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叛逃者

作者:邓仁宪


本世纪初,又一轮更加猛烈的改革大潮向国企们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而这时许许多多的国企也正在困境中拼命地挣扎着……但更为可怕的是,国企的最重要的基础——人力资源中的精英和能工巧匠们却在陈仓暗度,最先开始动摇起国企的基石和支撑……

 

这是本世纪初暮春的一个下午,在东去的列车上碰巧和一位曾在一个单位工作过的“跳槽”者相遇。好一阵热情叙旧,他自然春风得意。话及当年,这老兄仍忿然有加:“厂长骂我忘恩负义,是无耻的叛逃行经!我很想给他说说我为啥要“叛”,为啥要“逃”。可他不听,我有啥法?再不走还待何时?”他又有些激动了,停下狠抽几口烟,才叹口气。“老弟,你太该写写我们这些“叛逃者”了!”

我笑,不置可否。心说,跳槽题材,早不鲜了。

这老兄似看出我的心思,也很什么地笑了。问我:“兄弟,你知道我此行何干?”

我摇头。

这老兄于是凑近我跟前,说出一番话来,顿时叫我好一阵愕然。就这一刻,我产生了要写他们的欲望。这老兄当即写给我几个姓名和地址。

于是,我对这几位“叛逃者”开始了追踪。

正好他们都是从不同的国企中叛逃的,其个中情由就非常地耐人寻味了。

 

一、不是那些大老板做好事,哪有我的戏唱

 

杨师傅是出了名的老朽,朽得来掉渣。

前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两个矮个、发福的人进了杨师傅的家门。对客人提来的丰厚的进门礼,杨师傅瞟都没瞟一眼。他也拒绝了客人的“红中华”,自己点了一支皱巴巴的廉价烟,眯了眼狠抽,等着客人开腔。客人自报家门,并说明来意。他们一个是厂长,一个是老板,是专程慕名来请杨师傅做他们的“顾问”的。

“你们是什么厂?”杨师傅捏了烟头。

“股份制企业。所以特别希望请到你这样的老师傅去做顾问。呃,你的待遇我们研究了……”厂长说出了一个四位数。

杨师傅打断厂长地话:“你不是在请人,是在挖墙角,晓不晓得?”

一句话把厂长噎得一愣。

没容两个老板再多说,杨师傅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们走吧!”两个客人很尴尬,要留下礼物。杨师傅提起来甩在他们怀里,也甩下一句梆翘硬的话。“我吃不来你们这套!”

人走了,杨师傅气咻咻地把客人弹了一地“红中华”烟灰的地方狠劲拖了两遍,把两只茶杯洗了又洗。老伴说:“人家几十里路跑来请你,你咋这样呢?”

杨师傅说:“咋样了?人得讲良心,厂里对咱们不薄!”

“我看到这些靠啃国营大厂发家的暴发户就来火。咳,这些农民,太他娘可气了!把我老杨头当啥人了?”为被两个小企业老板造访过,杨师傅觉得很不光彩,着实怄了一晚上。

像被沾上了什么,杨师傅也在车间里到处对人诉说,洗刷自己:“他们也配来找我老杨头,把我当啥人了?”车间里的年青人笑他:老神经一个!也为他失去四位数的机会而惋惜。

那年,杨师傅刚从厂里有色金属铸造的炉长位置上下来,转为有色铸件的检验员。社会上的中小企业、个体老板都瞄准了这个机会,登门礼请下聘者络绎不绝。他们竞相对杨师傅抛出的优厚报酬和待遇,在厂里也引起了不小的波动。为了使老朽的爹焕发青春,儿女们轮番成了游说者,连老伴也在边上着急叹息。可杨师傅不为所动,还是那句憨话:“咱不能做对不起厂里的事!”后来,他对登门者干脆一概不见。为此,厂里还专门表扬了他的这种爱厂精神。他认为厂里几十年对他不赖,领导对他不错。就连这次工作的变动,他也认为是领导的关怀。老了,眼花了,体力不行了。被照顾脱离了烟熏火燎的大炉,并信任地安排去为厂里把有色铸件的质量关。他以为自己是走上了更重要的岗位。可是他绝没有意识到他的使命已经结束,更没想到这恰恰是他走向英雄末路的开始。

厂里开始技能岗位工资改革了。拿了三十多年低工资的杨师傅很是振奋了一阵子。像他这种厂里大名鼎鼎的“开国元老”岂能会受到薄待?他仍袭用传统的方式思考了问题。然而,无情的现实偏偏把他作为了第一批牺牲者。岗位工资方案一公布,他呆了。他的“重要岗位”仅排在十八档次上,为倒数第四档。也就是说,只比看门的和一些勤杂人员略高一篾片。他以前一个经常被他骂作“臭狗屎”的徒弟,岗位工资一下子靠得比他多了几百元。就因其徒弟后来去混了一张“文凭”。尽管该弟子仍是“木脑壳”一个,做点活仍是“狗屎臭”稀孬。还有一个他的刚进厂一年的幺徒弟,至今不过在打下手,就因工作岗位在炉上,岗位工资也比他多出两百元。他真是气懵了!钱多钱少是另一回事,猪尿泡打脸,这对于他这个有色铸造的“舵爷”无疑是奇耻大辱。

他找到领导要个说法。领导说,我们是按岗位劳动强度,风险大小,复杂系数定的呀。他忿忿了,你们就不讲对这个厂的贡献大小了?就不讲劳动态度,就不讲技术高低了?这个厂从打地基开始,我就在这里干起,厂子能发展到这么壮大,我流了多少血汗?我可是在那烟熏火燎的艰苦岗位上干了三十几年呐!把骨头都干硬了,腿也摔残了,落得一身的病,到头来反不如一个刚进厂的毛头娃儿了。这公平合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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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说,这不就叫改革嘛。主人翁嘛,要以大局为重,个人利益总要做些牺牲的。

牺牲?我已经牺牲了三十几年还不够吗?你们也要讲点良心!

领导便有些烦,你不服老,不服气,可以再上炉嘛!反正“大锅饭”是不能再吃下去了。一听说“大锅饭”,杨师傅就气短了。以时下一些说法,好象企业的“主人翁”们这几十年都是在死皮白赖靠在国家身上养活的。弄得职工一个个灰溜溜的,仿佛欠了企业好多帐似的。杨师傅尽管不服,声气都低了:“你们知道,我这几十年可是对得起厂里了,对得起我的工资了。”

领导说:“厂里也没亏过你呀?你、你家子女,这几十年不是一直吊在企业的奶头上吗?现在改革了,还倚老卖老地要吊在大奶头下多吃奶怎么行哩!”

“你、你、混帐!”他气得浑身哆嗦,眼前一花,差点栽到。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老了,但厂里却已把他当做老了。这时,他才明白了人老之无用,人老之可悲。

不妙的是,接踵而来的“牺牲”并没有因为他老而无用,缺乏承受力就此打住了。

医疗改革。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是吃药不要钱的了。这下可好,医疗费承包给个人,一月十来元。药费日新月异地暴涨,转眼间就不够看回感冒了。几十年恶劣的工作环境使他患有鼻炎、喉炎、气管炎,一个冬天下来,自掏超额药费近三千元。这个冬天,他由心向外地冰冷透凉。

接着是房改和分新房。按职务,按职称,他是两不沾边。虽有几十年工龄,但二十年工龄不如一纸文凭。分低得来他都不好意思去看。集资房光是个人集资部分都要十八万多元,他三十年也没挣那么多,自然不敢想。也就只好死住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间“干打垒”式的顶楼上。六月里一场大雨,屋里八处漏水。听着几个接水盆叮叮咚咚的响声,他拥在湿被里发怔。

老伴说:“明天,还是去找厂里给修修吧。”

他陡然大吼:“谁去,我打断谁的腿!”是的,一个无用的人去找,只会自找其辱。

那是个阴雨天,他到一小镇上去找一位老中医看病。回来的路上,无意中看到一门前挂有“有色铸造厂”的牌子。他把那块牌子狠狠地盯视了好几分钟,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去他娘的吧!他一脚便跨了进去。

小老板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名震一方的“有色铸造王”。这是一尊神呵!

他突然问小老板:“我是不是很老了?”

小老板惶然,不知咋回答:“你老人家咋会老呢?你看你头发都还发青发亮……”

“是吗?”他凄然地嘿嘿笑起来。

小老板惊惧,又忙陪笑:“对,对,你是老师傅嘛!我们就需要的是你这样的老师傅呀!人们不是常说,姜还是老的辣嘛。”

“你需要?”

“需要!我还怕请不到呢。你忘了?我到过你家,连门都没让我进。”小老板说。

他心头突然冒起一股酸楚,非常难看,又非常悲怆地笑了。

小老板是知道该如何供奉这尊神的。他给了杨师傅一张十万元的银行卡,说是给他的晚年保险金。每月再付给他八千元的技术指导费,另外还送给他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他干了几十年也没这个结果呵!

于是,他慨然地和小老板签了一张十年的“卖身契”。他就这样不辞而别地“叛逃”了。那年他刚好50岁。

新生活的第一天早上,他刚打开新房的防盗门,见门口站着一棒实的汉子。“你找谁?”他问。

汉子说:“老板说,你老人家腿脚不便,叫我来背你下去上班。”

“……”他腿一软,一团滚热东西堵上了喉头。

到了车间,那里早为他准备了一把太师椅和一壶茶。小老板说:“杨师傅,你不用动手,坐在这里支支嘴就行了。”

他感动了,他发誓要死心塌地的在这里干下去。

如此隆重的厚待,当时在个体,中小企业中曾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小老板自有一笔帐:有杨老头这尊神在此,一年增加一、二千万产值没问题。按40%毛利润算,一年有600~800万元毛利润。十年是多少?给老头的那些只不过是几十万元的东西罢了。阿弥陀佛,不是那些大老板做的好事,哪有我的戏唱!

果然,不幸被小老板言中。一年下来,杨师傅原先厂里的近千万元的有色铸件外协任务全部丢失。都跟着他的名字去了小老板厂。当小老板把这个喜讯告诉他时。他呆呆地沉默了好久。就在这一刻,他才仿佛一下弄明白了,这几十年里,并不是工厂养活了他。

杨师傅显然不能归类入“忘恩负义”的叛逃者了,更不是那些救世主腔调呵斥的吃“大锅饭”的无赖。小老板的价值取向是惊世骇俗的,也是叫人沉重的。同样一个人,两种不同的价值评价,得出的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小老板的企业之所以越办越红火,其个中奥妙很多。但在用人,挖掘人的潜能上,不得不承认,他们比国企中的大老板们确实高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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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你那么爱厂,为啥还要改岁数退休

 

中国机电报曾载文称:目前我国工业企业每加工一批零件,有近40%需要返工,甚至报废,每年因此造成的损失达数千亿元。出现这个问题的直接原因就是企业职工队伍素质低下、技术水平下降。而另一方面,国有大企业中已为数不多那些胸怀绝技的中年职工却又是士气低落,埋怨情绪大,职业流动愿望强烈。

老周有情绪,却是难得的一直赖在国营大厂里不愿走的一个。

那是第一次考技术职称。经过几番拼搏后,老周自以为是稳操胜券了。最难过的一关——锻造工艺理论考试完。一位师兄在工程师的办公室里窥视到了他的考卷。下来悄悄把他拉到车间外边:“想不想知道考试结果?”

他心跳了:“师兄,你知道?”

师兄还卖关子:“不是知道,是亲眼所见!这么大两个数字!”师兄夸张地比划了两个乒乓球大的圆圈。

“是多少?”他急不可奈了。

“嘿嘿。”师兄只是诡秘地笑。

“请客算我的了!”他拍胸脯。

师兄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了“63”两个阿拉伯数字。看见这两个数字,他眼前竞灿烂地晕眩了一下,接着大舒一口气。呵,终于过关了。

没想到,等到分数公布时,那已深深刻在他脑海里的“63”却魔术般地变成了“59”。这是个曾叫许多英雄男儿气绝的数字呵。当他坐在一本正经的分厂主考工程师兼工会主席的桌前时,他心里便明白了。他和眼前这位主考大人多年前结下的宿怨,今天算是得报应了。更可气的是,有关领导也偏袒了主考大人。结果,他连最低档三级技士也没评上。师兄弟们忿忿不平,对一个做了多年工段级组长的生产技术骨干怎么能这样呢?要为他闹个水落石出。他制止了他们。他不愿更多的人牵扯进个人的恩怨纠纷中。私怨公报,官官相护,他已经扎扎实实领教了,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没有职称,便不能升级,就没有劳动价值的正确评价。一级工资钱不多,但人格被侮辱,尊严被伤害,叫人难以忍受。他一气之下,从此再不参加任何的职称考评。

老周不是缺钱的主,他大哥有数亿元的工厂和房地产。对物质方面的待遇,他并没有什么奢望。但他需要人格尊严及对自身价值正确评价的待遇。十年前,他大哥就叫他去他厂里干。他不。大哥对此很是难以理解,也弄不懂。当然,他自己对此也未见得说得清。他敬佩他大哥的创业精神。在他得意洋洋进国营大厂时,他大哥还在“打烂仗”。仅几年时间,大哥发了。他一直不服气,饱学诗书的他这辈子会不如一个只读了小学的大哥?依靠大哥的大树乘凉,借大哥搭的梯子和现成的条件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决不愿意。也不是他的性格。说实话,他一直迷信国营大企业才是出真人材,出大人材的摇蓝,而且修成的是正宗的“正果”。

朋友说他,太看重一种要命的名份了。

是的,他希望有一天能和大哥平分秋色的煮酒论英雄。

老周并没有气馁。他不相信上帝总那么不公正的分配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公司技协瞄上了他。一是他是锻造的一把好手,他们正缺熟悉热加工的业务人员;二是他大哥有几个企业分布在内江、成都,二哥也在431工厂的技协里。这对业务发展,关系协调,是再找不到他这么合适的人选了。他也想到,去技协工作比在锻造更能发挥自己的才干和作用,实现自身的人生价值。这与公司与己都有利。可是技协去厂里要人却被有关部门卡住了:“对不起,他是第一线工厂工人,不能调!”

工会主席亲自出面,从工作需要的角度去找有关领导办,可还是那句话就打发了他。工会、技协没招了,只得对他摊牌,叫他走走其它关系。他气坏了:“我去捅关系,这算啥事?!算了,我不上技协了!”他寒心了,真的谁也不去找了,憋着一口闷气。

他唯一的一次可以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就这样被剥夺了。他本是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人,可就这丁点阳光人家也不肯施于他。

年末,厂里一帮人刮起了一股改岁数提前办退休的风。老周也跟着几个人到了厂里,他本只是想打听一下的。谁知厂里领导对他说:“你别跟着瞎起哄,你是生产一线的骨干,不考虑!”

一听这话,他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这阵你们想起我是骨干了?评职称时你们咋就没这样讲呢?”

“哎呀,我们也是要保护厂里的有用人材不外流嘛。”有领导说。

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了:“年初,技协要调我,你们咋没想起我是有用人材?你们也太霸道了!这二十几年我都拿你们在摆布、耍弄。难道我就不能“自主”一次吗?告诉你们,这回我也要“选择”一下你们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和厂里大闹了一场。

回到家里,一冷静下来,一团和这厂里割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又缠绕了他。他又有些懊悔了。可闹到这步,他已是骑虎难下了。其实,几千人的厂,有他一个不多,缺他一个不少。要退你就退,还真没人会真心地挽留他。更没人会真心地对他说句挽留的话。他深深地失望了。他终于和那几十个职工一起改岁数光荣地退了休。

当他拿着“退休”本步出厂大门的那一刻,两腿发软,心里象被抽去了什么,泪水再也忍不住,一涌而出……

大哥叫他在内江、成都两个厂里兼任厂办主任。可他却并没对这充分体现人生价值的职务感到振奋。他久久地赖在厂里,不去内江、成都报到。他难以排遣他那惆怅、留恋之情。他突然发现他是那样地离不开他亲手垒起和安装的工厂和锻锤。离不开那些曾相识相处相知的师兄弟们。大哥亲自来催促了,他仍没走。他要等待春节的团年饭。他想在车间吃团年饭的时候一述衷肠。为此,他含着热泪写下了“退休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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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这么一点点最后的心愿,他都没能如愿以偿。就这最后的一次师兄弟们道别的机会人家都没给他。他只被叫去开了一次“退休”人员会。

他那份自作多情,被冷落的“退休辞”中是这样写的:

感谢各位领导、朋友,感谢你们给了我这种一述衷肠的机会。

在我的记忆中,这样的团年饭已经吃过好多次了。但今天,我的心情却与往年不一样。因为我“退休”了。这段时间里,好多师兄弟,好多同事朋友纷纷前来向我祝贺。同时也多少替我有些惋惜。其实,我这样做并不是在逃脱锻造工作的苦和累。也不是盲目地在追求所谓的“下海”热。坦白说,我是想去实现我的价值。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当我接过那红色的退休本时,心里好激动。在这同时,也有一种别样的滋味在心头。它勾起了我好多难忘的回忆……

岁月无情,不知不觉时间的车轮或沉重或轻快,已碾过了二十四年。那时,我们好年青。我和师兄弟们一同垒堡坎,一同焊锻钢机,一同垒炉台……我们洒下汗水,播下友谊,也结下不必要的“恩恩怨怨”……回味起来,这些其实多么珍贵,多么难得。有的,却又多么不值呀!二十四年来,对我个人来讲,混得莫名其妙之极,甚至还有些虚抛乃至磋砣了岁月。空留一身清高,却写不下光辉的句号。无论在事业上,功名上,还是在那微妙的人际关系上,岂但稀里糊涂,更其不识时务。没有入党,没有提干,甚至连起码的技术职称也没有……我反思过,也曾追悔过。但碍于生就的性格和总怕失去做人的尊严,便就极少和大家沟通、冰释、融洽。借这即将离别之际,我真诚地向曾经因我而发生这样或那样不愉快的各位,陪个不是,并且希望得到你们的谅解。

我是带着欢乐往事,温馨情谊和一种难忘的惆怅走的。我会珍藏我们曾经一同生活和工作过的那份情谊和缘份。

……

谢谢,谢谢大家。

甜酸苦辣,情真意切,字字句句,依依难舍。可惜,领导和师兄弟们没能听到。

大半年后,当老周作为成都总公司副总经理兼郫县建材公司经理,衣锦还乡时,还唏嘘不已地提起那段依恋难舍的日子。

“那真是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呀!”

但是,老周的这种特定企业文化的情结归宿,他的这份对曾养育他几十年的工厂的眷恋“徘徊”之情,始终就不为工厂所理解,往往还被亵渎。他退休出走的第二年,工厂再度陷入了三角债的恶性怪圈。客户的大量订货由于无资金买原材料,使交货期一拖再拖。客户纷纷忿而另寻订货厂家。眼看已到了丧失市场的险恶绝境。老周听说这个消息心急如焚,当晚就给厂里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管生产的副厂长。问清姓名,副厂长冷冷地问:“厂长开会去了,你找他啥事?”

老周说:“听说厂里最近资金很困难?”

“你问这干啥?”副厂长不客气地问。

老周说:“别误会,我听说厂里购原材料都没钱了。我是想给厂里想点办法。”“哦——”副厂长显然很诧异,声音拖得长长的。“你给我们想办法,啥法?”

老周说:“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材料!”

副厂长就闷了一阵,才说:“这事等厂长回来再说吧。”

隔了两天,老周亲自驾了车来到厂里,找到厂长。厂长对他的造访似乎虚于应酬更多于热情。老用戒备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也不多说话,光听他说。等他说完了,才问了一句:“你打算提供多少钢材给我们?”

老周说:“一两百吨都行!”

厂长说:“我们现在没钱给你。”

老周说:“厂里先把材料拿去把生产维持起走,钱好商量,今年不行,明年再说。几十万百把万元,我这个经理说了还是算数的。”

厂长就笑,盯着老周说:“要是我们不要钢材呢?请你提供点资金呢?”

老周说:“厂长,买钢材我能做主,提供资金我就为难了。这得总公司董事会才能定。”

厂长点点头,又笑:“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厂里研究研究再谈这事行不?”

老周回去一等无消息,二等无消息。又往厂里打了几次电话。厂办公室都说厂长不在。

那天,老周在成都意外碰见了一个在厂里某科室的同学。又提起提供钢材的事。那同学说:“还真有这事?我还以为是那些人说耍的呢?”

老周一诧:“怎么啦?”

那同学说:“嗨,你不知道厂里那些人咋说你?”

“说我啥?”

“说你真不是个东西,这个厂好歹养了你二十几年,养了你一家。现在反倒想倒过来坑这个厂了!”同学说。

老周急了:“这话从何说起?怎么是坑厂里?我正是想帮厂里一把呀!”

老同学说:“厂里头头们说,鬼才晓得你那是些什么材料呢。”

老周说:“这个可以化验检查的嘛。”

老同学说:“给你化验啥呀?人家根本不相信你们私有制的老板会有这么好的心!凭啥把钢材白白先送给你用?不挣钱,鬼才信!”

老周激动起来:“凭啥?我老婆还在厂里工作,女儿还在厂里读书,我自己每月还在厂里拿几百多元的补充退休工资呢!”

老同学叹口气:“人家说了,你那么爱厂,关心厂,为啥还要改岁数退休?”

“这……”老周哑然了。心里一阵黯然神伤。

当老周再回到厂里时,他发现人们看他的目光里,陌生和冷漠比先前又多了几分。为这事,他一直好心寒、好悲哀。他想不明白,为啥这个厂不爱他,也不让他爱厂呢。似乎怀才不遇的他,非得要怨恨这个厂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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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要整死我?这不是倒把我整大发了吗?

 

“当初,不是看到他们那副真诚,我才不去呢!”章同亮说这话很有些那个,要看咋听了。

每年大学生临近分配的前一两月,一些大型国营厂矿的领导便分别带队奔赴大江南北的大专院校。他们的使命是神圣的,为厂里网罗人材,以提高职工中科技人员比例,改善职工队伍的素质结构。他们往往也是徒劳的,他们对自己的企业感觉太好了。他们不知道开放地区是多么的精彩。他们没法不收获无奈,抓回来一大把,又漏掉一大把。那年,有几个学德、英、俄语的同学来到了这家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大企业里。可还不到一年,他们又都不吭声不出气的陆续溜之乎。章同亮便是其中一个。

一位厂领导在学生宿舍里堵了章同亮两次,才堵住了他。很有点“三顾茅庐”的味道。

“你们厂是不是好哟?”章同亮怀疑得很。

那位领导便象卖狗皮膏药似的把自己厂神吹了一通。

章同亮仍是半信半疑,还幽默了那位领导一下:“领导简直象在作广告!”

那位领导就差跪下求他了,才换得他勉强又苛刻地松了口:“要不是象你吹的那样,学生这厢可就要跳槽哈!”

“不好,任你跳槽,我决不阻栏!”领导拍板。

于是又是帮托行李,又是给买卧铺票,象迎菩萨似的把本科生的章同亮迎进了厂。当然,可敬的领导决没意识到,他们与此同时也虔诚地种下了一颗躁动不安份的种子。

其实,厂里并没有岗位和他的俄语专业对口。厂里跟俄罗斯没有业务往来,从产品发展方向看,就是今后也很难有瓜葛。东瞄西瞄,看来以后只有外经贸办公室可呆。可那里的主任是两年前才来的英语本科生。岁数还大不了他两岁。以他的话说,这哥们不得癌症和暴病,他这辈子也不会坐到主任那个位置去。这不就窝死在这了?别看他小小年纪,他已很世俗地知晓,这辈子不混个一官半职,就很难有劳动价值和个人价值的丰厚体现。

按惯列,先分下车间实习。到车间第一天,他就给车间主任了一个下马威。他是和一帮中专生、技校生一起到的车间。开完欢迎会,车间主任说,请大家把自己的桌椅放回原位,把会议室打扫干净。其他人都动了,他却起身要走人。车间主任很不高兴地喊住了他。他扶扶眼镜:“我是来实习,不是来给你扫会议室的。你不要以为你是这车间的父母官,就吆五喝六的。我来厂里时,你们厂领导口口声声要尊重知识和人才,作为下级,你是咋贯彻的?你就这样尊重我们?“

几句话,呛得车间主任一个跟斗。他还得忍声吞气:“大学生,你咋这样说话?”

“你不喜欢是不是?可以把我交回厂里去嘛。我明天就可以卷被盖卷走人!”

“操!这是位谁也伺候不了的爷呢!”车间主任这样对人说。

这种环境条件是绝难叫雄心勃勃的章同亮安下心的。从进厂第一天,他就给有可能涉外的企事业单位写自荐信,天花乱坠地推销自己。几个月时间,他写了百多封信。居然有了几封回信。他选中了泸州一酒厂驻海南办事处业务主办的位置,月薪三千元。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又和厂方老板和驻海南经理几番周旋、交涉,为未婚妻谋得会计一职,月薪两千元,并解决住房一套。于是速办喜事,小两口潇洒“叛逃”。厂里气毒了,但也无可奈何。他对此倒很是坦诚:“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自己的素质修养、魄力胆识是“赌本”,机会和周围环境影响是“赌运”。这里虽有生存状态下的真诚,但没有我的赌运。对不起,我只得拜拜啰!”

然而,他的“赌运”并不佳。川酒属烈性,在热带地区并不受欢迎。房地产很热,可公司资本又薄了些,只得望“房”兴叹。开展旅游业吧,无奈人员素质又跟不上,又只得作罢。他很奸,见风使舵,暗地叫妻又“跳槽”到了另一家有实力的公司里做了财务主办。他也有一个聪明的烂脑壳。居然辗转打听到了一位任四川外贸驻莫斯科商务专员的谭同学,并取得电话联系。“哥们”南北大对话,好不高兴。于是很快便牵起一张“同学生意网”。谭同学网来的第一笔生意是出口一万套涤盖棉运动服装,五千件低档皮夹克。接到外商的订单和信用卡后,他便返回重庆,很快诸事办妥。两同学高兴死了,只以为不久自己就可以做老板了。岂料,待合同一开始履行,却在经理夫人处梗阻了。合同要预付的定金,她百般刁难,一分不肯给。这时,他才明白,经理把老婆安插为出纳是何等的英明老辣。找经理也没用,自然早就为搪塞准备了种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借口。原来经理两口子见他锋芒毕露,早犯酸了。这次一下又搞这么大一笔生意,就怀疑他与谭同学之间有勾当。故想方设法地阻碍,把一大笔好生意扯黄了拉倒。他差点没呕吐血,日子也渐难度了。

有次,妻给他来了个电话。他刚说了两句。

经理夫人走过来,突然啪地按下了电话机:“公司从今天起,不准打外线电话!”

他忍了好多日子的鬼火呼地就冲上来了:“你也太过份了!你算哪门子‘公司’?”

经理夫人腰便一叉:“不服呵?这个公司我说了就算,怎么样?”

他扶眼镜,大歪了头把经理夫人‘转’了几眼:“就你呀?小出纳——臭三八!”最后三个字他是咬出来的,他没法不恶毒了。

经理夫人蹦起来,又撕衣,又扯裙地大泼了一场。他也趁机痛快之极地,扎扎实实地把经理夫人恶骂了一顿。

几天之后,经理找他谈话。非常痛惜地表示:该公司很难再容下他了。

“你不就是要炒老子的鱿鱼吗?痛快!”他卷起被卷盖大气凛然地搬出了泸州大厦。

无家可归的滋味可不好受,也真够惨的。章同亮寄居在一个做木工的四川老乡家里。白天到处奔波找工作,晚上望着阴暗的屋棚,心头发酸,拉起汗臭的被偷偷哭起来。哭完了,伸出头又惨淡地一笑:“一比一了,扯平!”

一连二十多天找不到工作,而且海口的街上到处都游荡着无家可归、觅业无着的青年学生和打工仔。潮涨自有潮落时,章同亮这才感到自己混迹于落潮的盲流中的形势之严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急忙给天南地北的同学打电话联系,寻找新的出路。原厂里的同学传给他一个讯息,他的关系还在厂里,且并未被除名。并建议他何不先回厂里,等以后有机会再图良策。艰辛加无奈,他锐气大减,默然了。回来和妻商量一夜,准备退而成一家两制。在厂的同学也热心地替他向厂里打了报告。厂里对此相当重视,研究得只有那么快了。三天后报告摆在了那位厂领导面前,由他最后定夺。人无完人,少年志狂的章同亮在呛了几口海水后,是多么需要原谅和理解呀。要是那位厂领导能在章同亮狼狈的境况下稍稍礼贤下士,表示那么点关怀。兴许他从此后会肝脑涂地,死心踏地的在这厂里干一辈子了。可惜,厂里和那位领导却放弃了他们重新获得人心的机会。那位厂领导没看完报告就大出一口憋气。一巴掌拍得桌上的朱砂茶杯都跳了起来:“看你娃儿还猖狂!小X崽儿这阵才晓得锅儿是铁铸的哇!”一股终于踩住狗尾巴的亢奋使得领导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一股恶气犹未尽:“我还不信,缺了你这根红萝卜还不办席了?给老子严肃处理——开除!以警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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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章同亮已买好了回四川的车票。然一纸一路掩杀而来的开除令却送到了他手上,斩断了他最后的一线希望。看着手中的开除令,他的心冰冷了。眼里再没了绝望,一下一下地将手中的开除令撕碎:“算我瞎了眼!哼,有啥了不得,才二比一嘛,整不死我的!”他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冷酷地笑了。反倒坚定了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章同亮没敢告诉妻,一发狠,卖了火车票,买车票,孤身一人跑到一开发区。到几个工地上转了圈,回来脑瓜里就有了主意。租了一个火炉,买了一口锅和百来斤干面,往街口一摆。作料极简单,一大桶水,一勺油,加味精酱油兑制而成,一碗面扣一勺料汤。头天他不敢心狠了,要了五元一碗。没想到生意是出奇的好。吃方便面吃得打干呕的闯荡者和打工仔们排起长队的买。晚上一清帐,赚了一千五百多元。

第二天,他胆也大,心也活了。买了一捆葱和两斤辣椒粉往汤料里一勾兑。现编现造了个‘葱辣面’的幌子,八元一碗。非但没人嫌其贵,居然还挤得爆了棚。

“眼镜,味道周正得很!对了头的。”

“老板,你的面经济、实惠、爽口,硬是我们四川崽儿,没得说了!”

棚里棚外热成了一锅。他急招两帮手打下手,才勉强维持住秩序。有的打工仔吃了一顿,又跑来吃二顿。还有的人甚至从几里外的工地跑来的。当晚,他数了半夜的零钱,净赚了三千多元。他给同学的信中说:“利润是百分之二百,从早到晚,把人都干红了眼!”

一月后,他回到妻那里。把十万多元往妻面前一甩:“想整死我?这不是倒把我整大发了吗?真得谢谢他们了!”

妻把瘦得变了形的他呆看一阵,哇一声大哭,两手使劲在他胸前咚咚地捶。

有钱在手,心中不慌。章同亮在外租了房子住下,先和妻团聚。然后静下心来,每天买一大堆报纸回来,收集大量信息,重新开始寻找职业信息。半月后,终于好运降临。他居然又被海口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聘用。成天陪着来访的外国代表团,东游西逛,倒也惬意。而且社会地位比打工仔、卖汤面高多了。他又得意起来。

世界很狭小。有天他在一小街小巷里居然又碰到了泸州公司的经理和老婆。寒暄中,知道经理的公司日渐艰难,也再无业务可做,只好开了一家小餐馆。经理两口子早知道他在市府外事办。这时对他就有些媚态巴结了。曰:“看在同乡的面上,以后给我们拉点客来哟,有你的好处。”

他便不屑,笑曰:“你那鸡毛小店,恐怕不够档次哟。那些贵宾可是要住星级饭店,吃高级餐厅的哟。”他还是狂,且狂得冷酷而无情了。

那两口子一脸尴尬,无地自容。

这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日子似乎也并没坚持多久。后来,听他一个同学从南边回来说,他又离开了省府外事办,而且不知了去向。踪情不详。只是不知他此一番赌博,是二比二了呢,还是一比三了。或许,今后他还会有四比一,或是二比三的结局。但可以相信,‘赌本’不光,他是决不会放弃人生的一‘赌’一‘博’的。

因为,他已别无选择了。

第二年大学生临分配前,那位可敬的厂领导又来到了章同亮的母校里。当看到他脸上仍是那副真诚,你不得不联想到时下的“假冒伪劣”。

这是公元两千零一年岁末,章君的故事本以为就此就结束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象他这样有故事的人,不仅是善于不断地创造人生故事,而且创新的故事还总是叫人瞠目结舌,甚至离奇得叫人难以置信,固而也不断洗刷你的认识。

公元两千零四年年尾,一个异常寒冷的夜晚,街面雨夹雪扫荡得几乎没有一个行人。曾经被告章同亮拜过几天“师傅”的笔者,正被企业一份是破产还是改制的方案报告,搞得焦头烂额,脑袋里一片空白,僵立在窗前,呆望着无人的街面。突然电话响了,“师傅!——”天啦,是章同亮的川东嗓门,分离好几年了,也不知他是怎么打听到了我新办公室的电话。“凌晨两点左右,你老人家务必和我见一面,你在办公室里等我哈!不见不散——”不容置否,甚至是近乎于命令的口气。再想多问一句,他当即来了个“正忙哩,见面细说哈。“哐——”一声就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臭小子!”我无奈地叹一声。

凌晨,两点差三分,我抬腕看看手表。咚咚……办公室门被不客气地敲响了。这家伙,还是那么守约,时间掐得还是那么精准。章同亮曾说过,守约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

一进门,章同亮两眼将办公室睃巡一遍,问:“师傅,受磨难了哇?”

“看来你啥都晓得。”我叹口气。

“当然,你不看看,我是哪个嘛!”还是那种充满傲气而自负的腔调。他诡秘地小声道,“告诉你,我刚从你们原省上的厅长家里过来,你说我对你们这个破厂咋会不了解嘛。”

我瞪大了眼:“真的假的?别摆玄龙门阵啰!”

章同亮怪笑:“当真话,师尊面前我哪敢造次忽悠你老人家。”他知道我不抽烟,便自个摸出一包外烟,点燃了。“告诉你吧,徒儿现已今非昔比!眼目下,正在从事一桩伟大的事业!”

我笑,问:“能有好伟大嘛,讲给师尊听听?”

章同亮于是摆出那副自命不凡的架势,问我:“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人间时,是不是有个担心,害怕我们第三代、第四代会被改变了颜色?”

“嗯。”我点头。

“我正在从事的伟大事业,就是帮帝国主义实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担忧!”章同亮说。

“你该不会……?”我警觉起来。

章同亮大笑:“师傅,你看我会不会干那种傻冒险的事嘛?告诉你,光明正大得很!有通行证的,一路畅通无阻。当然得够资格才行哈。”

“什么资格?”我问。

“正厅级以上的。”章同亮道。

于是,章同亮诡谲地对我讲了他这次回来干的这桩“伟大事业。”……原来如此。章同亮只是国内的中介之一,负责安排物色好的对象在国内的一切事务和手续。被物色好的对象的家长根据情况出中介费、手续费及路费。章同亮说,他每次“贩”一个人,能稳当地获得5~10万的收益……

我被惊呆了,尽管我算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但还是被章同亮的“事业”爆了脑,嚇得半天不敢吭一声。

临走,章同亮说他在海南已有两套住房,邀我到海南过春节。他说:“师傅,到海南过春节绝对别有一番风味。在海南的吃、住、行和返程机票算我的,去程的机票得你自个出哈!”还是那副德行,但你分明也感觉得到这其中的特殊的商人特质。

又隔了几年,我意外碰到章同亮一个曾同他一起来厂,又同样“叛逃”的同学。问起章同亮的情况,那同学直是惊呼:“不得了!不得了!那龟儿子现在混得是风车斗转!”

“他不是‘贩人’吗?没干啦?”我又一惊。

“他龟儿子说‘贩人’太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了!再说他也不愿替别人背锅。早不干了!”那同学道。

我长出了一口气,章同亮这娃儿敢冒险,但不涉险,颇知进退啊。

那同学告诉我。章同亮现在是坐在家里天天收银子,数银子了。在海南有铺面,专卖俄罗斯及东欧特色的商品;在莫斯科、彼得堡,也开有商店,专营中国各地特色商品,赚的钱啦——就不摆了!

这回,我一点不感惊奇了,这就是章同亮。

在此顺带一笔,当年我们那位原厅长,几年前在副省长任上被双规落马。涉此案中的一位女角,真还涉嫌有间谍问题呢。

有时我就想,章同亮当年若是不“叛逃”,凭他的专业和企业经历,充其量到顶真就只是一个公司的外经贸办的主任。而现在成就的是一个搞国际贸易的“混世弄潮儿”,这人生的价值,究竟该如何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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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不读书,你管不着

 

越演越烈的“叛逃”终于使企业震怒,对“叛逃”者们惩以除名、开除仍不解恨。于是,有无奈的老板们又祭起了中世纪封建统治的宝剑——连坐。一人“叛逃”,全家获罪。你要跑吗?好样的!我在后院点你一把火。老婆勒令调走或除名,儿女撵出子弟校。叫你巢复卵破!对此下策,莫衷一是,尚无定论。“叛逃”者似乎也并没吓倒几个。当他们寻求不到保护时,就相应的采取了对策。一时间,假离婚案陡增,先离后逃。虽然后来也难免不闹出那么几出假戏真作的闹剧叫世人笑话。但凭心而论,这也不失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没有办法的办法。城门失火,祸及池鱼。其实,最可叹的莫过于是那些无辜受伤害的可怜人了。

程朋和妻子秀确实属于真离婚。协议离婚,没吵没闹,很和平地解决的。这之前,程朋还没外逃的迹象。离婚后快半年了,一个做了公司总经理的同学才和他挂上了钩。同学很器重他的才华,几经游说,他才动了心。这时候,厂里自然也对他刮目相看了,并许以科长要职挽留重用。权衡再三,他还是走了。厂里恼羞成怒,撕了他的辞职报告,把他和另几位叛逃者一起张榜开除。在对其它几位实行‘巢复卵破’的制裁措施时,也把他原妻秀和儿子毛毛一刀切进了连坐的范围。勒令其:毛毛必须在一月内自找学校就读;秀必须在两月内办好调离或辞职。

秀大呼冤枉,拉着毛毛找学校,找厂里,最后好不容易找到厂长。面对类似棘手问题,厂长大都表现出似私营老板那样的蛮横和低层次:“别找我,找你老公去!”

秀抹泪:“我跟他离婚了。”

厂长冷笑:“我咋晓得你们离婚没离婚?”

秀:“厂长,我有离婚证明手续的。”

厂长:“那几个人也有呢。”

秀:“我跟他们不一样,你可以调查嘛。”

厂长:“好呵,只要那几个人都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就例外!”

面对能说出这种话的厂长,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只有泪雨洗面。

月末,毛毛被子弟校强制退学。秀也找得没地方找了。同情她的人给她出主意,民告官,不妨上法院试试看。

不谙世事的秀满怀希望跨进了法院。法院接待很热情。秀还是第一回遇到这热情,以为遇上包青天转世。不料,看材料的“法官”没把材料看完,脸上的笑容就凝了:“对不起,你这种事我们遇到了不少,很麻烦。”

“很麻烦?”秀很愕然“法官”说的很麻烦。

“这么说吧。”“法官”面对这么本份一个百姓不得不说实话了。“你这事,我们不能受理。因为企业在改革中出现的问题,我们不好介入。”

秀无声地流泪了:“你们这里不是法院。”

“法官”便无言,长长叹口气。

真是没路走了。秀思前想后地折腾了两夜,心一横,带着儿子毛毛上了毛毛的奶奶家。她知道,婆婆特别疼爱程家这根独苗苗。当初为争毛毛的抚养权,婆婆还伤伤心心地哭闹了一场。一进门,正碰上程朋出来。程朋一眼看见毛毛撞进来,一愣。毛毛也站住,呆呆看着父亲。突然小嘴一瘪:“爸爸……我要读书……”

程朋闻言又是一怔。待接过毛毛手中的退学通知书,方才明白。鼻子不觉也一酸。他是极疼儿子的。正因为疼爱,才让秀抚养了儿子。他不愿儿子失去母爱,没人照顾,受人欺侮。毛毛奶奶闻声从里屋出来,一声“心肝”,毛毛扑进奶奶怀里。还是那句话:“奶奶,我要读书!”言未落,就委屈地哇哇大哭。奶奶抱着心爱的小孙子,泪流满面:“乘乘,莫哭,奶奶给你读书呵……”

秀无力地倚在门边,凄凄哽咽:“我累了,保护不了毛毛了……”婆婆捶儿子背:“你作孽呀!”

一时间,祖孙、婆媳哭成一团。见此情状,程朋肝肠寸断。一股男子汉的责任感陡然升起。对秀和毛毛说:“对不起,是我牵累了你们。你们放心,我担得起!我不把这事摆平,誓不为人!”

程朋开始到处活动。找朋友,托关系、走门子。一个月下来,总算为秀在同学处找了一份工作。在旁近一家兄弟厂的子弟校里为毛毛报到了名。让毛毛插到人家的子弟中继续就读。把这一切都办妥了,程朋心里才坦然下来。这才安安心心到南方去为公司拓展新的业务。

可不久,程朋接到母亲来信。母亲告诉他,他原厂里和附近几家国企厂最近对“叛逃者”采取了联合行动。凡是“叛逃者”的家属子弟无论是何厂的,也无论是什么关系,一律按联合制裁协议予以制裁。幸好秀当初是在县里找的工作,不在制裁之列。但毛毛却难逃第二次失学之劫,又被赶出了学校。程朋急得满脑袋火星子窜。一边回信宽慰母亲,一边写信给那边的朋友同学,托他们伸出救助之手。后来,又接母亲的信,说朋友们已给毛毛在城郊找到了学校,就是条件差了些,附近的社会环境也不太好。程朋松了一口气,心想,有书读就不错了。对其它的也没想那么多。

半年后,程朋的业务暂告一段落,便匆匆打道回门。他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到的。

走出车站,他顺着街沿躲着雨走。经过一家饭馆时,突然从里面传出喝叱声,一个肥胖的老板把一个小孩撵得飞跑了出来。他看一眼小孩的背影,就觉得有些象儿子毛毛。但马上又否定地摇摇头。那小孩一身肮脏,肩上吊着一个断了一头背带的帆布书包,头发蓬乱不堪,脚上穿一双糊满泥浆的烂雨靴。可那双招风耳太像儿子毛毛了。他紧走几步,跟上前去。心里莫名状地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唤一声,“毛毛!”

小孩站住了,却没回头,神了片刻。忽然,小孩撒腿朝前飞奔而去。

程朋这下真愣了,天哪,真是毛毛呵!他赶紧追上去,跑了好几百米。他才从背后把揪住了小孩的衣衫:“毛毛……你别跑!我是你爸爸呀……”

小孩狠狠朝一边别着头,不说话,只听呼呼地喘气。

他又叫了一声毛毛,蹲下了身要抱住儿子。小孩使劲扭着身体。他惊异:“毛毛,你不认识我啦?”

小孩叫道:“不认识!”

“嗯,儿子,你说话呀?呵!”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扭过儿子的脸来。小孩又朝下勾着头,怎么也板不过来。“我是你爸爸呀,儿子!”

“不是,你不是我爸爸!”小孩固执地叫。

“你说什么?咹!”他猛一狠劲,扭过小孩的头。他眼前却是一张被泪水糊得稀脏的脸,而且左边眉头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孩子明显压抑着哽咽。他心头一酸,“儿子,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告诉爸爸。”

孩子不说话,目光里透出一种陌生和仇视。他避开儿子的目光。一下想起什么,看看腕上的表,才下午三点钟。今天不是星期一吗?他的心收缩一下,问:“毛毛,你咋没去读书?”

孩子凶狠地吼一声:“我不读书!你管不着!”

“你?……”

孩子猛地一下挣脱他的手,提起书包又朝前跑去。

他在后面喊:“毛毛,快去读书!听见没有?”

孩子没停,手却在书包里抓出一本本的书朝地上扔。

他一边追,一边停下来捡那一本本散落在泥水里的书:“毛毛……”他愤怒,他惶然。孩子跑远了,他心里一阵绞痛,眼前一阵昏晕,赶紧扶在一棵行道树上。镇定了一会,才慢慢地睁开眼,孩子已跑得没有了踪影。望着雾濛濛的雨幕,他也泪眼迷蒙了。他想起来,儿子还差四十天才八岁呀。

这时,他的心里真是有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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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做个样板给你们看看,工厂是咋办的

 

有道是,世事如棋局局新。“叛逃”者也不会总是那么狼狈。他们渐渐在外站稳了脚跟,有的甚至事业有成,摇身一变也成了企业家。很难说清出于什么原因,当他们在充实自己企业,向外扩张时,往往喜欢对原企业“杀回马枪”。这无疑又对原企业构成了更大的威胁。或许,这正是竞争法则的无情。

老晁在外闯荡了一、二十年,是出了名的灯泡销售大王。自然也把厂里的销售承包费挣了不少。这年一开初,他就又显出了可怕的势头。第一季度就卖出了近二十车皮的货。算算销售承包奖,老晁个人可净得十五万多元。这下可把厂里好多人都酸倒了牙。为这事,厂里开了几次大会,弄得几个头头的眼圈里也是红一阵又绿一阵的。那模样,也象要咬人。

厂里要耍赖了。但又不硬赖。

老晁去找厂长,厂长说:“这还没研究。”

第二次去找厂长,厂长顾左右而言其它。老晁好不容易把话题又扯转来。厂长又暖昧:“最近好忙,等忙过这阵,咹……”

第三次去找厂长,厂长异常清醒,还一脸叫人感动的严肃:“怎么,还没办?我是交待下去了吗。不象话!非得好生理麻一下了。你看这厂里千头万绪……”倒弄得老晁一头雾水。

后来又去了几次,厂长都不在。

最后那次去,厂长办公室的女秘书又说不在。女秘书很客气,忽然,老晁发现那女人嘴角有奇怪的笑。老晁诧然。便坐下来点上了支烟,和那女人扯闲篇。嚓,一声很轻的响声从里间档案室里传出来。烟龄比工龄还长的老晁,耳朵很敏锐地捕捉住了这一细微声响。并马上很准确地判断出了这是进口打火机“美洲豹”发出的打火声。这种打火机只有厂长才有,因为是他送给厂长“玩”的。

“妈个臭X!”老晁便明白了。这是厂长故意躲避他不见呢。他忿忿地冲出厂长办公室,且故意把门甩得山响。

这样又拖了两个月,老晁也懒得去找厂长了。厂里也没有要给的意思。他也不朝外跑了,因为跑了也没用,不如自己少去找些烦恼。他以为躲脱了。可恼火的事情偏偏又找上他门去。

这天晚上,老婆下班回来,一脸白霜。

“怎么啦?”老晁小心地问。

“怎么啦?你不知道?下面都嘈遍了,就你还蒙在鼓里。”老婆说。

“这么严重?”老晁心头嗵地下,闪过一丝不祥之兆。

“不严重?听说要弄你到设备车间去守库房。”

“为啥?”

“哼,怕你再挣钱,怕你再去找厂长呗!”老婆来得很直白。

“这……”老晁真毛了。在销售,他是只老虎。到设备车间,不就是虎落平阳了吗?

这时,厂里的销售状况正不佳。由于老晁的懈怠,厂里这两三月几乎没卖什么货出去。上面知道他要去找,已早为他准备好了调动的理由:你又不出去销售,那就上设备车间嘛。老晁提出了承包奖兑现的问题。答曰:这个问题留待年底职代会讨论后再定。两条路由你选,要么马上出去销售,要么上设备车间。

老晁这才晓得自己遭整了,两个圈圈任你钻,这头钻过去套脖子;那头钻过去套脚颈。这是具有中国特色的整人法。老晁就只有生中国特色的闷气了。

老晁不尿厂里那一壶。既不去设备车间上班,也不去销售。一趟溜出去游山逛水了。有天晚上,他在省城一餐馆里喝闷酒时,巧逢邻县一位也是搞销售的朋友。朋友把他和同行的老板互相做了介绍。几杯酒下肚,那位开放型的,现任市建材公司经理的老板对老晁的经历遭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酒酣耳热时,一项卓绝的协议已经达成:该市建材公司聘老晁为建材公司副总经理,并联合开办一家电光源制作有限公司和一家霓虹灯厂。由老晁任总经理(法人代表)兼厂长。建材公司经理任董事长。资金由双方股份组成,老晁个人股占14.6%。公司是牌子,用于经商,这方面老晁是行家,一个人就操练了。霓虹灯厂才是公司的实体和后盾,这方面老晁玩不转。但他深知当今之竞争实质是人才的竞争。他得为霓虹灯厂物色一个专家。说实在话,对这点他心里还没多大的谱。他连厂都不敢回,自然没敢往自己厂里的人里头寻思乱想。他只是朝他认识的朋友中和他熟悉的一些外地厂家里琢磨。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他一直抱定的信念。那天,他和市里一帮官员喝得酩酊大醉。都半夜过了才回到市委招待所里。服务小姐告诉他,有个客人等了他大半夜了。这时,从沙发上站起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眯起醉眼一看,就一怔。这不是自己厂里的一个姓李的电真空工程师吗?他的酒一下醒了一半。问:“哎,李工,你咋知道我在这里?”

李工意味深长一笑,说:“自从你成了销售大王,我就一直在注意你了。”

“哦……”老晁愕然。点了一支烟,打量着工程师。“是厂里叫你来找我的?”

工程师扶扶眼镜:“除了我,厂里没一个人知道你在这方发财。”

“那你找我……有事?”老晁小心地问。

工程师环顾左右,说:“我们上你房里谈吧。”

进了包房,工程师锁死了门,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老晁看不懂,一脸迷惑:“这是啥玩意?”

工程师说:“这是专为你的霓虹灯厂设计的两条霓虹灯生产线啦!”

“噢!”老晁两眼大放光芒。

工程师又展开一张大图纸在桌上。

“这又是啥?”老晁问。

工程师得意非凡:“这是为你的霓虹灯厂设计的总图和平面图。”

老晁兴奋得要跳起来。把工程师一把按在沙发上。两眼盯着工程师的脸:“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咋知道我要建霓虹灯厂?”

工程师光笑,并不正面回答:“这样说吧,老晁。就是我有朝一日能出来干一场,也会来找你入伙的!”

“哦?”老晁眼珠子一转,嘻地一笑。“你的图纸,我都要了!你开个价吧。”

工程师却慢慢卷起了图纸,装进了包里。

“你?”老晁疑惑。

工程师说:“对不起,本人不卖!”

“那你的意思是……”老晁忙把工程师再按在沙发上,并给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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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师郑重地说:“做你的总工程师兼霓虹灯厂长。”

这下是老晁光嘻嘻地笑了,看着工程师不说话了。

工程师就笑:“放心,我还不够资格做你的合伙人。我再怎么做,也是你老晁的雇员。等我有实力做老板或股东时,我会找你摊牌的。”

老晁脸上的笑容于是就慢慢开朗了,高兴地一砸桌子:“好,直爽!你说吧,还有啥条件,一块倒!”

工程师说:“月薪不少于一万元;一套三室二厅的住房;解决老婆孩子的户口和入学。”

老晁略一沉思,一咬牙:“好,我给你办!你这把窝边草我吃定了!”

这个市比沿海还开放,仅十天工夫,老晁就通过县人才引进办,全方位解决了工程师的待遇问题,把人挖进了厂,做了他的总工程师兼副厂长。他没让工程师做厂长,他留了个心眼。天下掉下个总工程师,此乃天助也!这件事给了老晁极大的启示。

原工厂里被抽了一根顶梁柱,上下震动。痛定思痛,权衡再三,非但没敢对老晁妻小实行连坐,还由一位副厂长亲自抱了欠老晁的十五万元承包奖来公司里“拜望”晁经理。

“嘻,感情战术。这阵才想起这套把戏了?”老晁冷笑。他估计,这“拜望”有可能一是对他游说,妄图使他回心转意。既使不成,也是为今后扫清脚板印。二是要搞电真空工程师的小动作。国企里的这些鸡肠鼠肚的事他太明白了。于是,他传下话,不接见。

那副厂长在办公室时坐了大半天,不见晁经理不走。老晁便叫过秘书吩咐:“你去把钱收下。好生点点,一分不能少。该如何打发他,嗯,我想你知道该咋办!”

秘书心领神会。结果,那副厂被连羞带辱,几乎是被哄走的。

老晁的霓虹灯很快试制成功,并计划同时再上两条生产线,形成规模生产。生产人员难找,便自己边生产边培训,这就需要有自己大批的技术骨干才行。这点,老晁已有经验了,早就和副厂长反复磋商、谋划周密。再去原工厂里挖出九名技术骨干。待遇同样优厚得可怕:月薪五千元,是他们原工资的5倍。为了防止连坐,并一揽子解决家属工作、住房、户口和入学等事宜。这一大规模的集体叛逃无异是对原工厂的抽筋剔骨。等于是让职工在集体炒工厂的鱿鱼了。它也引起了上级有关部门的震惊和关注。

上级有关部门在一家饭店的会议室里,为双方组织了一次协调会。

老晁的旗帜很鲜明:“是人才就该受到重聘,得到重用!”

原工厂的厂长面色苍白,很别扭很下气地叫了一声:“晁总。”然后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老晁。“我们是同行。我想,同行之间应该相互理解、支持。况且,我们曾经还是一个厂里的。从公从私,我们之间还是有一定感情基础的。我知道,你现在干得很红火,技术上有一定难处。这些困难对一个新建厂都是难免的。不过,你只要找到我,我们厂还是会考虑帮助你的。象你目前这样,是不是做得有些绝了?”

“竞争嘛。”老晁自负地笑。“要说绝,你们当初对我绝不绝?我难道不是你们给逼上梁山的?现在逼一下你们就难受了?我就是要做个样板给你们看看,工厂是咋办的!”

后一句狂妄话,把对方半边桌子的人的脸都整青了。

对方马上有人愤然拍桌斥责老晁:你们这不是引进人材,是在挖我们厂的墙角!

“完了完了,你们这个厂凉菜一盘了。”老晁又晃头又取笑。“你们有本事也来挖我厂的墙角呀?你们光研究我如何‘挖墙角’,咋就从不去研究你们厂为啥职工不愿呆?为啥他们要往外逃?”

协调失败,不欢而散。

原工厂决定和老晁打官司。老晁收到副本根本不当一回事。说:“这些人简直不可药救了!还要跟我打官司,好呵,打呗,奉陪到底!他们那个县有后台,我这个市就没得后台?叫他们准备好自己掏诉讼费吧!”

这场官司可惜后来没打成。它在原工厂里的一场大改制中夭折了。不然,可能还有一台好戏看。

 

……

 

现实题外景象:不久前,笔者到300公里外一家很著名的国有大型加工中心“拼装”工厂去联系业务。前两年还火爆得不得了,专业制造高端设备的企业,如今已是另一番凄凉光景。由于近两年数控机床和机器人加工线的兴起,外资的,合资的,股份的,私营的相关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地发展了起来。于是相关的技术人才,营销人才和中高级技工的争夺战,也在企业内外异常惨烈地展开了。企业里早先卖给我们设备并和我们经常联系的营销副总“叛逃”了,销售处长“叛逃”了,经办人员也找不见人影。再到车间一看,连工人都快跑光了。陪同人员告诉我,能干的工人都被挖走了。只剩下一排排蒙满尘垢的新设备和若干进口设备。那搬迁才新建完不久的高大、雄伟的厂房和办公大楼,在那片工业区里格外地耀眼夺目,只是厂区里到处都空荡荡的……现实不仅太骨感,而且已是残酷得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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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初,一些国企优秀经营管理人才和能工巧匠的流失严重。本文通过对五名“叛逃者”的足迹和经历追踪,展现了主人公在叛逃中的个性情态、人生况味和困惑奋争。忧患的笔触现实地涉及了国企传统体制内种种硬伤和“软肋”,从而深刻地揭示了社会价值取向的嬗变对国之栋梁的国企形成的巨大冲击和隐忧,更有对主人公的人生命运的改变所形成的跌宕和落差的深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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