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改革的洪流中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李子林

  

目     录


一    产品积压

二    干部选拔

三    承包经营

四    新品开发

五    退“二”优“三”

六    地产开发

七    股票上市

八    扩张之路

九    外聘总裁

十    四面竞争

十一  新药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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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产 品 积 压

 

一九八二年初。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撒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马路边的林木,象银雕蜡染一般,被白雪装扮成了玉树琼枝。

象往常一样,溤舜峰很早便踏上了上班之路。听着脚下“嚓嚓”地踏雪声,深深呼吸着雪中清新的空气,看着身边林荫道中被大雪装扮得玲珑剔透、千姿百态的林木,不由得精神抖擞,意气昂然。他解开棉大衣扣子,任凭雪花扑打在胸膛上,大步向工厂赶去。

往日萧瑟在冬日里的街道,在碎玉琼瑶般的白雪装扮之下,一株株一丛丛地凸显出来,象少女披上了洁白的轻纱,显得轻盈生动。一棵棵潇洒的雪松,平伸的枝叶上堆满积雪,象一条条蜿蜒雄奇的冰山雪岭;桃树、龙爪槐苍虬的枝干上落满积雪,象一条条银龙盘旋着跃向苍穹;一棵棵园锥型的松柏树上落满积雪,象一座座玉山银塔,傲立在白雪皑皑的童话世界里;一丛丛低矮的迎春,万千枝条上缀满白雪和细细的冰棱,远远看去象是银线玉缕编织成的冰雪的绒球;一片片竹丛,积雪压弯了它们的枝叶,如一扇扇鹤鹭白色的翅膀,随时会拍打着飞离大地……一场大雪,似乎唤醒了往日沉睡在寒冬里的万千精灵,它们在飘舞的雪花中苏醒过来,各展风姿,争奇斗艳,把严寒里的雪野点缀得生机昂然。他不由吟诵起前几天吟就的小词 <一剪梅——雪> :

 

漫漫天龙银甲飘,暗了云霄,亮了尘寮。

迢迢大地换绒袍,远了河濠,低了山峣。

莽莽林丛展俏娆,直了松腰,弯了竹梢。

茫茫冬雪赛春娇,崖挂冰箫,梅挂琼瑶。

 

前面便是冯舜峰工作的利华制药厂厂区。横跨厂区南大门的四层红砖办公大楼中部,有一座高大的园拱型门洞。每天,他从这高大的门洞里走过,开始一天崭新的生活,去继续自己青年时代的梦想。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十八个年头,他已由一个大学刚毕业的热血青年,进入不惑之年。每当走进这威严的门洞,他心中便会升腾起一种神圣、庄严的激情,渴望投入门洞后面工厂里火热的战斗。此刻,他跨进门洞,看到办公楼北面厂区院子里,耸立在黑色大理石基座上的旗杆,在飞雪中高高挺立,象忠诚、庄严的哨兵,迎候着上班的人流。旗杆前几丛已长得茶杯粗的海棠树,落满积雪,象一只只静卧在雪地里的白骆驼,在静静等待着春天到来时的奋起和腾跃。

冯舜峰从门洞内的侧门走进楼内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下棉大衣,顺手搭在办公桌后坐椅背上。一边解围巾,一边急切地拿起办公桌上的生产计划报表看起来。

冯舜峰现在是厂里生产计划科科长。四十出头,方方正正的脸庞,长眉大眼。两眼炯炯有神,透出聪慧和过人的精力。中上的身材,办事干脆利索。二十二年前到北京来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利华制药厂。他当过操作工,当过工段长,车间技术员,当过车间主任。七五年现在的厂长秦文朗“解放”后,把他从生产车间选拔到生产计划科当科长,成了秦文朗倚重的左膀右臂。此刻,他看着生产计划表,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沉重起来。

国家卫生部下令副作用较大和药效不明显的一百二十六种药品停止生产。利华制药厂刚上马准备试车的“长效磺胺和磺胺噻唑”榜上有名,不得不停止试车,准备下马。土霉素、四环素、肝精片和大输液的许多品种严重积压,也不得不暂时停产。因产品积压,流动资金沉淀,厂里资金陷入困境……他工作十八年来,国家一直都是缺医少药,市里下达的生产任务总是一加再加。有时为了超额完成任务,厂里还曾多次组织全厂“大会战”。为什么改革开放三年便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他放下报表,陷入沉思,慢慢踱步到窗前。

窗外,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时候。工人们裹着厚厚的灰色的、蓝色的棉大衣,穿过办公楼下园拱型门洞,象一条灰黑色的河流,涌进厂内。然后在办公楼北面的院子里,分散成大大小小的人流,沿着厂区内不同的路径,流入各个车间厂房之内。象灌溉大地的渠水渗入麦野,象农家屋顶上的炊烟散入蓝天。当门洞里的人流象散场后的电影院慢慢稀少冷落下来时,厂区上空尖厉的汽笛声响起来了。汽笛声在低沉灰暗的天空和高大的厂房之间久久回荡。象一声悠长的号角,唤起了车间千百台马达的轰鸣。又象是一阵激动人心的战鼓,催促人们奔向火热的战场。汽笛声响过之后,座座楼房,座座车间,一盏盏的灯光象夏夜天上的星星一样亮起来了。而厂房上空高高的酒精蒸馏回收塔上的灯光却按时熄灭了……日如是,年如是。多少岁月象不息的江河,无休无止地流淌。从这汽笛响起的一刻开始,多少故事开始演绎,又有多少激情象涌动的海潮一样开始汹涌奔腾……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又看见了办公桌上那份生产计划表。他意识到,作为厂里的生产计划科长,较之厂里的其他科室,他要更早地面对产品积压的各种难题。哪些产品要先停下来?停多长时间?都需要他首先拿出方案来,交厂委会上研究决定。再由他这个安排生产的科长来安排不生产。这使他感到愧疚,内心隐隐作痛。然而现实又无可回避。他略一迟疑,便又披上棉大衣,围上围巾,象往常习惯了的那样,先到厂里的主要生产车间巡视一遍。

他走出办公楼,看见办公楼北面的院子里和旗杆周围,已经有许多办公科室的人员正在扫雪铲冰。他沿着旗杆边宽阔的厂区内马路,走进北面的针剂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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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北面针剂大楼的门,他就碰到了主管生产的老厂长魏行前。

魏行前六十六七岁年纪,短短的头发已经花白。他长得高大魁梧,红黑的脸膛。声若洪钟,办事迅速果断。冯舜峰非常敬重他。他在解放战争中曾任过解放军的营长,由于腰部受伤,转业来到随部队转战中的利华制药厂,当过利华制药厂的副厂长、厂长。利华厂现在的许多项目,许多车间都是在他的主持下建设起来的。文化革命开始后,他被打成“北京市委彭真、刘仁黑线上的人物”,爱到严厉的批判和打击,被利华制药厂的造反派关押在“牛棚”和地下室里达八年之久。直到 “四人帮”垮台后,才被解放出来回到了利华厂的领导岗位。由于这时文革前的副厂长秦文朗,先他于七五年邓小平同志复出时解放出来,担任了厂长,所以魏行前“解放”后便被上级安排为利华厂“正厂级”的副厂长。主管生产。

冯舜峰看见老厂长这样早就来到车间,赶忙关切地问候:“老厂长,您这样早就来了?天下雪,您的腰又痛得厉害了吧?”

魏行前虽然腰板挺得很直,但八年地下室的“牛棚”生活,经常使他腰痛得直不起来,下不了地。腰椎里残留的弹片,每到天阴下雨下雪,便会格外痛疼。但老厂长知道自己年近古稀,为党工作的时候不多了,总是挺直腰板,抖擞精神,兢兢业业做好每一项工作。

魏行前点点头,不自觉地用手往后背扶了扶腰部,对冯舜峰道:“小冯,厂里产品积压,得要赶快想办法呀!中国搞经济有句老话:一放就乱,一收就死。现在一开放全乱了。该要收收了。再不收,我们这些全民所有制企业,快垮台了!”

冯舜峰望着老厂长这几年明显苍老的面容,不由百感交集。他敬重老厂长的品德与指挥才能,为他在文革中受到的冤屈和不幸打击愤懣不平。但是对他的许多观点,却难以苟同。他不好意思直接反驳老厂长的观点,而是旁敲侧击地说道:“您办了一辈子工厂,不就是想让物质极大丰富吗?现在缺医少药的问题总算解决了,您应当感到高兴!”

“高兴?我高兴得起来吗?”魏行前望着冯舜峰,有几分气愤地:“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工厂就要垮了。我们几十年的血汗就要白流了!”

冯舜峰赶忙问:“您觉得应当怎么办?”

魏行前几乎不用考虑便答道:“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只能搞计划经济。没有计划,谁想办工厂就办工厂,谁想做买卖就做买卖,能不天下大乱吗?”

话说到这里,冯舜峰知道一时无法改变老厂长的观点,只好换个话题:“老厂长,厂里的情况您都清楚,您看该停哪些车间?我到各车间看看,我们一起商量个停产方案,报厂委会讨论。”

魏行前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叹道:“停产,停产!我这个生产厂长变成停产厂长了!干脆,连我这个生产厂长也一起停了算了!”

冯舜峰告别老厂长,正准备去北面的生产车间,遇到了主管设备的副厂长孙树野。

孙树野五十五六岁,矮胖的身材。头发已经花白,但脸色红润,园园的脸庞,显出精神和身体都很好。他十三岁时,村子在日寇扫荡时被烧光,父母亲和一百多名乡亲被日寇杀害。他从死人堆里侥幸逃了出来,带着深仇大恨找到了在八路军当连长的哥哥,也要参加八路军。无奈他年岁小,个子也小,哥哥只好送他到当时位于山西梨城背坡村的一二九师卫生部制药厂当学徒工。到一九四一年,一二九师卫生部制药厂和位于山西潞城南村的八路军前总指挥部制药厂合并,成立了“第十八集团军野战卫生材料厂”,对外称为“利华制药厂”。可以说,孙树野是最早到利华制药厂的老工人。几十年来亲眼见证了利华制药厂随军搬迁的坎坷历程和发展壮大,对于利华制药厂有着旁人难以述说的深厚的感情。由于他历史清白,很多厂里的老工人、老干部都能证明他的历史。还因为他文化水平低,一直在厂里管后勤、管设备,跟文化大革命中受到批判的“刘少奇、邓小平修正主义路线”关系不大,孙树野成了文革中造反派想批倒而又实在找不到多少材料的干部。当其他干部被纷纷打倒之后,剩下的他不得不挑起厂里方方面面的重担。。最滑稽的是,连造反派那时想领大字报纸、领墨水、油印机,领搭批斗会主席台的杉木杆子都不得不找他签字。他仿佛成了厂里的“一把手”。直到军宣队进驻,他才卸下这份“重任”。

此外,他和现在的厂长秦文朗还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孙树野的哥哥孙树岭是秦文朗参加八路军后的连长。多少次生生死死的战斗让秦文朗和孙树岭之间有着深深的兄弟般的情谊。四二年那次反日寇扫荡中,孙树岭为掩护大部队突围壮烈牺牲,秦文朗则在掩护利华制药厂突出敌人包围的战斗中右膝盖中弹受伤,之后转业到了利华制药厂。从此,秦文朗把孙树野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关心他、帮助他、提携他,使孙树野由一个农村的放羊娃成长为党的好干部。

这时孙树野正从几个可能要停产的车间视察回来。他看到冯舜峰从针剂车间出来,便叫住他道:“冯科长,你这个生产科长怎么当的?这么多车间要停产了,你还不赶快想办法?”

冯舜峰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一肚子委屈。产品积压,并不完全是他这个生产科长的错。他压下自己的委屈,回答道:“是啊,是得赶快想办法。您看您有什么好办法?”

孙树野想也不想就回答道:“那还用说,赶快去找市政府,找市经委。我们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有了问题应当马上向上级反映,请上级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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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舜峰点了点头道:“是,是。应当请示上级。不过,我担心等上级下来调研,拿出解决方案,再层层批准,只怕我们厂早就停产、甚至垮台了。我们等不起呀!”

孙树野惊异地望着冯舜峰:“你这个观点很危险呀!怎么能不相信上级,不相信政府?难道我们个人比上级、比政府还高明?我们的工厂是党和政府的工厂。一切命令听指挥,一切按组织原则办事。我们不能脱离党的领导、脱离政府的统一部署另起炉灶!”

冯舜峰望着孙树野严肃、认真的神色,知道再说什么他也不可能听得进去,只好自找台阶地说道:“您不是让我赶快想办法吗?看来,还不如就等着上级来解决问题。”

孙树野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他实际上是在反驳自己,脸上露出不满意的神色:“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老是想耍点小聪明,老是想标新立异,自搞一套!要不——”他把话打住,没有说出来。其实他想说的是:要不毛主席为什么把你们列为“臭老九”?不就是因为你们有这些毛病?但他没有把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现在全国上上下下都在讲“学历”,讲“培养提拔四化干部”,“重用知识分子”,这些话说出来不合时宜。

冯舜峰当然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他没有气恼,也没有反驳。因为现在很多工农出身的老干部,很多工人,对知识分子还存在着种种偏见。要最终消除这些偏见,只能靠知识分子在中央政策的感召之下,奋发图强,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成绩来。事实胜于雄辩。

于是,他打园场道:“好。我马上向市政府汇报、请示。同时拿出个初步方案来。”

孙树野望望他,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回前面的办公楼去了。

冯舜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他的很多观点,自己很难赞同,所以经常在工作上发生争执。他文化程度低,几十年在革命队伍中的经历使他对知识分子有着根深蒂固的反感和排斥。他尤其反感知识分子对他讲技术、讲理论、讲管理,讲西方哪怕是苏联的管理模式。他认为这是知识分子在卖弄、在故弄玄虚、在誇誇其谈哗众取宠、在蛊惑人心、在搞“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在他的心目中,党几十年来取得胜利和成功的路线、方针、政策就是最好的管理模式。我们党提倡的“鞍钢宪法”、“工业学大庆”就是世界上最先进、最优秀的管理方法。根本用不着什么东方的日本、西方的英美那一套。他一方面对文化大革命无情打击他们这些老干部 深恶痛绝,但又对文化大革命中的许多观点,如“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坚持阶级斗争和阶级分析”、“批判奖金挂帅”等观点,认为是千真万确的真理,一直念念不忘。尽管他的这些观点冯舜峰不能同意,但他对他仍然十分敬重。因为他知道他十四岁就来到利华制药厂,对利华制药厂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感情,就象母亲爱护自己的儿女,就象老鹰护翼自己的幼鸟。他常常夜里到厂里巡视,看到地上遗失的螺栓、螺母、管节他都会拾起来第二天交给维修工人;看到露天存放的麻袋装的大输液用玻璃瓶,他都会叫来夜班工人用毡布盖起来,以免下雨淋湿。几十年如是。尤其可贵的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大风大浪中,作为厂里唯一一个没有靠边站的厂级干部,他象一棵参天大树,艰难支撑着工厂的运转,尽一切可能保护厂里的干部和知识分子不受批斗、少受批斗。当造反派一次又一次逼着他下令“停产闹革命”时,他冒着种种个人的危险,坚持中央“抓革命、促生产”的正确方针。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产,厂里几千人无所事事,必然会象已经停产的附近许多工厂一样,把当时江青提倡的所谓“文攻武卫”放在第一位,各派之间据楼而攻,大打出手,工厂马上会变成武斗的战场。正因为厂里一直没有停产,所以厂里的文化大革命还控制在“文斗”的范围,工人之间没有形成过分对立的情绪。同时,他还以各种名义和理由,逐渐解放了一批又一批老工人、老劳模、中层干部和知识分子,包括冯舜峰自己在内。这一切,当然没有任何人公开说这是孙树野个人的功劳,但冯舜峰明白,孙树野无疑是十年文化大革命中利华制药 厂最大的功臣。他没有自誇,也没有自持,只是默默地做了他应当做的一切,从而赢得了厂里上上下下对他的敬重。正因为如此,他有时对一些干部和知识分子过分严厉的批评,也不曾引起过他们的反感和不满。

冯舜峰看着他往南走出了针剂车间大楼,才转身往北,到原料药生产区的土霉素车间,去找车间主任牟文俊。

厂长秦文朗象往常一样,很早便来到了办公室。他一走进办公室,便焦急地翻阅起桌上堆的一大堆报告和报表来。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上方贴着一幅红底白字的标语:“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画像下面贴着一幅红底白字的标语:“坚持以经济工作为一切工作的中心”。他的办公桌,只是一张陈旧的浅黄色的两头沉三屉桌。椅子也仅是一把黄色木椅。屋里唯一的摆设,便是靠门口有一张三人沙发和一对单人皮沙发。沙发也已经十分陈旧,显然是文革前六十年代的产品。沙发的转角处,已经磨损得失去了沙发原来的本色。有的地方已经隐约看得见沙发里面垫的棉胎。屋里还有一幅报架,横架着几种报纸。此外,侧面墙上,贴着一张全厂的生产任务完成图。图上的柱形,从八一年四月开始降低。说明厂里的生产任务完成得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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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秦文朗,大约六十五六岁。花白的头发,长园型脸庞。身穿着和工人一样的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一件工作服的棉大衣,搭在木椅背上。他脸色红润。一看便知道患有高血压。体型虽然偏胖,但仍显得精神健旺,气宇不凡。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厂里的产品越积越多,厂里的资金也越来越困难。他已经好多天坐不安心,睡不安席。难道厂里真的要让几个车间停产?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一下子就象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放下手里的报表,站起身来,踱到窗边。

窗外仍是大雪纷飞,一片银装素裹,玉树琼枝。远处北面的针剂车间,屋顶上已经落满厚厚的一层积雪,象给针剂车间披上了一件他山西老家老乡们常穿的翻羊皮祅。针剂车间前一排高大的白杨树,那一抱粗的树干,威武地挺立在风雪之中。刚被清扫过积雪的马路上,间或有职工裹着棉大衣,匆匆地走过。他忽然想到,他到利华厂来工作,已经整整四十年了。四十年来,从来都是产品匮乏,生产多少出来也不够。多少年来,只要领导一声令下,就是条件再艰苦,原料再短缺,他也完全有能力组织起千军万马来完成任务。记得六六年河北邢台地震后,他几乎一个月没有回家,完成了紧急药品的生产任务。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后,厂医务室接受了十几名重伤员的救治任务,而且全厂紧急动员,奋战三个月,保证了急需药品的生产和供应。

粉碎“四人帮”后,厂里生产迅速恢复,到七九年生产总值达到二亿九千万元,上交国家利润三千万元。八零年生产总值达到三亿一千万元,只是由于厂里接受了大批返城知青,上交国家利润下降到二千四百万元。但八一年下半年后,产品开始积压,几个车间开始断续停产,年生产总值下降到二亿六千万元,帐面利润下降到一千九百万元。还由于产品积压,厂里资金沉淀,年底上缴国家部分利润之后,厂里的资金已十分困难,已至于有时连原材料都买不进来了。想到这一切,他感到深深自责,觉得无法向国家,也无法向职工交待。望着窗外雪花飘飞的寒冷世界,他倒觉得全身燥热,血液直往头上涌。平日的高血压似乎更高了。他不由得解开工作服上衣的扣子。

秦文朗是眼看着这座药厂一步步发展起来的。抗日战争后不久,他便从山西老家参加了八路军。一九三九年,八路军前总卫生部在孙仪元部长领导下,在山西潞城城南村建立了“前卫制药所”。一二九师卫生部在钱信忠部长领导下在山西黎城背坡村建立了师卫生部制药厂,生产消毒的红汞、碘酒、紫药水、纱布、脱脂棉及一些中药类的消炎杀菌止痛类药品。一九四一年,两所制药厂合并为十八集团军野战卫生材料厂。也就是对外称的“利华制药厂”。秦文朗所在的部队曾多次在日寇扫荡时担任保卫药厂转移的任务。尤其是在抗日战争最为艰苦的一九四二年,日寇继二月扫荡失败之后,于四二年五月调集三十六师团、四十一师团、六十九师团和独立第九旅团共三万余人兵力,再次向我八路军总部所在地黎城、辽县一带扑来,开始《C号肃正作战计划》

那时,秦文朗已经任八路军的排长,奉命掩护“利华制药厂”从山西向河北转移,突出敌人的包围圈。当时的形势十分危急。连八路军总部的主要领导,副军长彭德怀、副参谋长左权、政治部主任罗瑞卿和总部机关几千人都还在突围之中。利华制药厂当时已发展到六七十人,锅炉、器材、设备和各种材料不少。接到紧急转移命令,他们立即把大型设备和一部分重要物质掩藏在附近的山洞里,还组织了二十匹骡马,三十名民工帮助转运器材物质。这支队伍在山间小路上行动不便,前后要拉开半里路长。秦文朗本来计划半夜时分向东冲出山口。可拖拉到黎明时才到达。这时前面侦察员来报告。山口已被敌人封锁。他赶到山口向山外一看,山口外布满了日本兵露营的一堆一堆篝火。怎么办?秦文朗焦急万分,如果不能乘天亮突围出去,这样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加上马匹驮子,在这条山沟里是无法隐蔽的。何况敌人天亮后很可能顺山沟进来向我后方机关扫荡。我们这支队伍会在山沟里正好碰在敌人的刀口上。形势万分危急。秦文朗用袖子擦了一把头上冒出的汗珠,想起了临行时领导的重托,想到这支队伍的生死存亡全担在自己肩上,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一定要胜利完成任务。一定要突出敌人的包围!”

他吩咐一班长、二班长迅速抢占谷口两边的小山头,死死守住这条通道。他带领三班掩护利华制药厂从谷口冲出去。一班、二班的二十几名战士迅速从他身边冲了上去,乘夜色和天亮前敌人的松懈抢占了两边的山岗。他马上带三班冲出谷口。当利华药厂的人员和驮马有一半冲出谷口时,惊醒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枪声响成了一片。形势异常危急。如果让敌人扑过来扎住口袋,利华药厂的一半人员和一班、二班的战士就会落入敌人的虎口。秦文朗指挥三班,坚决守住刚才冲开的缺口,打退两侧涌上来的敌人,一面指挥利华药厂的工人和民工赶快冲出去。这时一排机枪扫过来,他觉得右腿一麻,倒在了地上。他坚持半坐起来,仍旧指挥工人和民工:“快,快!不要怕,冲出去就是胜利!”利华制药厂的队伍冲出去后,撤下来的一班、二班的战士才揹起他,在枪林弹雨中冲出了包围圈,顺利转移到河北的山区。这一次战斗,他的一个排只剩下十几个人。利华制药厂在突围中也伤亡了二十多人。总算保住了利华药厂的大部分人员和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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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在这次突围中,战士们尊敬的左权副参谋长在指挥十字岭突围的战斗时,被日寇的炮弹击中,以身殉国。全军为之哀悼。朱德总司令在延安为左权将军写下了悼词:

“名将以身殉国家,

愿抛热血卫中华。

太行浩气传千古,

留得清漳吐血花。”

 

孙树野的哥哥,秦文朗所在排的连长孙树岭就是在这次掩护大部队突围的战斗中壮烈牺牲的。

秦文朗在这次战斗中腿部受伤,因野战医院也在转移中,一时无法到医院医治,只能由利华药厂的药工采些中草药消炎。结果弹片嵌在骨头里,枪弹打碎的右膝盖骨未能完全长好复原,留下了走路微颠,不能快走的终身残疾。几十年来,他的内心一直十分愧疚:如果他的行动再坚决一些,能督促利华药厂的干部工人在半夜前通过谷口,也许就不会被日寇封在包围圈里,也就不会牺牲自己排里十几名战士和利华药厂的二十多名工人和干部。老师长刘伯承一再教导部下:“狭路相逢勇者胜”,“兵贵神速”。由于自己执行命令不坚决,拖延牵就,以致造成了革命队伍的重大损失。这次血的教训使他终身难忘。因而在此后的工作中,他总是迅速坚决地执行命令,毫不犹豫,毫不拖延。养成了雷厉风行、果敢坚决的工作作风。

受伤以后,领导安排他到利华制药厂工作。尽管他已经是八路军的排长,但自认在制药厂是外行,于是从普通的工作做起,几年里,他烧过锅炉,煮过脱脂棉,采过中药,熬过中药浸膏,学会了多种药品的生产技术。

解放战争中,利华药厂随部队转战在山西平定县药林寺、左权县石佛寺一带。四八年转移到河北武安县一带。这时利华药厂已经能生产柴胡注射液、葡萄糖注射液等多种针剂。

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利华制药厂迁入北平。驻进抗战时由日商创办,抗战后被国民党接收的一家制药工厂。当时这家工厂因经营不善,近于破产。从此,利华制药厂在北京建立了生产基地,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随着解放后生产的迅速发展,这几间厂房已远远满足不了生产发展的需要。从五四年起,在城东郊一片荒地上建起了新的厂房和生产车间。五五年利华制药厂搬入现在的新厂区。紧接着,几家私营企业“公私合营”合入利华制药厂。几家原属大学和医院的药厂也并入利华制药厂,再加上海外知识人材的回国和大专毕业生的分配,利华制药厂增添了一大批科研和技术人材,开始了利华制药厂发展的黄金时代。

算起来,利华制药厂从三九年创办已经走过了四十三年的历程。秦文朗亲身经历了它的坎坷艰难,亲身经历了它的发展壮大。每一个新产品的诞生,进京后每一座新厂房的建设,无一不倾注过他的汗水和心血。此刻,他望着窗外茫茫的雪野,一种庄严的责任感从心底升起:利华制药厂向何处去?如何在改革开放的新经济时期得到更大的发展?他一时找不到答案。心里象窗外的雪野一样茫然。但是,利华厂绝不能就此衰败。利华一定要走出当前的困境!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浇铸成的利华制药厂,一定要象当年突出日冠的包围圈一样突破当前的困难,从困境中重新杀出一条生路来!

想到这里,秦文朗回过身来,重新坐到办公桌前,又一次拿起了桌上显示生产情况的各种报表。这时,财务科长刘威武敲门走了进来。

秦文朗放下手里的报表,关注地问刘威武:“跟银行谈得怎么样?他们同意给我们贷款吗?”

刘威武点点头:“我们厂七九年、八零年上交国家的利润都在三千万左右。只不过暂时遇到了困难。详细情况跟他们说明之后,答应给我们贷款。不过——”

“不过什么?”秦文朗追问道。

“银行来的信贷员潘长庆提出,他们个人要拿百分之三的提成。”

“提成?什么提成?给谁提成?”秦文朗急忙追问。

“说白了,就是他们这些管贷款发放的人要百分之三的好处费。当然也不是一个人要,是他们上上下下的人一起分。如果我们厂贷一百万元,要返回他们三万元。贷一千万,要给他们返回三十万。”刘威武解释道。

秦文朗一听,“唰”地一声站了起来,愤怒道:“这不是勒索吗?这不是拦路打刧吗?银行里的钱是他们个人的吗?是人民的血汗!他们竟敢开牙,能呑得下去?他们就不怕有一天人民会象对天津的刘青山、张子善一样,枪毙他们?”说着,他起身又走到窗边,冷冷地望着窗外的大雪。看得出,他非常气愤。血往上涌,脸涨得通红。

刘威武望着厂长,了解他此刻内心的激动和愤怒。就象自己刚听到他们要好处费时一样,几乎肺都气炸了。他在利华厂财务科工作了十多年,一分一厘都要为厂里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曾想过要往自己腰包里揣。想不到现在银行的信贷员竟这样势无忌惮、厚颜无耻!

秦文朗转过身来,:“我们惹不起,躲得起!我们不贷了。决不能让这些寄生虫、吸血鬼喝我们的血,剝我们的皮!”

听了厂长的话,刘威武想到厂里帐上已经没钱了,春节前厂里还有多少钱要花呀!不贷怎么渡过眼前这道难关?他不由得缓缓地陈述道:“我们找了几家银行,信贷员都是要这个数才肯贷。这似乎成了银行的惯例、潜规则。”

秦文朗道:“改革开放才三年,这些人都怎么啦?疯了?命都不要了?”

刘威武道:“将来工厂有了困难,市政府是不会再给我们拨款了。看来,以后我们少不了和银行打交道。不管这次我们贷不贷,我们都要跟银行拉上关系,免得以后临时抱佛脚。现在潘长庆就在我办公室坐着。要不,请他到您这里坐坐聊聊,认识认识。将来有事也好联系。”

秦文朗本不想见他,也不准备贷款了。可听刘威武这样一说,也觉得保不齐什么时候遇到火焰山,还得向牛魔王去借芭蕉扇。于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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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威武领着潘长庆走进了秦文朗的办公室。

潘长庆长得白白净净、文质彬彬。一看就知道是个学生或是知识分子出身的人。秦文朗心目中,原以为是个象窦尔敦那样拦路打刧、逢人就要砍三斧头的绿林好汉。最不济也会象自己厂里的韩家豹那样,横竖都是自己有理。一见面才知道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

见到秦文朗,潘长庆跨前几步,握住秦文朗的手,热情地道:“秦厂长,早就想拜访您。早就听说了您从部队到工厂的不凡经历。行里领导告诉我们:利华制药厂是诞生在抗日根据地的老厂。是我们行里重点支持的企业。厂里有困难,尽管来找我们。我们会全心全意为工厂服务。”

秦文朗握着他的手,心里却在想:“别跟我来这套虚的假的。黄鼠狼给鸡拜年!要是不返给你们百分之三,你搭理都不会搭理我们!”但嘴上却说道,“这年头我看清了,离了你们银行,我们就象窦尔敦丢了虎头钩,典韦丢了方天画戟,耍不起来了!”

说着,请潘长庆在沙发里落座。刘威武给他泡上茶。

潘长庆接过茶杯道:“也不完全是工厂靠银行。其实银行也要靠工厂。日本有本小说,叫《华丽家族》。写了日本银行间的竞争。一方面银行相互拼命争储户,好扩大银行的资金量;另一方面又拼命拉客户,好把钱贷出去取得利润。现在中国的经济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但与工厂,与信誉好的大企业相互依存,相互支撑是银行今后发展的方向。”

秦文朗点点头,这才仔细地打量了打量这位信贷员。看来,他并不完全只是个唯利是图、鼠目寸光的人。他还很有些眼光,看得很远。不由得问道:“国外的工厂,是不是都和银行有着密切的关系?”

“是。”潘长庆喝了口茶,回答道:“从国外一些写经济的小说,如日本的《破碎的山河》、《金环蚀》、《华丽的家族》来看,工厂或是公司要想发展,看准了发展项目,首先需要的是资金。本企业自己筹措十分有限,绝大部分要找银行贷款。贷到了,项目成功了,企业就发展了。贷不到,企业就没有发展的机会。所以国外的企业,一般都和银行,甚至是几家银行,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还看到,在国外,有银行自己出资,或是占一定的股份,来投资企业好的项目。这样银行与企业,就不仅仅是贷款的关系,进一步成了共同出资的合伙人的关系。”

秦文朗又点了点头。他虽然对国外的情况不了解,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问:“可是,哪些项目银行给贷,哪些项目银行不给贷?银行是不是也要有一批懂项目、懂专业的人?”

潘长庆笑了笑道:“是,是。现在工厂要发展,要项目,还基本上是‘跑部钱进’。向部里,向市里要项目、要拨款。现在我们银行已经接到通知,将来国家拨款要改为工厂向银行贷款。让我们研究‘拨改贷’的具体操作办法。”

“啊?”秦文朗一听,有些吃惊,忙问:“我们是国家办的工厂,上项目也是为了国计民生,并不是为了我们工厂要怎么样,国家怎么能不管了?要是都去找银行,还要政府做什么?还要计划经济做什么?”

潘长庆又笑了笑道:“不但你们工厂想不通,我们银行也想不通。这些年来我们银行实际上是政府的钱袋子和保管员。政府有了钱就放在我们银行里。政府要花要用,再下文从我们银行里取。我们银行只是替政府保管这部分资金,是拿钥匙的丫环,当家不做主。给谁用不给谁用,从来没有由我们银行做过主。现在要让我们自己做主,我们还真是犯了愁:给谁不给谁?给了谁钱收不回来怎么办?银行要是有一大批懂项目懂专业的人,知道给谁不给谁,我们银行不成了现在政府的计委、经委了?”

潘长庆几句话,说得秦文朗、刘威武都笑了起来。秦文朗想:国家要是将拨款改为贷款,就是贷下款来,钱一到帐就要交利息,这可是往自己脖子上套上了枷锁。幸亏厂里要下马的磺胺车间前几年是国家拨款。要是贷款,连本带息,一个厂就被拖垮了!想到这里,他似乎感到有座大山在向他压过来,肩上已经有了沉甸甸了被压迫感。他平静了一下情绪,勉强说道:“不管怎么说,工厂看来是离不开银行了。”

潘长庆道:“我还听说,现在你们这些全民所有制企业,有了利润,都是无偿地先交给国家,叫‘上缴利润’。今后实行‘利改税’,把利润改成税收的形式,上缴给国家。”

秦文朗:“‘利改税’?这可是个新名词!”

潘长庆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不管是‘拨改贷’,还是‘利改税’,看来政府是要跟企业渐渐‘脱钩’了。不过您放心,我们银行还是会帮助利华,支持利华。”

潘长庆走到门口,请秦厂长留步。秦文朗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坚持送到楼下。

 

在楼下的园拱型门洞里,秦文朗送别潘长庆,正要转身上楼,忽然听到门口传达室附近有人喊道:“秦厂长,你等等!”说着,有几个人向他跑了过来。

几个人中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边跑边道:“秦厂长,我是朝阳纸箱厂的厂长葛桃仙。我们厂给你们厂供应纸箱子有十多年了,算是老主顾了。马上要过年了,利华厂还欠我们十几万元的纸箱款,一定要给我们。不然,我们厂就过不去了。厂子也要关门了。您一定要帮我们一把。我在传达室天天等您,大雪天的等了好几天了,老说您不在。今天好容易看见您了。”

秦文朗见是到厂里来催款要钱的人,有些不满地:“十几万也不算什么大数目。你找跟你们联系的供应科、财务科。”

葛桃仙望了一眼秦文朗身边的刘威武:“我找了。他们都说厂里现在资金紧张,暂时解决不了。我们只好找您。只有您才能给我们解决。”

这时一下子围过来二十多人,齐声道:“对,找他们都不管。只有找您。您可不能再推了!”

人群中一位三十多岁、高高瘦瘦的人道:“我是石家庄淀粉厂的倪方亮。我们厂给利华厂供淀粉也十多年了。文革中保定、石家庄两派那样搞派斗,跟军队都干上了,我们可是没少给你们送过一吨淀粉。你们要是再不还款,我们只好停供了!”

秦文朗望望这些围在他身边、情绪已经激动起来的人,有些人似乎见过。但因他不直接管供应,对这些人印象不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人、这些单位,都是利华的长期供应单位。利华厂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他们的帮助。严格来说,利华和他们这些厂是坐在一条板凳上的朋友,是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相依相存,荣辱共济。

他点点头,又望望身边的刘威武,对大家说道:“大家都是我们利华厂的长期供应单位。感谢各位对我们利华厂长期的帮助。我们利华厂从前从来没有拖欠过大家的货款,这一点大家都清楚。现在利华厂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我们很多产品积压在仓库里,就是卖出去的药品一时也收不回款来。请大家谅解我们暂时的困难,再给我们一段解决困难的时间。”

围在他周围的人们一听,立刻象炸了窝似的嚷起来:“你不能再糊弄我们。要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你们的日子难过,我们这些小厂的日子更难过!”

“欠钱还钱,天经地仪!”

秦文朗见这些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只好挥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静下来:“好,好。我答应大家!”

众人齐问:“什么时候?”

秦文朗道:“春节前。春节前一定让大家拿到货款,高高兴兴回去过年!”

众人放是不放心地:“真的还是假的?你会不会糊弄我们,到春节时先躲起来,让我们哪里也找不到?”

秦文朗道:“请大家相信我。我说的一定做到!也希望大家今后继续支持帮助我们利华厂!”

这时候,保卫科长带着几位干部职工赶到这里,分开厂长和催款的人们,簇拥着厂长回到办公楼上。他们守住楼梯,慢慢把这些要债的销售人员请出了厂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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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主任牟文俊见冯舜峰进来,连忙起身道:“你来得正好,这是我们车间的停产计划。”

牟文俊六十来岁,头发已经灰白,皮肤白净,神情文静庄重。也许是一生经历过的坎坷太多,他性格内向,平常说话不多。一望而知,他属于那种典型的沉思型的老知识分子。

牟文俊情不自禁地对冯舜峰道:“你看,车间里能放成品原料药的地方都放满了。要是再生产,我们总不能把产品放到外面露天里吧?”

冯舜峰翻看着牟文俊写的停产计划,抬头扫了一眼窗外码放着的浅黄色盛放成品原料药的园型木桶,苦笑道:“那当然。何况厂里也没有资金再安排生产了。”

冯舜峰望着他凝重的神色,自然能体会到此时他心中的无奈和极不情愿的感情。在老一辈子的知识分子中,牟文俊是冯舜峰接触得最多的一位。他了解他的身世和坎坷经历,更了解他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外表下面丰富的感情世界。

牟文俊祖籍是江苏人。父亲到北京来经营了一家绸布店。到牟文俊上中学的时候,日本人早已占领了北平,课堂上教的是日语,学的是日本的历史和大和民族的精神。高中毕业后,成绩好的学生的出路,就是到日本去留学。和十九世纪末魯迅、黄兴、宋教仁等一大批青年志士涌向日本留学,希冀学习西方的自由思想和强国的本领不同,这时的留学生被迫接受的是日本军国主义的教育和日本的文化。牟文俊选择了学药学。大学毕业后又到日本的制药工厂实习过,了解到日本的工厂是如何进行组织和管理的。

不久,日本战败投降。他亲眼目睹了战败给日本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这时从印度尼西亚、从菲律宾、从中国,大批的日本难民被驱赶回日本本土。一批又一批战俘、伤兵、缴械后的士兵象潮水般地涌回日本国内。到处是失业、饥饿、乞讨、流浪的人群,满眼是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伤兵。狭小的国土一时无法解决这么多回国人口的吃饭问题。在这种情形下,他在日本再也呆不下去了,便约好几位同学,费尽周折,联系上一艘到东北运日本难民的商船,先回到大连,几经周折才回到北平。

由于连年的战争,他父亲开的那家绸布店生意十分萧条。他跟父亲商量,把绸布店盘给别人,改行开个小药厂,用他的一技之长来谋生。 当时战乱连年,药品奇缺。药品只要能生产出来,不愁没有人要。父亲听从了他的意见,卖了绸布店,买了座平房小院,办起了“福民药厂”。开始生产一些红汞、紫药水、脱脂棉、消毒纱布。接着,购买一些原料药,压成片剂,或是分装一些伤口感染消炎的磺胺类的药粉卖。有了一定的基础后,他开始利用在日本学到的药品化学合成方法,自己小量地生产一些磺胺类的药品和柴胡汤、金莲花汤等一些中药类药品。工厂规模也由开办初的几个人扩展到三十多人。牟文俊的父亲当老板,管工厂的生产和销售,他只管新产品的研究试制和生产工艺规程的制定。几年时间,他研制出十来种当时国内还不能生产的新药品。“福民制药厂”在北京也算稍稍有了点名气。五五年底,全国实行“公私合营”,福民制药厂合营进了国营的“利华制药厂”。父亲退休,他成了利华制药厂从事新品开发的工程师。他进入利华接到的第一项任务,就是研制治疗肺结核的专用药“异烟肼”。从此与“异烟肼”结下不解之缘。

公私合营到利华之后的几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他不仅在事业上不断成功,而且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正当他雄心勃勃,准备用自己之所学,对新中国的医药事业作出更大的贡献时,一场厄运突然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在五七年的大鸣大放中,他在厂里的鸣放会上发了一次言。他说:

“我们不但应当向苏联老大哥学习,其他国家也有很多好经验,也值得学习。我在日本的工厂里实习过。日本的工厂管理非常严格,每个人的工作效率非常高,工作责任明确,没有人浮于事、责任不清的现象。”

就这样几句话,后来被扣上“反对苏联老大哥”,“否定社会主义制度”,“鼓吹日本军国主义”的大帽子,在随后的“反右运动”中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妻子受不了对他和对家庭的压力,也担心对今后女儿的成长产生影响,跟他离了婚,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回到了老家上海。从此音讯全无。上面要下放他去黑龙江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当时的厂长魏行前、副厂长秦文朗、孙树野等以异烟肼还需要进行工艺改革为名,千方百计把他留了下来。从此,他离开了心爱的从事了多年的科研岗位,下放到生产车间,当上了普通的操作工。

但是,多年来形成的喜欢思考、喜欢研究的习惯,使他在操作工的岗位上仍然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进行改革。当时往反应罐中加料,如加碱、加酸是称重后,人抬肩扛,倒入反应罐内。工人劳动强度大,酸液、碱液飞溅常常把人烧伤。他设计了加料的计量罐,定好刻度,用压缩空气把液料压入反应罐中。安全、省力,还减少了对环境的污染。这种方法,受到工人们的好评,很快在工厂里推广开来。因此,六一年第一次给部分右派分子摘帽子的时候,在工人们的一致要求下,牟文俊被摘掉了右派帽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技术岗位。这时,他首先想到的是找回妻子和女儿,他去上海,找到妻子原来的家。但妻子早已搬走。邻居们也说不清她去了哪里。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到北京,过起了独身的生活。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遇到了人生的第二次爱情。

厂里为了支持他的科研工作,给他派来了一名助手——戚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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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英华毕业于中专,开始时只能给牟文俊作些科研的辅助性工作,如查资料,准备试验仪器等。但她性格沉稳、聪慧好学,很多技术上的问题,科研中的问题一点就透。牟文俊觉得她是块可以培养的好材料,便在工作之余引导她、帮助她学习大学药学专业的课程,如药物化学、制剂学、药理学等等。戚英华也因此很快成长为进行药品开发的骨干人材。在几年的接触中,她了解了他的身世,同情他妻离子散的不幸遭遇,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生活。为他收拾屋子、浆洗衣裳,为他做他喜欢吃的饭菜。更了解到他不抽烟、不喝酒,把全部的精力和时间都贡献给了自己热爱的药品研究事业。他似乎有做不完的专题,有无穷无尽地改革工艺、改革设备的设想,整天想的念的都是如何开发一个又一个新的药品。她了解他之后,佩服他忘我工作、献身科研的伟大的人格和品德。同时也了解到他不会生活,不懂吃穿,不会照顾自己,遇到坎坷常常会情绪低落,甚至悲观、潦倒的另一面。于是,她由同情他、关心他,最后变为深深地爱他。当她向父亲母亲提出要嫁给牟文俊时,遭到父母亲的坚决反对。在当时那种讲阶级斗争,讲阶级成分、讲个人出身的社会环境里,谁也不愿意把自己聪明、漂亮的女儿嫁给一个资本家出身的摘帽右派。

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了,牟文俊胸前挂着“右派分子、日本特务、反动资本家”的牌子,被造反派游行批斗。戚英华含着眼泪,忍着内心的痛楚,关心牟文俊一次又一次受到非人的待遇和无情地打击。当牟文俊被关进地下室的“牛棚”后,戚英华曾一次次地把他的衣物,甚至做好了他喜欢吃的饭菜送到地下室的门口。但守卫的造反派不让她进去,连衣物也不给转送。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她曾多少次在深夜象梦游一样流着眼泪在地下室周围游荡,想象着他受到的摧残和内心的痛楚,想象着他多么需要亲人的抚慰,哪怕是一句安慰鼓励的话。然而,他身边没有亲人,只能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去面对人生的苦难,无从解脱也无处诉说……想到这些,她会一阵阵心如刀绞,泪如泉涌。父母亲也曾多少次深夜来这里把她找回去,劝她割舍下这段不会有结果的没有尽头的感情。父母亲还经常念叨:幸亏女儿文革前没有嫁给牟文俊。不然女儿一生只有无尽的苦难而没有任何的幸福。戚英华苦苦等了一年,盼了一年,眼泪流干了,可仍然没有看到牟文俊从地下室放出来的希望。在父母亲的劝说之下,一天深夜,戚英华来到黑沉沉的地下室外,来向牟文俊告别。她心里一次又一次默默地念道:牟师傅,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世俗和懦弱。我的眼泪流干了,我的精神快崩溃了。我实在无法再坚持等下去了!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你原本也不应该受到这样地打击和摧残,你应当用你的学识和才能为世人研制出更多好的药品。然而命运捉弄人。你忘了我吧,忘了我们曾在一起的几年时光。愿你早日清白昭雪,愿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就这样,她擦干眼泪,将这段刻骨铭心的初恋深深埋藏在心底,在父母的劝说之下走出了这段梦魇般的感情。

当时,正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候,造反派头头韩家豹进入“三结合”的“厂革命委员会”当上了副主任。一时红得发紫。由于韩家豹曾跟戚英华的父亲学过维修,他便经常以看望师傅的名义来看望戚英华。在父母的极力撮合之下,戚英华嫁给了韩家豹。当牟文俊后来从“牛棚”里放出来打扫厕所马路时,戚英华的儿子韩学文已经出生了。有时,在马路上遇到牟文俊,她已恍若隔世,只能四目相对,含着眼泪默默地注视他,自知已不能有任何亲近地表示。她把自己全部的爱放到儿子身上,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一个象牟文俊一样有才干有学识的人。她给儿子起名叫“学文”。

当戚英华离开牟文俊不久,另一位姑娘又走进了牟文俊的生活。厂里老工人、老劳模终有山的女儿终秀娥因为“根正苗红”,被选进“无产阶级专政小组”,负责看管“牛棚”里关押的“牛鬼蛇神”。她看到地下室里又凉又潮,晚上无法入睡时,提出到各家取被子来铺在地上。当她走进牟文俊的家时,她惊呆了。被子又潮又脏,没有洗的衣服堆得到处都是。吃剩的菜扔在桌子上,已经发馊变味。用过的饭碗菜盆堆在水龙头下。床上堆满了零乱的书籍。这哪象是一个留过洋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家?简直和一个流浪汉与乞丐的窝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墙角那一张高大的书柜,码满了日文版的、英文版的各种书籍杂志,诉说着房屋主人的不同凡响。终秀娥看到这一切,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她一下子体会到了牟文俊内心的无奈和凄苦,体会到了他一生的冤屈和对命运无可诉说的抗争。她似乎一下子走进了他的世界,走进了他的心灵。少女的善良、纯朴使她觉得自己应当分担他的痛苦,帮助他抚平心灵的创伤。在地下室值班时她会暗暗照顾他,有空时她会一次又一次来到他的家里,为他洗衣洗被,收拾屋子,还会做点吃的东西,没人时塞给他。当后来造反派不得不把他从地下室放出来时,终秀娥向父亲终有山提出来要嫁给牟文俊。作为老劳模的终有山一下子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女儿会选择一个比自己大二十二岁的摘帽右派,为他的“红五类”家庭带来污点和歧视。然而父亲终究扭不过女儿的决心,只能简单地为他们准备了婚礼。第二年终秀娥为牟文俊生下个儿子。而这时的牟文俊虽然从“牛棚”里放了出来,造反派为了“监督改造”他,不让他回车间,让他天天扫马路、扫厕所。她感激终秀娥对他的一片真情,给了他家庭的温暖,使他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他感慨万千,曾写下首小诗“生平有感”:

满目疮痍返故都,也曾壮志梦宏图。

昆仑数度夺仙草,蓬瀛长年炼丹炉。

右派忽成破家室,“蛇神”从此扫残芜。

所幸人间多情义,相伴蓬窗夜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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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写完,他又把小诗烧了。因为在那个年代,正象魯迅先生说过的:吟罢低眉无写处。要是让看管他的人看见,不知要给他加上何种罪状,多挨多少次批斗。他只能将“悬壶济世”的热望,深深埋藏在心底,将为国为民的一腔热血,化作无休无止的等待与期望……

历史前进到了一九七五年,邓小平同志复出了。在他大刀阔斧的整顿之下,一批革命干部和知识分子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秦文朗被首先解放出来接替军管会主任当上了利华厂的“革命委员会”主任。而牟文俊也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技术岗位。多少年的等待化成了喷薄而出的汹涌的激情,多少年的期望变成了澎湃高扬的动力。他立即投入到对异烟肼的生产工艺进行改革的大胆试验之中,他和厂长秦文朗的儿子,曾在苏联留过学的秦继行一起,用空气代替原用的高锰酸钾经氧化生成异烟酸,然后再和水合肼反应生成异烟肼,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

当异烟肼的生产稳定之后,秦文朗又调他到土霉素车间当了车间主任。当他正要对土霉素的生产进行改革时,土霉素却要停产了。他内心的苦闷和惶惑可想而知。

冯舜峰拿着手里的报告,站起身来,道:“你的报告,我先拿去和厂长商量一下。”

牟文俊点点头,默默地送冯舜峰走出车间办公室。

准备下马的长效磺胺车间。此时,北风卷着雪花,不时晃动着车间关闭着的大门,发出单调的“咣、咣”的响声。本来已经刷好油漆的设备上,已渐渐落满灰尘。设备上面下面粗粗细细纵纵横横的管道,象粘满灰尘的蜘蛛网一样,沉寂地躲在车间的黑暗之中。

工人们拥挤在车间会议室里,持续着停产后每天的工作——象文化大革命中每天要进行的“天天读”那样,学习文件报纸。一位女工在有气无力地喃喃唸着报纸。工人们脖子缩在棉工作服的领子里,有的打瞌睡,有的抽烟。女工们有的边听边打着毛衣、编着手套,嗑着瓜子,打发着这难熬的时光。

这时车间主任邹问华走了进来。邹问华四十多岁,高高瘦瘦,长方的脸庞。文革开始后,他是利华厂最早起来“造反”的几个人之一。后来造反派头头韩家豹成立“北京利华制药厂红色造反兵团”,即后来的《红造》,他是《红造》的骨干,成了韩家豹指东打西、四处造反的得力干将。六八年在军管会的领导下,实行两派群众组织的大联合,《红造》与保守派的“北京利华制药厂工人造反联合指挥部”即《工联》联合,成立了“三结合”的“北京利华制药厂革命委员会”。革委会主任是军代表。韩家豹代表《红造》派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工联》派的负责人焦大刚和革命干部的代表孙树野也是革委会副主任。邹问华便当上了车间革委会主任。后来军管会撤走,原来的副厂长秦文朗解放出来,结合进了革委会,当上了革委会主任。七九年开始清理文革中搞过“打砸抢”的“三种人”,《红造》派的头子韩家豹被清理出了革委会。各车间都不要他。邹问华因为有和他一起造反的多年“交情”,便让韩家豹在他的车间里一边写检查,一边当维修工人。厂长秦文朗为了团结和教育大部分造反派的群众,保留了几个象邹问华这样民愤不太大的造反派中层干部。

邹问华走进会议室,望了一眼烟雾腾腾中情绪低落、昏昏欲睡的工人们,敲了敲会议桌,清了清嗓子道:“大家注意了,昨天厂里开了个会。我把会议精神传达一下。”

邹问华说道:“昨天厂里研究了八一年年终奖奖金的发放办法。大家都知道,现在厂里产品积压,大部分货款一时收不回来。几个车间将面临停产,厂里资金十分困难。因此这次年终奖金的发放原则是从紧。原来明确了的奖金减半发放。已停产的车间年终没有奖金。”

工人们一下子哄了起来。刚才还静寂的会议室象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了。有的工人大声问:“是不是我们车间没有奖?”

邹问华点点头:“是。刚才一上班,我又去厂里争取了一下,看来,不可能改变了。”

工人中有的嚷道:“都是辛苦了一年,凭什么我们没有奖?”

有的嚷道:“我们是厂里分配来的,为什么活该我们倒霉?”

有的嚷:“我们少干了?我们偷懒了?奖勤罚懒,凭什么罚到我们头上?”

这时,原来厂里造反派头子韩家豹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只见他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园脸园眼,虎背熊腰,剃着平头,身体长得十分厚实,站在地上,象一座沉沉的铁塔。他的嗓门又粗又大:“这有道理吗?根本没有道理!凡事都要讲个理。这停产是谁造成的?这长效磺胺车间是谁决定要上马的?不是厂里决定的吗?不是厂长秦文朗决定的吗?我问一句,厂里的领导有奖金吗?秦文朗有奖金吗?”

邹问华答道:“有。但是也减少了一半。”

韩家豹虎眼一瞪:“这就奇了怪了。他们造成厂里这么大的损失,磺胺车间刚建起来就停了产,他们不承担责任,把罪过都算在我们工人身上,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许多工人的情绪马上激动起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将军打了败仗,板子打在小兵身上!”

韩家豹六十年代高中毕业,进厂当了工人。在当时的工人中,他的文化程度算是较高的。加上他为人豪爽,喜欢交朋友,也乐于帮助人,常替人打抱不平。几年后他在工人中便有了一定的威信。他身边常聚集着一些三教九流之类的人物,称兄道弟,吃吃喝喝。一次,他的一个哥儿向他诉苦:他的老婆被另外一个人勾搭上了,要跟他闹离婚。韩家豹听后,不分青红皂白,带着几个弟兄把那人打了一顿,被派出所拘留了起来。厂里给了他严重警告的处分。从此,他对对厂里的领导十分怨恨。认为厂里对他处理不公:他并没有出手打人,打人的是那几个哥儿们。由是常常找岔儿聚集起人来跟厂里闹事,成了厂里有名的“刺儿头”。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韩家豹如鱼得水,带头贴了厂里的大字报,说厂里“一贯迫害工人”,“执行的是修正主义的黑线”。把厂里象魏行前、秦文朗这样的厂级领导干部硬打成了“走资派”,批来斗去……

直到一九七八年后清理“极左派”“打砸抢”等“三种人”,才把他清理了出来,撤销了他厂革委会副主任的职务。但是他并没有认识自己的错误,还在时不时找岔子闹一闹。

这时他站在会议室中间,手臂一挥,就象十六年前鼓动造反派造反一样,大声号召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们不能听凭人家揑箍。走,找厂长论理去!”

韩家豹领头带着要论理的工人往门口涌。

邹问华虽然也是造反派出身,但他知道现在已不是十几年前想说就说,想闹就闹的时候了。厂里决定了的事,是不可能通过闹事改变的。他拦住工人们道:“大家冷静点。现在厂里遇到了困难,产品积压。大家都有责任帮助厂里渡过难关。不要再添乱了!”

韩家豹虎眼一瞪:“老邹,你不要管!天塌下来,有我韩家豹顶着,跟你邹问华没有关系!你不用害怕!”说着,领着几十名情绪激动的工人大步冲往厂领导的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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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技术科维生素E合成专题组里,几名研究人员正在试验仪器前紧张地做着实验。倾斜着的玻璃冷却器里,清晰可见冷凝下来的料液顺底部往下流淌。而从冷凝器下部升上来的被冷凝气体,穿过冷凝下来的料液,形成一个一个透明的气泡,象珍珠一样穿过料液往上升腾。

这时技术科副科长,维生素E专题组组长秦继行从财务科领了奖金回到实验室。

秦继行先找到专题组副组长,他的得力助手曾世钟道:“小曾,厂里给我们发了年终奖,原来定的是四百元,现在厂里产品积压,资金困难,奖金一律减半。这二百元奖金我领回来了。我们专题组五个人。我的意见是,大家都辛苦了一年,工作都勤勤恳恳,经常熬夜不说,星期天也常常是在实验室里过的。这二百元钱,就平均分了吧。”

曾世钟想了想道:“现在不是提倡打破‘大锅饭’,讲求贡献,讲求劳动成果吗?要是平均分,不是还是吃‘大锅饭’吗?干好干坏一个样,不利于提高大家的竞争意识。我说五个人分成三等。你贡献最大,科研攻关的思路都是你提出来的。遇到过不去的难关,也是由你拿出破题的办法。你拿一等奖当之无愧。我们四个人再分成二等、三等奖。”

秦继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要是我们事先拿出个分一二三等奖的办法来,我赞成坚决执行,不打折扣。现在事先没有定好,奖金下来了,再分一二三等,恐怕大家心里会不服气。古人说过:人们常常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我看这次就平分算了。等过了春节,我们定个奖励办法,让每个人心知肚明,干起来也就有了方向。”

曾世钟一想也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于是点了点头道:“好,这次就这样。我马上起草个奖励办法。过了春节,让大家讨论。”

秦继行是厂长秦文朗的儿子。四十五六岁。五六年被国家选送到苏联去留学。五七年毛主席参加共产国际会议时接见留学生,他曾参加接见,亲耳聆听了毛主席带着浓重湖南口音、抑扬顿挫地激动人心的讲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蒂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你们的!”会场的留学生热血沸腾、激动万分,不少留学生激动得泪流满面,鼓掌把手都拍肿了。这一刻,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中。鼓励他奋进,鼓励他渡过了人生一个又一个难关。从苏联回国后,他便分配到利华制药厂从事新药的研制与开发,成功研制出一个又一个新药。文革开始后,父亲秦文朗被当成走资派打倒后,他也被当成“反动权威”“苏修特务”被批斗,被关进了“牛棚”。象牟文俊一样,从“牛棚”放出来后,他也扫过马路和厕所,在车间当过三年的操作工。直到文革后期,随着父亲秦文朗的解放,他才又回到阔别近八年的技术岗位。

他先是和牟文俊一起,对异烟肼两个中间体的合成方法进行了改革。随后又接受了厂里分配给他的维生素E醋酸酯合成新工艺的研制项目。当时,维生素E是用蚕砂中提取到的植物醇来合成维生素E。因而维生素E产量低,价格非常高。无法满足作为人类软化血管的长寿性药品日益增长的需要,更不用说象国外那样,广泛用于牲口饲料和作为塑料添加剂用来减缓塑料的老化和脆化。秦继行的专题组经过几年攻关,研制出了通过芳樟醇与氯乙烯合成生成异植物醇的合成工艺路线。使维生素E的产量成倍上升,生产成本大大下降。为此,厂里才给他们专题组以重点的奖励。

奖金刚分下去,技术科分析室的工程师汤文凤便来了,对秦继行道:“听说你们专题组发了奖金?我们分析室可是一直配合你们进行化验分析的。你们加班我们也跟着加班。你们星期天上班我们也得跟着上班。你们发的奖金,也该有我们分析室一份吧?”

秦继行想了想,人家配合我们专题组好几年,专题组的成功确实有她们的一份辛劳。于是掏出自己的奖金,拿出二十元来给了汤文凤。

汤文凤刚走,仪器药品准备组的采购员朱全杰又来了。他对秦继行道:“秦科长,听说专题组发奖金了?我们仪器药品准备组几年来一直配合你们,你们要的仪器、试剂,我们可是削尖了脑袋,满世界给你们找,从来没有耽误过你们的事。你们要的丙酮相当紧俏,我是自己掏钱给人家送了两条烟,才把丙酮给你们弄了回来的!”

秦继行二话没说,又掏出二十元钱来给了朱文杰。

朱文杰刚走,动物饲养员谢书英又来了,对秦继行道:“秦科长,我知道你们专题组得了奖。我又养兔子又养白鼠配合你们做动物实验,容易吗?专题组也应当算上我一份吧?你们研究人员是骨干,你们吃肉,我们配合你们,喝点汤总可以吧?”

秦继一想也是,赶忙掏钱。可囊中羞涩,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出钱来,才想起四十元奖金早被自己打发出去了。一时尴尬在那里,不知所措。

助手曾世钟见状,连忙掏出二十元钱来,递给秦继行。

秦继行感谢地冲曾世钟点点头,接过钱,拿出十元来递给谢书英。谢书英笑嘻嘻地把二十元钱都抢了过来:“秦科长,别那么小气了。十块钱怎么拿得出手?都给我得了!”说着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秦继行和曾世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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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术科的另一个专题组里,技术科长、维生素C两步发酵专题组组长宁长书也领回了二百元奖金。

宁长书早年就读于西南联合大学。抗战胜利后到美国留学。解放时已在美国从事药品研究。听到祖国解放的消息,激动万分,彻夜难眠,最后下定决心回国报效祖国。他辗转经法国、香港回到北京,到利华制药厂继续从事药品研制。先后研制出咳平、丁卡因等药品,六零年研制成功维生素C并投入生产。之后,他继续不断对维生素C的生产工艺进行改革。可惜,后来文化大革命的狂风暴雨不仅中断了他的研究,还被戴上高帽子,挂上“反动技术权威”、“美国特务”的黑牌子批斗游行。最后被关进了“牛棚”,接受“无产阶级专政”的审查。直到文革后期他才回到技术岗位,继续从事维生素C的工艺改革研究。他提出通过山梨醇发酵生成山梨糖,再由山梨糖二次发酵生成古龙酸,代替原来靠化学合成生成维生素C的大胆设想。为了寻找到能将山梨糖发酵转化成古龙酸的菌种,他与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等单位合作,筛选培育了一千六百一十五种菌种,经过反复鉴别实验,终于从中发现第一千一百九十七号菌种具有将山梨糖转化为古龙酸的生物作用。他们进一步将这一一九七号菌种进行培育优化,终于用二步发酵的生物发酵路线成功制取了维生素C,从而节约了大量原来用于化学合成的化工原料,大大降低了成本。二步发酵的成功,使中科院微生物所和利华制药厂等单位获得了一九七八年全国第一次科学大会的大会奖。利华制药厂也按照二步发酵法建成了年产三百五十吨的维生素C生产车间。

在宁长书一生的研究生涯中,有一多半的时间用在了维生素C的研究上。称他是维生素C的专家和权威是一点也不过分的。但真正通过研究项目拿到奖金,这还是第一次。宁长书怀里揣着这二百元奖金,多少往事涌上心头。多少磨难、多少研究室的日日夜夜又重新掠过眼前。由于一条工艺路线的改革,一千多种菌种的培育和筛选需要多年的时间,文革中,造反派和一些工人曾骂他“光拿钱不干活,“几年出不了一个产品”,“养尊处优”,“技术科是老爷科,专题组是老爷组、小姐组,是寄生虫”。今天怀里的这二百元奖金和全国科学大会奖,证明了自己的辛劳和成绩。尤其使他感到欣慰的是,最近世界上最大的维生素C生产商----瑞士罗氏公司已派员前来中国联系购买我国的二步发酵生产技术,更证明自己的一生没有虚度,自己多年的辛劳得到了世界的承认……

宁长书回到专题组,找来专题组副组长、他的得力助手俞方觉商量道:“厂里给我们组发了二百元科技奖。这奖金怎么分?我想,我们不能平均分,要按厂里发奖金的本意,重点奖励那些对项目作出贡献的人。贡献大的多分。贡献少的少分。我想了想,这次奖金分成三等:一等奖八十元,奖给能够提出新的工艺路线,解决新工艺路线中重大技术难题的人。二等奖四十元,奖给能够解决一般性技术难题的人。三等奖十元,奖给能按要求努力工作,但没有解决过技术难题的人。没有解决过技术难题,又不能勤勤恳恳、努力工作的人,这一次没有奖。当然,我估计这次能拿到一等奖的人只有我一个,但奖励办法一定要起到推动科研工作的作用,鼓励大家提出科研的新思路,鼓励大家踊跃破解技术难题。不要在专题组里人云亦云,做南郭先生。”

俞方觉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意见。不过,大锅饭吃了这么多年,以前全厂的奖金一直都是一人一月五元。现在一下子拉开档次,可能有的人接受不了。”

宁长书点点头:“只要你同意,那就这么办。有人不同意,我来做工作。”

俞方觉把专题组成员找来一起开了个小会,由宁长书说明了奖励的办法。大家听后,惊异地望望宁长书,又望望俞方觉,半晌没有人说话。宁长书见大家不说话,便道:“如果大家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办。大家根据前面讲的一二三等奖的条件,评评谁能拿一等奖,谁能拿二等奖三等奖。”说着,掏出这二百元钱来放在桌上,要马上兑现。

这时年纪最轻的技术员沈一青不满地站起来道:“我们也好歹辛辛苦苦一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十元钱够干什么?我不要了行不行?”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

宁长书严肃地叫住他:“你等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如果大家评给你三等奖,你不要,我替你先存着,你可以随时来拿。你如果觉得在我们这个组工作不舒心,你可以申请调到别的专题组;你如果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独立接专题,那更好。厂里和我手里还有好几个专题,例如治小肺癌细胞的VP16项目,需要有人领头去开发。我真心希望你们年轻一代能担负起科研的重任,担负起利华厂的未来!”

沈一青站住,一下子楞在门边。俞方觉把他拉回来坐下:“你不要激动。刚才宁科长宣布的奖励办法,其实是为了激励我们勇挑重担。我们不要单纯争奖金,要想一想,我们有没有力量挑更重的担子?”

沈一青坐下,想了想道:“好。我考虑一下。我希望能独立接专题。”

宁长书见状,对几位年轻的科研人员道:“好。你们应当有这个志向。我会尽我所知扶你们上马,帮你们选择攻关的工艺路线。我已经六十岁了,我还能干几年?希望在你们身上!”

大家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分析室的汤文凤、仪器药品准备组的朱全杰、动物饲养室的谢书英前前后后走了进来。进门就嚷道:“宁科长,听说你们专题组发了奖金。我们跟着你们忙了一年,也该跟着喝点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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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长书望望他们,想了想,严肃地:“对不起,我们发的是科研贡献奖。你们搞过科研吗?为什么要到我们专题组来分奖?”

分析室的汤文凤道:“我们怎么没搞科研?我们成天为你们分析,干的是什么?到了分奖金了,没我们的事了?”

动物饲养室的谢书英道:“要没我们的份,也好。我们还不侍候呢。将来不用想让我们做动物试验!”

宁长书道 :“那是你们应该作的本职工作。你们的职责就是为企业的科研服务。如果你们动不动就拿不干本职工作来说事,来要挟人,那我只好建议厂里调动你们的工作,让有责任心的人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谢书英杏眼园睁,气急败坏地:“哟,好大的口气哟!想调动人就调动人,权利到了你们手里,哪还有我们工人的活路?宁长书,你别翻脸不认人!当年你关在牛棚里,可怜兮兮的,吃没吃,穿没穿,晚上冻得直哆嗦。我冒着风险,把你家里送给你的吃的、穿的、盖的偷偷接过来,想法儿转交给你。你都忘了?现在又当科长了,有权有势了,就六亲不认了?”

宁长书点点头:“是。你对我的帮助,还有厂里工人们对我的帮助,我终身难忘。我会尽我之力报答你们。但公是公,私是私。我不能拿专题组的奖金来送个人的人情。”

朱全杰掏出秦继行组给的二十元奖金来晃了晃:“别公呀私的上纲上线,你不给,有的是人给!”

宁长书一楞,知道是有别的组给他们发了奖金。只好说道:“各有各的办法,各有各的规矩。我们组,只发给对科研项目有直接贡献的人。”

朱全杰道:“好,没我们的份儿,我们走!看以后谁求谁!”说着,拉着汤文凤、谢书英往外走。

宁长书对他们道:“是不是食堂给我们做了饭,传达室给我们收了信件,我们也要给他们发奖金?不然就不给我们饭吃,把我们的信件丢到马路上?”

宁长书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要是还是人人有份,平均发奖,奖金白发了,我们又回到了‘四人帮’那个时代。要是这样,社会不是进步,而是又倒退了!”

厂财务科里里外外,挤满了来报销医药费的职工、退休职工。其中还有不少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离休老干部。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填写报销单,有的在相互问候寒喧。忽然,报销的柜台处传来一阵喧哗。人们开始骚动起来。排在后面的人问:“怎么回事?”

一名财务人员站出来回答大家:“对不起各位,今天没钱了,报销不了啦。各位请回吧。”

老人们骚动起来:“你们财务科是干什么吃的?多少年都是星期一报销,为什么不把钱准备好?”

有的老职工恼怒地嚷道:“我们这么大年纪了,天又下着大雪,来一趟容易吗?我们是挤了一个多小时公共汽车才赶来的。你们说不报就不报了?拿我们老头子开涮?”

财务人员解释道:“现在厂里产品积压,货款又收不回来。这几天资金周转不过来了。”

老人们愤怒起来,纷纷嚷:“你说没钱就没钱了?叫你们科长出来,给我们说清楚!”

这时正好财务科长刘威武从厂长秦文朗那里回来,忙对大家解释道:“大家都是厂里的老人了,不少前辈都是我的老师傅、老上级、老朋友,请大家相信我,厂里确实遇到了困难。账上确实没钱了。请大家先回去等一等。等有钱了,我会通知大家来报销。”

有的老职工捶着报销的柜台:“钱是不是让你们贪污了?让你们糟光了?”

有的老人嚷:“那我们更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工厂要是让你们糟光了,我们的退休金找谁要?我们今后的医药费找谁报?”

“对,找厂长去,找秦文朗去!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职工纷纷嚷着,从财务室挤出来,簇拥着去找厂长秦文朗。

秦文朗到楼下送走银行的潘长庆,又回复了众多原材料供应工厂来要款的要求,刚回到办公室喝了口水,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接着,韩家豹领着一大群长效磺胺车间的工人,涌进了他的办公室。

韩家豹仍旧是当年造反派斗“走资派”的那种架势,大声责问秦文朗道:“秦文朗,你为什么不给我们发奖金?”

秦文朗见是韩家豹煽动起来的一群工人,心里不由想道:韩家豹,你还想借机闹事?你还想造反?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文革的时代了!他目光炯炯地、严厉地望着韩家豹,久久没有说一句话。但看得出,他内心十分激动,就象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猛虎。

此刻,生产计划科办公室里,冯舜峰从厂区回来,设备动力科长杜智明就来告诉他:锅炉房油罐里的重油只够烧三天了。昨天厂里的油罐车去燕山石化公司拉重油,因燕化原油供应太紧张,没有拉回来。接着厂配电站的站长于长路又来告诉他:由于今年“开门红”和春节前许多工厂赶产春节供应物质,用电量大增,超过华北电网总负荷。市三电办公室要求我们厂从后天起停电。

紧接着供销科长盖明辉又来告诉他:财务科没钱了,酒精、丙酮、淀粉、硬脂酸镁都买不进来了。

冯舜峰一听,着急地问他:“财务科连买原材料的钱都凑不够了?”

盖明辉道:“这有什么新鲜的?刚才一群老职工报销不了医药费,去找秦厂长了!”

“啊?”冯舜峰又是一惊,赶忙对盖明辉道:“厂里确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但我们内部不能乱!我们先去看看秦厂长那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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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办公室里,秦文朗与韩家豹四目相对,怒目而视。跟韩家豹一起来的工人们,一看厂长威严、愤怒的神色,不少人立时气短了几分。本想跟着来吵闹的人,望望韩家豹,又望望厂长,都打住了话头,静静望着厂长。

半晌,秦文朗才说道:“现在厂里遇到了暂时的困难,情况你们都清楚。你们有意见可以通过车间来谈,也可以派代表来谈。不要动不动就是一群一伙地来厂里闹。我劝你们先回去,有问题通过车间或是派代表来厂里谈。我不会和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谈任何问题!”

韩家豹冷笑道:“你有什么不可以当面跟群众谈的?有本事就当面跟群众说清楚!”

秦文朗道:“我再说一遍,你们赶快回去,派代表来谈。不然,我就通知保卫科,通知派出所,把你们请回去。你们都要受到厂纪和国法的处分!”

韩家豹挺起胸,反而靠前一步:“你不是要派代表谈吗?我就是代表!”

秦文朗愤怒地:“你是代表?你代表谁?你干尽了坏事,你摧残了多少老干部?摧残了多少知识分子?你砸党委、抢档案、随意抓人、打人、绑人、斗人,今天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你还想搞文化大革命那一套,我告诉你,那个时代已经没有了!”

韩家豹又挺了挺胸脯:“算你说对了。这些事我干过。那是毛主席发动我们干的,是毛主席让我们造反的。你今天不跟大家说清楚为什么不发奖金,我们就跟你没完!”

正在这时,走廊上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没有报销到医药费的老职工们,乱烘烘涌进了厂长办公室。

“秦厂长,你能给厂里发奖金,为什么不给我们报医药费?”

“这个年我们是过不去了!”

望着这些白发苍苍,曾经和自己几十年患难与共的大哥哥,老嫂子,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他感到对不起他们。让他们在大雪纷飞中奔波,拿不到本该属于他们的医药费。

秦文朗动情地道:“大哥哥、老姐姐们,是我秦文朗工作没有做好,使厂里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对不起你们。请你们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全力以赴解决当前的困难。”

一位老职工道:“厂里有困难,我们也有困难哪。医药费不报,我们拿什么过年?”

一位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办公室里的旧沙发上:“几十年了,我们都是以厂为家。今天拿不到医药费,我就不回去了,厂里就是我的家!”说着,把头上的毛线帽子拉下来,盖住脸,躺在了沙发上。

这时,冯舜峰与盖明辉走进了厂长办公室。看到这种情况,先是一楞,不由得想:要是不劝走这两拨职工,厂长怎么能定下心来解决厂里缺油、停电和财务上的困难?他于是劝老职工们道:“各位老前辈,你们都是厂里的老职工,为制药厂操劳了一辈子。你们对制药厂的感情,比我们这一代人更深。现在厂里遇到暂时困难,实在是账上没有钱了……”

老职工们打断他的话:“我们厂一年能上缴国家三千多万的利润,怎么会没有钱了?”

“你们是怎么搞的?”

“你们是败家子!”

韩家豹这一拨人更是推波助澜:“对,他们就是一帮败家子!”

“应当追究他们的责任!”

“应当跟他们算账!”

冯舜峰一听,这两拨人裹到了一起。如果让这两拨人的情绪都激动起来,事情还就真不好办了。于是赶忙劝道:“请各位冷静:算账、追究都可以。因为事情都明摆在这里。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可是现在还不是算账、追究的时候。供销科盖科长刚才告诉我:厂里已经拿不出钱来买原料了。还有,锅炉房的油只能烧三天了。华北电网超负荷,市三电办要求我们厂停电,也要赶快想办法。不然就只能全厂停产。大家想一想:如果真停产了,会是什么结果?那我们利华还有什么希望?请你们忍一忍,给我们时间,让我们想办法,让厂子能够运转起来,让外面的货款能够收回来。”

老职工有的问:“让我们忍多久?”

冯舜峰想了想:“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春节前争取大家能报销医药费。”

老职工有的问:“你说话算数吗?到时候还报不了怎么办?找谁?”

冯舜峰:“找我!就是想办法借钱,也要让大家报销了好过年。”

老职工们望望冯舜峰,又望望秦文朗,等待秦文朗最后的承诺。

秦文朗点点头:“冯舜峰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我秦文朗从来说话算数!”

老职工们这才半信半疑地走出办公室。冯舜峰扶起躺在沙发上的老奶奶,送到门口。

待他转过身来,韩家豹堵住他道:“一码说一码。我们的奖金怎么办?”

冯舜峰冷静地回答他:“我参加了厂里的研究会。我认为,不给你们发奖金是对的。”

韩家豹寸步不让:“凭什么?”

冯舜峰:“你们长效磺胺车间安装好后,因为国家政策的变化,不能生产,没有给工厂创造价值,没有给工厂创造效益。”

韩家豹道:“从安装到试车,我们没日没夜地干,一点也不比发奖金的车间少干。为什么他们有奖我们没奖?马克思还说:按劳分配。为什么到你们这里就变味了?”

冯舜峰心往下一沉,知道这一次又碰到了很难辩论清楚的难题。他与韩家豹打了十几年交道,文化大革命中台上台下与他有过无数次辩论,知道韩家豹横蛮、不择手段,干了许多坏事。但他也常常能钻空子,抓住一些政治口号,象鲁迅说的:拉大旗,作虎皮,包着自己,去吓唬别人。

冯舜峰一直以为:按劳分配,在社会主义社会成熟之前是很难普遍实行的。例如:果农辛辛苦苦种了一园果子,到收获时却卖不出去,只能烂在园子里。你说,他到哪里去按劳分配、按劳取酬?但此刻,这样的理由他却不能说出来。因为一说出来,似乎就违反了马克思的科学真理。韩家豹他们立刻就会得理不饶人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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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舜峰想了想,问道:“现在厂里产品严重积压,仓库里都堆不下了,堆到了生产车间里、过道里。这些产品,我们厂各个车间、各个岗位的工人是不是都付出了劳动?”

“当然。”工人们异口同声回答。只有韩家豹没有吭声,警觉地望着冯舜峰。多少次与冯舜峰辩论的经验告诉他,冯舜峰常常会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让他一次又一次答不上话来,脸面丢尽,一次次惨败。

冯舜峰继续道:“好。谁都不会否认我们付出了劳动。但是,现在产品积压,卖不出去,谁来承认我们付出的劳动?你们来找秦厂长要按劳分配。可秦厂长找谁去按劳分配?”

工人们一下子被问住了。连韩家豹一下子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秦文朗踱到冯舜峰身边,道:“产品积压,厂里资金周转不过来,你们以为我这个厂长不着急?我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血压一个劲儿往上升!”

韩家豹听到秦文朗的话,一下子抓到了话荐儿:“产品积压,怪谁?怪我们工人吗?当初磺胺车间是厂里让上马的。现在下马了,却要我们工人承担损失?这合理吗?”

工人们也纷纷嚷道:“为什么不让厂长承担责任?为什么厂长还要有奖金?”

冯舜峰道:“厂里产品积压,医药费报销不了,没有钱买原材料,还有缺油、停电,靠谁来解决?靠你们来吵来闹就能解决吗?只能靠厂长,靠厂里的领导想办法。如果这种时候,厂长和你们一样闹情绪,躺倒不干,那我们的厂还有什么希望?你们就是把厂长撤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的意见是,厂长们应当有奖金。让他们赶快想办法带领我们渡过难关。”

韩家豹道:“光让我们服从企业的利益,可是企业办好了吗?为什么产品积压?为什么连医药费都报销不了?说明厂长无能,秦文朗无能!把企业搞成这个样子,你秦文朗还有脸坐在这里瞎指挥?你早就该下台了!”

秦文朗怒道:“你是不是还想把我打倒,还想批我斗我?”

韩家豹道:“实事证明,当年我们把你拉下台拉对了。企业交给你这种人,没个好!”

秦文朗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愤与恼怒,指着韩家豹:“你,你……”血压升高,一阵昏眩,突然向前倒了下去。

冯舜峰赶快抱住秦文朗,大喊:“秦厂长,秦厂长……”一边把秦文朗放在地上,慌忙找出他口袋里的硝酸甘油片,塞到秦文朗嘴里。一边对工人们说道,“快,快给厂医务室打电话,让医生来抢救!”

几名穿着白大褂,背着小药箱的厂医务室医生慌忙跑来,对秦厂长进行抢救。

冯舜峰站起身来,对韩家豹等人道:“你们看,你们把厂长逼成这个样子,厂长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是罪魁祸首!”

几名工人一看大事不好,连忙走出了办公室。韩家豹还在不服气地辩解:“我们又没碰他一根毫毛,赖不着我们。是他自找的!”剩下的几名工人赶忙拉着韩家豹走了。

周大夫检查后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才招呼几名医生把秦厂长抬到沙发上。

周大夫掐着秦厂长的仁中,大声喊:“秦厂长!秦厂长!”

秦厂长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大夫关切地:“秦厂长,你醒来了?你觉得身体里哪儿不舒服?”

秦文朗慢慢摇了摇头。

周大夫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出现意外情况。不过,还是得休养几天。拿担架把厂长抬到医务室吧。”

冯舜峰连忙道:“秦厂长,您放心休养几天。厂里的事我们先支应着。”

秦文朗摇摇头:“不。你刚才不是说,油也快没有了,电也要停了,可我们厂不能停呀!”

冯舜峰道:“是。我们下午就去市政府递报告,请市政府帮我们尽快解决。”

秦文朗挣扎着坐起来,点点头号道:“好。你准备好报告,下午,下午我们一起去。”

冯舜峰道:“厂长,您不能动。您休息吧。我保证想一切办法,也要把油给弄回来。”

秦文朗道:“我跟市里打了几十年交道,市里熟人多,老领导也多。他们不会不帮忙的。”

秦文朗在周大夫的帮助下,慢慢站起来,试着在办公室里踱步。一边对冯舜峰道:“你看,我还能走。我没有问题。暂时还倒不了。你赶快把报告准备好,下午我们就到市政府去。”

下午,冯舜峰扶着秦文朗,慢慢走下办公楼,在楼中间园拱型门洞里坐上厂里灰蓝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向市政府驰去。

车上,冯舜峰关切地问:“秦厂长,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经脉不通?”

秦文朗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没有。不过,韩家豹说得对,我是该让贤了。”

冯舜峰一惊,连忙道:“秦厂长,您可别这么想。韩家豹的话,您还能真当回事儿?”

秦文朗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望着窗外的雪野,思索着。

车很快便到了正义路,驶进市政府深灰色西洋式园拱型西大门。向东再行二百来米,一幢六层灰色的板楼,便是市经委的办公楼。

他们走进市经委生产调度处,一眼便看见副市长张彭、市经委副主任陈尔东正围在办公桌周围,紧急地商量着什么。办公室内的椅子和一条长沙发上,坐着来办事的各工厂的来客。屋子里烟雾腾腾,地上抖落着烟灰和烟蒂,显得拥挤杂乱。

北京市副市长张彭个子不高,六十左右年纪。满头银发,前额开得很高。相貌清癯,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他见秦文朗走进办公室,直起身来招呼道:“秦厂长,今天又是风又是雪的,怎么把你给吹来了?”说着和秦文朗握了握手。

秦文朗连忙把冯舜峰介绍给副市长:“张市长,这位是我们厂生产计划科长冯舜峰。”

冯舜峰赶忙跨前几步,握住张副市长的手:“张副市长,您好。”

张副市长点点头,望着冯舜峰道:“你可得多为秦厂长挑些担子。我们都老了,今后要靠你们这一代人了。”

说着,又回头问秦文朗,“你的身体怎么样?下雪天腿又痛了吧?”

秦文朗点点头:“是呀,最近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但没说上午还曾晕了过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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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经委副主任陈尔东跟人谈完事,也走了过来:“秦厂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又有什么急事?”

陈尔东五十六七岁年纪,皮肤较黑,骨架粗大,一看象是位工农出身的老干部。

秦文朗见问,直截了当回答道:“我们厂锅炉房的重油快没有了。请市里给想想办法。”

冯舜峰连忙从皮包里取出缺油的报告和申请连续用电的报告,递给陈副主任:“这是我们厂申请市里紧急调油的报告。还有,现在市里用电紧张,要对我们厂拉闸停电。但我们原料药车间生产周期长,一旦停电很多药会烂在反应罐里。我们申请能不能暂不停电。请市里能帮我们协调解决。”

陈尔东副主任接过报告,仔细地阅读起来。

张彭副市长拉住秦文朗:“来,坐下。”说着亲自搬过办公室的木椅,请秦文朗坐下。

张彭一面自己找地方坐下,一面道:“你们也来要油?现在市里煤、油、水、电全面紧张。市民用的煤气也供不上了。经委生产调度处的处长被我派到焦化厂去专门盯煤气的生产。我这个副市长只好天天到这里来当处长,调度市里的能源供应,变成救火队队长啦。你看,这几位,”他指了指坐在沙发上、椅子上的来客,“他们都跟你们一样,也是来市政府要煤、要油、要电的。他们不象你们厂靠近大使馆,所以他们的事市里还在和各方面联系。现在北京几家发电厂只剩下五天的存煤了。北京要是停电,大使馆要是停电,那影响就大了!我刚才请示了国务院的领导,希望能把路过北京运往天津、河北、南方的运煤火车先扣下来,先救北京的急。国务院的领导同志支持北京的工作,算是同意了。我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才能在这里坐得住。”

秦文朗一惊:“怎么紧张成这样了?”

张彭道:“山西的煤倒是有。现在赶上大雪天,运不出来呀!只有太原到石家庄、大同到张家口南北两条铁路线,运力有限。国务院已经派出工作组到山西,紧急调运煤炭,把其他物质往后挪几天,抢先突击运煤,确保全国的电厂不能停止发电。”

秦文朗又问道:“怎么运输也这样紧张了?”

张彭笑了笑道:“现在社会上传着这样的顺口溜:无工不活,无商不富。军队、乡镇、机关、学校、事业单位,连文化团体、医院都在大办工厂,都在想办法做买卖。前几年国家曾提出来要砍掉小发电厂、小化肥厂、小煤窑、小水泥‘五小工业’。现在好,‘五小工业’没砍掉,‘五十个小工业’都上来了!天津静海小靳庄一下子就办了两座轧钢厂。浙江原来只有十套小轧钢设备,这两年一下子新增了二十七套,还有八套生产线正在建设之中。生产能力一年能达到二百五十万吨,八一年是七九年的七倍还多。可是轧钢厂是建起来了,炼钢厂却跟不上,钢锭买不到,一年缺一百三十万吨钢坯。生产线上马了也只好停着。这些‘小工业’一上马,跟我们原有的大中型企业争投资、争贷款、争运输、争能源、争市场,这五争一上来,把我们原有的国营企业,争了个半死不活,呜呼哀哉!我们市经委,变成你们开诉苦会的会场啦!”说得在座的来客都笑了起来。

秦文朗接口道:“我们厂产品也堆成了山,卖不出去。市里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张副市长摊开双手,苦笑道:“老秦,这我可帮不了你的忙啦。你要是煤油水电方面的事,我还能多少帮上点忙。前年市里就扩大了企业自主权的试点,生产与销售完全由企业自主。总不能袜子、服装、手表卖不出去了,让我这个副市长帮你们卖袜子、手表、服装吧?”

屋里各企业来的客人都笑起来。秦文朗一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张彭副市长又道:“也不是所有的产品都积压。你看,我们好几个服装厂停了产。可是人家蓝天服装加工部,按顾客自己选的布料和式样加工订做,要头天晚上去排队拿号。每天才发二十五个号,活儿忙得做不过来。为什么那么多服装厂就不能改做老百姓喜欢的服装?还有,前两年知青大返城,这两年进入结婚高峰期。木床、大衣柜、五屉柜、桌椅成了紧俏商品。老秦哪,我们那会儿,几块砖头,卸张门板,把大事儿就办了。现在的小青年,要求高了,讲究要多少家具多少条腿,少的二十条腿,一般的三十条腿。听说多的要到了四十六条腿。这一下子不得了啦,家具厂挤破了头。弄到了家具票还提不到货。不少老战友找我来走后门,给他们的孩子们要家具票。我这位副市长又变成家具后门部部长啦!”说得大家又笑了起来。

这时陈尔东副主任批好冯舜峰的报告,与冯舜峰一同走到张彭副市长身边。

张彭副市长问:“批好了?”

陈尔东点点头:“利华厂的情况我知道,确实锅炉不能停,电也不能停。何况老秦跟我们是多少年的关系了?老秦开了口,我再难也得给挤出来点儿呀!不能让利华停了产。”

秦文朗连忙道谢:“感谢市政府对我们的支持。感谢张副市长、陈副主任的关照!”

张彭摇了摇头道:“你不要感谢。今年全国煤炭的缺口大约要到四千万吨。东北是产煤区。东北地区自己的缺口要达到一千万吨以上。油的缺口全国也是在四千万吨左右。不但现在象燕化这样的大型石化企业吃不饱,象我们市在大兴县新建的大化纤厂因为没有油、没有原料也开不起来。所以你们回去,要大力开展节能降耗的工作。”

张彭说完,转身问陈尔东:“给山西的那一列车大白菜装车了吗?”

陈尔东答道:“我再落实一下。”

张彭道:“大白菜一定要提前装好车。明天一早发往山西。路上还要保证不冻坏。明天我们北京市政府慰问山西省政府、慰问山西煤炭系统、慰问山西铁路局的大型慰问团要出发。作为主要慰问品的北京优质大白菜要同时到达太原,我们不能老空着手向人家山西要煤呀!”

陈尔东点点头,急忙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起来。

秦文朗一看市长和经委这样忙,不好再说什么。本来今天来主要是想谈产品积压的事,求市里想想办法。可是一见这阵势,一听这话茬,口都没法开了。只好站起身来告辞。

张彭副市长也站起身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还有件事,你们也应当考虑了。你们厂位于大使馆附近,不远就是美国、英国、朝鲜大使馆。你们又是冒烟,又是污染的,这样肯定不行。他们已经向市政府反映好几次了。你们该考虑搬迁的事了。今天先向你们打个招呼。”

秦文朗一惊:搬迁?利华厂这样几千人的大厂,搬迁谈何容易?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点点头:“是,是。”便与冯舜峰一同告辞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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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政府出来,他们的小轿车顺二环路往南到小校场,进入北京市医药公司的院子里。

北京市医药公司是过去统一采购北京地区生产的药品,然后分派给各医院和各区县医药公司的机构。当年,院子里停满了来要货、签协议、付款、拉货的车辆,车如流水马如龙。而此刻当秦文朗他们来到时,门内院子里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显然有些“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秦文朗步入楼内,楼里也显得有些冷清,来办事的客人显然少多了。他们找到经理办公室,公司副经理刘远湘在对着账簿打算盘算账。见秦文朗进来,站起来寒喧:“秦厂长,哪阵风把你们给吹来了?”说着给秦文朗、冯舜峰让座倒茶。

秦文朗接过茶杯,说道:“今天我是来求老弟帮忙来了。现在我们仓库里生产好的药品堆得满满的,有的连车间的走廊都堆满了!你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你们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主渠道,从前我们生产的药品一直靠你们统购统销。现在你们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呀!”

刘远湘苦笑道:“老秦,我们老哥儿俩打交道,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吧?你的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字?可是,现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的日子比你还难过!”

秦文朗不解地:“刘经理,不能吧?你可是代表政府,一头挑着药厂,一头挑着医院药店。哪一年不是好几个亿的流水?”

刘经理道:“那是老黄历了。现如今,这计划经济,我看也快就剩下个空架子了。自打开放搞活,药厂都自己向医院、向药店供货,还有几家来走我们这条原来的主渠道?再加上我们公司原来有点本事的业务员,有的下海自己办起销售公司,有的停职留薪,帮外地的药厂在北京卖货。他们把买卖都带走了。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业务量只剩下原来的一半了!”

秦文朗一惊:“啊?那你们几十年为国家建起来的药品主渠道,就这样完了?”

刘远湘苦笑道:“有什么办法?往事不堪回首!不过,一些不常用的药,救急用的药,不赚钱的药,我们还得准备着。前些天垂杨柳医院抢救三十多名食物中毒的民工,抢救药哪儿都没有,只有我们这里有。谁让我们曾经是国家的主渠道呢?赚钱的品种人家都抢走了,不赚钱的、用量小的,都给我们留下了。要不我们由盈利公司变成亏损公司了!”

“那,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秦文朗问。

“是呀,我们也在想我们的出路。我们捉摸着,外地的很多药厂,在北京人生地不熟,设销售公司费用又太高。我们打算找这样的药厂,帮他们在北京销售,作他们的代理商。”

秦文朗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不过你们一改行,我们怎么办?主渠道不管我们了?”

刘远湘道:“老哥,我也劝你一句,你们得赶快建立自己的销售队伍,自产自销。现在还有些大医院、军队的医院找我们进货,我们多少还能帮你们销售一部分,今后,恐怕只会越来越少!”

秦文朗叹了口气:“原来还指望你们。今儿一看,你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啦!”

刘远湘开玩笑地拱手抱拳,作揖道:“老哥,抱歉,你们的产品,我们今后不敢大包大揽了,要分家各过各的苦日子啦!不过,我们最近还想了一招,靠着我们北京的药品质量比那些乡镇企业靠谱,我们准备到外地去开发市场,把北京的药品打到河北、山西,还有东北去。”

秦文朗脸上现出喜色:“是,是该这样。人家外地的药品往北京涌,我们为什么不打到外地去?刘经理,你们要是去外地,别忘了带上我们利华的产品。”

刘远湘:“北京十几家药厂,几十家医疗器械厂,你们利华,干什么不是排在第一位?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我们帮你们卖可以,但不能象统购统销时那样,货一到就付款。今后只能等货卖出去了才能给你们钱。”

秦文朗一怔,想了想道:“看来天变了,道也变了,各种规矩也都要变了。好吧,那就拜托刘经理了。”

秦文朗、冯舜峰告辞刘经理出门,轿车一路往北,顺西二环来到后海北面的卫生部。

轿车沿积雪的湖北岸,驶进卫生部大院。院里蓝色大屋顶建筑之间的空地上搭了一处处临时木板房。便是几年前组建的国家医药管理中心的临时办公用房。木板房里又矮又黑。象是建筑工地上民工住的工棚。暖汽管拉不进来,冬天办公室里便生着大铁炉取暖。

他们来到医药管理中心的生产调度司,掀开棉簾门进去,殷司长、杨处长正在桌边商量着什么。

殷司长见秦文朗进来,连忙起身打招呼:“秦厂长,你好!小冯,你也来啦?现在生产情况怎么样?”说着,请二位坐下,在大铁炉边烤火。杨处长提起大铁炉上呼呼冒着热气的铝壶,给二位泡上茶。

秦文朗接过茶杯,暖了暖手:“七九年我们厂产值二亿九,利润三千万。八零年我们厂产值三亿一,利润二千四百万。八一年的数还没最后出来,估计产值也就是二亿六,利润最多一千九百万。”

殷司长关切地问:“一年不如一年?”

秦文朗道:“产品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积压,工厂人员一年比一年多。知青返城,我们一个厂接收了一千多人,工厂一下子由一千多人增加到三千多人。原准备安排三班倒、四班倒,现在产品积压,连一班都开不满了。”

殷司长点点头:“现在的药厂普遍都这样。。改革开放,带来了我们医药行业的大发展大繁荣。八零年全国医药行业工业产值达到七十八个亿,利润达到十八个亿。医药工业企业也由文革后期的一千多家增加到五千二百多家。许多短缺的药品两三年间变成了长线产品。可是在大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大量问题。现在是部队办药厂、学校、医院,连公社、大队也办起了药厂。象河南安阳地区一个县就办起了一百一十六家药厂。山东莘县十个公社三十个大队,开办了三十一个药厂。很多新开办的药厂,设备、技术人员、卫生条件都达不到国家的要求,有些厂连国家颁布的《药典》都没有,就敢做药卖药。假药、伪药、不合格的药品泛滥,吃药死人的事件时有发生。例如河北隆化,一百三十三人吃了药贩卖的《复方樟脑酊》后,已有五人中毒死亡,几十人中毒进了医院抢救。所以中央提出了‘调整、巩固、整顿、提高’的八字方针。对医药行业来说,尤为重要。整顿药厂,打击游医假药是我们行业当前的主要任务。“

秦文朗喝了口茶,想到自己厂里产品积压,问:“工厂产品积压,国家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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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浓重江苏口音的杨处长道:“不光医药行业积压。天津电话机厂,积压了一百多万部电话。全国的机电设备积压了七十多个亿。不对口的钢材积压了三百多万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和包产到户后,农业生产大发展,有些产品因信息不通、销路不畅也开始积压。安徽灵壁山芋干积存了六千万斤,宿县积存了二亿五千斤。四川去年橘子烂掉了两万多斤。广西浦北县三百五十万斤香蕉卖不出去。我们医药行业八零年产值七十八个亿,到现在库存也达到了七十八个亿。可许多贫困地区的农民看不起病,吃不起药。我们已经向中央建议,允许工厂自行降价,把积压的产品在有效期内降价卖出去,减少国家和人民的损失。”

“还有,”殷司长道:“国内企业间的竞争态势已经形成。中央及时提出了‘发挥优势、保护竞争、推动联合、促进发展’的方针。将来企业只能在竞争中求生存。地方政府保不了你。我们国家医药中心也保不了你。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恐怕是今后经济活动的主旋律。政府对企业,不再象过去老母鸡护小鸡,各地政府护一窝小鸡。这种办法很快就要彻底抛除了。”

秦文朗苦笑道:“我明白了,殷司长的意思是您再也不管我们了,让我们自己去求生存。”

殷司长笑道:“就是我想管也不行了!我们生产调度司马上要改名为生产协调司。我们不再下达生产计划,今后的工作重点是整顿生产秩序,清理市场环境。我们正在学习美国、日本等国的管理办法,按《全面质量管理规范》即《GMP》的要求,严格药厂生产的起码条件和准入制度,不合格的药厂要坚决下马和停产。”

秦文朗点点头道:“是,我算是明白了。不能再想着靠国家、靠政府了。政府将来只当裁判员,不当运动员了。”说道,二人告辞殷司长、杨处长。

回厂的路上,望着渐渐浓重的暮色,秦文朗感叹道:“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没想到社会变化这样快。国际歌我们唱了几十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解放人类的一切,全靠我们自己!到今天,我才真正体会到这里面的滋味。”

冯舜峰道:“秦厂长,现在光您着急不行,得让大家都急起来。我有个建议,开个扩大的中层干部会,对厂里的困难局面,发动大家一块儿来想办法。,议一议我们厂怎么办。”

秦文朗想了想道:“我有些担心,怕干部职工知道了现在的困难,思想一下子全乱了,人心也散了。俗话说:兵败如山倒呀!”

冯舜峰道:“我想,这种人只会是少数。大多数干部和职工还是希望工厂渡过难关,兴旺发达。还有,通过对待困难的态度,我们还能识别一批不怕困难的干部。”

秦文朗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明天就开。你回厂以后把手边的事安排一下,拿着市政府的批件派人去燕化运油,派人去三电办协商连续供电的事。明天上午准时开会。”

第二天上午,利华制药厂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先由冯舜峰介绍昨天去几个部门了解到的情况和厂里的现状。之后由秦文朗介绍这次会议的议题和要求。秦文朗道:“刚才冯舜峰介绍了厂里的困难局面。怎么认识当前的形势?怎么破解当前厂里的困难局面?我们工厂将来往哪里走?请大家发表意见。

“为了问题能讨论深、讨论透,我宣布几条会议的纪律:一,敞开思想,各抒已见,百花齐放;二,不打棍子,不带帽子,不划左中右派。会议不许记录。所有人的发言任何人不许向其他人泄漏,以免引起混乱和纠纷;三,不同看法可以争论,鼓励争论。但争论时只谈问题和观点,不要扯到过去的恩恩怨怨和某个人过去的对错。好,请大家踊跃发言。”

秦文朗望望大家。他知道,厂里出现现在这样的困难,谁都有一肚子话要说。时候一到,也许会吵成一锅粥。所以他并不着急。点上一支烟,慢慢抽起来。

就在这时候,技术科副科长秦继行站起来开了头一炮。秦继行道:“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来开头一炮,抛砖引玉。现在中央提出的经济工作的方针是‘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下,发挥市场调节的作用。’这个方针提得非常好,非常及时。现在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出在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二者谁起决定性作用?我认为,计划经济应起决定作用。我们这样一个十多亿人口的大国,底子薄、资源少、科技又落后,没有计划怎么成?苏联要不是计划经济,能打败德国法西斯?二战后能发展成可以跟美国抗衡的经济大国?苏联的卫星能超过美国首先上天?社会主义优越性体现在什么地方?就体现在有计划上。我相信:我们国家不会放弃计划经济,不会听凭经济大乱坐视不管。”

技术科长宁长书不以为然。他正要发言,却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抢在了前面。

小青年叫秦念军,是秦继行的儿子。他初中毕业到黑龙江兵团农场当过几年知青。后来有幸上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利华制药厂。现在在车间当技术员。他一边上班,一边在大学里进修经济管理,学习到许多国外的管理知识和管理模式,自然对父亲的发言不以为然。本来,他不是中层干部,没有资格参会。正巧车间主任终有山这两天生病未来上班,让他来替他参会。碰上了这次讨论。他二十四五岁,血气方刚,站起来发言道:

“刚才秦科长的发言我不赞成。计划经济在社会十分贫困,生产力非常落后的情况下,确实能够促进社会迅速发展。但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计划反而会约束生产力的发展。因为计划外的经济活动都会被视为是非法的。许多发明和创新,新的思想和新的生产力会被认为是异端邪说,会被阻止和约束,从而使社会因循守旧、缺乏活力、缺少前进的动力……”

秦继行没料到儿子会第一个起来反驳自己的观点。他平时处理问题比较平和,很少动怒发脾气,但儿子的反驳却使他十分恼火。不等秦念军说完,他便带着几分怒色道:

“你懂什么?你刚从大学里学了几天外国的经济学、管理学,就到这里批发来了?你别说了,你学的那点东西,也就半罐子醋。你先别瞎晃荡了!”

看到父子开战,不少人都楞住了,也有不少干部不由得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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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念军还想把话说完,不想话头被坐在一边的老技术科长宁长书抢了过去。

宁长书和秦继行都在技术科,两人关系很好,但也时常因工作上的不同观点和对社会上很多事情的不同看法发生争执。每当秦继行夸苏联的集体农庄好,宁长书就要夸美国的个人农场更好:一个人请几个临时季节工帮忙,便能种植几十顷田地和管理好大片的牧场山林,不仅家庭有苏联那样的联合收割机,连灌溉都在田地里铺上了管道,用自控装置控制浇水量;秦继行每当说到苏联的导弹厉害,宁长书便要夸美国的航空母舰厉害。秦继行夸苏联的第一颗人造卫星,宁长书就要夸美国的阿波罗号已经登上了月球……有时要赶上牟文俊在,牟文俊还要夸夸日本的工厂管理严,人人都不要命的工作,称日本人为“工作虫”。不象苏联人一见酒就走不动路,一喝酒天塌下来也不管了。也不象美国人天天盼着放假、旅游、游泳、晒太阳……工人们都爱听他们辩论,又长见识,又能听得大家哈哈大笑。

此刻,宁长书一开口,大家就知道,一场大辩论在所难免了。辩论的主角披挂上阵了。

宁长书道:“小秦,啊,秦念军说得好,我赞成。前几年的‘洋跃进’造成国家一年一百多亿元的赤字。一声令下,烧煤锅炉让改成烧油锅炉。过了一年多,没有油烧了,又下令让烧油锅炉再攺回成烧煤锅炉。计划经济让我们国家吃够了苦头。该清醒了,该寻找新的出路了!我在美国的公司里呆过。在那里,你不想给老板打工,可以自己去办个公司,自己当老板。每个人都有活力和创造力,万马奔腾,这样国家就强盛。相反,如果处处限制人的积极性,亿万人都只能按上面的计划行事,这个国家肯定会死气沉沉,没有活力。

“说到我们工厂,只能适应现在新的形势,在竞争中求生存。几十年困扰我们的‘短缺经济’,终于在短短两三年内解决了。如果不是改革开放,不是全民办工业,这是从前连想都想不到的事。当然,产品积压,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秦继行接过话头:“什么新的问题?是经济危机!产品过剩,这和一九二九年的世界经济危机有什么不同?都是市场无序的结果!”

经济危机!这句话象一声惊雷,把大家都震懵了。

这时,土霉素车间主任牟文俊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随手写了几句诗,《辩论有感》:

曹兵压境危重重,

降战东吴论不同。

鲁肃今时如健在,

借得诸葛定江东。

 

他把小诗推到宁长书面前。宁长书看了看,也随手写了首诗回复他:

座中高士尽豪英,

大计何须借孔明?

世事如潮新浪涌,

神州代代有能人!

 

就在这一片静寂中,长效磺胺车间主任邹问华站了起来发言:

“我赞成秦科长的观点。产品积压,工厂停工,不是经济危机是什么?要是工人失业,那工人们会反过来认为还是文化大革命好,大家都有饭吃、有工做,不比没饭吃没工做好?我赞成秦科长的意见,国家该收了。该回到计划经济的轨道上来了。”

听到这里,秦文朗开始后悔了。这些发言,虽然都算是敞开了思想,说了真心话。但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这些话都是很出格的话。如果再来个什么运动,这些人,连自己的儿子秦继行在内,都少不了成为“右派”,成为“反革命分子”。他又点起一支烟,慢慢思索着:刚才邹问华的发言,要是上纲上线,不是在否定改革开放,不是在说文化大革命好吗?他不由望了望会议室侧面墙上贴的毛主席的画像和《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横幅标语,心想,这些发言符合四项基本原则吗?本来,他是赞成儿子秦继行的观点的:应当坚持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可是没想到秦继行却扯出了个资本主义经济危机。这不是完全否定了改革开放吗?他不由得对儿子恼怒起来,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还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子秦念军,扯什么美国好、竞争好,那社会主义就不好啦?简直是胡说八道!还有这宁长书,当年五七年大鸣大放时,跟牟文俊说要向日本学习一样,他说要向美国学习。亏得当时会场上只有厂里的人,没有外人,秦文朗急忙做工作,把宁长书的发言记录烧了,并叮嘱到会的人不要外传,才把宁长书保了下来。而牟文俊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发言时正好有市里派来的整风工作组的人,把牟文俊的发言登在了整风小报上。秦文朗实在没有转寰的办法,活生生让牟文俊被工作组打成了“右派”。没想到二十五年了,宁长书的脾气、秉性、观点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在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看来,这些知识分子,还真是难以改造呀!

这时,冯舜峰站起来发言。静寂的会场上,人们一下子把目光都投到他身上。

冯舜峰道:“我赞成刚才宁长书和秦念军的发言。改革开放才三年,许多多年短缺的商品多了起来,这不正是我们几十年的梦想吗?至于我们厂产品积压、资金周转不灵,这是我们步入竞争时代遇到的第一波浪潮。我们工厂能不能生存下去,就象昨天下午秦厂长对我说的,要大唱国际歌:‘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解放人类的一切,全靠我们自己!’是的,靠谁?除了靠我们自己,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工厂长命百岁!”

说到这里,冯舜峰停顿了下来,扫视了一遍会场,想看看大家的反映。

秦继行问道:“依你说,现在是形势大好,不是小好。那产品积压、工厂停工怎么解释?”

冯舜峰摇摇头:“现在的情况和二九年的经济危机完全不同。一些服装厂的服装积压,是因为生产了几十年的涤卡中山装、青年装已经没有人喜欢穿了;我们药厂的药品积压,但还有很多农民看不起病,吃不起药。不能简单认为现在已经产品过剩。其实中国的市场大得很,中国对各种产品的需求还大得很。”

邹问华问:“产品积压,工厂停工,谁来养活这些工人?”

冯舜峰道:“只有那些产品老化的工厂才会停工。需要‘关停并转’的工厂,只是极少数,不会造成大量工人的失业。”

这时一直冷冷听着大家发言的副厂长孙树野忍不住站了起来,反驳冯舜峰:“冯科长刚才一再说要靠我们自己,要是我们一个厂能解决一切问题,那还要政府干什么?还要社会主义干什么?这是典型的无政府主义,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

秦念军抢过话头:“会议开始秦厂长宣布不扣帽子。孙厂长,您这是在给大家发帽子!”

孙树野瞪了一眼秦念军:“这不是扣帽子。我们厂几十年发展到今天,哪一步不是靠政府,靠党的政策方针?光靠我们自己,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

冯舜峰赶紧接过话头,解释道:“现在不是我们要脱离政府,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发生了变化。政府要把我们工厂赶到商品经济的大潮中去游泳,去自求生路,优胜劣汰。”

这时候老厂长魏行前站了起来,想发言的人们见老厂长要讲话,都打住了话头。

魏行前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还没开口,脸色已因激动而显得发红:“不要忘了,我们国家是靠计划经济才有今天的。我们工厂,是人民的血汗,是工人、农民省吃俭用几十年积累起来的。怎么说不管就不管了?以前搞‘阶级斗争’不对,那现在‘十亿人民九亿商’就对了?我看,现在是资本主义在泛滥。中央该进行彻底整顿了。”

老厂长讲话的气势,和他在厂里的威望,都使他的讲话不同凡响。一时会场上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思考着老厂长讲话的份量。

厂长秦文朗看了看表,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便宣布道:“今天上午的会就开到这里。下午继续开会。希望大家下午继续踊跃发言。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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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刚吃完饭,老厂长魏行前推门进来:“老秦哪,这样的会不能再开了!”

秦文朗一惊,忙问:“上午的会不是开得很好吗?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魏行前略显激动地站在秦文朗面前:“畅所欲言?这不是又在搞大鸣大放吗?有人说,现在还不如文化大革命!这不是给改革开放抹黑,不是在给文化大革命翻案吗?”

本来,会上听了邹问华的发言,秦文朗也觉得今天会上的议题扯得太宽了。但一听魏行前这样说,倒有些不服气地问:“大家心里有话,不让大家说,怎么解放思想?”

魏行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老秦哪,你还是不了解中国的政治。中国这样大,文化大革命又把人们的思想搞乱了,能让什么人、什么观点都出来讲吗?”

秦文朗想了想,见老厂长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也不好再坚持。便道:“好。我听你的。就此打住。不过,你上午说现在是资本主义泛滥,我不能同意。”

魏行前想反驳,睁大眼睛,望了望秦文朗:“今天我不跟你辩论。如果这些办企业的人,经商的人,是为了大家富裕,把赚的钱交给大家,那我的话算说错了。如果他们把赚的钱放在自己口袋里,个人富裕,那不是资本主义是什么?不是资本主义泛滥是什么?”

秦文朗还想说什么,一看墙上的钟已经一点,便道:“下午开会的时间到了。我们先去开会,散了会我们再聊再辩!”两人起身走向会场。

 

下午开会后,秦文朗道:“下午继续开会。大家继续发言。我想,下午发言的重点,放在我们厂今后怎么办上来。最好大家能提出一些具体建议,或是工厂发展的初步设想。”

冯舜峰上午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孙树野接了过去。现在见众人还在思考,便第一个站起来道:“秦厂长给我们出了个大题目:我们厂怎么办?我说几条不成熟的意见。

“我们厂的优势在哪里?就在于有一大批留美、留日、留苏和我国自己培养出来的高级技术人材。有很强的开发新产品的能力。我的第一条建议是:放弃简单的、低端的产品。我们集中力量去抢占工艺路线长,技术与质量要求高的高端产品。例如我们的维生素C、维生素E、还有卡那霉素、对氨基水杨酸钠等,现在销路很好,为什么不加大这些产品的生产?

“第二,现在抗菌类新药不断诞生,高血压、心血管、糖尿病、癌症类药品的社会需要量空前上升,我们应加大对这些药品的研究。我建议在产品的发展方向上,向‘三酸两素’的方向努力。三酸,指氨基酸、抗坏血酸、对氨基水杨酸钠。两素,指抗生素、维生素。

“第三条建议是:昨天北京医药公司的刘远湘经理提醒我们,一定要尽快建立自己的销售队伍,不能再等国家的调配与收购。

“虽然我们厂现在遇到了困难,但只要应对正确,措施得当,完全可以摆脱困境,开创出光明的前景来。利华厂决不会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沉没!”

冯舜峰的发言感染了大家,一些年轻的中层干部,禁不住为冯舜峰鼓起掌来。

秦念军又一次站起来道:“我同意冯科长的意见。发展科研,建立自己的销售队伍。国外的企业都是这样运作的,也就是建成‘哑铃式’企业,重点一头是科研,一头是市场销售!”

副厂长孙树野站起来反驳道:“上级一再说要减轻工厂的负担,不能企业办社会。现在工厂里的托儿所、子弟学校、医院、住房、供暖没有甩出去,还要发展科研、建销售队伍,包袱越背越多。由小而全变成了大而全。负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大,非把企业拖垮不可!”

三十几岁的质检科长郑东晓道:“不搞科研,我们只能等死!搞了科研,我们才能拉开和遍地开花的乡镇企业的差距,我们厂才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老厂长魏行前站起来道:“我们工厂搞科研,那还要中国科学院干什么?还要那些微生物研究所、药物研究所干什么?分工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我们一个厂包打天下,胡子眉毛一把抓,什么都干,违背了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

三十几岁的车间主任高天梁站起来道:“组建自己的销售队伍,势所必然。我愿意请缨,组建厂里的销售队伍。”

秦文朗望望牟文俊、宁长书,想听听这些老一辈专家对冯舜峰发言的看法。宁长书明白厂长的意思,随即站起来道:“我同意刚才冯舜峰提出的‘三酸两素’的产品发展方向,也同意冯舜峰重点抓科研和组建销售队伍的建议。我解放前后在美国的制药公司工作过。美国的制药公司都有庞大的自主开发新产品的研究机构,也有遍布世界各地的销售网络。利华的销售收入一年才三个亿左右,只有世界大制药公司的几百分之一。可以说小得可怜。如果再不抓新产品开发和产品销售,我们还有什么出路?问题已经很清楚:要突破当前的困境,出路就在于我们能不能拿出一批新药来。”

秦文朗点点头,宁长书的话使他增强了信心。他看大家发言都发得差不多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正想做总结,扫视了一下会场,忽然发现主管技术的副厂长郝战先竟然靠着椅背睡着了。嘴巴一开一合地,还发出了轻微的呼噜。秦文朗哭笑不得。郝战先比他还大两岁,已近七十。文化大革命受到打击摧残之后,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文化革命后解放干部,虽然恢复了工作,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有病,就是没精神。不但开会常常睡觉,就是在办公室里自己看报纸,也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秦文朗敲敲会议桌,叫醒他:“郝厂长,该你发言了!”

郝战先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答道:“同意,我同意厂委会的决议……”

秦文朗不满地:“这不是开厂委会,是讨论会。请你发表你的意见。”

郝战先这才坐正身子:“嗯,嗯,大家都说得很好,我都同意。”

一下子说得大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秦文朗也没有再勉强他,于是总结道:“今天的讨论很有成果。大家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一,我们按照魏厂长、孙厂长的意见,要尽量争取得到政府部门的支持;二,要尽快拿出解决目前困境的具体办法来。不能等,不能靠。有了具体方案,再请大家一起来作决定。好,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里。”

 

会议虽然散了,但秦文朗心里的负担并没有减少多少。因为厂里千头万绪的事情,还得由他一件一件落实和解决。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把老厂长魏行前、冯舜峰和财务科长刘威武叫到自己办公室,商量厂里如何催回货款,缓解厂里目前资金困难的问题。

冯舜峰想了想道:“人家纸箱厂、化工原料厂派人到我们厂来催款,我们为什么不也组织催款团到各地去催款?如果能催讨回三分之一的货款来,我们厂就能渡过年前的难关。

“至于催款人员,我建议由我们厂中层以上的干部组成催款团,让干部们到各地去了解现在的经济环境,了解我们货款回不来的原因。然后寻找对症下药的办法。”

在座几位都表示同意。于是厂里经过动员、组织、分配任务,催款团很快就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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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舜峰与供销科的销售员苗长天一同坐上火车,赶往中南地区催款。

火车在苍苍茫茫的雪野上往南奔驰。从车窗往外望去,白雪覆盖着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与灰蒙蒙的天空融成了一体。往常分明的田垅、阡陌都看不见了。时而掠过的点点农家、簇簇树丛、片片村落,冻缩在莽莽白雪之中,冷冷清清的,觉不出生气。可是火车上,车厢里,却完全不同。又拥又挤,热气腾腾。每到一个车站,就会有黑压压一片站满车站月台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往列车上拥。到了开车时间,仍有旅客在拼命想挤上车。车厢门口、走道里都挤满了旅客,堆满了大包小包。车厢两边头顶上的行李架上,各种麻袋、土布袋、帆布袋子堆积拥挤得好象马上会爆炸开来一样。

冯舜峰看见身边一位四十来岁、系着红花头巾的中年农家妇女,站立着靠在椅背上,疲倦地打着瞌睡,晃动的列车时不时把她摇醒。冯舜峰和苗长天往座位里面挤了挤,挤出半个座位来让她坐下。这位妇女用浓重的河北口音表示感谢后,俯身从身边的一口麻袋里捧出一大捧核桃来,递给冯舜峰和苗长天:“尝尝,尝尝。俺山里的,皮薄肉多。”

冯舜峰接过来,放在座位中间的小桌上,揑开几个核桃,果然外皮薄,一揑就碎。核桃一入口,香香的油味便溢了出来。冯舜峰问这位妇女:“您去哪里?”

“河南。”

冯舜峰望望那那一大麻袋核桃,又问:“去走亲戚?”

“俺去卖毛线。”说着,她翻开随身揹的一个小包,里面滾动着各种颜色、拳头大小的毛线团:“俺山区地少山多,只能放羊。这两年公社为了脱贫致富,办了个毛线厂。这就是俺社里出的毛线。边说边拿出几个毛线团来递给冯舜峰看。

冯舜峰虽然身上就穿着毛衣,那是他妻子文彩霞给他织的。但他对毛线的色泽和好坏却分不出来。只觉得眼前这一团团的毛线均匀柔软,看不出明显的质量问题。便点了点头:“您是准备卖给城里的百货公司还是卖给商店?”

那农家妇女答道:“不。俺去农村。一家一家地卖。俺的毛线质量好,价钱只有国家的一半,老太太、小媳妇都抢着买。”她脸上现出自信的笑容。

冯舜峰又问:“我明白了,您是一家一家,一个村一个村,走街串巷去推销?”

妇女点点头:“我去三次了。这是第四次。”说着指了指身边又一只麻袋,“卖完我再回来揹。社里的工厂就开起来了,老老小小的都有活干了。”

冯舜峰忽然想到:象她们这样的社队企业,工厂办起来了,销售靠谁?看来只能靠自己。国家的商业主渠道,那些大百货公司,可能根本不会帮她们去销售。他转而又想到:象她们这样的社队企业多了,国家原来办的毛线厂是不是也会受到冲击?产品发生滞销、积压,经营发生困难?他想,答案是肯定的。

正想着,前面又到了一站,坐在对面的一位旅客下车了。那位农家妇女便坐到了对面的位子上。这时,一位五十来岁、脸膛红黑的老汉扛着一个沉重的大麻袋挤到了冯舜峰的座位旁边。老汉把麻袋放在走道的空隙上,随手脱下身上穿的羊皮大衣,搭在麻袋上,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冯舜峰见老汉揹的麻袋沉甸甸的,问道:“大爷,您去哪儿?”

老汉一边解对襟上衣的布扣,一边答:“去湖北。”

“您是去走亲戚还是去做买卖?”

老汉看看他道:“俺去卖粉条。”说着指了指他放在地上的麻袋。

“您这是粉条?”他心里想,难怪麻袋显得那样重,一袋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俺们那里出土豆,做的粉条又白又亮。我办了个粉条厂。这不,到湖北去卖。俺的这粉条,精豆,有嚼头,久炖不融,不会变成糊糊。”

老汉说着,解开麻袋上扎紧袋口的麻绳,抓出一把粉条来,递给冯舜峰他们看。粉条果然晶莹透亮,六七毫米宽窄一条条的,一看就叫人喜欢。

冯舜峰道:“您这样大年纪,扛着这样重的袋子,太辛苦了!”

老汉笑了笑道:“这点苦算个啥?要赶上天旱,十里八里地挑水抗旱浇地,那才叫苦!平时我儿子出来卖,我在家做。马上要过年了,有些老客户、老哥儿们,我年前来看看他们,顺便也来摸摸明年的行情。”

冯舜峰点点头,心里不由想,要是在三年前,这些老汉、老姐姐们,肯定被固定在公社里大队里,脸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地干着生产队里的活。两三年光景,他们就走出了地头,走出了炕头,也涌进了这经济大潮之中。用他们的智慧、才能、技艺和吃苦精神,在迅速改变着自己的命运和家乡的面貌。他望了望窗外的雪野,不由感叹:这看似平静的原野,其实已并不平静。亿万人民正在这片土地上崛起,象滾滾春潮,涌动、奋起,推动着社会巨轮向前!

火车到达H省的康州市,冯舜峰与苗长天下车后,急忙赶往康州市华通医药贸易公司。

他们来到这家公司门前,大门紧锁,门口也没有了“康州华通医药公司”的招牌。

冯舜峰一看,知道情况不妙。问苗长天怎么回事,苗长天把详细情况告诉了冯舜峰。

原来一年以前,华通公司的经理谢明海到利华制药厂找到供销科,说是打算销售利华药厂的部分药品。供销科长盖明辉便责成苗长天来办理。谢明海当时拿着支票来买货,苗长天收到货款便发了货。隔了几个月,谢明海拿着二十万元的支票来,表示想买四十万元的货,并保证货一销出去,马上就把欠的二十万打过来。苗长天为了慎重,开始只发了他交了支票的二十万元的货。然后跟着谢明海到康州来做了一番调查。见华通公司有正式的办公地址,有仓库,有商店,也有一定的销售渠道,不象是皮包公司、骗子公司。回厂后便把谢明海要的另外未付款的二十万货发了过来。过了三个月,谢明海把二十万欠的货款还了过来。这样苗长天便完全放心了。不久,谢明海又提出能不能再给他发六十万元的货,三个月后,他保证一分不少还款。同时为了联络感情,他给苗长天带去了H省产的几条好烟、几瓶好酒。苗长天见谢明海为人大方,也讲信用,便答应了他,把六十万的货给他先发了过去。但货发出来后,便没有了谢明海的回音。打电话没人接,发函也没有回信。一下子半年过去了,这才跟冯舜峰一起来这里看个究竟。

冯舜峰一听,心里一惊。立即想到这个谢明海很可能是个骗子。苗长天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时楞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冯舜峰向周围的邻居打听。邻居们说这家公司几个月前就退了房。不知搬到哪里去了。他们又找到当地的工商局、医药管理局、税务局,他们都说这家公司来登记过,但现在的经营情况不清楚。无奈,他们只好到当地派出所、公安局报了案。

再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们又乘长途车赶往江城市。找到了江城市医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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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市医药公司倒是还有人在办公,但也显得冷冷清清的,显然生意也不兴旺。苗长天问里面的办公人员:“你们经理韦会超在不在?”

办公人员告诉他:韦经理不在,到下面的县市收款去了。

这时正好江城市医药公司的业务员康田水走了进来。苗长天见过他,便请他与经理韦会超联系,告诉韦经理,他们是北京利华厂来催款的。

康田水二十几岁,倒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请二人到他的办公室里坐下,为二人泡上茶,立即打电话找韦经理。但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康田水无奈地放下电话:“你们从北京赶过来,先住下。我再与韦经理联系,一定会联系上的。”

冯舜峰一看,找不到韦经理,解不开这个扣。便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

等到晚上,康田水找到了韦经理。韦会超一听是利华厂来了人,便匆匆赶了回来

韦会超三十七八岁,人显得很热情。第二天一见面便道歉:“对不起,不知道你们来了。”

冯舜峰说了来意后,韦会超道:“十分抱歉,你们厂的货现在还在仓库里堆着。”

冯舜峰心里一楞,忙问:“为什么?”

韦会超道:“现在我们当地的医院、部队都办起了药厂。医院的药厂自己生产起了大输液。价格比着往下降,最多一元三一瓶。你们一元六一瓶,我们怎么卖得出去?”

冯舜峰心里暗暗吃惊:要是医院自产自销,我们大输液质量再好,也只能关门停产了。

韦会超见他没有说话,以为是他们不相信他的话,马上道:“我带你们到我们仓库里去看看,你们的货现在确实还在仓库里堆着。”来到仓库,果然看见印着“北京利华制药厂”字样的大输液药品箱,静静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仓库里。

韦会超道:“这些大输液堆在这里还真麻烦!天一冷,我们就怕冻裂。生火吧?又违反药品仓储的安全规程。你们说我们怎么办?要不你们拉回去算了。我们也好少受些罪!”

冯舜峰心里一楞:拉回去?路上要是冻裂、破损怎么办?何况厂里已经积压了那么多产品,拉回去又卖给谁?

韦会超想了想又道:“要不,你们降些价,我想办法给你们卖出去,早些把钱给你们?”

“你打算降到多少?”冯舜峰问。

“一元三角一瓶。跟我们当地的最高价一样。”

冯舜峰又是一楞,对韦会超道:“我们厂的成本是一元四角,让我们赔着钱卖?”

韦会超摇摇头:“一元四?不行不行。一元四肯定卖不动。这样吧,一元三角五分,我想办法卖。还得趁春节前用量大的时候赶紧走。”

苗长天还想说什么,冯舜峰拦住他,对韦会超:“我跟厂里打个电话,商量后告诉你。”

回到小旅馆,冯舜峰马上要了个北京的长途电话,跟秦厂长商量降价就地销售的事。秦厂长回答道:“我个人同意就地降价处理。但物价部门能不能同意,还得请示。这样吧,你们先回来,等市里同意了,我们再通知江城医药公司。”

于是冯舜峰把厂长的意见告诉了韦会超,便和苗长天赶回了北京。

催款团回厂后汇总各方面的信息,有好几个地方要求降价销售。秦文朗责成冯舜峰打出报告,分头向上级主管部门——市医药工业总公司、市计委、经委请示。

市医药工业总公司接到报告后,由副总经理郑天仁来处理降价问题。郑天仁五十七八岁,白白胖胖的。是利华厂质检科长郑东晓的父亲。文化革命前曾在部机关当过处长、副司长。文化革命后解放干部,调到市医药工业总公司任副总经理。近二十年来在官场中颠簸沉浮,少了基层的朴实与直率,多了许多官场的官气与世故。

他直接来到秦文朗办公室,见面便对秦文朗道:“听说厂里产品积压,老秦啊,您是老大哥,本来用不着我说什么,可是这产值利润往下降,我们总公司坐卧不宁了。你们一滑坡,我们总公司也跟着往下滑。每次到市里汇报,我们都抬不起头来,没脸说话呀!”

秦文朗知道许多问题,跟他说了也没用,道:“我们正在想办法,已经开了好几次会了。”

郑天仁道:“光开会管什么用?关键是要看效果!八零年、八一年,我们厂的产值没有增加多少,利润一年比一年少。你这个厂长,大家都有意见啦!”

秦文朗一惊,尽管他知道对厂里的现状,外面肯定会有很多议论。但由上级主管领导当面跟他谈,这还是头一次。按照官场的惯例,要是上级领导对他这个厂长普遍不满意,那他这个厂长就该挪挪窝了。但此刻,听了郑天仁的话,他并不惊慌。一是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没有任何的懈怠和失职。二是厂里的困难,是在国家的宏观经济政策变化、市场环境也随之变化的情况下发生的,并不是个人不努力、不精心造成的。即便换个三头六臂的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改变得了的。他定了定自己的情绪,不紧不慢地道:“七九年知青大返城,为了解决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利华厂一下子由一千多人增加到三千多人。原计划增加生产,一班增加为两班三班。没想到乡镇企业一上来,把我们的产品顶了。产品卖不出去,三班倒的安排又变成了一班倒。不瞞您说,现在车间里三班的人上一个班,连坐的地方,坐的凳子都不够!只能站着上班,轮着干活。这多余的二千来人,可不是把利润都吃得差不多了?”

郑天仁一听,大为不满地:“那你这个厂长还不赶快想办法?”

秦文朗道:“我们工厂有什么办法?七九年市里号召我们扩大就业,说是‘低工资,广就业’,让人人都有工做,人人都有饭吃。现在,总不能让我再把这些工人辞退吧?要是辞退这一千多、二千名工人,市里能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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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天仁马上反驳道:“当然不能同意。你不能把多余的工人推给上级,推给政府,推给社会!”

秦文朗知道再跟他说什么也没用,便道:“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膝盖里还有碎弹片。加上观念也落后了,是该让贤啦!”

听到秦文朗这有几分抱怨,又有几分牢骚的话,按理作为上级领导应当马上予以安慰和劝勉。但郑天仁却点点头道:“是呀,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完成了我们这一代该完成的任务。中央提出来要培养选拔‘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四化’干部,我们市总公司下一阶段要把这项工作作为重点工作来抓。你们厂里也要先议一议,先酝酿推荐一些可供选拔的年轻干部。我看,在你们厂的年轻干部中,象秦继行、冯舜峰、高天梁、郑东晓、刘威武就很不错嘛!在厂里已经是骨干,是顶梁柱了嘛!”

秦文朗听后又是一惊:郑东晓!这不是他儿子吗?是不是顶梁柱应当由厂里来说,由厂里的职工们来说。怎么能由当父亲的公开提出来呢?

说完这些,郑天仁这才把话题转入今天来的正题。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利华厂那份请求把积压在外地医药公司的产品降价销售的报告,道:“市总公司收到了你们要求降价销售外地积压产品的报告。我们几位总公司领导碰了一下,大家的意见是:现在国家对价格还没有松动。各工厂不能随意自行降价。”

秦文朗一听,打电话把冯舜峰和刘威武找来一起商量。

冯舜峰和刘威武跟郑天仁见面寒喧后,秦文朗介绍了市总公司不同意降价的意见。

冯舜峰道:“不降价,我们只能把药品再拉回来。运费加破损可能损失更大。要是不拉回来,这些药品只有烂在外地医药公司的仓库里,可能一分钱也收不回来了。”

郑天仁不高兴地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上级部门非得要照你们的意见办?你别忘了,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实行的是计划经济。统一物价是计划经济的重要手段!”

冯舜峰道:“最近中央提出:要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下,充分发挥市场调节的作用。如果产量、价格一点都不能动,那还要市场调节做什么?”

郑天仁气愤地瞪了一眼冯舜峰,拿起报告,在上面批示道:“经研究,不同意降价。郑天仁”。批完,将报告推给秦文朗,起身欲走。

冯舜峰见状,激动地:“不降价,造成损失,由谁负责?”

郑天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当然是厂里负责!”说完,扬长而去。

刘威武气愤地道:“官僚!对人民的财产没有一点责任感!只知拿着上级的条令压人!”

秦文朗望着眼前批回来的报告,心里不由想道:改革开放三年了,你们天天嘴里讲的是要解放思想,要改革。可一碰到具体问题,你们还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那一套!一点松动都没有!说话办事冠冕堂皇、无懈可击,而实际上个人不承担任何责任!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闭上眼睛稳定了一下情绪,心里默念道:郑天仁在报告上批上几个字,就算完成了任务。可我怎么办?货是拉回来还是不拉回来?还得赶快拿主意。

于是他问冯舜峰和刘威武:“怎么办?不能降价,那些货我们拉不拉回来?”

刘威武道:“拉吧。不拉回来,眼看颗粒无收,厂里损失更大!”

冯舜峰摇摇头:“还是不要拉回来。通知江城就地卖吧。出了问题,责任由我来承担。古话说:两弊相权取其轻。降价就地处理是损失最小的选择,而且能最快地收回资金。我们应当对工厂负责,把工厂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秦文朗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给他们打报告,我们降价卖了,随他们去说什么。现在他们给了这正式批示,我们再办,反而被动了。”

冯舜峰道:“这也不要紧。这说明我们按组织原则办事,没有自作主张。该请示的请示了。当然最后,我们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进行处理。走到哪里我们也不怕。”

秦文朗点点头:“好。有了问题,首先由我承担。”

冯舜峰道:“不,您这杆大旗不能倒。他们要是追究,都推到我身上吧。改革开放,总得有人要闯过一些禁区,总得有人要先走一步。深圳建立经济特区,如果不在蛇口开山设立招商局,引进各种资本,深圳特区怎么往前走?安徽小岗村如果不敢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搞包产到户,怎么会有全国的联产承包?我们冒的这点风险跟他们比算不了什么。”

于是降价的事就这样定了。由冯舜峰通知几家类似江城医药公司的单位降价销售,尽快把货款收了回来。

同时,厂里根据几处骗货潜逃的情况,对失职的业务人员给予了记过处分。

最后催款连降价销售的部分,共收回款项四百万元,又贷款一百万元,总算发放了职工的医药费,偿还了部分原材料供应单位的欠款,维持了维生素C等车间的正常生产。利华渡过了这次难关,平平安安过了个春节。

由于银行系统严肃查处、打击了个别信贷员收受回扣的问题。潘长庆等没有再提要回扣的事。利华厂顺利贷到了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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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干 部 选 拔

 

八二年春节过后,利华厂经过反复商讨,决定将“三酸两素”作为今后产品的发展方向,同时还集中全厂最优秀的科技人材,重点对消炎新药“多磺片”, 避孕药第二代产品,十七种复合氨基酸结晶注射液,治疗小细胞肺癌新药VP16等八种新药进行研究开发。此外还按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的要求,对“磺胺二甲”进行技术改造,争取销往美国市场。力争在产品上抢占优势地位。

一天,一个二十二三岁农民模样的青年扛着个麻袋,找到了冯舜峰的办公室。农民看见冯舜峰,高兴地放下麻袋,大声喊:“大哥,大哥!你还认得我不?”

冯舜峰放下手里的材料,抬头一看:“啊?隆二宝?是你呀?你怎么找到的?”说着起身,握住隆二宝的手,仔细打量起他来。

隆二宝红黑的脸膛,长得结实墩厚。穿着灰涤卡的中山装上衣,戴着顶灰涤卡的帽子,脚下穿着双绿黄色的“解放鞋”。一副时髦的农民打扮。粗眉大眼,脸上好象总是在笑着。冯舜峰赶忙给他倒了杯开水,拉了张木椅让他坐下,关切地问:“哎呀,一晃七八年了,你那时才十四五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啦!你妈身体还好吧?”

隆二宝用衣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们山里人,身体都硬朗。我妈还能爬到山上打核桃。这不,这袋核桃就是我妈年前打下的,老念叨着让我给你送过来。”说着打开麻袋,捧出一捧金黄色园园润润的核桃。

冯舜峰接过核桃,放在桌子上:“谢谢你妈。这样远,你扛着得走好几里才能出山。路上还得倒好几次车。现在经济发展了,城里什么都有。你以后千万别再扛着东西来了。”

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当时城里的工厂都有相应的支农点。利华制药厂的支农点分派在隆二宝的家乡“白水沟大队“。白水沟是京北一条长二十里的狭谷。狭谷两旁山峰壁立,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狭谷里林木丛生,一条清沏的溪流穿谷而下,发出悦耳的”叮叮咚咚“的流水声。这一带抗日战争时期曾是“平北抗日根据地”,八路军经常在这里出没,从白水沟下山去打击京北平原上的日寇伪军,也经常从这里把军需物质运进驻扎在山里的指挥机关。日寇多次从白水沟进山去扫荡,企图消灭山里的根据地和抗日武装。因为山高坡险,八路军神出鬼没,日寇每次扫荡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因为这里曾是抗日根据地的缘故,老厂长魏行前、秦文朗、孙树野等领导对这里都怀有深深的感情,尽可能地帮助白水沟的老乡发展生产,摆脱困境。从山外修了一条可通卡车的马路进沟。在沟里修了几座水堤筑成水塘,让农民天旱时可以浇地,有饮用水。那时冯舜峰有好几次被厂里派到这里来支农,都是住在隆二宝家里。隆二宝的母亲对冯舜峰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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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在改革的洪流中》描写的是一家从太行山根据地走出来的老国有企业利华制药厂,在改革大潮的推动下,经过几代人的拼搏奋斗,历经风雨,几度兴衰,最终发展成为中国医药行业龙头航母利华集团的故事。

 “巍峨基业,几代艰辛凝筑。逢改革浪起,风云促。躹躬尽瘁,犹恐重托难负。唯开山辟路,绘新谱。”小说塑造了冯舜锋等一批敢闯敢干的改革者,他们走在时代潮流的前面,为了国家的富强和企业的兴盛,不畏艰险,奋力开拓,以惊世骇俗的业绩,推动着中国经济的迅速发展。透过这些人物的升迁荣辱,命运浮沉,可以清晰地看到我国改革开放数十年来的时代变革,看到人们思想观念的变化和社会的巨大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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