些普通病房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了,唯独重症病房的灯光一直明亮着。他清楚地知道,这间房子的灯光是不能熄灭的,它随时可能有意外情况发生,随时准备抢救着那些脆弱的濒临死亡的生命,而此时他的妻子就在里面。

他的妻子是他的发小,是他的邻居,是他的同学,是他的同事。从小两小无猜。她的友谊和帮助陪他度过了那饥饿的荒寒年代。结婚之初,经济条件依然不好,家徒四壁,还经常要接济自己的父母,有时候甚至找娘家帮助,来帮助自己的兄弟姊妹度过难关。成家后,自己长年蹲在工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张罗。早儿小的时候,幸亏岳母帮忙照顾,要不然,真是忙不过来。现在日子刚刚好一点,儿子也上了大学,怎么突然就得了这么一个大病呢?时杰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妻子。

不管时杰怎么不断地望向重症病房的窗户,那窗户依然故我,一切依旧。午夜三点过后,时杰回到了明珠的病房,靠在病床上,任由思想恍恍惚惚地、漫无边际地四处驰骋。只有大脑彻底地疲惫下来,他才能迷迷糊糊昏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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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天刚刚放亮,时杰就来到重症病房门口守候。他到门口时,已经有五、六个人在那里守候,可能还有人在这里一夜守候到天亮。在医院里,这是常有的事。因为人们只有到了这里,到了这个时刻,才明白什么叫生死之间,什么叫生命的脆弱与珍贵。推出重症病房的这一刻,可能就是亲人与病人的再次相逢,并重生相守,更加珍惜珍爱;也有可能是就此决别,从此阴阳相隔,永无故人。岁月悠悠,悲欢交替,这一刻也许就成了生死的分水岭,也许就要为某人这一辈子画上永久的句号。只有经历过生死瞬间的人,才知道此时的复杂心情和深深的忧虑。

到了八点半的时候,明珠被护士推出重症病房。到了门口,护士喊着:

"谁是明珠的家属?"

时杰急忙迎上去。连忙说:

"我是,我是。"

时杰看着明珠睁开的滚动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极小心地扶着明珠躺着的推床,陪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明珠慢慢地推到六楼她的病房。

消炎、吊水、量体温、量血压……一系列程序在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中按部就班进行着。时杰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干站着。等一切安顿好后,医生和护士陆续离开了。他终于能好好观察妻子,仔细了解和询问妻子的病情了。

明珠平躺在病床上,右手挂着输液瓶。时杰在明珠左边坐下来。开始问她:

"疼吗?"

"还好。"

"我讲没有事吧!叫你不要担心,不要着急,不要害怕。没有骗你吧!"

明珠没有吱声,只是静静地望着时杰。

时杰安慰她一会后,平静地看着她。她头发已经有了不易察觉的白丝,细细的鱼尾纹隐约可见,面颊苍白无血。眼睛干涩呆滞,昔日的晶亮湿润已被岁月的风寒霜冻日吹月削,消失殆尽。春去秋来,夏走冬近,日见衰老的自然特征已鲜明可见。时杰自从跟明珠结婚以后,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细致观察过明珠容颜的变化和衰老的进度。他是一个粗犷的人,一个整天只知道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他只觉得这辈子娶了她,是自己的福气,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可从来就没细心地关心过她,没有用心地体会过她的情感需求和思想变化。以为娶了她,家丢给她,一切就完事了,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一切就习以为常了。没有想到她也会生病,她也会变老,更没有想到某一天也会离他而去。是这一次的大病,让他如梦初醒,让他大彻大悟,让他明白了人生的不易。让他知道在未来的日子应该怎样去珍惜她,去爱护她。

第一天输了一上午的点滴,明珠没有下床。第二天又输了一上午,下午可以扶着时杰下床走走。第三天上午输的点滴减少了一大半,下午她自己下床走动,已经不需要时杰扶着了。

明珠做的是微创手术。不需要开刀剖颅,只在她的头脑上凿了个不到1厘米的小孔,没有留下疤痕,打了三天的点滴,她没有说过痛,只说躺在床上难受。术前准备输入的血液没有用上,也就是说妻子没有流失血液,不需要补血。通过这几天跟医生的接触,时杰知道明珠的手术很成功。谢天谢地,老天保佑。现在的医学技术太发达了,就像现在的电网一样。从一开始的手抄眼看,到现在的无人值守,遥控监护,远程抄表,手机缴费,智能化管理,技术一天天提高,而劳动量则一天天减少。科技进步带来的精准和便利,让你不得不惊叹祖国的进步、改革开放所取得的伟大成就。看着妻子一天天好起来,时杰的心情也一天天开朗起来。想到医学的发达能救妻子的命,电力的发达不也一样吗?没有电,现代高科技的医疗设备无法使用。这么一想来,觉得自己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在救死扶伤的道路上共同携手勇往直前的一份子。家乡每年发生的水灾、雪灾,哪里都少不了用电保障,保住了电,就保住了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医生是伟大的,我们电力人也同样是伟大的。怪不得国网公司的领导如此重视我们,对我们进行高度表扬鼓励。上级领导给了我们这么高的荣誉,其目的是在鼓励和鞭策我们,要好好踏实工作,好好建好电管好电用好电,好好为人民流汗出力。他越想越为自己从事的行业而骄傲自豪,越来越觉得要好好珍惜国网公司给予他的劳模荣誉。第五天后,明珠康复出院,时杰带着妻子高兴地离开了首都,高兴地回到了松兹县,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十五

 

一晃五年过去了。时杰万万没有想到,五年后的今天,才参加工作不到三年的儿子早儿,却因为保供电除冰而牺牲,妻子明珠再次住进了医院。尽管这次不是癌症,更不是什么绝症,但比癌症比绝症更难办更可怕。自己悲伤不说,还要照顾妻子,而且这个照顾还不是一般的照顾,妻子不但情绪失控,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自杀。

时杰坐在病床边,望着时好时坏,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明珠,心里的滋味无法形容,五脏六腑时时都在煎熬着、在被抽打着。病情坏的时候,反而觉得轻松一点,除了喂药喂水,不用吞吞吐吐回答她这样那样的一大堆常人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病情好的时候,她一会要儿子,一会说儿子不是时杰亲生的,是时杰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一会又说儿子是白眼狼,既不给她生孙子,又不管她。时哭时闹,寻死觅活,把时杰累得精疲力竭。再苦再累,时杰想的最多的还是明珠的不幸,还是心疼明珠的遭遇,还是觉得愧疚于她,没有照顾好心爱的妻子。越是心疼,越是悲伤,许多的话越是说不出口,许多的事越是不好安排。

早儿放在殡仪馆已经两个星期了,早该火化入土了。墓穴位置已经在公墓里选好。明珠一下子是好不起来了,叫她去参加遗体告别仪式不现实,很有可能当时晕死在现场。不叫她参加,又于心不忍,情理不容,以后她好了也无法向她解释,无法向她交待。时杰无法作出决定,无法作出选择。时至现在,时杰,已经精疲力尽、心力交瘁。当晚上许飞总经理来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说:

"你们按规定去办吧,我还要照顾明珠,我和明珠就不参加了。"

"那怎么行?从来没有这么办过。"

"不行也得行,照顾活人更重要。再说我也再经不起现场的刺激,说不定,我也要倒在现场。那样情况更糟糕,结果更坏,明珠由谁来照顾呢。我们为电力建设而牺牲的同志又不止他一个。我已经跟我的一些兄弟作了交待,叫他们不许有任何意见,一切听从公司的安排,一切遵守公司的规定。你们就放心去办吧!我真的放不下,走不开。明珠没有我不行,特别是现在。"

许飞总经理离开的时候,心里尽管有些不忍,但还是遵从了时杰的意见。

明珠在医院一呆就是三个月。三个月来,不断有同事、同学、亲戚、朋友来医院看他、陪她、安慰她、劝导她、鼓励她。加之在中、西药调理和时杰的精心照料下,明珠的病情有所缓解,她也慢慢勇敢地接受了这个沉重的事实,知道儿子已经再也回不来了,想起来只是不停的哭,不停的流泪,再也不怎么埋怨时杰了。她不想在医院再住下去了,要求早点出院,去给儿子上坟烧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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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公墓座落在毛狗山脚下。是十年前从鲤鱼山脚下搬迁过来的。由于县城区域的不断拓展,县城的规模越来越大,县城比过去大了近十倍。所以除鲤鱼山保留建成森林公园外,鲤鱼山四周全是楼房。公墓若不搬迁,就成了城中墓,因而松兹县委、县政府在十年前就高瞻远瞩地决定,把公墓搬迁到现在的毛狗山脚下。这个地方在毛狗山狭谷的西边,原先是老百姓无序开采矿石的地方。十多年前政府下令禁止开山采石,严厉制止无休无止对生态环境肆无忌惮的破坏。可是这个地方早年开采严重,留下的坑坑洼洼多,面积大,回填土修复原貌工程量大。松兹县目前的财力难以支付这笔庞大的开支。所以经大家一致研究同意,将这个地方建成公墓,既缓解了财政的压力,又解决了公墓用地问题。距县城只有二十公里,也方便县城人们的祭祀活动。公墓前面,是松兹县最大的淡水湖,面积超过一千亩。湖水直接流入长江,背山面水的环境,历来是风水先生们认定的宝地。一排排墓穴之间都栽满了苍松翠柏,环境幽雅,庄严肃穆,也算是给亡灵安排了一块幽静的栖息之地。

夏小明的墓地也是在公墓迁移时,与其他亡灵一起迁移过来的。早儿是新近安葬的。时杰陪着明珠,带着香纸鞭炮,来到了早儿墓前。之前,早儿的墓碑安葬时,时杰来过。当时杰把明珠带到早儿的墓前,明珠看到墓碑上早儿的名字时,明珠瞬间瘫软在地,摸着早儿的名字,悲痛地放声大哭起来:

"儿呀儿,你怎么这么苦命呢?怎么这么狠心呢?你怎么不要娘呢?你怎么丢下娘不管呢?儿呀儿,我将在哪里能见到你呢?我养了你二十七年,你却不跟娘说一句话就永远地离开了娘,从此阴阳两隔,从此让娘见不着,摸不着。儿呀,你还没有成家,还没有结婚呀,人生的真正幸福你还没有尝过呀,你还这么年轻,你真正的世界才刚刚开始,你怎么都不要呢?儿呀儿,娘想你呀!"

是啊!老天很不公平,很残忍地让这位好不容易把早儿生下来的母亲,去承受人世间最大的悲痛,去承受老来丧子的巨大不幸,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的悲剧莫过于此。

时杰一边落泪,一边烧着纸钱,还时不时哽咽地劝慰着明珠,叫明珠少哭点,别把身子哭坏了。

明珠越哭越伤心。二十七年点点滴滴的喂养叮咛教育、牵肠挂肚的担忧、一天天成长的喜悦、望子成龙的期盼、传宗接代香火相传的等待,母子之间的默契和哀怨,突然不复存在、烟消云散,怎叫明珠不悲从中来?

明珠不停地哭不停地诉说着:

"儿呀儿,娘真的舍不得你呀!娘一直不想告诉你,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早儿吗?你知不知道你真正的父亲就睡在你旁边吗?你一声不吭地走了,肯定是那个死鬼把你抢走了,早知这样,我就不该生你,让你早点陪他去。儿呀儿,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娘委屈求全、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地把你生下来,容易吗?以为你长大了,娘就安心了,可是你留给了娘更大的痛苦和遗憾。一开始知道你走了时,我真是五脏俱焚,真是撕心裂肺,真想陪你去。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儿呀儿,你不知道,娘不行啊!娘不能一走了之。娘不能再次对不起把你养大的爸。为了你,也为了你娘,他一直放弃了要自己的孩子。儿呀,娘还要留下来照顾他。他一直忙呀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要陪他到老。儿呀,既然你不要娘,你就安心地陪你的亲生父亲吧!儿呀儿呀,娘的命咋就这么苦呢?老天怎么对我作出这种安排呢?作孽啊!"

时杰点过鞭炮放响之后,多次劝明珠别哭别说了,可明珠怎么能忍得住,她只顾自己哭着说着,似乎要把这一生的话都要说完。

良久,时杰扶起明珠,到离早儿不远的夏小明墓前烧了香放了炮。明珠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死鬼,你把早儿抢去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把他生出来。"

时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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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他们相互搀扶着,往东穿过毛狗山狭谷,来到松兹县境内最高电压等级的变电站------22万伏毛狗变电站。变电站院子大门口两边有两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大石头,他俩一边一个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已是清明时节,天空清明,大地生机勃勃,草长莺飞,花木扶疏,既是思念亲人怀念过去的日子,又是放下包袱融入新生的时刻。一个人如果绝望到再无法绝望,痛苦到再无法痛苦的时候,除了自杀,就是放下和坦然面对。时间长了,慢慢想开了,想明白了,也就淡了,也就释怀了。时杰和明珠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情也轻松了一些。然后从峡谷经过往山的北边走去。

早儿去世后,因为那次事故,时杰负有领导责任,被撤销了副总经理和总工职务。他还有两年退休,组织上为了照顾他和明珠,任命他为企业管理协会副会长。按副科级二线干部待遇对待。这样一来,工作清闲了许多,不需要长年在一线奔波和劳累。只是有什么重大的工程,就请他去当当顾问,指导指导。过去工作中不清楚的事,问问他,其它也就没有多少事。过去工作的时候,时杰确实太忙了,许多的事,来不及做,来不及想。现在不一样了,时杰轻松多了。他不但有时间照顾明珠,而且还有时间梳理一下过去工作中的得与失,想想一辈子所走过的路,所经历的事。此时他牵着明珠,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想着。过去的现在的,现在的过去的,在他眼前反复叠映着……

三十多年来,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毛狗山。当年在集凤中学复读的时候,几乎两、三个星期就要从这里经过一次,星期天回家拿米、拿菜,早出晚归,来来往往经过将近二十次。他对这里的道路、草木、石头、山形、地貌非常熟悉。对从峡谷中经过的感觉,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不同,体会很多,也很复杂。特别是春夏之交暴风雨来临的时候,走在峡谷中,前不着村,后不粘店,山高路险,峭壁嶙峋,路上没有任何行人,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整个人不但淋得像落汤鸡似的,而且特别害怕雷电强烈的闪光和巨大的轰响,加之平时听说的那些怪诞可怕的传说,更是让自己提心吊胆、惊恐万状。后来工作了,也是经常来这里测量、堪探、施工安装、巡查指导。这时人多胆大,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为此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年,架线安装时,山上要立一根电杆,比登天还难。在那种技术条件极其落后的情况下,电力人硬是凭肩扛背拉,把电杆搬上了山,让它长年屹立山顶,风雨不倒。后来又在荒凉的山脚下建起了松兹县最高电压等级的变电站。夏小明因运电杆上山,杆滑下压而死。早儿因保电畅通除冰而身亡。自己也因公司清退不合格的农电工而遭报复挨打受伤。在自己临近退休的时候,还受到了撤职处分。因工作失职受到处分,这是应该的,也无可怨言。只是一想起国网公司领导在劳模座谈会上的表扬和谆谆教诲,就总觉得自己辜负了领导的期望,辜负了组织上的栽培。更加对不起的是自己的妻子,不但没有照顾好她,反而让儿子在自己的领导下,失去了年轻的生命。这也是时杰一辈子无法弥补无法原谅自己的。这许许多多刻骨铭心的记忆,许许多多的变化和磨难都已过去,而眼前的一切已物是人非,自己也老了,变电站已无人值守,全是远程摇控操作,锁大门的钥匙早已交由后人保管,自己只能站在院门外望望。那种失落和悲凉,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远处毛狗村成片成片的光伏电板随处可见。毛狗山巅早已矗立起了风力发电电塔。清洁电力能源已被广泛应用。高新电力技术日新月异。不仅电网坚强了,而且生活环境更加清洁了。青山绿水得到了优化和保护,空气更加清新。以前狭窄而阴森恐怖的毛狗山峡谷早已修建成双车道水泥路面,毛狗洞口前已被围院建起了觅仙泉矿泉水公司,富含天然硒多种矿物质的泉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出来,滋养人们的心田。毛狗洞的传说,黄龙求学变成毛狗吃鸡的故事,早已无人提起。但这里依然泉水叮咚,长年流淌不断。青石板"圆桌"依然在水中坚挺,明珠的倒影仿佛依然在水中摇曳生姿,明珠第一次扑到在时杰怀里的那对滚烫的双乳、少女特有的馨香,似乎依然在激荡、甜蜜、温暖着时杰。

明珠对毛狗洞的记忆,更是一辈子刻骨铭心。那毛狗洞口的惊悚,还有而今躺在毛狗山上的夏小明和儿子早儿,以及这辈子为了求学改变命运,和时杰在一起近一辈子的坎坷、不幸,至今对命运的疑惑,这些惨淡的记忆和无法找到答案的命题,将会一直陪伴她生活下去,直至最后自己也要躺在这毛狗山上。至于后来有没有人能够记得他们的故事,也成为传说流传一段时光,她不知道。但是,至少有一点她和时杰是清楚的。这山上的电光,不管什么故事与否,有无传说,会永远与日月同辉,光照山巅,光照大地,光照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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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时杰水电大学毕业后,顺利地分配到了松兹县供电局。恰逢国家大力发展经济,电力体制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改革,在时杰一帮电力人的努力下,松兹县电力事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逐步实现了"村村通"、"户户通",建成了科学的坚强的电网和管理规范的供用电体系的故事。为此,电力人作出了巨大的奉献和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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