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红的荧光海

作者:陈东


秋天的神仙沟最美,大片大片的金黄,是芦苇洗擦河沟倒影的蓝天,余下的灿灿。可过了秋,就到了冬,神仙沟还剩什么呢?

他们说,是神8井,是缨红,是那抹荒原上的鹅卵石小径,是响彻海岸的芦笛声声。

大雪时节,神仙沟方方块块的盐场遮蔽在大雪之下,像天底下最大的豆腐晒场,静默、含蓄。视角的最远处探入大海深处,隐约有一簇缨红,是苍穹下、大地上最鲜艳的红,伴着笛声阵阵,悠扬百里。

神8井井场,恰似广袤平原上悄然种下的蘑菇,这蘑菇随着潮起潮落,若隐若现,时而打开长路连接陆地,时而断了去路成为孤岛。大雪时,寂静中油井的轰鸣声被那簇缨红的悦耳淹没在寒风中,在黄河尾巴甩进海里的那个角落。没人叫它天涯,更无人知这是海角,知道的只有缨红,还有芦笛声声。

知道缨红的人掰着指头也数过来了。

“那里根本没有人,有的只是盐场、鸟儿,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几十年过去了,当时的值班车司机老杨,原本臃肿的脸庞早已爬满了皱纹,烟瘾却是一如既往的大,一手拿着烟、一手端着沾满泛黄茶渍的玻璃杯,走路时也是一口茶、一口烟。说起缨红时,老杨泪目之后,晶莹的水掠过胖脸上的一条条沟壑,“天知道那姑娘哪根筋错了,非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说时手中杯子拍在桌上,一声脆响,“浪费青春,还把命也……!”

秋深了,我随车队离开神仙沟,金灿灿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的身姿,是夕阳映在晒盐池里的波光粼粼,是鸟儿飞过天际,划下的一道道无影之图。这片围海而造的田,遗传了海的荒凉,不过海的荒凉是蓝色,而它却是金黄。不久,它将褪去金黄的外衣,披上雪白。那时冬天就来了,芦笛声还会响起吗?不会了。缨红不在了。她在海角天涯的交界,走出了时间。

 

神仙沟里到底有没有神仙?当地老百姓没见过,后来的石油工人也没见过。神仙沟还是一条沟,一条靠在海边的水沟,一条盐碱地淹了海水的沟,一条白茫茫只会长芦苇的沟。春去秋来,神仙不来。夏热冬寒,似有霜白。

这大概是新中国最年轻的土地了。短短十几年,人们在这里围海造田,将浅滩变成盐场。再后来啊,就来了石油工人,栽树一样把一个个磕头机栽下去,栽在地平线上,和海上的日出、远航的渔民、春来冬去的鸟儿一道成为海的风景。有一片探入浅海的井区,油井在捞沙船的陪伴下昼夜不舍。很多时候,我独自一人沿着四米多宽的进海路,迈步走进那个井场,就好像端庄了身躯,准备上台的音乐指挥。我有幸听一曲人与自然共处的和谐交响曲:磕头机是小提琴、海浪是鼓手,那海鸟的嘤嘤脆脆便是乐曲中幽冥的灵魂。他们在我的指挥棒下,欢呼、雀跃,飞扬万里。守井的老汉讲着一些听不懂的话,似真非真。缨红也只能将信将疑。“那里连个人都没有,一住就是几个月,你受得了吗?”

缨红愣一下,点了头。直到后来孤独真正侵入身心时,她才真正理解那些话。

缨红是坐老杨的补给车来到神仙沟的,老汉是坐老杨的补给车走的。一来一去,便完成了换岗。老汉留下的,便是缨红拥有的。有什么呢?小厨房里的锅灶、米面、淡水还有满桶的虾酱。小屋里的一张单人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上放一台电视机、一本数据台账和几只量油桶,那根瘸腿的桌脚下垫着几本蓝色的数据表格。

老汉除了那一通不知来由的絮叨之外,还对缨红说,他把这辈子的话都讲给了这片海。海也知道他这辈子所有的秘密。老杨噗哧一声笑出来,笑得满脸的肥肉乱晃:“老汉,别扯了。你若想再来,也要等下个月的25号了。对了,估计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这里了,跟这片海永别吧。”临上车,老汉交给她一只嫩嫩的芦苇芯,他说这叫芦笛,放在嘴上便能吹出最美的乐章。说完,他站起来,朝着大海深深鞠躬,九十度。

缨红是眼睁睁看着车离去的,由近及远,直到视线所及的地平线。目之所及,再无运动之物。不,还是有的。海浪在拍打堤岸,海鸥在翱翔蓝天,长发在风中凌乱。缨红知道从此之后,她便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她。她将是这里的主宰,这里也将是她命运的子宫。

所有人离去后,缨红离开孤岛,离开神8井,走进神仙沟,享受着芦苇荡里的漫步。那条海堤路从大陆直通神8井,路程大约10里地。她口中叼着芦笛,响起了《军港之夜》,翻越海堤,从南头到北头,一路捡拾鹅卵石。那大概是大海对她最好的馈赠。海堤之外便是黄河口,鹅卵石沿着混浊的河水涌入这片大海的。圆滑早丢了汹涌时的骄纵,只会偶尔带些血丝般的柔嫩掺杂其间,又或者裸露些松林般的画卷,但这些都必须你慢慢寻找,仔细端详,看出其中滋味。无论何种,缨红都会拾起它们,向着远方的日出或者日落的昏黄阳光,将他们视为一个个珍宝。她把它们揣在怀里,但一时又想不起拿它们做什么。但有一点,樱红是确定的:它们曾经在是万千山河中的巨石立壁,它们曾经是高山松节的盘根之躯,它们曾经是银河落尘时接受洗礼的磐石。缨红在心里把它们的故事一一讲述,在阳光里看穿它们千年的往事。也对那些石头说,她和它们一样,也是漂泊的,像水中的一只浮萍,随着风浪从湖水流入海水。她再不愿沉入世俗,只是浅浅地贴在生活的罅隙,求生。

没有人说话。

缨红却不觉得孤独。捞沙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过这里,抛下锚、捞出海沙,重回陆地卸载,再回来……这中间,它会时不时拉响汽笛,呜呜的低沉声响彻海面,如是反复,从不停歇。缨红的工作也大致如此,她把每份工作分开,每一次量油任务都单独做。量一次油,返回一次小屋;量一次油再返回一次小屋,如此,她便把时间消耗在重复的行走当中。那些行走赋予她汗水和疲惫,挤走随时准备填满的内心恐惧。而没有工作的那段时间,唯有海浪拍打着堤岸,缨红打开电视机,不清不楚地看着唯一一个频道——中央电视台。有时候,她会感叹中央电视台真的是牛,似乎天涯海角都能收到它的信号。那些信号带来最新的讯息。

倏然间,沉默带进了梦里,嘴唇被什么捂住,无法说话,那人的双手伸过来,狰狞的面容带着邪恶的笑。缨红醒了,在梦中哭醒。她大叫着,却被海浪淹没了所有的哭诉。第二天,缨红仍旧笑着,红肿的眼睑。大海一定是最好的溶剂,稀释了眼泪。

大海是一滴晶莹的泪。夏夜,黄昏过后,海藻慵懒地浮在海面上,一些细小的、孱弱的生物被海浪涌上大堤脚下。它们拥挤着、徘徊着,散发着磷光,蓝莹莹从海的深处延伸到眼前,再向更远的地方,夜越深,它们越是肆无忌惮,直到与浩瀚的星河相接,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缨红便是暗夜中唯一不会闪亮的星星,只需倾听它们的歌声,足以敌过千百万次人类战争的宏大。荧光海,缨红想,自己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自己。这里便是梦里那片荧光海。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她还是个姑娘。”

杨梅说这话时,心里生满了荆棘,疙疙瘩瘩。她说那些疙瘩藏在心里几十年,挥之不去。如果当初不犯那样的错误,也许她便不会有那样的命运了。

一九九几年的夏天,具体时间她也忘却了,只记得那时她还只是个劳资干事,负责新来技校生的分配。“那一年分配的孩子很多,她只是其中的一个。各专业的孩子都往厂里进,还有复转军人。领导只给我一句话,把好苗子放在好位置,别耽误了前程。”杨梅叹了口气说,“啥叫好苗子?啥叫好前程?领导说话总这样,说一半还要藏一半,猜准了还好,猜不准……后来,厂长秘书找我要采油女工岗位分配表。我说这是厂党委集体决定的事情,还没有上会,任何人不得打听,更不能翻阅。他便拿出一张录取通知书跟我说,市里重点小学,只要你愿意,马上就能给你家孩子办进去。哎……人啊,还是私心太重了。”

杨梅没能抵挡利益的诱惑,她出卖了别人的未来。几天后,分配的大巴车驶来,孩子们在家长的陪同下,提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晃晃悠悠。她们谁也不知道大巴会驶向哪里,更不知道自己将在哪一站下车。杨梅手中的那张分配表便是唯一的分布图,沿着油区由近至远,走一站扔几个人,再走一站再扔几个人,直到最后的最后,大巴驶进了大红门,驶进了神仙沟。缨红最要好的闺蜜蕙兰没有上大巴,她和其他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起留在了厂机关驻地。缨红透着玻璃向她投去祝福的微笑,更多的却是羡慕。

杨梅把最后一个孩子送下时,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到底有多深。

那天,神仙沟的风着了火一样的热。女孩藏在父亲怀中久久不愿离开,喊着爸爸爸爸,带我回家吧,我不想在这里。杨梅不忍心看那一幕,只好偷偷躲回了大巴车。她心里清楚那个哭泣的孩子是全年级第一,按理应分配进厂机关。而留在这里的本该另有其人。

可惜啊,我没能早些为自己的过错赎罪。杨梅说这话时,已经过了耄耋之年。

老杨更老了,老到说话都漏风。

“她是个纯洁的孩子,看到任何事物都觉得美好。开车送她去神仙沟的时候,她看到什么都开心,说那红柳像长满草的夕阳,说海鸟是蓝天丢掉的翅膀,说神仙沟是从海底掏出的圣境。总之,不管任何事情,我认为稀松平常的东西,她都觉得好奇。有时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讲实际了,为什么我眼中的红柳只是一滩滩窝在烂泥里的杂草,海鸟只是啄食死鱼的禽兽,就连神仙沟也不过是个神仙都不知道的破烂地方。人啊,毕竟是不同的他看到的,你也未必看得到。关键在于,人和人的心不同,心眼看物,善心看到美好。

老杨说起来时,眼里有泪。他扭过头,擦干。妈的,今儿这烟八块钱一盒,竟然这么呛。尴尬笑笑,“她是个好人,真的。可惜啊,没人记着他。”抬手点燃一根烟,淡蓝色的迷雾升腾令他眼神再一次迷离。“那样的日子……真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我经历了什么?缨红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的我,偏偏被分到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可一想到父亲离别时那愁怨的眼神,心中的怒火迅即被抵消了。是的,父母怜儿心谁都有,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在他踏上归途、转身上车的瞬间,缨红擦干了眼泪,用尽了浑身力气把嗓子里的梗咽生生吞下去。她笑着对父亲说,“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说那话时,缨红想起了当初中考前噩梦一样的几天。会考结束,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跟父亲说,缨红是个好苗子,应该上高中考大学,去更远的地方,走更多地路。缨红眼看着父亲低下了头,收起了原有的笑脸,又抬头看看母亲。父亲说,孩儿啊去里屋学习去,我跟你张老师说几句话。

缨红听话地回到自己房间,却隔着墙壁听到了沮丧的消息。

“张老师,缨红这孩子听话,学习……也没的说。可是你看啊,家里还有俩小的。这些年,我和他妈拉扯三个孩子实在是累。所以我们想……”

张老师打断了父亲的话:“缨红爸,我猜到了。现在……油田很多家庭都这样。你们做这样的决定……说实话,会毁了他一生。”

“如果能成就她弟弟妹妹,这一点牺牲她应该能理解。”

……

家访过后的几天,缨红再没有去上学,闷着头在自己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缨红从愁怨转到理解,只用了一步。她看到身为油田家属的母亲每日不停地忙碌在农场和家之间,操劳早早爬上了脸庞,染上了鬓角的霜。那霜寒冷刺骨,刺痛了缨红的眼,双眼泪目时,缨红明白父母的不易。她默默接受了这一切。

三年后,拥挤在人群中的缨红和她的好友蕙兰站在毕业成绩榜前找自己的名字。蕙兰在最后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红纸黑字;缨红却在第一张最顶格的位置上找到了名字,同样是红纸黑字。但她们都明白,这成绩意味着即将到来的,又会是一次人生的选择。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有人吗?

她朝着大海呼叫。

没有回答。

有人吗?

她朝着盐滩呐喊。

没有回答。

有人吗?

她朝着蓝天撕心裂肺地喊。

依然没有回答。

没有人的世界,能做什么?缨红在那些日子里充满了迷茫和愁怨。她脑海里无数遍重演与父亲诀别时的泪目。是亲生的父亲亲手将自己丢在这荒芜的野地,她该不该恨他呢?不,缨红告诫自己,重新回归善良的轨迹,更多地为他人着想。她告诉自己,父亲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无论世间有多少悲苦,都是此生最好的安排。她走出板房,重又站在蓝天下。

你在吗?

她朝大海呼叫。

回音浩荡:你在吗?

你在吗?

她朝盐滩呐喊。

回音淼淼:你在吗?

你在吗?

她朝蓝天昂首高歌。

蓝天问她,你在吗?

你看,你想要的大海、蓝天和盐滩,都在。你还要什么呢?

还记得中学时男孩子们嘴里常常念叨的海子的诗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你们看,距离幸福我也只差一个春天。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缨红手中捧着一本《老人与海》,那是最后一个学期三好学生的奖品。班主任说这一生无论做任何事,都要记住: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能被打败。


他是独自在小船上钓鱼的老人。八十四天里,他一无所获。

——海明威《老人与海》

除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微薄工资,此时的缨红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她守着这片海,还有伸进海里的油井,昼夜不舍。海风轻轻,抚动她的头发;海浪轻轻,触摸她的脚丫。温暖、和煦,却不发一言,这是一片属于她的海,而她是一个属于海的女儿。

那本《老人与海》一度被弟弟要去,看了许多遍。缨红能够感受到那个瘦弱黝黑的小男孩弱小的身体里蕴藏着对知识极其强大的渴求。起先,那本书只是一本书。但三个月后,它周身爬满密密麻麻的文字,有感悟,有诠注,还有挣扎中的破碎。那是弟弟的心路之印,是一个走过别人伟大时光的感叹。临走前的那天晚上,缨红把那本书要来,问弟弟是否还要看。弟弟手里捧着一本《基督山伯爵》摇摇头,说,“姐,你给的新书够我看很久很久。”缨红带着它,踏上东去行程。

书上的海并不是缨红眼前的样子,而眼前的海也远不是缨红在书上看到的样子。不只是那些大麻鹣,还有美丽的丹顶鹤、大鸨、灰鹤等等,当然还有残忍嗜血的伯劳。

伯劳的残忍与它温文尔雅的外表大相径庭。

夕阳下的秋日,抽油机的游梁上挂着一只青蛙的尸体。湿地里,这样的场景曾经吓坏了初到的缨红。是谁搞得恶作剧?好奇心驱使她去探索尸体的始作俑者。时间久了,缨红发现不仅是抽油机,几公里外的神仙沟的树杈上挂的不只是青蛙,还有老鼠,甚至是蛇,不一而足。

缨红决定选择好天气蹲守在那些尸体的附近看个究竟。那天,巴掌大的小鸟飞过她身边,黑芝麻大小的眼睛亮晶晶瞟她一眼,旁若无人地踩到水面的残枝上寻觅食物。它身材短小,甚至有些像发福的小胖子,但动作却极其敏捷,总会在残枝即将沉没的瞬间,跃起再跳到另一根残枝上。水面是便于观察的,可以近距离寻找食物,一旦它们靠近……但缨红没想到它便是那个残忍的杀手。那个肚皮挂着V字红线的小家伙以极其快速准确地一啄,精准打击在探出水面的蛇头之上。眩晕令猎物失去了方向感,还未等清醒,伯劳又给予沉重一击。但这一击却不致命,只是令它更加眩晕。伯劳没有想快速解决战斗,甚至极其偏执地喜爱这种虐待的快感。它一次次啄伤蛇头,直到它烂成一块泥。伯劳终于觉得乏味,叼着战利品来到附近的枯枝上,把蛇挂在枝头的蒺藜之上。半死的蛇此时仍有知觉,蜷缩着身体颤抖在风中。伯劳熟视无睹地观望四周,唱起了歌,咕咕……咕咕……这是胜利者对领地的宣誓吗?还是凶猛地猎食者对生灵的蔑视?缨红看完了这一切,毛骨悚然。当然,神仙沟的奇特绝不止于此。这片新生的土地拥有海洋的咸,更有土壤的酸,在远离城市的荒凉下,成为鸟儿、虫儿,还有芦苇、红柳的天堂。

当然,你必须小心那些疯狂的蚊蝇。

夏日,湿地和芦苇成为蚊蝇滋生的良好环境。孑孓依靠温水的滋养大量繁殖,待到天气极热时,那些蚊蝇铺天盖地而来。老汉在临走之前为小屋打上了门帘。即便如此,掀开门帘的瞬间,也是极其恐怖的一刹那。那些苍蝇聚成黑风,呼啦啦飞来,身无旁骛地钻进门帘,肆虐小屋里的一切。它们落在米缸米缸上,落在书桌上,落在刚刚做好的馒头上。一挥手,它们便散去,一回头它们又重新回来。如果此时你正端着馒头吃咸菜,没等吃第二口,刚刚啃去的半月缺口上便布满了黑压压的一片苍蝇。起初,缨红一见到那一大团黑风,恶心地浑身发麻,甚至尖叫,进而抵消了食欲。后来,缨红发现尖叫是没有用的,它们会抱团嘲笑你,嘲笑这个胆小鬼,嘲笑这个胆小而饿着肚子的小丫头。时间久了,她逼着自己对这些熟视无睹,又或者干脆离开小屋,开开心心地走出几公里,离开孤岛,离开神八井,到更广袤的神仙沟去寻找美好。

神仙沟没有神仙,缨红就是神仙。她守望的是新中国最年轻的一片土地。春天,久违的鸟儿重又回归北方,芦苇和红柳在秋日装扮出最炫美的红地毯。像端庄的新娘那样,黄河踏着红毯蜿蜒入海,温润奢华。此时,缨红便是唯一见证美好的人。她远远地站在海天之间,看鱼翔浅底,看天高鸟飞,看万物生灵在这浩瀚的黄河口繁衍生息。风拂动她的长发,吐息大自然的灵气。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当一片空白时,总有回忆袭来,填满整个生活。缨红依靠这些旧事的甜蜜过着孤单的日子。她会想起弟弟妹妹的一点一滴,母亲上地干活时,缨红便是半个妈,伺候他们吃喝,还要带着他们上学。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午饭后,弟弟妹妹跨在她腿上,一边一个,缨红颠着腿,哼着儿歌,教他们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弟弟便跟着唱“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那画面至今甜蜜,以致于黏在了十几年前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如今,一个人的时候,缨红便把这情节掏出来,捧在手心,一点点回味,整个海天便装满了糖。

但是这种坚韧的诗情很快就被一只老鼠打破了。

老鼠在缨红初到的第一天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它卧在老汉原有的那张床上,呲着满嘴的小尖牙,肚子一鼓一鼓地发出嗯嗯声,宣示着领地的主权。对这个海边小屋新来的主人,它说不。

缨红只是身子一颤,定定地看了几秒钟,旋即笑了起来,“嘿,多可爱的小家伙!”老鼠呲着牙,尽量装得更可怕些。这还不够,它就扎起了毛,一根根竖起。可在缨红看来,那是恐惧化成的发胶,沾染了毛发令它根根直立。它颤抖着,继续嗯嗯发声。直到那只温暖的手指触到它的脊背,瞬间关掉了某个开关。老鼠不再叫了,仰头温顺地看着新主人。是的,只是一瞬间,这小家伙便被驯服了。缨红转过身跨过半步打开米箱,取了几粒米放在手心。

摊开的掌心挪到小老鼠的面前,为它送上一餐不算太丰盛的晚宴。它迟疑了,毕竟面前这个庞然大物依旧是陌生的,即便她身体里映射出温暖。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一切温柔的表面都窝藏着祸心。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啊。想起曾几何时老汉用尽了方法迫害自己,它不得不忍住了饥饿,略带遗憾地离开那里。

直到有一天,缨红真的把米粒洒在了米箱旁。

缨红在海边有了第一个朋友:一只灰色小老鼠。她给他起了名字叫老海。老海确实很老了,老汉待在海边的大半年之前,老海出生在那只铝合金的面桶里。从那之后,老海成为母亲遗忘的那只小可怜,成日与老汉斗智斗勇地过着贫瘠的鼠生活。直到缨红出现,一切都变了。缨红跳进干涸的水沟,挖来了一些泥沙,在小屋的门口堆砌了一个小窝。她邀请老海住进去,用贝壳为它筑起一道篱笆,“院子”外那棵红柳便是“老鼠村头”的一棵“大槐树”,遮荫纳凉。缨红会带着老海看日出,又带着老海去看日落。刺眼的日光会伤害视网膜,缨红便选择转过头,背对阳光,望着自己的影子,体会她和老海的存在。而同样拉长影子的,还有那台不舍昼夜的抽油机。

缨红和老海的关系也并非一直很好。只一次,让这两个生物的深厚友谊产生了裂痕。那一天,缨红发现书桌上的那本《老人与海》被啃了几页,残破更加严重了。这让缨红心痛不已。若是这些小邻居偷吃些米啊面啊,倒还不要紧。为什么非要啃我的书呢?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必须给他们教训。

为什么总要欺负我?为什么逆来顺受总是我?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你必须振作起来,至少把一件小事做好吧?否则你连心爱的一本书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守护一片海呢?

缨红大着胆子,颤巍巍举起大扫帚,一把拍过去。老海被打中,吱地一声蹿到床脚下,痴痴地望着她。那一瞬间,一片黑暗笼罩过来,鼠弟一定是惊恐万分的,那些竹条打在身上烙铁一样灼伤它。它根本不敢相信那么一个弱女子体内竟装着那么一个嗜血的魂。

半分钟,目光的对峙。

小家伙带着伤隐匿而去。缨红也失落起来,对刚刚动手打了自己朋友感到羞愧难当。

第二天,缨红照旧拣出几粒米摆在米缸的旁边,直等到老海出窝。缨红说对不起,但请不要再伤害我的书。

那本书对于缨红究竟有多重要,谁也不知道。老人与海搏斗的故事,她看了百遍千遍万遍,似乎一直在寻找某种精神,是什么呢?缨红说不出来,就想小屋前的那口油井一样,只知道磕头抬头再磕头再抬头,磕头是叩问地,抬头是仰望天,叩问地什么呢?又仰望天什么呢?缨红努力在心中寻找答案,直到夕阳落下,直到繁星灿灿。抽油机依旧轰鸣,像古老的海的哭声。

准确地说,那是一台游梁式抽油机。两个半月形巨大钢件一前一后,尾部驱动的曲柄不停上下旋转,由此带来的动力带着光杆上上下下。银色的光杆下是一根胳膊粗细的管线,沿着地面拐几个弯,爬上小屋后的一台油罐里。老杨告诉她,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等那油罐差不多满了的时候,他便会再来。而抽油机的另一头是轰鸣作响的电动机。它和小屋的电线连成一体,没入土地里的那根线指向遥远的进井路。缨红大概明白了这样一个周期:等到油罐灌满,电线方向便会驶来那辆熟悉的油罐车。油罐车会带走油井生产的油,也会带来她生活的必需品。

秋雨来的时候,土路便化成了一道黄泥流,浑浊的眼泪由路肩一直流入两侧的沟里。那些眼泪真多啊,一阵高过一阵,直到把干涸的水沟填满了冰凉的泪。缨红想,这大概就是海边的秋天了吧?灰蒙蒙的雨把一切颜色遮去,又模糊了天水之界。原本清晰的,竟然模糊起来。秋啊,你来这地方能收获什么呢?这里的盐碱地寸草不生,这里的鸟儿早已迁徙,这里的海都被你吹得瑟瑟有声。你还来收获什么呢?

秋雨过后,狂风吹去乌云,海边的夕阳无遮无拦。在远方,缨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屋和油井一同融进金黄的太阳里。那阳光太刺眼,她只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挪开自己的视线。闭上眼,那灼热在眼睛里打下了烙印,火红的是油井和小屋,暗黑的是太阳。缨红闭上眼笑了,像是收获了一种非语言的表达。

清晨,缨红爬上梯子,察看油罐,黑黝黝的热油几乎要涌出来了。她走到抽油机后,关掉了电动机。看来,油罐车来的日子不远了。

然而几天过去了,油罐车却没有来。缨红等来的是,一种绝望。似乎她和停摆的油井一样,被人遗忘在了天涯海角。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绝望是一种罪过吗?当然不是。

缨红想,任何时候都不该绝望。即便粮食即将被她和老鼠们消耗殆尽。米桶和面桶都快见了底,还有地上散落的一些米粒,是留给老海的。断粮,是个棘手的问题,与风月、与诗歌都无关。缨红必须想办法解决。此时,自己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一块石头,寂寞、孤独又无助;像出海航行的老人,孤立无援又坚韧不拔。为什么要别人帮助呢?老人在与海的搏斗中,不也是孤身奋战吗?更何况,缨红并非孤独的一个人,她还有老海。

海风越来越冷了,预示着冬天即将到来。


现在不是去想缺少什么的时候,该想一想凭现有的东西你能做什么。

——海明威《老人与海》

缨红必须学会自救。她首先想到的是最近的盐场。说近也有五十多公里的脚程。在清晨日出之后,天气慢慢变暖。缨红准备好一路的淡水和一把干粮,用仅余的半盆洗脸水又洗了一遍脸,用梳子梳理了干涩的头发,挽起长辫子。接连到访的秋雨,让进海路变得泥泞不堪。缨红刚上路,她却打起了鼓——万一他们不帮忙?或者要求什么呢?缨红有些害怕了,刚刚大胆迈开的步子,突然又放慢了下来。几只海鸟落在路旁的水洼里,旁若无人地啃噬一只搁浅的海鱼。莫非它们也等着吃我的尸骨吗?缨红做着鬼脸,想要吓走那些可恶的鸟儿。谁知它们不为所动,依旧啃着死鱼,甘之如饴。

路的尽头隐约传来呼喊声,缨红望去,看到一条影子在日光的揉搓下,飘忽不定,却渐渐清晰。

老杨来了,踩着泥泞的土路走到她身边。缨红迎着他去,像是看到了希望。“油罐车在进井的路上……趴窝了”半身沾满泥巴的他上气不接下气,没说一个字似乎都用尽了力气,“给你……带的……带的补给也……也带不过来了。”老杨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有白色的米和红色的西红柿。“我能带的……只有这么多了,海边淡水少,你可以……你可以取了原油烧海水,升腾的蒸馏水是可以喝的。西红柿,多少补充些维生素,免得上了肝火。”

缨红看了看脚边的老海想,大概这些口粮足够老海的,给人吃,实在是少太多了。缨红还是接了过来。老杨转身要走时,缨红叫住了他,“杨师傅,你什么时候再来?”

老杨愣了一下,“也许几天后吧。”

老杨在紫烟中陷入回忆。那天油罐车真的趴窝了。一连几天的秋雨把进海路冲开了一个豁口。我让杨梅留在了车里,带着尽可能多的粮食和西红柿给她。临走时,她却问杨梅姐是否安好。多么单纯的孩子啊,可惜啊。我也从没问过她有什么家人,有什么牵挂,又是什么让她守在孤独的神仙沟,寸步不离。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我在每个单井拉油的路途里消耗着无聊的工作,直到几天后派去维修进海路的挖掘机司机告诉我,进海路已经修好了,但维修的却不是他。

那会是谁呢?难道是她?不可能,趴窝的豁口距离那里至少三十公里,再加上泥泞的道路,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做到?但后来我终于相信,那个瘦小的身体里隐藏着巨大的能量。

老杨转身离去时,缨红也转身走向小屋。但很快,她扛起小屋外的铁锨重又踏进泥泞的进海路,老海跟在她身后。红柳在秋风里越发的坚韧,几下铁锨铲去,仍旧断不掉根。缨红便再加几下,直到断了些许根茎,附近的红柳铲了不少。她便抱着红柳扔进豁口,再趴到路边的水沟边,一下一下挖出沙土,掩埋在那些红柳之上。

从午后到傍晚,又从傍晚到清晨……两夜一天,两人多深的沟壑被填满。缨红稚嫩的双手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血泡,就连铁锨把上也沾满了血渍。老海跟在身后,啃着被翻腾出来的沙土里藏着的红柳根。那些根是甜的,渗着一些白色的汁液。缨红也拔出一些放在嘴里嚼着,甜里带些苦涩,却温润了喉咙。片刻休息之后,她挽起脖上的发髻,重新忙碌……

遥远的是缨红与该来的补给。那一次的努力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她不得不回到小屋,蜷缩起身体,孤零零一个人用睡眠缓解全身的酸痛。但那一场梦做得很开心。缨红醒来时,老海就趴在面前,翘着小鼻子闻闻这里、闻闻那里。缨红的脸庞泛起略显苍白的笑容。那种苍白源于营养缺乏,更源于孤独。

她打消了清晨洗脸的念头。在这里,没有人会看到一个人不洗脸的女人,因为根本没有人来看这里有没有人。不洗的脸越来越接近海的样子。他从海边捡起一张渔网,抽出细丝,把柳条砍成鱼竿,开始了“老人”那样的生活。

鱼,是海洋对人的最好馈赠。

缨红坐在海边,落了钩,静静等待收获。起先只是狗肛这样的小鱼,后来又有寨花、青条……但毕竟秋天已末,鱼越来越少。缨红每天的收成也只有几条而已。她在小屋外升起一堆火,在里面填些原油,活力旺盛,烧开一锅海水和鱼,肉鲜汤美。她和老海饱饱吃了一顿。夜间,她们守在海堤上,仰望着海天之间繁星点点。缨红说老人在与海搏斗的时候,一定无暇顾及头顶的美丽。那是他一生的遗憾吧,但他心存的坚强一定是最闪耀的星星。海明威去世后,人们记住了那片海和那个故事,那个与孤独抗争的斗士。那些星星不会说话,却会交流,它们眨着眼睛跟不远的兄弟们打着招呼,也许它们也在问我,这片海的鱼味道如何。

缨红抬头望见星星。她惊奇地发现,那片跨越天际的星云里藏着一只浩瀚的鲸鱼。风声乍起,遨游的巨鲸跃出海面,吞噬着一片片繁星。也许连它都不知道,自己本就是透明的,每一次吞噬只会让海天之间荡起层层波浪,星星更加闪耀,天空更加湛蓝。

缨红似乎重又回到了诗意的海里,像那条鱼,自由自在。它期待着一场不期而遇的交流,在海上,或者在海边。

缨红在后来给家人的信中写到一些场景,却没有写到另一些场景。弟弟妹妹知道了浩瀚星云中遨游的大白鲸,知道海水煮熟的美味海鱼,知道了蓝蓝的天和蓝蓝的海,却不知道那些缨红未曾让他们知道的故事:譬如饥饿、孤独、坚守和寂寞。

当一个人孤独时,常常会喜欢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点或者某一件事情上。而缨红此时的注意力便集中在了那座昼夜不停的油井上。除了嗡鸣的电动机,它通体都是锈迹斑斑,像一把久未舔舐干草又不甘迟钝的大铡刀,忽而抡圆了身子冲上顶点,忽而叹息了一声坠入低谷,最好看是它的攀爬,一步步的倔强不屈,几乎拧断了脖子,挣扎着扯出巨大的吱嘎声,老迈却不服输。无论日升月落,它仍旧抵抗着岁月做着一轮又一轮的回转、一轮又一轮的昼夜不舍。很多时候,缨红一个人看它时,就把它看做是海边的一棵树,是这万里海岸的精灵之王。是的,一定没错。它的根扎在千米之下,甚至打穿了海床,在大陆架上凿穿了的窟窿中,吸取地球的汁液。又像夏日的蝉,探入长长的喙,吸食树木的精华。

可有时候,缨红又想,它会不会停呢?断电?泵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至少这样的情况下,缨红可以有理由见到其他人。可是真要是那样,不就跟自己的岗位职责相悖了吗?缨红摇摇头,努力阻止自己去想那些坏事。她该做的,而且必须做的,只能是守好它。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几天后,缨红问老杨要了蓝漆,上上下下把油井刷成了蓝色,与大海和天空一样。几天后,当老杨再来时,缨红没有等来想要的表扬,而是劈头盖脸的训斥。“油井该有统一的颜色吧?你该提前问问领导。不过这蓝还真是不错。”

“哪个领导?”

“杨梅。就是接你来这里的那个劳资干事。”

“她不是在厂机关吗?”

下来了。老杨说这话时,叹了口气,一道水汽冲出来,在冰冷的油罐出油阀门上结上了又一层霜。“一撸到底。”

杨梅确实下来了,但不是被撸,是主动申请下基层。自打缨红的事情之后,她便打了申请。为什么来这?杨梅说,唯有如此才能多少做些心安的事儿。

老杨掏出一封信递给缨红:杨梅写给你的信。还嘱咐我给你带了新的被褥、毛巾和日常用品。都是杨梅自己掏钱买的。

缨红在深夜的海浪伴奏下打开了那封信。

信中写道:

敬爱的缨红:

您好!不久前,我曾目睹你的父亲送你到海边。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你并未在意,我也在离去的大巴上哭成了泪人。但我想说的并不止这些。人的一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去做,等着去经历。海边,并不止是孤独和寂寞,还有浩瀚和无穷。

人生总会有低谷。但走出低谷去寻找阳光,都是身披霞光的人。愿你在海边的一切都好,顺祝安康。

杨梅

 

她抚着柔软的被褥,心里有阵暖暖的感觉。

只有杨梅知道,她未尽的话语中藏着一份愧疚,藏着一份自责。这种自责最终化为对缨红的关爱,却不足以给予她更多的温暖。

不知不觉,缨红已经在这个狭小的孤岛中待了三个月。尽管每次巡井的动作麻利,尽管每次都小心翼翼,尽管每次都尽量不触碰那些黑色的油泥,但缨红毕竟只是一名采油工。时间久了,她的红工衣上多多少少地画上了些黑亮的油泥。她有肥皂,有生活余下的清水,有伸手即可触摸的温暖阳光,但却没有去洗那些工服。缨红觉得那黑色是工业脉动在自己身上的擦痕,在岗位的坚守里画出的美丽弧线,每一道都是。她无意去破坏其中的美丽,只是默默地接受它们,甚至是在夜深之时,试图解码那千百米下的生灵给自己传来的讯号。

缨红期待的相遇在第二年的夏天到来。在这之前,缨红每天只做一件事——采集鹅卵石。为了什么呢?她仔细挑选那些圆润的、没有棱角的鹅卵石,一一堆砌在油井旁,一直往里,再往里,再往里,沿着进海路铺过去。缨红说她铺的不是路,是期待,对来访的期待。

海边的宁静被这群汉子打破了。

神仙沟依然沉睡在清晨梦中,流淌着细细的水从寻不见的泉眼涌出,流向这里那里。即将逝去的破晓,宿醉未归。倏然,一群大麻鹣从茂密的芦苇丛中飞出,肆无忌惮地散落在河床上,寻找那些睡不醒的虫儿。

远处芦苇荡里有一股涌动,渐近。鸟儿忙碌觅食,并不在意那些陌生的人类或是其他。熟悉的号子响起:“唱起歌呀嘛吼嘿,直起腰呀嘛吼嘿,拉起架子吗吼嘿,投新井呀嘛吼嘿,弟兄们呀嘛吼嘿,卖力气呀嘛吼嘿,小娘们呀嘛等着,呀嘛呀呼嘿嘿……哈哈”这样爽朗的歌声,穿过芦苇荡、越过河两岸,惊起了嘈杂的大麻鹣,闹醒了脚下小青蛙。矛头绳深陷在黝黑的脊背,芦苇荡下的泥土裹紧每一只试图趟平沼泽地的赤脚,那些芦苇更是肆虐地割伤汉子们的手臂、胸膛或是脊梁。他们来不及挠痒,鳖足了力气,再次把绳子套在磨破了的肩头,沉下身,喊着:来啊!身后汉子们异口同声地附和来。那吼声也吵醒了身后的架子车,慵懒地一步步挪起来,芦苇荡再次将众人的脚印淹没……

稍事休息,有人掏出怀间的军用水壶,仰天而饮却一滴未得。无奈,伙计们就四下散开来就近找了些水坑,润润干渴的喉咙,那脏水倒进肚子里,哪里还管里面有没有沙子,哪里还管有没有蝌蚪。国强的余光瞥见一片血红,是肩膀上矛头绳勒出的伤痕渗了血,其间夹杂着一些黄色的绳丝,几根丝被血凝在了伤口外。国强伸出两根指头拣去伤疤上的绳丝,不疼,有点麻。灰色的大麻鹣也凑过来蹲在井架上,啾啾叫着,想要给油鬼子们唱一曲解乏?可这也太难听了!国强搂起身后一滩烂泥扔向它们,却在空中散了花。他吼了一声,揪下些芦苇遮蔽受伤的肩,再次背起绳套。国强起了个头:“汉子们呀嘛吼嘿……加油啊呀嘛吼嘿……”架子车迟缓地前行……夏天的清晨就是这么短。还没等国强适应那一早少有的凉意,太阳又坐在了东山脚,吐出火舌信子,辣辣地舔舐油鬼子们肩上一道道伤痕,把个汉子们的脊背烘得通红透亮。到了,就快到了!国强心里嘀咕着,相信身后的人也这么想。两米,一米,架子车的后轮已经越上了河床。就剩最后一下,兄弟们顶住一口气啊!……肩上的绳套像被谁突然解了,众人毫无防备,忽的趴向前。原本在河床上嬉闹的大麻鹣们,扑棱棱飞起一片。累倒了的,谁也不愿起来,倒在肥油般肉嘟嘟的河床上,油光的肚皮一起一伏着。眼看新井井口就在眼前,国强擦去额头豆大的汗珠,哽噎了干涸的嗓子眼儿,再次吼起来……

那是缨红第一次见到国强。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叫国强。他也不知道对岸的她叫个啥。只是在疲惫的汗水遮盖眼帘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她,水的对岸,模糊中的一片缨红,像个梦,那么不真实。

可缨红看他却是那么的真实,真实的声音、真实的脊梁,还有真实的疲惫。就在日出褪去绯红的一瞬间,缨红躲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藏起这份意外的收获。是情窦初开的向往男人?还是最原始的欲望迷惑呢?缨红不知道,只觉得心中有一只兔子乱跳着,跳得心慌。或者唯有转身离去,才能得到解脱。可真起身,又舍不得离去。浩瀚的芦苇荡里,她难得找到视野的坐标,此时真的就这么放弃它吗?想想,缨红还是羞赧地收起油桶,捡起身边一块鹅卵石离开了对岸。

国强看到她,彼岸的一个背影,红彤彤,模糊不清,像一阵青烟,又像清朝官吏头上那一宗飘荡的红。他们也看到了,惊讶道:“女人!神仙沟终于来了女人,还是工人!”

 

这让缨红有些害怕。曾经她以为这片海只属于自己,不该有任何其他人的出现。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那些打破天地之间宁静的,都是些冰冷的黢黑铁塔,带着轰鸣的噪声,让人彻夜难眠。

直到国强敲开她的门时,缨红仍旧是胆怯的。她几乎不会说话了,就连起码的招呼也不知该怎么打,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张开嘴又咽下了话语。那时候,缨红蹲在小屋的屋顶上,手抱信号锅的大锅盖,瞄准不远处的庞大井架。

“……”国强起先是愣住的,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她,当尴尬过后,他方才开口,“那里有什么?”

缨红红着脸,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赶忙从屋顶跳下来,钻进小屋里。

夏天,刚刚从海边洗干净上身的国强光着膀子,溜达着就到了单井旁的小屋,由此遇见了缨红,看到了她焦黄的脸,明显是缺乏营养的后果。国强思绪里拈不出她的影子,就那么影影绰绰地飘着,像这耳边的海风,无穷无尽。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海边。天哪,面对湛蓝的海,为什么会有如此邪念?突然厌恶自己,抱着双肩,沿着土路往井队返回。

晚间,小食堂里热气蒸腾。汉子们光着脊梁捧着饭盆狼吞虎咽。

“我今天上架子,往远处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那人嬉笑着,“一口单井!”

“切,那又怎样呢?”

“还有一个采油女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愣愣地看着他。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但凡是塔型的钢铁,耸立在海天之间的任何高大钢铁建筑都有可能成为缨红瞄准的对象。她一手手扶着的大锅盖像一只巨型的枪,单眼瞄准铁塔;一手握着砖随时往前推一推,好让锅盖中央细长的钢针指向远处的目标。即便精准,小屋里的黑白电视也只能收到一两个台,中央1台和油田电视台。每天,缨红都会对这件事情乐此不疲。常人看来有些神经质,只有缨红自己知道那是她对外界世界留存的最后一点向往。

国强第一次近距离与她相遇时,缨红便是那样的。

每个整点,缨红都能收到来自远方的信息。这些信息帮助她更好地了解身边的很多事物。比如《人与自然》。节目中详细介绍了潮汐的由来,帮助人们了解涨潮和落潮到底是怎么回事。每天中午十二点,天气预报会告诉她渤海湾里的浪高、海面风力以及冷空气或者热带潮影响区域。缨红可以由此判断什么时候适合去海边游玩,什么时候必须躲在小屋里静等好天气。当然也会有难熬的时候,譬如大风暴的来临。

 

风总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句:有时候是。

——海明威《老人与海》

仲秋过后,海面的风一天冷过一天。那是缨红经历的第一个风暴。

即使白天,缨红也只能裹上所有的衣物蜷缩在小屋的破床上,任凭狂风摇曳着吱嘎嘎响的小屋。小屋的每块板子都在晃动,像一个个年迈的老人腐朽的躯干,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跌倒。这让缨红更加害怕了。幸好老海还在,这个没有生育机会的小家伙,时不时撅起红豆似的小鼻子,嘤嘤有声。缨红像它大概就是只投错胎的狗,忠实绝不背叛。

窗外,云朵压成银灰色的棉被,一层层掠过转动的磕头机,从海角到天边一望无际,遮盖了日出日落,更遮蔽了时间。黯淡的光阴里,唯有远处神仙沟里一簇簇一堆堆红柳在黄沙漫漫的荒地中颤抖着身躯,在寒风中一次次倔强地扭直了腰身。大风把屋顶的大锅盖掀翻在地,咚咚咚跳几下,斜倒在磕头机的护栏上。磕头机下的光杆在风中嗡嗡作响,原本规律的旋转也掺杂了风的扰乱。将近中午时分,风更大了。它卷起油井旁刚刚铺好的鹅卵石,一块块砸了出去,砸得抽油机叮当直响。不一会儿,原本清亮平整的石子路变得七零八乱,支离破碎。缨红的心是痛的,毕竟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只一阵风便摧毁了一切。小屋里,书桌、电视,甚至连破床都在摇晃。缨红故作镇定时,唯有肚子还在咕咕地叫着。

距离上一次老杨送补给未果,又过去了七天。暴风雨来临前,缨红还能勉强靠钓鱼果腹。但暴风雨来临后,就连最后一线生计也被锁住了。缨红的脸色更加苍白。

风更大了,不远处海面升起,一浪高过一浪,泛着黄沙的海潮像冰冻的毛巾一样,一块块砸向陆地,破裂后流向这里那里,流向神仙沟的沟沟壑壑,灌入神8井和小屋。它们从锈蚀的门缝中涌入小屋。一阵风掀起油罐的顶盖,仅剩一根嵌入罐体的螺栓,还被大风打弯了腰。缨红必须马上处理这一紧急事件。即将来临的暴雨随时有可能灌满油罐,造成整个海水的污染。

但就在此时,一股大浪涌来,爬上了玻璃窗。海潮已经淹没了小屋的一半腰身。如果继续坚守,也只是等死。缨红从工具箱翻出一根螺栓,站起身子,深吸一口气,双脚陷入海水。一股冰冷迅速传上来,让她不禁打起了哆嗦。老海跳到了她肩上,一同打开了小屋的门。

哐当一声,门被打开的瞬间,就被大风死死钉在了小屋的墙上。一股剧烈的寒风将缨红卷入混浊的海水之中。眼前的小屋摇晃,油井摇晃,甚至连老海也在坠落。海水涌入,缨红找不到方向,便被冲到了油罐的钢管底座上。那钢管像一根闷棍,咚地一声砸在脊背上,她听到一声咔嚓声,大概是某根骨头断了,一阵热流从胸腔涌出。缨红咬着牙转身抓住海水里的钢管,艰难地向上爬。每做一个动作,几乎都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大风封住了鼻口,让她无法喘过气来。缨红只好大叫起来,让胸中的呼吸努力迸发。吸入冷风的瞬间,她一鼓作气爬上了罐顶,搬动了盖子。伸手去找腰间的螺栓时,竟没了踪影。坏了!一定是刚才的撞击,螺栓掉进了海水里。缨红没敢多想,回头又奔进小屋里,重新取了一颗螺栓。

转身时,缨红顿觉一阵眩晕,低头时吐出一口鲜血。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想起秋夜里海面升腾的星辰,浩瀚的银河,还有那条由海面跃起的蓝色鲸鱼。为了它们,她必须堵住这个罐顶。这一次的趴罐比上一次更难了。海水更高了,书桌飘在水上,被子被海浪卷出了屋子。缨红潜入海水中,试图憋气游过去。但胸腔的疼痛止住了她的动作,在呛了两口海水后不得不重返水面。齐着脖子的海水继续冲击着油井。它冲断了电路,让驴头停止了转动。缨红摆动着双臂,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爬上油罐的梯子。这一次,她不再那么快了。而是一步一步,抓紧了梯子扶手稳扎稳打,还要不时摸着腰间的螺栓,生怕它在被海浪冲走。顶盖上剩余的那条螺栓露出了惨白的裂痕,若是再一个大浪,必定灰飞烟灭。缨红不敢迟疑,瞄准孔眼,把螺栓穿进去,要对正时,风突然停了,耳边悄无声息。她抬头望,一面水墙犹如佛掌一般拍过来。缨红猛喘了一口气,低下头。只觉背部一阵剧痛,海水拍打过来。强大的冲击力将她往上举升。在离开的瞬间,她将那根救命的螺栓塞了进去。海水将她冲入了无尽的深渊,昏迷……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对于那件事,我很内疚。当我赶到时,海潮已经退去。书桌、被褥、还有一些扳手、管钳散落在沟边,缨红面朝泥土在不远处的河沟里昏迷不醒。她浑身冰冷,像个死人。当我们把她抬上油罐车时,她突然醒了,问我油罐有没有漏。我说一滴没漏。尽管灌进了不少海水,油一滴也没漏。她笑了,像个孩子一样。返程的路上,红柳仍在寒风中抖擞,毫不在意那些淹没根系的海水。

退潮后的海,依然那么蓝,像个做错了事情又假装毫不知情的孩子。杨梅抱着她,尽力给她些温暖。嘴里一个劲儿数落我的不是。如果不是我太过拖拉,拖过了海潮前的救援时间,就不会那样。

一连几天,队上安排的拉油任务满满。押车的小胡陪在车上抱怨这该死的破路,几乎颠断了她的腰。又说天冷后,原油泛起的味道又染起了鼻炎。总之,她装满一车的抱怨,绕着我,让我不得安宁。但这些似乎都不是理由。忘记了天气预报,忘记把远在海边的她带回来,才是我最大的错误。暴风来临的那天,我开着车冲出队部,却被杨梅拦了下来。“风都这么大了,海浪早就淹过去了。你去了也是送死。”

“怎么办?”

杨梅打通了海上救援电话,对方说现在海上风力十级,任谁也不敢贸然出航。即便救人,怕是也只能收个尸了。

杨梅打了我两拳,都特狠。一拳在出事前,哭得死去活来;一拳在救回来之后,哭得像见了亲人。

 

一个多小时里,我们翻遍了小屋附近所有的沟壑,就是找不到她。都以为她就那么死了,或者被浪拖进了大海。老杨第一个看见那块石碑一样的她。他冲上去把她从泥土里拔出来,拔出她纤细瘦弱的身躯。那一刻,她张开了嘴,露出喉舌的红润,身体还留存一丝丝余温。我脱掉身上的棉袄,把她抱在怀里,赶紧送上油罐车的驾驶室。老杨开足了暖风,但愿温暖尽快唤醒那个瘦弱的女孩儿。

几天后,肋骨骨折的她从痛苦中醒来,皱着眉头。指尖的颤抖,惊醒了昏睡床头的杨梅。梅姐姐惊喜,赶忙叫来医生。几番检查后,医生说没有大碍,养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几天,杨梅请了假,每天陪着她。她像个孩子一样,有着讲不完的话。她说在海边看星星的事情,说瞄准铁塔找信号的事情,说在海边捡鹅卵石的事情,直到说起老海。她说老海不知去了哪里。又或者那场暴风雨早早带它去了另一个世界。想起这事,她便难过起来。

“伤养好之后,就回内陆吧!不要再在那里了。我跟领导打了招呼,给你安排别的单井,如果不想看单井,去大站也行。”

她摇摇头,“我还是要回去。”

她在惦记什么呢?我一直不明白。除了蓝的天,蓝的海,那里还能有什么呢?真让人捉摸不透。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最终没舍得带她离去。半个月后,她又回到了这里。按照杨梅的指示,老杨和一干人等为她重新布置了小屋,换了新的书桌、电视和床。一切似乎又重新变得美好。当所有人以为她会欣然接受这一切时,缨红却没有笑,只看了看粉刷一新的小屋,便四下到处寻找去了。

“嗨,你找什么?”

“老海。”

她说的是那只老鼠。“我们没看到什么老鼠,或许它在那次风暴中已经……牺牲了。”杨梅似懂非懂,难道回来只为了这只小老鼠吗?

原本忙碌的身影,突然定在了原地。在轰鸣的抽油机前,她像个即将跌倒的朽木。在人群中,我找不到值得信赖的人。如今有了,虽然是个畜生,却远比人纯洁得多。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也被老天带走了。

 

老杨临走时,按照缨红的要求,从油罐车上搬下来十袋水泥,余外还留下了一根鱼竿。她说,这杆子和桑迪亚哥的那根一样吗?他能撑起大马林鱼的挣扎吗?她说那话时,眼神里有了光泽。这是我和同事们希望看到的。哎,多么可爱的姑娘,倒不是说人长得如何,光那一双纯净的眼神,就足以净化所有人的心灵。我再也不那么看她了,以前的我真的错了。即便我仍旧搞不懂她坚持在这片沙漠一样的海中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至少,我开始仰望她,像个女神。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却没挡住芦苇百里浩浩荡荡的生长。去年新黄的那些长叶支楞着枯萎,被绿色淹没在水中,几个月的发酵后将成为新绿的养分,芦苇会比往年更旺盛。只有卑微的红柳仍旧那样红着身体,在暖风中摇晃。它从未改变自己的身形,不向任何人、任何事情低头,倔强地在黄沙中盘踞、扎根。与红柳的倔强和孤独相比,失去老海的缨红更喜欢浩荡无边的芦苇。

这一年的春天,阳光映射的沼泽地上四处泛着气泡,那些海秃噜子钻入泥土里,啃噬微生物和一些植物根茎,一旦有人走近那里,他们便深藏起来,气泡消失。待人走远,那些气泡又重新泛滥,远远地,像整片洼地在沸腾。几个月后,待到海潮泛起,它们便随着海浪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但在这之前,它们仍要时刻警惕来自空中的死亡。

万物生发,也带来了海鸟的回归。那些插着翅膀的匪徒,如今又回来了。它们在海边,在沟里,在芦苇荡中,肆意地觅食。待到夕阳西下,它们喂饱了肚子,便成群结队飞过海面上红彤彤的落日,舞者一样,充满仪式感。缨红不讨厌这样的场景,有时也会好奇它们到底吃了些什么。无非是泥沙里一些细小身躯的海秃噜子(指甲盖大小的螃蟹)。那些沟壑里常有。去年秋天的夜晚,缨红亲眼目睹了一次盛大的集会。那些舞动着钳子的螃蟹横行于海边,跨过海堤,跨过小路,蔓延到沟壑的四处。夕阳下,它们是被扯动的红色地毯,浩荡绵延。当然这样的聚会,从来少不了海鸟。作为这次聚会的不速之客,它们翱翔在空中,一次次俯冲下来,将那些张牙舞爪的家伙们叼起来,再狠狠摔下去,摔成一片烂泥。海鸟将饱餐一顿。然而,生与死的瞬间绝不只一次。当成千上万的海鸟纷纷俯冲,击溃螃蟹大军时,天地之间便呈现一片杀戮之气。螃蟹们不得不加快横行的速度,尽快找到泥土藏身。而居高临下的海鸟则用一次次的俯冲将它们送入地狱。待到日落结束,这场杀戮接近尾声。大多数海鸟重新归巢,在沟壑的边缘还传来摔碎的声音时,劫后余生的那些螃蟹便在泥土里产下了卵。那是它们生命的希望。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缨红是杀戮的见证者,却不是杀戮的帮凶,更不可能成为它们之间的和平主义者。大自然就是这样的生物链,与其悲天悯人,倒不如冷静看身边的沧海桑田。此时,她会跨过沟壑,取一根芦苇的芯……

是的,老汉曾经送给她一只芦笛,一只已经枯萎了的芦笛。在那场屠杀得暴雨中,芦笛声声,跨过大江大河。

可是,黄河口的春天就那么短,还长不过一只兔子的尾巴。刚刚暖风吹过,便是夏日的酷热了。幸好海风仍然冷酷着,多少吹去些许的阴凉。只有缨红在乏味而短暂的春天过后,等来了她想要的。

春节,老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油井因为常年运行,磨穿了油管,只见动,却抽不出油水来了。好消息是杨梅同意趁这时候给你放假四天,从年三十到初三。缨红高兴地跳起来!该给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买些东西了,对了!还有大半年的工资没有领呢!几天后,老杨来接她。这是缨红第一次离开海边,却有些恋恋不舍的情愫。油罐车摇晃着,老杨笑着说,单井其实一分钟也不能离开人。但是……毕竟你也是人,也有家。指导员说了,四天假,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越过万亩盐池,渐进陆地时,车外都是人,拥挤的人群穿过这条路,从这里汇聚到那里。他们背着大包小包,收起一个个帐篷,挤进一辆辆大巴车。

“勘探的,我们请他们来放炮。咚咚咚,炮声能传很远的地方,再把这些信号收集起来,就好像往猪肚子上打一拳,哪里是骨头哪里是油就知道了。”

“他们干什么去?”

老杨笑了笑,“跟你一样,回家过年。”

回家的路上,车灯照向远方。灯光所到之处,皆是游子的背影。但仍有一队人的身影形色匆匆。那硕大的车背着架子从远处疾驰而过。缨红问老杨,那是什么?老杨说那是架子车,车背着架子怕是要去神8井了。

去那?!修井吗?

老杨点点头,井下作业工就是干这个的。他们立好架子,把抽油杆和油管提出地面,把坏了的油管和抽油杆换掉,重新下进井里,抽油机就好了。

“他们不用过年吗?为什么非要这时候修?”

“作业鬼子啥时候过过年啊!作业工,我干了十年!每个春节都在井上过的。作业工这行当,说起来满肚子委屈,当地人都把咱叫油鬼子。连个媳妇都难找。现在好些了,可工作还是每天在油泥里打转。”老杨双手扶着方向盘,望向远方的双目竟然有些浑浊。

缨红转身看着远去的架子车,车上坐着一个浑身油泥的小伙子,提着沾满黑油的手套映衬下,面庞和手更显得稚嫩。缨红猜想他年龄大约和自己相仿。原来,为这里付出青春的,并非她唯一一个。

在某个商店的门口,缨红接过老杨递来的工资——一百张崭新的十元人民币。她点了点钱,揣进兜里,冲进了商店。回来时,缨红提了整整三大包零食,二十斤排骨,外加六桶花生油、三袋大米和三袋特一粉。余下的钱,她仍还给老杨说,“杨哥,帮我把这钱给杨梅姐,让她帮我存着。等我出嫁那天,我就有零花钱了。”

“不给家里老人带些吗?”

“留了三百,可能没时间再给老人们买衣服了。”缨红的目光望向了车外。

女人真的是水做的,更何况在海边泡了大半年,眼泪更咸了……

 

年味儿,在母亲勤劳的双手里,化成升腾的炊烟。缨红裹着母亲做的绒衣,蹲在火炉旁,给弟弟妹妹们烤红薯。红薯外焦里嫩,弟弟最喜欢吃淌出来的油,甜到粘牙。爸问她,日子过得苦不苦?缨红摇摇头,不苦。一个人自由自在,有海风,有海浪,有清晨,更有夕阳。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她爹哭了,摇着头说,爹没用,你学习那么好,最后竟分到了那里。人家蕙兰……哎,听说已经结婚了。缨红笑了笑,“爸,有空帮我打听一下蕙兰的地址,我想给她写信。挺想她的。”

“想她干什么?都是不要脸的东西。”母亲说时,被父亲拦住了。“瞎叨叨啥?什么不要脸?你一个女人家知道些啥?人家好就是好,咱不好就是不好,干嘛积怨到别人身上!现在老大长大了,能挣钱了。家里多少负担轻了,咱就再使把劲儿,把那俩小的再拉扯大,这辈子也就算行了。”

母亲摇着头,竟然摇出了泪:“你爸这人啊,永远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善良啊!” 

春节过后,指导员杨梅把缨红的先进事迹材料报告递交给了上级部门,并很快引起了重视。厂里某位领导亲笔做了批示:一位善良的姑娘,一位勇敢的斗士,一颗敢于与大自然斗争的信心,是全厂都值得尊敬的。宣传科很快下来做了调研,对缨红的家庭背景、学历概况等等信息进行摸底。科长对于缨红的所有资料都表示赞同和欣赏,并认真地听了杨梅的报告和事迹介绍,有关大风暴里的英勇事迹,还有独守小站的各种趣闻。这期间,科长去了趟厕所,接到闺女的电话,我技校的同学,那个被分到神仙沟的姑娘,过年我想请她到家里来玩。科长一愣,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竟是如此的巧合。那趟厕所,他待了很久才回来。接待室里,杨梅再问科长意见时,他说缨红的背景中是否有台胞背景?这个你们要再调查清楚,在这之前不要再提先进的事情了。说着,转过身要走。但走了一半,又回身说,对了,记住,提报先进这种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高科长!”杨梅喊住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那个女工……推选先进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看着高科长离去的背影,杨梅感觉似曾相识,终于她明白了一点:眼前的高科长,正是当年的高秘书。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春节过后,缨红从内陆带了好些东西。在初四的清晨,重新陷入寂寞和孤独中,如清风中的旋律,遥远的大陆深处咚咚咚的炮声依稀难辨。

起初,缨红用它吹奏起《军港之夜》,旋律模糊地记得一些。实在想不起来时,便只能重新再吹。反正于她来说,时间是无限的。唯有海风,让她意识到日渐干燥的皮肤,还有略带咸味的体香。但这些都不重要。每当日出日落时,缨红便举起芦笛,在春天里吹起一阵阵不算悠扬的曲调。那时候,整个神仙沟都是安静的。海鸟停下来,螃蟹停下来,甚至连风都停了,只为安静地听这一曲笛声。

这世界上,缨红的笛声绝不是最好听的。但除了她,还有什么呢?那声音里透着这海天之间最通灵的精神,最坚毅的执着。这,就足够了。

 

那通灵的声音传到了井队。红旗飘扬的井场里,汉子们挥汗如雨。伴着那笛声,一阵阵悠扬。他们突然不说话,彼此相望,手中没停下活计,六只手推一根钻杆到井口,紧扣-提钻-下放-进尺……笛声悠扬,人们心里有了念想。

那笛声让国强一宿没睡。他讨厌这刺心的声音,尤其到了凌晨,笛声仍挥之不去。厚实的肩膀在床头辗转反侧时,有人说国强犯了新兵蛋子才犯的毛病,竟然怕起了井队的轰鸣。谁知道国强耳边响彻的,根本不是轰鸣,而是笛声。闭上眼,面前是鹅卵石铺就的亮白进井海堤路,还有那吹着芦笛的采油女工……

国强竟然是恋爱了,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情窦初开。这难道是错觉?和新婚的妻子,他也只是牵了牵手,彼此不反感便相约了终身。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并不漂亮、又孤独无依的女人呢?论身材、论家庭、论脸蛋,缨红绝对是占下风的。国强寻找了千百次的答案,唯一的答案只能是:笛声。

国强在遥远的钻塔高处,听见悠扬的笛声,是冬日里的暖风,是夏日里的冰凌,是春天里的柳叶,是山峦崩塌,是海河枯竭,是乱世尘缘,是清心寡欲,是风雨无情,是碑石无语,是秋去冬来,是万物生发,是江河日落,是黄山日出,是鸟鸣山涧,是风过高崖,是鱼龙潜底,是鹰击长空,是静入万年,是一瞬烂柯。笛声里,国强听到无以复加的丰满想象。

几天后,他坐在她身边,一同看着漫天星河。浩瀚的星河之下,一对人儿安静地数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直到很多很多。国强曾千万次想过这样的场景,千万次梦见过与她相约。如今,真的就实现了,反而觉得像梦一样。缨红的五官不算好看,但却因为说不出的引力而变得丰满,令人魂牵梦绕。也正是这种梦一般的吸引力,让国强在熬过两个整班之后,仍然扛着眼皮来赴约。缨红的声音空灵,就连口中的数字都带着音符,一下下跳在愉悦的五线谱上。国强打断了她,说我要带你去城里,去学五线谱,去唱最好听的歌,吹最好听的曲子,过上最好的日子。缨红顿了下来,突然说,可否答应我一件事?国强没有迟疑,说万事都答应。缨红一笑,这件事恐怕很难。

什么事?

留在这里,一辈子。缨红望着他,眼神坚定。

他躲过她期待的眼神,说,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茫茫无际的荒草,茫茫无际的海,还有茫茫无际的孤独。

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陪我,只此一问。

国强有些迟疑,准备回答时,缨红已经起身离开了那片星云海。

“我愿意!”国强大声喊着。

“不,你不愿意!”缨红也大声喊着。

“我愿意!”国强大声喊着。

缨红逆风转身看他,大声说:“你要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吧,你该有一种与我毫无瓜葛的活法。永别了,朋友!”

那一瞬间,国强的心被泼了一盆冷水,或者是海水,滚烫的铁心刚刚掏出胸膛,就被冰冷的海水浇了个透心的凉。那是怎样的痛楚啊,至今再没人说得清。

那之后,真的就是永别了。

在那之后,国强曾多次造访海边的小屋,再见不到那个清纯的姑娘。她走了吗?去了哪里?不是说一辈子都不离开吗?为什么离开的反而是她?

国强心中有太多的问题,想要当面问个清楚。无论怎样,他必须让她知道一颗挚爱的心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于是,他下定决心,在小屋外等她,一直等下去,等到地老,等到天荒……

缨红终于回来了,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副苍白的脸,脚步踉跄。

她倒在他的怀里,笑了。“傻瓜,你干嘛回来?”

“我丢不下你。”

缨红仍旧笑着,手里紧紧攥着一颗鹅卵石,晶莹剔透。

那是她这一生见到的最漂亮的鹅卵石了,缨红说。半透明的石头里有一个小屋,炊烟袅袅,暮色层云。缨红这么描述的时候,整个人都藏在国强的怀里,感觉像个温暖的小窝。那该是海边生活里最最甜蜜的一段时光了吧?缨红没有轻易放过它,将身躯尽情地舒展开来,努力去感受,去接触,让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骼,都感触那股暖流,从头到脚,从发须直达心底。缨红潮红着脸,依偎在肩膀里,像个孩子一样。

国强拿着那块半透明的石头把玩。他看不到缨红所说的小屋,看到的只是守在锅台前奶娃的妇人。清晨,缨红睡去时,国强带着那块石头走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国强是如何走进缨红心里的呢?缨红起初是充满感激的。那时,孤岛上的缨红已经把那本《老人与海》看过上百遍,尽管它不断地激励着自己坚守的勇气,不断伴随她战胜孤独,但她终究是需要新的食粮的。而恰在这时,国强带来了另一本书——《小王子》。国强说这本书是一个孤独的人的遗言,他把现实中无法寻找到的快乐寄托在作品中,那些快乐可以是狐狸,也可以是蛇,更可以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不管怎样,小王子是快乐的,埃克苏佩里也是快乐的,正如书中最后的结局那样。他们抬头看到漫天的星星,便知道总有一颗星星为他而笑。

星星?!是的,缨红曾经不止一次地与星河相遇,她几乎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踏进浩瀚星河的人。而小王子的那颗B612小行星又跟自己的孤岛是如此的想象。猴面包树是抽油机、玫瑰是小屋,就连这里的日升月落也如B612那般。缨红想,自己和小王子一样,只需挪动一下座位,便可以看完日升,再去看日落。B612是小王子的行星,那么神8井的这座孤岛便是缨红的小行星。

缨红决定写信将这条好消息告诉她的朋友,但不能是亲人。她还没有准备好把一生的决定告诉家人。于是,她写了一封信给蕙兰——技校时最好的闺蜜。她们曾经情同手足,出双入对,姐妹相待。缨红没有写字,只是在打着横格子的大演草上画了一幅画:入海口,海边一对情侣依偎,河流中、蓝天下,四处是闪耀的星芒。

蕙兰看懂了她的信,在他们脚下的河中,画了一只鲸鱼,一只硕大无比的鲸鱼。缨红曾对蕙兰说,活着的人死去后,便是浪里的鲸鱼。而浪里的鲸鱼死后,便是陆上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我愿化身一条鲸鱼,在你曾经去过的海边,为你祈祷一生。蕙兰记着那句话,便将那话变成了画,为缨红的未来祝福。蕙兰画那条鲸鱼时,哭得像个孩子。她拿给丈夫看,希望在悲伤的时候,有个肩膀依靠。可那不解风情的男人只看了一眼,便偷偷钻进了厨房。“国强,一会儿回井队的时候,帮我把这封信塞邮箱去哈?”蕙兰喊着他的名字。

距离国强发神经两天,蕙兰便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产房里,爷爷奶奶开心地手舞足蹈,赶忙给孩子他爹打去电话。

没有人接。

蕙兰问,国强呢?给孩子起名字了吗?孩子的爷奶有些尴尬,“大概是带班开钻了……又或者电话线断了?你也知道,神仙沟那地方……”

“行了,别说了。你们总是护着他。”蕙兰难过起来,想想远在海边的缨红,有人相伴,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爱情是不是应该就是那个样子呢?又或者缨红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

蕙兰的父亲姓高,职位也高。当年蕙兰能够留在厂机关安心踏实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是拜身为厂长秘书的老父亲所赐。父母永远是孩子人生的规划师,蕙兰也不例外。当年,蕙兰技校毕业。老高依仗着手里的便利条件硬是把全校倒数第一的亲生闺女留在了厂机关。老高这一步算是人生走得最漂亮的一步。但随后女儿的选择却是令他猝不及防。一年后,蕙兰带一个男人回家,黝黑皮肤,壮硕身材,笑声里透着几分傻气。老高一百个不满意就要说出一百个,不行,绝对不行。我家闺女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嫁给这么一个五大三粗扛管子的钻井工算怎么回事?那老高的脸往哪搁?不行!绝对不行!我一百个不同意!

不同意归不同意!但生米还是煮成了熟饭。那个叫国强的汉子最终还是走进了老高家的门,顺便还给蕙兰栽下了种子。

有一种笨蛋叫做后知后觉,就比如蕙兰这样的。婚姻即将结果时,蕙兰重新审视自己的的生活,却发现国强并非自己需要的人。比如,她喜欢逛街,国强只会打瞌睡,问他哪件好看,他只会说都好看。再比如,蕙兰喜欢听音乐剧,柴可夫斯基或是理查德克莱德曼都好。可国强总在旋律激昂时选择抱头大睡。又比如,蕙兰喜欢看浪漫的爱情剧,国强却总把电视播到直播的体育节目上。似乎所有生活的爱好都是冲突的,“玩”不到一起,便更不会“爱”到一起。渐渐地,蕙兰发现国强回家的次数少了。国强也发现蕙兰给自己打电话问候的次数也少了。总之,交流少了。直到缨红出现,那道裂痕便在不明的深处恶狠狠地张着口子。

缨红的石子路还在继续。每铺一米长的路,都需要几百块鹅卵石。这几百块都是缨红在海边一块块捡起来的。那些工作耗去了她极大的时间,也给她带来极大的快乐。当石子路由井场延伸向神仙沟深处时,缨红便站在夕阳下,把影子对准路的方向,看看到底是路长,还是影子长。有时候,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比出个高低来。但缨红仍旧是幸福的。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有时,国强也会捡回来一些石头。缨红把那些石头挨个拎起来,透着阳光去看,这个不行,扔掉,那个不行,也扔掉,扔到最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强有些生气,又把石头捡回来,“不就是一条路么?干嘛搞得那么费劲?”

缨红不说话,仍旧捡着手里的石头,一块块往外扔。

国强走向板房,准备生火做饭时却发现手里没有点火的东西,便一溜烟进了缨红的小板房。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一封他亲自塞进邮箱里的信。国强耳根火辣辣地瘙痒。

缨红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看见国强。她似乎预感到什么,便一言不发地躲开了。

国强的头很痛,痛得流出了泪。好半天,他站起来擦干了泪,出门。缨红问眼睛怎么了?国强说点不着火,使劲吹气,吹得头疼。说话时,他撕掉一片燃着的纸条扔进柴火堆里。火光在目光中闪烁……

缨红说,最近你不要来了。井队事情多,你身为队长,应该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

“说什么话呢,我不在,你怎么办?”

“我的生活不用你管!”缨红抢过他手中的火棍,顾自撩起一阵火星,“你走吧。”

国强不知缨红从哪里来的气,脸说翻就翻了。但缨红让走,他不得不走。国强走到一半,回头大声喊,“我还能来吗?”

缨红没有回答。

国强这一走,很久没再来。期间,汽车来过几趟。这些日子,油井似乎开了窍,液量很足。没几天就要爆罐。老杨装罐时,总会给缨红带些东西来,比如咸鸭蛋、方便面。而指导员杨梅带来的东西则不同,她带给缨红卫生巾、毛线和书信。缨红再没有给蕙兰写过信。她不知道还能跟她说些什么。大概,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老杨的罐车载满了原油,即将离去时,调回了头。他下车说,“几天前,有个姑娘说是你同学,想来看看你。”

“是蕙兰?!”缨红隐隐觉得海上的暴风雨又要来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蕙兰来之前,父亲来了。他穿着工服一路走到海边的小屋旁。缨红正坐在一座石子堆起的小山前,一块一块地捡着鹅卵石。

她丢掉那块刚刚擦拭干净的石头,连滚带爬地跑向远方,跑向那个送他到这里的背影。她喊着爸爸爸爸,你终于来了。那哭声被脚步敲碎,凌乱不堪,那长发在北风中孤独摇晃。父亲也加快了脚步,一路迎过来,迎来一个用力的拥抱。

“瘦多了!孩子。”父亲审视着她,似乎从未认真地看过她。这话说起来还真是那样,这个苦命的娃,自打十几岁出门上技校便离开了父母的怀抱。哪里有时间管她呢?父亲越是这样说,心里越觉得亏欠。这个长久的拥抱持续了一分多钟,父亲推开她稚嫩的肩膀,才想起脚下的大包袱。

“没,这样不是很健康吗?”

他打开那包袱,“你妈怕你吃不上蔬菜,让我给你带来西红柿、土豆,还有些……种子。”

“种子?!”缨红瞪大了眼睛,把那些袋装的小颗粒倒进手心,捧到太阳下仔细端详,“这是希望,是生命的希望。”

“你这都是海水泡的盐碱地,要大肥才能养起来。你可懂?”父亲说。

缨红点点头,“懂。”小时候,母亲开荒时,缨红便跟在身后,所谓地肥,就是要大粪,很厚很厚的大粪才能养起来。

父亲笑了,他看到阳光,暖暖地,就像缨红此时的笑。但谁能猜到,这笑,竟成了永恒。

这条管道专门为神8铺设的,有了它,就不用单井拉油了。父亲说这话时并没有注意到女儿惊讶的神情,这个站也会撤掉,维护保养的任务听说要交给岛外新建的大站。

爸,你说的是真的吗?

父亲一愣,当然!我就是来干这条管线的。

缨红觉得有什么力量在努力拆分她和大海的关系,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冰冷了全身。

那一天,父亲问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大致都是些温饱的问题,譬如冷不冷?衣服够不够?能不能吃上热乎饭啥的。缨红似听非听地坐在石墩上。父亲大概明白了,便说,“这井站拆掉是早晚的事,靠海太近,太危险。不过有个过程,没那么快。”

父亲为缨红送来一麻袋的种子。麻袋在父亲的脊背上勒出一条深深的血痕,直到离开,父亲都没敢脱下黏在身上的衬衫。隐瞒这种付出的痛,他或许以为唯有如此能缓解自己对女儿的愧疚。

种子是希望,是土地生长的新纪元。有了草就会有树,有了树就会招来鸟儿,有了鸟儿,这片土地的生机就会传到千里之外。缨红知道这种子对这座孤岛意味着向外生长,是连接她与陆地的另一种方式。那些跨越百里而来的鸟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呢?缨红期待着,并用劳动一点点孕育种子的生长。

种子需要肥料,可肥料去那里弄呢?

缨红记得进井路向东靠近入海口的那一片海鸟藏身之地。那里有成片成片的鸟屎。清晨,她挽着篮子,在日出之前忙碌,一趟两公里,一趟又两公里。缨红踏着软软的海岸线,用铲子铲起成片的黑色鸟屎,反手丢进身后的背篓里,渐渐……稚嫩的肩膀上,肥料愈多,印痕越深,直到腰都弯了。

起先,缨红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那些种子像是亏欠了祈祷,沉寂在土壤里,死一样地不出一丝生息。可缨红是盼着的,等待那些花花绿绿来妆点这贫瘠的小岛。

那是一个午后的时光,蹲在泥滩里掏鸟粪的缨红听到远远的罐车轰鸣声——老杨来了。

车子渐渐近了,驾驶室里闪出一个人影来,身后是另一个身影,准确说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影。

穿长裙的蕙兰跳下了车,看着缨红笑,接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又哭起来,但她强忍着泪水,又笑出来。她毫不顾忌怀里睡着的婴儿,一步连着两步飞奔过去,抱着那个背着粪背篓的缨红。

“缨红,想死你了。”蕙兰的拥抱几乎挤断了她的肋骨,让她呼吸不畅却又激动不已。当年,学校里一同玩耍的姐妹,如今竟是天各一方,蕙兰看到一脸黝黑皮肤的缨红,心里不禁阵阵酸楚,又牵着她的手,竟满满都是老茧。生活到底给了她什么?她不过是个刚刚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啊。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

“我也想你,蕙兰。你过得好吗?”缨红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想要去摸摸襁褓里的小娃娃,想想又缩回了手,“它真可爱,几个月了。”

蕙兰似乎没哟听见她的话:“缨红,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上天真的不公平。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不用,这是我的命,与人无尤。”

“我分配到厂机关,新上任的劳资科长跟我爸很熟,我想肯定有办法。”

缨红想到那封信,她再不敢受这个熟悉的朋友哪怕一丝恩惠。“蕙兰,我挺好的。这里海风太大,别伤了孩子!快带她离开。”

“我带了些新鲜的蔬菜和肉,和杨师傅说好了,今天给你做顿好吃的。”蕙兰没有理她,只是闷着头钻进了小屋后找炉灶。

不远处是一座小山,一座用石头堆成的小山。色彩斑斓地,竟是那般迷人。蕙兰在它面前惊呆了。

“蕙兰?!”缨红叫她。“你怎么了?”

“这石头?”蕙兰吐到舌尖的话,竟然又咽了下去,她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事实呈现的向着可怕真相的可能性。于是,她沉默了,至少现在是沉默了。

排骨炖土豆,蕙兰做了上百次,每次国强回家她都会下厨做这么一道丰盛的菜,给丈夫备上好酒,为的就是万家灯火之后的胜过新婚的小别。可最近,蕙兰却极少有这样的美餐了,不知是丈夫对自己的饭菜厌烦,还是对自己那个方面的不满,总之,那件事已经是极少了。曾几何时,丈夫归来的消息传来,蕙兰就变得疯狂起来。她几乎无所不用其极,逛遍了超市的每个角落,追遍时尚的每个踪影,从穿着打扮到香水首饰,精致地将自己打扮成一朵花儿。可令人失望的是,丈夫对于浓妆艳抹的自己越来越熟视无睹,甚至会送上白眼,对她说,嘿,别再糟蹋钱了,给孩子省下来不好吗?蕙兰便收起那些化妆品,默默埋头在被子里。

“我家那口子最喜欢吃这道菜。”

“是吗?你做得真好吃。”缨红大口大口地嚼着骨头,这一年当中不多的荤腥足够勾起体内积聚的千百万只馋虫,快速消化这餐美食。此时,她不会顾忌老杨,更忘掉了给予她美食的蕙兰,只有一往情深地口舌之欢,享受美味。可第三块小排吃完,缨红便停住了。

她看见老杨停住了筷子,看见桌对面的蕙兰在哭。

“蕙兰?”

“缨红,这里的石头都是一样的吗?”

缨红摇摇头,“当然不一样。为什么这么问?”

蕙兰不说话,用勺子舀一勺排骨汤送到孩子的唇前。红嘟嘟的小嘴一抿,汤汁入口,娃娃的双眼笑成了一道缝。“她爸也有一块这样的石头。”

纵然美食也已无法下咽。缨红放下筷子,走出这尴尬的小屋。

油井是此时唯一还在出声的物件,吱嘎嘎响个不停。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有些事情总是要发生的。”蕙兰说,“比如这座岛……”

“这岛怎么了?”

“神8井站终究是要被拆掉的。按照厂里的规划,这个单井在深海里,危险很大。必须尽快拆除。”

“那油井呢?”

“油井还在,但不需要一人一井地看着了。既是人力资源的浪费,又是巨大的安全隐患。”

“我,才是你们最大的隐患吧?”

蕙兰顺着海风看见长发掠过嘴角的缨红,淡淡的笑,没有一丝血色。那一定是海风带走了她的色彩。

“缨红”蕙兰望向遥远的海,“米饭两毛钱一份,白菜一毛,周一到周五一人一半,到了周末,咱俩一起吃我妈送来的五花肉。多好啊!”

“是啊!多好啊!但是感情不一样。我希望我的感情是纯真的,像这片海一样。”缨红笑着抚着蕙兰的脸庞,“好妹妹,你的永远是你的。我只属于这片海。”

“同学们都说是我抢了你的人生。如果他的心属于你,那我有什么资格向你索要呢?”

“男人并非物品,情感更不是什么交换条件。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从来都不属于我,也没什么应该。”

蕙兰走了,带着深深的感激。

缨红望着那片海,发誓从此再不见那个男人。

 

管道还没修过来,进井海路便被挖得七零八落。橙色的挖沟机伸出写着CAT拼音的臂膀,将原本整齐拼接的石子路断成一片片残渣,并抛在身后。

缨红挡在那铁疙瘩身前,一把红管钳砸向了驾驶室,玻璃随着哐当一声碎了一地。她吼道:“滚出我的地盘,这里不欢迎你!”

“嗨,你这人有病吧?!”司机跳出来叫嚷,“挖沟受了上级委派,再阻挠施工你吃不了兜着走!”

管沟开挖暂时停下了,司机留下橙色的挖沟机在一堆破碎之中。老迈的父亲蹒跚着脚步赶来,“闺女,你这是干嘛?”

缨红蹲在挖掘机的驾驶室里,望着湛蓝的海。她走回小屋,为父亲盛了一碗刚刚煮好的热腾腾的鱼,“爸,趁热吃。这鱼你可能一辈子都没吃过呢。”

父亲推开她手中的碗问:“闺女,你到底想咋样?离开这里吧!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前几天找了你们厂里领导,就想把你从这弄走。”

“爸,我不要。

“为什么?我的傻闺女。”

“我突然害怕陆地,害怕人群,害怕交流。”

这话吓坏了赶来的父亲,那颗心又再一次被揪得生疼。他咬咬牙说,“闺女,等爸想办法,一定把你从这孤岛里弄出去!”

“不!我不要!”这是缨红的心声。她真的是怕了。自从知道国强和蕙兰的关系,她竟然那么痛恨欺骗,进而更加珍爱这个孤独的小岛,因为这里更加纯粹、更加真实。唯有这里,才是纯净之地,海一样蓝,天一样蓝。

可是海也不是一直都是蓝的。这个冬天的寒冷来得太早了,来得猝不及防。没有足够厚的衣服,缨红只好蜷缩在小屋里,减少出行的计划。有个怪物趁着夜色闯进了入海口,在黑暗中嘶吼着,轰鸣声不断。它吓醒了缨红。但黑暗中除了灯光下转动的抽油机驴头,缨红看不到任何异样。难道是幻觉?但那轰鸣声仍旧若隐若现。天气预报只报了低温,并未对其它现象做过多解释。

清晨,太阳升起,意外的冰冷促使缨红推开小屋的门一看究竟。眼前的景象令她惊呆了。那条原本滔滔向东的大河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河床上装满的大大小小的冰块,相互拥挤、撞击,甚至撕裂,大海此时已再无生气。它被拥挤的冰凌塞住了嘴,再也唱不出遥远的歌。那些涌动的冰凌撞进被开挖的海堤进井路,一次次塞满已经开挖的管沟。天地之间,海堤路恰是这进军大海的冰凌大军最后的防线。那个冰雪的怪物正伸出万千触手,一步步爬上海堤路,爬向抽油机……

几公里长的海堤路防不住那庞大的冰凌怪物,当然缨红更不可能!但她却毅然站在了那个怪物身前。

巨大的冰凌探出晶莹的触手向油井探去。缨红带上手套,抡起管钳,将那粗壮的冰凌砸碎,又用力扔向冰凌身后。一阵水涌而来,又一块冰凌撞击而来。缨红再次出手,但砸下来的冰块她再也抬不动,只好一步步拖到房后,扔向大海。缨红坚持着,一次次将逼向油井的冰凌砸断,再一次次将那些冰块抱起来扔向大海。不知过了多久,缨红回头看时,海堤进井路已经沦陷,远远地望去,那一大片浩瀚的雪白已经吞没了来路。

那是一片空白,更是一片绝望。没有人再能救她了,余下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眼前这个誓要将自己吞噬的冰冷怪物。

缨红的斗争持续了多久?她记不清楚,只剩下机械地敲击那些透明的冰凌,再一次次将它们扔回海洋。

如果此时捞沙船还在,一定能帮自己做些什么;如果此时国强还在,一定也能帮自己做些什么;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也能帮自己做些什么;如果……没有如果,缨红摸不到身边任何可以帮忙的人,只能独自一人去承受这一切,去努力对抗这场极度危险的冰凌潮。缨红想起杨梅说过的话,一个人可以被打败,但绝不能屈服。是的,我必须站着,捍卫我的油井。

一阵大浪涌来,水花越过三米多高的冰凌,溅在缨红的脸上。此时,最近的冰凌突然撞击过来。缨红猝不及防,胸膛见红,手中的管钳重重地摔在地上。随之一起倒下的,是缨红的身体。仰面朝天时,她望着带刺的冰凌冲向油井,伸出手,却够不着……

 

二十年后,他踏上这座吞噬了姐姐生命的孤岛。在妻子的注目下,他径直走向小屋后,走近那口被永远封印的油井,还有那块鲜红的丰碑,上写几个大字:神8井。

有关姐姐,他造访过老杨、杨梅,甚至蕙兰,知道了姐姐的过去,更知道了她心中永存的那份执着。即便父亲对姐姐的死讳莫如深,即便母亲对姐姐的离去痛彻心扉,但他终究还是在悲伤中度过了二十个春夏秋冬:他不仅见证了丰碑的树立,更送走了尚未年老的父母。临终前,父亲一再告诫孩子,不要去纠结过去,要往前看。过往的历史中,为油田付出的青春何止缨红一个?做好自己,做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他手中捧着一本《老人与海》。和姐姐那时一样,他在章节中画满了各种涂鸦,是对文字的眷恋,更是对作品精神的深参。

“建章。”身后有个声音叫道,“天冷了。”

他回过头望着妻子,像极了当年的杨梅。“玲,你说当年咱妈为我姐立下这个衣冠冢时,会不会想到有今天?”

“肯定不会。那时候你还小,我也小。缨红姐也……”

建章将手中捧着的花放在墓碑前,望向妻子身后轰鸣作响的丛式井组。缨红当年守护的那口神8井早已废弃。岛还是那个岛,只是岛上的一切都变了。建章在完成大学学业后参与规划了神仙沟井组设计,并对孤岛上的油气开发进行了重新规划。在他和同事的笔下,孤岛向海内扩张了十倍,建成了亚洲第一大海陆丛式井组,五十二口水平井昼夜轰鸣,又配上高大的海堤。远远望去,孤岛便是抛向大海的一张红色名片。更有人为缨红立起了高大的丰碑,像蓝天下飞舞的一片红色的绸缎。

和很多个祭日一样,建章打开手机扬声器,在海风的伴奏下,听一首遥远的歌,歌声伴着风飘向遥远的海岸线,星星升起时,寂静中油井的轰鸣声被那簇缨红的悦耳芦笛声淹没在寒风中,一只抹香鲸从入海口跃起,跃入浩瀚的荧光海……

17

浏览量:

《缨红的荧光海》是一个情节比较简单却令人心碎的故事。油田职工的女儿缨红从小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虽资质甚高,但因家境贫困,没有进大学继续深造的机会。在职业学校毕业时虽然学习成绩排名全校第一,但是因为没有背景和门路,被学习排名最差的好朋友顶替,分配时被遣往最孤独的神仙沟深处几乎荒无人烟的的小岛上看单井。她在当班的几个月中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寂寞之极竟与老鼠为伴。但缨红没有抱怨世上的不公,克服了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把一生最好的青春给了这座小岛,当得知同情,爱恋她的男人是好朋友的丈夫时,善良,纯洁的姑娘发誓再不见他。在经历以一场以命相搏的危险后,她仍然选择了坚守。最后,为了守护油井的安全,缨红淹没在一场冰凌之后……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