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榴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杨梅莹

 

从和田往策勒是一条宽阔的柏油公路,蛇状的。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一路上几乎见不到植被。策勒是和田的一个县城,位于昆仑山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策勒属干旱型大陆荒漠气候,气候干燥,降水量少,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长,当地有“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说法。策勒约有16万人口,有维吾尔族、汉族、回族、哈萨克族、乌孜别克等民族。维吾尔族约占总人口的97%。

汉神爵二年,西汉王朝在西域建立都护府,渠勒国(现策勒县)正式纳入祖国的版图。建武元年,东汉政权建立,匈奴势力控制塔克拉玛南缘,渠勒国被匈奴统治。魏黄初二年,曹丕派张恭为戊已校尉进驻西域,于阗(今和田)属戊已校尉管辖。贞观十四年,唐王朝设置安西都扩府,于阗归属唐王朝统治。高宗显庆五年,突厥军队击破于阗,于阗被突厥统治。高宗咸享二年,于阗在唐王朝军队的配合下驱逐西域吐蕃军队,于阗重属唐朝统治。宋真宗景德三年,喀喇汗王朝大汗玉素甫卡德尔征服于阗。后于阗处于西辽的势力范围之内。铁木真,灭西辽占领和田,和田归属蒙古统治。清朝时期,在原里雅城设于田县。民国八年(1919年),中华民国政府呈设策勒村县佐,将策勒村从于田县撤出。民国元年(1928年),将策勒村县佐升为三等县,叫做策勒县,隶属和阗(和田)行政长管公署。1950年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十五军进驻策勒县,对策勒实行军事管制,策勒隶属和田专区。1979年,和田专区改为和田地区,策勒县隶属和田地区。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基层重要,民生第一。民生连着民心,民生凝聚人心。2014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开展“访惠聚”活动,机关干部下基层驻村,深入到群众当中,广泛听取群众的意见,认真听取群众的心里话,把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为自己思考问题和开展工作的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

2014年至2018年,新疆公司共派出225个驻村工作队,承担了157个村的驻村任务,961名驻村队员。新疆公司的派驻任务在和田策勒。2014年派驻恰合玛村;2015至2016年派驻恰合玛村、亚博依村;2017年派驻亚博依村、托格拉克艾格勒村、乌喀迪村、巴什科克买提村;2018年,以2017年“访惠聚”驻村工作队为基础,新疆公司又向策勒县深度贫困村选派8名第一书记。同时,参加结亲住户的干部职工达到4688人,结亲住户达到10115户。

2017年,新疆公司“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所在的亚博依村、巴什科克买提村、乌喀迪村和托格拉克艾格勒村4个村党支部全部被评为和田地区“五星级基层党组织”。2018年四个村已有284人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97人被确定成为入党积极分子,22人转为预备党员,农村党员队伍进一步壮大,各村形成了三级党组织网络体系,党建 工作实现了全覆盖,党去部的战斗堡垒作用和共产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得到有效发挥。

2018年,是国网新疆电力公司四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驻村点脱贫攻坚年,计划2019年亚博依、乌喀迪、巴什科克买提和托格拉克艾格勒四个村贫困户口全部脱贫。

 

引   子


一、递交请愿书

乌鲁木齐南湖,华灯初上。

韩刚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情是复杂的。2014年2月28日,对他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他即将接受另外一个全新的角色:驻村干部。韩刚被新疆电力公司派往和田策勒县恰合玛村“访惠聚”精准扶贫,和他同去的还有五位电力职工,他们组成五人工作组。韩刚担任恰合玛村驻村工作队副队长。从纪检干部转换成村干部,或者说是转换成一个农民,对他和所有工作队员将面临的是一次极大的挑战。

乌鲁木齐的春天像一列不能按时到达的火车,它总是迟到的。贺知章有诗句说: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里的二月没有花红柳绿的盎然,只有天寒地冻漫天飞雪。

已是晚上九点,办公大楼静悄悄的,似乎有意给韩刚腾出一个思索的空间。往常这个时候,如果没有特殊事情,韩刚该是与家人共进晚餐。今天,他迟迟不肯下班回家,原因并不是舍不得这间干净舒适的办公室,更不是不愿回到温馨的家,而是驻村这件事,他不知道回家该给妻子赵文敏如何开口。报名去和田策勒县恰合玛村驻村工作这件事,他一直没给妻子讲。

得知新疆自治区要派“访惠聚”工作队到南疆四地州精准扶贫。韩刚在第一时间向组织递交了“请愿书”。他说“做一名落实群众路线活动的实践者,能为党的事业和新疆人民做一点点事情,尽一份微薄之力将感到无比的快乐和幸福。同时,他还向组织说明自己下南疆驻村的理由和条件。他说因为他的工作性质,他经常深入到南疆四地州的县、乡、村里去,和那里的老乡们有深入的接触和了解,知道老乡们的困难和需求。

韩刚递交“请愿书“的举动像一瓢凉水泼进滚烫的油锅,在新疆电力公司系统上下引起不小的波澜。公司很多同事都效仿他,向组织递交了请愿书。有这么多同事向组织交请愿书,韩刚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组织是否会批准他的请求?这也是他“瞒着”妻子的主要原因。妻子通情达理,这一点韩刚比谁都清楚。但是,再明事理的女人,对突然到来的,没有一星半点思想准备的而且是事先有“预谋”的“坏消息”,哪个作妻子的不急?不怒?不火?

韩刚对妻子是有内疚的。此次去和田策勒县恰合玛村“访惠惠“精准扶贫,他要跟村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这一去就是一年,夫妻分居两地,相隔三千里路程,家里大事小情就会落在妻子一人肩上。他跟妻子相濡以沫二十多年,感情笃深。为了支持韩刚工作,多少年来,赵文敏为他放弃和担负了很多。而且,这次境况与以往两地分居完全不同——他是去和田地区策勒县恰合玛村长住。和田地区发生过暴恐事件,而且,那里的维吾尔群众受极端思想影响严重。在公安系统工作的赵文敏怎能不知?如果妻子阻挡和反对,他是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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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是疆二代

空中的雪花在霓虹灯光里显得格外轻盈,如一只只白蝴蝶在翩翩起舞。韩刚办公室没开灯。室外的亮度透过玻璃窗把他的脸映照得一清二楚。淡淡的眉毛微蹙,镜片后那双敏锐的眼睛含着难以名状的复杂。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虽然韩刚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眼睛不会撒谎——他的内心是沉重的。现状的农村有问题,有矛盾,农民是有困难有诉求的。“访惠聚“驻村工作组任重而道远,工作之艰巨,韩刚是能想到的,但是具体有多艰巨,农情有多复杂,却是未知的。这是他内心沉重的重要原因。

韩刚明白此次去恰合玛驻村的责任,更明白“访惠聚“工作不是走马观花,也不是蜻蜓点水,更不是游山逛景,而是扎扎实实访民情,惠民生,聚民意,把精准扶贫政策传达到千家万户。他心里当然更清楚,驻村工作不仅仅吃苦受累精准扶贫,同时,还要跟极端宗教思想作斗争。他们工作组在农村要起到“工作队、宣传队、播种机”的作用。他们还肩负着另外一项任务就是争取民心、赢的民心和凝聚民心。

韩刚的性格是沉稳的。他向组织递交请愿书并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想出风头。父亲当年的话他铭记在心。父亲说:“老百姓的事是天大的事,民心不稳则江山不稳,新疆最大的事就是要抓住民心,把老百姓的事办好,有了民心就什么都有了,再大的困难我们也能闯过去。如果民心散了,做什么事也没用,还会出大问题,出大事。刚刚,现在有的人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好就行,不管老百姓的疾苦。这种思想要不得,老百姓过不好,能让你过好吗?所以呀,老百姓好了才是真得好了。“

韩刚父亲一九四九年九月跟部队从甘肃徒步进入新疆。在行军过程中掉入敌人设下的陷阱,腿被刺刀穿通。他所在的部队前身就是赫赫有名的三五九旅,在战斗中,多次受伤,最严重一次是头部中了三块弹片,给他留下脑痛后遗症。腿伤治愈后,部队首长动员他调回内地工作,内地的环境和医疗条件比新疆好,他的身体能得到很好的休养和调理。

不,我要留在新疆,绝不当逃兵。他说。

首长说:怎么是逃兵呢?新疆条件艰苦,环境恶劣,你身上多处受伤需要调理,

新疆正是用人之际,我回内地就是逃兵。我们革命军人不怕流血牺牲,还怕苦吗?他坚决拒绝首长的好意,留在新疆,投入到保卫新疆建设新疆的洪流中。

老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去世。他没给韩刚留下任何物质财富,却丰富了韩刚的精神世界。一直以来,有一种情愫在韩刚心中澎湃,那是对这块疆土的热爱,韩刚知道,那是缘于父亲的精神。这种感觉和感情不是任何人能够拥有的,更不是任何事能够替代的。

当有人在炫耀自己是官二代、富二代的时候,韩刚称自己为“疆二代“。


三、开满石榴花的村庄

策勒是全国深度贫困县。自然环境恶劣。策勒人有一句顺口溜:一天要吃半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是浮尘天气,六十五天刮沙尘暴。策勒县不仅天气恶劣,而且也是当地群众受极端宗教影响的重灾区。近些日子,韩刚通过查资料和与别人沟通交流,对策勒县的环境有了大致了解。

韩刚心里充分做好“访惠聚“精准扶贫驻村工作准备。

韩刚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该说的还是要开口的,是我亏欠文敏的……”

韩刚出了办公大楼往家走。街上下了一层薄雪。雪仍在下。雪在灯光反射下生出粼粼银光。

到了家门口,韩刚发现家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家。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赵文敏见韩刚进家,起身迎上前。“咋这么晚回来?”她问。她胸前系一条蓝色格子围裙。

“单位有点事,回来晚了。”韩刚答道。绝不能一进门就跟文敏提去和田策勒驻村的事。他想。夫妻之间相处同样需要方法和策略。韩刚脱掉脚上的皮鞋换上拖鞋,他向餐厅望去。餐桌上已摆好碗筷。没进门,他就闻到了淡淡的饭菜香味,而且,赵文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茄子。看见饭菜,他的肚子才有饿的感觉。他咽了咽唾沫,迈步朝餐厅走去。

“别动!”突然,赵文敏大声说。

韩刚刚迈出一只脚,听见妻子的话,他停住脚步茫然地望妻子。他不知道赵文敏唱得那一出?

“你看你身上全是雪,进门前,咋不知道拍拍呢?”赵文敏嗔怪道。说着,他推着韩刚到了门外。她拍着他身上的雪花。

可不咋的,刚才满脑子想的都是“村子”里的事,哪顾得身上落的雪呢?韩刚心想。他心里构画着一个长满石榴树的维吾尔村庄。一到夏天,村里村外开满艳红的石榴花。韩刚是喜欢石榴的,无论是花还是果,他都喜欢。

从小在父亲的熏陶下,韩刚喜欢那种整齐划一的东西,像石榴籽那样有规则。

“今天咋回家这么晚?”赵文敏边拍边问道。她这是第二遍问他。她没有强迫症,更没有非要想知道丈夫回家晚的原因,这只是她的一种生活习惯。夫妻在一起生活时间久了,彼此之间是贯通的。赵文敏当然明白,韩刚不说的事,即使她问十遍二十遍,他也不会说。拍净韩刚身上的雪,赵文敏对韩刚说: “饭早做好了,搁在那儿等你回来呢,快洗手吃饭吧。”

俩人前后进了家。饭桌上,韩刚坐在赵文敏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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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你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韩刚低头一个劲往嘴里扒拉饭粒。他在想心事。脑海里一直盘算用什么样的方式跟赵文敏说关于去恰合玛驻村的事。

赵文敏见韩刚低头往嘴里扒饭粒。“咋这么沉默?有心事啊?“她问。

韩刚抬头看着赵文敏。他说:“听说自治区派干部下南疆四地州‘访惠聚’精准扶贫……好像要待一年时间……”韩刚要先试探一下赵文敏的态度,他不能直接说。

赵文敏正往碗里夹菜。她抬头疑惑地看着韩刚。“这么大的事,你才知道啊?”她吃惊地问他。

“你知道?”韩刚故意问道。

赵文敏瞥了韩刚一眼。“嘁,咋能不知道?这段时间全疆都在吵吵这件事,好像各单位都要往农村派干部驻村,时间挺长,一年呢!”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自治区厅局及直属单位的干部直接派往南疆四地州……”

还没等赵文敏说完,韩刚插话道:“机关干部到农村去锻炼锻炼挺好的,接地气,跟农民在一起,才能知道农民想要干什么,想干什么,制定的政策是不是适合农村农民,惠民政策到没到农民手中。”

赵文敏轻轻笑了笑。“你说得好听,哪个愿意去?让你去你去吗?到那里语言不通,环境不熟,生活不习惯,还有……极端宗教氛围那么浓厚,自愿去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她嘟嘟囔囔地说。

韩刚暗想:赵文敏啊赵文敏,我就是你说得那个傻子、疯子。他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表面表现得却平常。见赵文敏扯到驻村这个话题上,他不失时机地说道:“如果我去,你同意吗?”

赵文敏看了韩刚一眼。“你?就你这身板,可能吗?别逗我了,有那么多年轻人,轮得到你吗?”说着她“嘿嘿”笑起来,笑罢,她看着韩刚又揶揄道:“我就是同意,人家得让你去呀!”她不相信韩刚的话。赵文敏以为韩刚在开玩笑。

韩刚放下筷子看着赵文敏。“是真的。”他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公司派我去策勒县访惠聚“精准扶贫驻村,已经找我谈过话了,后天的飞机”

“不可能!”赵文敏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根本不相信韩刚的话。韩刚越是这么说,她越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她从来没想过“访惠聚“精准扶贫驻村工作会跟她和韩刚扯上边,在她看来,这件事很遥远,甚至不可思议。

“不骗你。”韩刚看着妻子认真地说。

赵文敏扯着嘴角讪笑一下。她边夹菜边说:“你就装吧。你怎么可能去驻村呢?前面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冷不丁你就去驻村啦?鬼才信呢。再说,全疆那么多人,怎么就轮到你了呢?”她把菜夹进碗里,抬头看着韩刚又说:“听说好多单位开会动员干部报名,报名的人特别少,到南疆农村谁愿意去嘛,好像有人为了躲避去南疆,装病住进医院不肯出来。”

赵文敏这番话传达给韩刚一个信息。妻子是不支持他去南疆驻村的!韩刚想:既然自己把话题引到驻村这件事上,我必须跟文敏说清楚。早晚要说的事,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硬着头皮直接说吧。“文敏是真的。我前段时间就报了名,担心批不下来,所以就没给你讲。今天组织找我谈话,同意我的请求。明天准备行李,后天出发。”

赵文敏端着饭碗,傻傻地望着韩刚。此刻,她才相信韩刚说得是真的。

“你是傻还是疯啦?”赵文敏带着哭腔大声问道。“人家躲还来不及呢,你倒好,上杆子往上爬,还自愿报名,你是逞英雄啊?还有……”

韩刚没说话。有什么好说的,是自己对不起妻子,还能不让人家发火吗?“先吃饭吧,再有火也得吃饱饭再发,吃饱饭再发火也不迟。”韩刚笑着哄道。

赵文敏冷着脸。“吃啥吃,气都气饱了。”她没好气地说。

韩刚咧嘴笑笑。“别听别人瞎说,南疆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艰苦,我们公司那么多同志踊跃报名去驻村,我被选上是幸运的,很多同事还羡慕我呢!”他笑嘻嘻地对妻子说。

赵文敏白了韩刚一眼。“照你这么说,你是中彩啦?”她挖苦他。

“可不是咋的,跟中彩没区别。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去驻村呀,组织选派的都是作风优良,政治过硬,能力强的骨干,嘿嘿,一般人还去不了呢。”韩刚笑着说。镜片后一双眼睛露出自豪的喜色。

“难不成你是新疆公司最优秀的?你一个老职工逞什么能呢?有那么多年轻人,轮也轮不到你。年轻人中就没优秀的人啦?”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担心我吃不消,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韩刚看着妻子,“和我同去的还有五名同事,大家都不怕苦,我怕么?我才不怕哩,我早就做好吃苦的思想准备了,你就放心吧。”

赵文敏听韩刚这么说,气不打一出。她瞪着韩刚说:“看把你得意的,既然早有准备,刚才还假惺惺地说刚知道要派你去驻村。我还不知道你呀,报了名就一定要去,谁也挡不住,你要干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嘿嘿,还是你最了解我。”

赵文敏冷着脸捡起撂在餐桌上的筷子。她垂着眼皮用筷子不停地挑着碗里的米粒。她没心思吃饭。“你把我当什么人啦?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好像我要扯你后腿似的。”她埋怨说,满腹委屈。“这么多年,工作上的事,我啥时候扯过你的后腿?到策勒去驻村,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去了那边注意安全,我就是担心你……也不知道你咋想的,不信我吗?后天要走了才给我讲,我是生气这件事……你驻村的行李还得准备,这一年四季的衣服要带,还有,你的胃一直不好,驻村的时候吃不好,胃病犯了怎么办?……”她絮絮叨叨地说。韩刚知道,妻子这是心疼她。

韩刚懂得妻子。多年来,妻子为了支持他工作,牺牲和付出得太多,是他欠她的。就因为这些,这次去和田策勒恰合玛“访惠聚”精准扶贫,他才给妻子难开口。

尽管赵文敏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是丈夫决定的事,她还是支持的。她不情愿的原因,是知道“访聚惠”精准扶贫工作组将要面临的问题很多,千头万绪,困难重重,而且,还要随时面临非法宗教分子搞破坏。

韩刚表面很轻松,其实,他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沉重。和田的实际状况,他是有所耳闻的,极端宗教“瓦哈比”教派及非法宗教思想占领群众生活领域,禁锢了群众的思想,致使南疆经济建设和先进文化得不到发展。对农村工作,韩刚是一头雾水。危险,他不怕;苦和累,他更不怕。他怕工作干不好。

工作该怎么干?贫困村贫困农民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是摆在所有跟韩刚一样驻村干部面前一道论述题,没有标准过程,只有“访惠聚”精准扶贫脱贫脱贫攻坚的结果。

一批工作队来了。走了。另一批工作队又来了。来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满腔的激情、热情和豪情来到这片土地。在这里,他们面临什么?干了什么?付出了什么?留下什么?看见了什么?又经历过什么?没有人能说得清,只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才是最好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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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走茶不凉


一、依依惜别

“向(向红伟)队长,你们啥时间还来?”“老孙(孙建江)啊,舍不得你们走啊!”“尼加提(尼加提·纳吉米)兄弟,回乌鲁木齐别忘了常回来看看我们。”“小张(张盛),没什么送你的,把这些核桃带上,这是我的心!”“兄弟啊,记得恰合玛,我们是亲戚。”……

这是2016年12月23日凌晨,在新疆和田策勒县恰合玛村村委会大院里的一幕。新疆电力公司第三批“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在今天要离开恰合玛村,这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派往恰合玛村最后一批新疆电力公司“访惠聚”驻村工作队。这不是驻村工作的结束,而是新疆电力公司结束了恰合玛村的驻村工作,但是,他们并没结束“访惠聚”驻村工作任务。新疆电力公司利用三年时间,将头上戴着“党组织软弱涣散和国家贫困村”两顶帽子的恰合玛村,打造成和田地区“八星级”党组织及“放心村”。

恰合玛村作为“放心村”移交给策勒县政府。

三年里,“访惠聚”驻村工作队跟恰合玛村的维吾尔族乡亲们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有多少感动,多少感慨,此刻,都融化成一颗颗闪光的泪滴;有多少嘱托,多少深情,此刻,都变成一句句舍不得你的话语。

晨色朦胧,九天剌骨。向红伟和队员们没想到乡亲们会这么早赶来,不,他们应该更早地等在这里!

“同志们,明天乡亲们一定会来送我们,为了不打扰他们,也……”说到这里,向红伟停顿了一下,他深深地吐了口气。他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蔓延。“明天早晨,我们赶在天亮前出发,不要惊扰到乡亲们,不然……我们会误了飞机……”他知道,乡亲们和他们之间的深情厚义,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情要诉,太多的话要说。

可是,早晨当他们打开房门的时候,被黑压压的人群惊呆了。门外人头攒动,地上摆满了东西,有麻袋、编织袋、盆、罐、盘、碗、筐,装着石榴、大枣、杏干、鸡蛋、核桃……

“老乡们,天气这么冷,天这么早,你们怎么来啦?”

“买买提·肉孜大叔,您身体不好,天气又冷,您怎么也来了。”

“吐送吐合提,你那么小,怎么也来啦?你还要上学呢!”

“老支书,您年龄大了,不该来送我们。”

“热孜宛汗大娘,您放心,不管我们走到那里,我们都是您的儿子。”

……

队员们丢下行李,快步走上前去与乡亲们握手问候、话别。

孤寡老人热孜宛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杏干塞进张盛衣袋。“孩子啊,我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对你们说,可是,我说不出来,我都装在这里。”她哽咽着指指心口,“孩子,你们要回来,一定要再回来……”他紧紧拉着张盛的手,话未完人早已泣不成声。

“习近平总书记派来的工作队亚克西,跟当年毛主席派来的工作队一样。”90岁的买买提明·肉孜向孙建江竖起大拇指。他的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孙建江的手不放。

老村支书买提热依木·吐尔逊尼亚孜指着来送行的群众深情地对向红伟说:“你们工作做得好不好,群众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三年啦,你们工作队换了三批,你们驻村干部变了,但是,你们的工作性质没变,你们对群众的情没变。恰合玛村人曾经灰暗的心因为有你们亮堂了,我们的生活有盼头啦!”老村支书红着眼圈说。

“老支书,我们打造的是一支永不走的工作队,虽然我们人走了,但是,我们的心会时时刻刻和乡亲们在一起,我们是不分彼此的一家人。”向红伟说。

买提热依木哽咽着又说:“这种场面,我小时候见过,在电影里见过。”说完他用手背揩了揩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我小的时候,村里来了工作队,给穷人分了房分了地,穷人有饭吃有衣穿,工作队走的时候,我跟着家里人端着红枣去送他们;在电视里,我看见老百姓送八路军……”

……

带上吧,带上我的核桃,你们会永远记得恰合玛村有你们的家;拿上吧,拿上我们的红枣,你们会知道恰合玛村有人永远记得你们;捎上吧,捎回去一颗颗饱满的石榴,代表我们是一家人!乡亲们把红枣、石榴、杏干、核桃塞到驻村干部的怀里、手里、包里,塞进他们即将乘坐的汽车里。

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别。人在前,车在后。送出大门,送到村口,送上公路,男女老幼送了一程又一程,道了一次又一次的别离。千里送君,依依不舍。从晨色烟灰,送到日上三杆。这里没有导演没有演员,不是作秀不是拍戏,每个人的眼圈是红的,眼睛是湿的。

向红伟和驻村干部们停下脚步,他们面向人群再次挥了挥手。“乡亲们,天气冷,回去吧。你们的东西我们收下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放心吧,我们会回来的,恰合玛村是我们驻村工作队第二个家乡,我们也是恰合玛村的一员,永远的一员。”

“再送送吧。”

“再让我们送送吧。”

“你们可要再回来啊。”

……

舍不得啊,舍不得那份友情,那份浓浓的亲情!舍不得啊,舍不得你们对我们那份真情,那份厚重的感情!再握握手,再来一次拥抱,依依惜别,两行泪花。挥挥手,再挥挥手,空中挥舞的一双双手,随着承载驻村工作队的汽车渐行渐远,在泪光中越来越模糊。

当天,驻村工作队将群众送来的土特产又原封不动让人捎回恰合玛村,委托村干部还给群众。

正如向红伟在日记中写道的:“这一年,我们汗洒田野扎根荒地,治沙造地浇水种树;这一年,我们奔波四处脚沾泥土,为民办事热情服务。这一年,办实事好事解决难点,扶危解困村民护;这一年,聚焦脱贫攻坚向前,电商平台持续发力;这一年,坚持根植南疆坚韧坚守,不忘初心情怀如故;这一年,承载群众厚望凝聚民心,不负组织期望托付……”

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


二、她是我的维吾尔族女儿

1

赵海滨下班一进家门,二话没说就一头扎进书房打开电脑。他要给贫困学生米尔赛力麦在淘宝网上购买七年级到九年级的课后练习册。

米尔赛力麦是赵海滨2014年在恰合玛村“访惠聚”驻村时资助的贫困学生,那时候,米尔赛力麦上二年级,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时间一晃四年过去了,米尔赛麦力现如今已经上七年级,她现在在策勒县初级中学上学。

四年多的时间,赵海滨无论是在驻村期间,还是离开恰合玛村回到乌鲁木齐,他从没停止过对米尔赛力麦的帮助,对米尔赛力麦的关心,也从未因为离开恰合玛村而减退。

昨晚,米尔赛力麦给赵海滨打电话,她说她没有七年级到九年级的课后练习册,还说,她还需要买一本新华字典。今天,赵海滨开车跑遍乌鲁木齐大大小小的书店,新华字典是买到了,但是,米尔赛力麦要的课后练习册却没有。他问后才知道,像这种课后练习册是学校按计划统一购买的,书店一般不卖,唯一的办法是到淘宝网去查,兴许在淘宝网上还能买得上。

米尔赛力麦没有课后练习册,原因是她之前考入和田地区初级中学,当时也去学校报到,并且上了一星期的课。然而,由于和田离家远,米尔赛麦力在和田不适应,加上想家想爸爸妈妈,便从和田转学回到策勒县初级中学。在和田中学期间,当时学校还没发课后练习册,她转到策勒中学后,学校才开始发练习册,而花名册里米尔赛力麦。和田学校那边,由于她转学走了,学校上报的课后练习册名单里也没她的名字。就这样米尔赛力麦被空档了。

“网上有,太好啦!”赵海滨拍着大腿高兴地叫道。他在网上找到了米尔赛力麦要的课后练习册,一时兴奋便叫了起来。他立刻下单给米尔赛力麦订了七年级至九年级的课后练习册。

2

米尔赛力麦家住在恰合玛村村委会对面,中间隔条土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住在村委会活动室。

驻村工作队刚入驻恰合玛村的时候,村民们搞不清楚工作队是来干什么的?他们怀疑、排斥、拒绝工作队,不到村委会办事,不欢迎工作队员入户走访,不跟工作队员交流沟通,将入户走访的工作队员拒之门外……

年幼的米尔赛力麦常常扒着栅栏好奇地往村委会院子里张望。她是好奇的。

赵海滨有好几次看见米尔赛力麦站在栅栏外。小姑娘看起来非常可爱,圆润的小脸,皮肤白净,扑扇着一双毛茸茸黑溜溜的大眼睛。赵海滨微笑着朝米尔赛力麦走过去。“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通过近一段时间观察,赵海滨自然知道米尔赛力麦家住在村委会对面。从村委会院子里能够直接看见马路对面。

米尔赛力麦见赵海滨向她走过来,吓得扭头就跑。她躲着赵海滨。像米尔赛力麦这种态度,赵海滨在恰合玛村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跟其他驻村工作队员已经不同程度地遭遇很多次了。在几番“接触”下,赵海滨终于能够跟米尔赛力麦讲上话了,这次她见了赵海滨再没跑,而是等着赵海滨走近她。两人隔着栅栏。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尔赛力麦。”

“我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的,你可以进院子里来玩。”

米尔赛力麦摇摇头。

“你上学了吗?”

米尔赛力麦点点头。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米尔赛力麦没说话,她睁大眼睛看着赵海滨。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赵海滨问。

米尔赛力麦咬着嘴唇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啦?”

忽然,米尔赛力麦转身跑了。她跑到马路中央,扭头对赵海滨大声说:“我妈妈不让跟你们讲话。”说完,一溜烟跑回家。

赵海滨抽机会在策勒县买了学习用具,他要送给米尔赛麦力。看着赵海滨手中漂亮的学习用具,米尔赛力麦刚开始不肯要,后来禁不住诱惑还是收下了。赵海滨鼓励米尔赛力麦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一来二去,米尔赛力麦跟赵海滨的话多起来,

悄悄告诉赵海滨:“大人们说你们是坏人,不让我们小孩跟你们讲话。”

“那你现在看,叔叔是不是坏人呀?”赵海滨笑着问米尔赛力麦。

米尔赛力麦狠劲摇了摇头。“叔叔才不是坏人呢,大人净胡说。”她噘噘嘴巴不高兴地说,“叔叔是好人呐,他们才是坏蛋。”她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边说边认真地点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赵海滨被可爱的米尔赛力麦逗乐了。有一次,米尔赛力麦隔着栅栏递给赵海滨一个红石榴。她小声给赵海滨说:“叔叔,你吃吧,是我妈妈让我拿给你的。”

“你妈妈?”

“嗯。我妈妈说你不像坏人,她说你对我好,就让我把这个石榴送给你。”米尔赛力麦认真地说。

赵海滨看着米尔赛力麦的眼睛。“是这样啊?”其实,赵海滨想从米尔赛力麦的话里了解一些恰合玛村群众对“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的看法和想法。

米尔赛力麦脑袋往栅栏跟前凑了凑。她的脸卡在栅栏空间。“叔叔,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许告诉我爸爸妈妈。”她神秘地对赵海滨说。

“不告诉。啥事啊?”赵海滨弯腰问道。

“我听见爸爸妈妈说话了。”米尔赛力麦一字一顿地说,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说道:“爸爸妈妈说,看你们挺好的,不像他们说得那么坏,说你们来我们村干啥来啦?还说米尔赛力麦愿意去玩就去玩吧,再别管她了。”说完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和米尔赛力麦成了好朋友,赵海滨也慢慢走进她的家庭,认识了米尔赛力麦的爸爸妈妈和哥哥。

这是一个贫困家庭,一家人五口人守着五亩薄田生活,所有开支都靠地里收入,家中常常是入不赘出。

“以后米尔赛力麦上学的一切开支由我来资助,我会一直资助到上大学。”赵海滨对米尔赛力麦的父母说。

米尔赛力麦的哥哥已经辍学在家务农。

“是真的吗?”米尔赛力麦的父亲不相信地问道。

赵海滨点点头。“是真的。”他说。

“你是好人。”

“今后,米尔赛力麦是你的女儿,她也是我的女儿。我会跟教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去教育她。”赵海滨手轻轻拍着胸口说,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发现策勒县没有好的口腔医生,我建议米尔赛力麦以后考医学院,专门学习口腔技术,将来回策勒县工作。”

“那太好了。”米尔赛力麦的父亲兴奋地说。

“一定要让米尔赛力麦把书读完。”

米尔赛力麦的父亲睁大眼睛问道:“难道我家的米尔赛力麦将来还能当上医生?”他不敢相信。

“当然可以。”赵海滨笑着说。

3

赵海滨准备回乌鲁木齐休假,米尔赛力麦也想去。她没去过乌鲁木齐,不知道乌鲁木齐是什么样子。在她的印象里,乌鲁木齐大概跟恰合玛村差不多,因为她从小没离开过恰合玛村,不知道恰合玛村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米尔赛力麦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在水族馆看到各种海底生物,第一次坐过山车……

当赵海滨带着米尔赛力麦到了乌鲁木齐,米尔赛力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中的色彩艳丽起来。赵海滨带米尔赛力麦去了科技馆,水上乐园,儿童公园,图书馆。

在肯德基餐厅,米尔赛力麦吃着赵海滨给她点的披萨饼说:“叔叔,这个馕真好吃,比我家的馕好吃一百倍!”她不认识披萨饼,把披萨饼叫成馕,因为披萨饼跟她家乡的馕差不多大小。

赵海滨给米尔赛力麦做了学业规划。他希望她把语文学好。“把国语讲好,你才能学到更多知识,才能拓宽自己的视野,将来的路才更宽广。”他说。

米尔赛力麦的父亲惊讶地望着赵海滨。他从来没有替女儿考虑过这样的未来。如果不是赵海滨的出现,他会在米尔赛力麦十五岁的时候让她辍学回家嫁人。米尔赛力麦的父亲从来不知道她会有这么光明的前途,他不敢想象那样的生活会属于米尔赛力麦,会属于他一个农民的女儿。

赵海滨为米尔赛力麦设计的人生,让米尔赛力麦的父亲看见了未来的美好。他仿佛看见女儿正穿着白大褂为患者医治牙齿,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按照他的计划,米尔赛力麦几年后就会成为一个怀抱女背扛儿的农妇。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没有赵海滨的帮助,米尔赛力麦的人生差点被他给毁了。米尔赛力麦的父亲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海滨,你的电话响啦!快来接电话。”正在洗漱的赵海滨听见妻子喊他。

“谁的电话?”

妻子笑着说:“还能是谁的,这么晚打电话给你的,除了米尔赛力麦,还能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打呀!她大概刚上完晚自习吧。”她把电话递给赵海滨,“快接电话吧,别让孩子等着急了。”

……

赵海滨一家跟米尔赛力麦两人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米尔赛力麦不愿跟父母说的事情,却愿意跟赵海滨讲,遇到问题,她会在第一时间说给赵海滨听。米尔赛力麦每天不定时要给赵海滨打电话,要么汇报学习情况,要么聊聊有趣的事,这些已经成为米尔赛力麦的生活习惯,也成为她生活的重要部分。

赵海滨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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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穷在僻壤有至亲

1

瑞雪兆丰年。

2017年12月20日,恰合玛村下了一场雪。和田的冬季是很少有雪的,然而,这雪却飘飘然然地下来了。雪花如蚕丝般光洁。被浮尘严重污染的天空,即使下雨,落下来的也是泥点。而这雪是透着亮得白,耀眼。

薄雪像一层窗户纸均匀地铺满尼维汗·买买提家院子。屋旁有一棵枣树,树冠上落满雪花,如春里盛开的梨花。两只喜鹊扑棱着翅膀落在枣枝上,惊落树枝上的雪花像无数只轻盈的蝴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躺在被窝里的阿那尔古丽被一股香甜的抓饭味弄得睡意全无。她开始以为是自己闻错了,又使劲抽着鼻子嗅了嗅。的确是抓饭的香味!阿那尔古丽一咕噜从被窝里爬起来,趿拉着鞋跑进厨房。

阿那尔古丽今年九岁,她跟奶奶尼维汗在一起生活。她父母在外打工。

灶上的大黑锅里冒着白气,阿那儿古丽看着锅咽了咽口水。“奶奶,今天我们吃抓饭吗?”她抬头问尼维汗。眼睛里满是疑问。

“嗯。”尼维汗点点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是过年了吗?可是,我的朋友们都不知道过年呀?”阿那儿古丽不明白,不过年不过节的,奶奶为什么要做抓饭听吃呢?“奶奶,我们不会把年过错了吧?”她不放心地问。

阿那儿古丽的话把尼维汗逗笑了。笑毕,她拍拍阿那儿古丽的脸说道:“今天咱们家可比过年还重要。”

“哪是什么日子呀?”

尼维汗在阿那儿古丽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今天,你的开赛江叔叔要从乌鲁木齐来咱们家走亲戚,你说是不是比过年还重要呀?”他看着阿那尔古丽的眼睛问。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啦!”阿那儿古丽拍着手说。

尼维汗刮了一下阿那儿古丽的鼻子嗔责道:“前两天,你不是还嚷着说买买提热依木叔叔家从城里来了亲戚,为啥开赛江叔叔还不来呢?今天,你的开赛江叔叔也来了,你该高兴了吧?”

“我当然高兴啦!”

“快去洗脸梳头,准备迎接我们家的客人。”尼维汗笑呵呵地对孙女说。

阿娜儿古丽蹦跳着去洗脸。

2

买买提热依木·艾合买提的亲戚是孙涛。

孙涛跟开赛江·阿不都如苏里都曾经是恰合玛村“访惠聚”驻村工作队队长。开赛江是第一批驻村工作队长,孙涛是第二批驻村工作队队长。驻村工作结束后,他们又各自在恰合玛村认了一门穷亲戚。

前些日子,孙涛带着衣服、食品、药品专程回恰合玛村看望他的亲戚买买提热依木。

得知孙涛要回恰合玛村,买买提热依木高兴的在村里逢人就说,一时间孙涛要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恰合玛村家家户户,妇孺皆知。

恰合玛村的村民对孙涛是熟悉的。村民们怎能忘记孙涛在驻村期间办的实事好事?为他们解决的坏事难事?往事再次跃入村民们的脑海,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村民们打开了记忆的话匣。

“那时候,孙队长从乌鲁木齐休假回来,总要买一大包袜子,进村子见人就给。”

“就是,那时候我们穷,就盼着孙队长回村呢。”

“不光袜子,还有孩子的文具。”

“帮我家种过麦子。”

“还帮我解决了户口问题。”

“经常给我这个没儿没女的老太婆送米面油,还给我解决了低保。”

……

买买提热依木更是兴奋的不得了,他忙着打馕、煮茶,把冬藏的石榴拿出来,打发老伴把杯具擦了一边又一边……而他呢?一遍遍往大门口跑,站在大门口等孙涛,直到等到孙涛坐车过来,他迫不及待地冲上前。

车停下,买买提热依木已经站在车跟前。孙涛一下车,他快步冲上去抓着孙涛的手说:“好兄弟,我可等到你了,欢迎你回家呀!”

孙涛拍拍买买提热依木的手。他说:“老哥哥,这次我可以在家里住一周,咱兄弟俩好好合计一下明年家里种点啥作物,谋划一下明年该干点啥,让家里早日脱贫。”

“为了我家能过上好日子,兄弟操碎了心,谢谢你啊,我的兄弟。”买买提热依木感激地说。

孙涛摆着手说:“千万别这样说,我们是一家人,哥哥过上好日子,我这个当弟弟的才心安,我这也是替我自己想嘛!”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买买提热依木听了也笑起来。笑罢,他朝孙涛摆了一下脑袋,然后大声说道:“走,兄弟,咱们回家!”

孙涛爽朗地应道:“哥,咱们回家!”

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一同朝屋里走去。          

3

阿那儿古丽特别羡慕买买提热依木叔叔家来了城里亲戚,她也盼望开赛江叔叔也快点到她家来走亲戚。

阿那儿古丽洗罢脸回到厨房。她问奶奶:“开赛江叔叔怎么还不来呀?开赛江叔叔会不会不来啦?开赛江叔叔还记得我吗?我那双粉红色的运动鞋真的是开赛江叔叔送我的吗?”

尼维汗端详着阿那儿古丽的脸笑着说:“开赛江叔叔当然会来,而且,他这次还带了好多叔叔一块来认亲戚。”说完,她又摇摇头,“可是,他是不是记得你,我就不知道了。”她边说边伸手拍了拍膝盖,然后又摸摸阿那儿古丽的头顶,“那时候,你才到我这里,现在都这么高啦,成了大姑娘,你开赛江叔叔不认得你也正常哟。”

“那、我那双粉色运动鞋真的是开赛江叔叔送给我的吗?”阿那儿古丽追问道。她特别喜欢那双粉红色运动鞋,只是现在脚长大了,鞋子太小,她穿不下去了。奶奶给她说:这双鞋子是一个叫开赛江的叔叔送给她的,那时候,开赛江叔叔是恰合玛村“访惠聚”驻村工作队队长,他看见阿那儿古丽赤着脚在地上跑来跑去,就给阿那儿古丽买了鞋子袜子和书包。

“是真的,奶奶啥时候骗过你。”

自从知道孙涛回恰合玛村亲戚的消息,小小年纪的阿那儿古丽就多了一个心思——她盼着她家的亲戚,她的开赛江叔叔快点来。她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门前玩,她幻想着:有一天,忽然有一辆汽车停在她家门口,车里会下来一个高大英俊的叔叔,这个人就是她的开赛江叔叔……

她想着,开赛江叔叔来了,她要给他说点什么。像盼望过年一样,阿那尔古丽期望着,等待着,渴望着。日子忽然过得慢起来,一天的时间感觉好长好长。

好消息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阿那儿古丽知道开赛江叔叔今天要来家里走亲戚,她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她开心的一会儿帮着烧炉子,一会儿帮着端馕,忙得不亦乐乎。因为家里平常只有阿那儿古丽跟奶奶,很少有人来家里做客,一老一少,家里冷冷清清的。

阿那儿古丽跟奶奶在厨房正忙着盛抓饭。她们提前准备好食物,等亲戚们来了,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尼维汗大娘,我回来啦!”开赛江边进门边高声喊道。和开赛江一起来的,还有来恰合玛认亲戚的其他同事,他们一道来看望尼维汗。

听见有人喊,尼维汗赶忙出门迎接。一见到开赛江,尼维汗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拉着开赛江的手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屋子里我把炉子烧得旺旺的,暖和着呢。”她眼里虽然含着泪花,脸却笑成一朵盛开的九月菊。

冷清的屋子顿时热闹起来。阿那儿古丽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她缠着开赛江“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开赛江耐心细致地回答阿那儿古丽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开赛江:“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阿那儿古丽:“语文90,数学85。”

开赛江:“将来想上哪所大学?”

阿那儿古丽:“上最好的大学。”

开赛江笑了。说:“想上最好的大学,你就得努力学习,而且一定把国语学好,你这样才会学到更多的知识,眼界才更广阔”

阿那儿古丽:“叔叔,我记住了,我一定听您的话,努力学习,把国语学好。”

炉火烧得旺盛,茶壶在土炉上“咕嘟咕嘟”响,白气袅袅。屋子里暖融融的。尼维汗坐在开赛江对面,她笑眯眯地瞅着他的脸,仔细地瞧啊瞧,仿佛久别回家的亲人。

“大娘,有什么困难,您尽管给我讲,我就像您的孩子一样。”开赛江对尼维汗说。

尼维汗使劲摇着手,她着急地说:“没困难,没困难,这些年政府给我们修了路,盖了安居房,家家户户通电通水,还有你这样的亲戚帮衬我,现在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好,我知足得很。”

深情浓浓,话语绵绵。“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如寒冬后的春雨,滋润着恰合玛村,滋润着和田。一股文明新风正悄然吹开云彩见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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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我的父老乡亲

1

努尔曼古丽一走出机场就看见来接机的张盛。

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来接机的人很多,但是,身高一米八五,长相英俊的张盛还是被努尔曼古丽一眼看见了。张盛同时也看见了努尔曼古丽和她的父亲阿布都拉。

从机场出来的人流中,阿布都拉的外表是很博人眼球的。他脖子上长了一个硕大的肿瘤,加之身上破旧的衣衫引来不少人异样的眼光。

阿布都拉脖子上的肿瘤已经长了很多年。如柚子般大小的肿瘤像只灌了水的皮囊,夹在下颚和锁骨中间。

在恰合玛驻村的时候,张盛问过阿布都拉:“长这么大的肿瘤,为什么不治疗不做手术?”

阿布都拉说:“曾去策勒县医院找大夫瞧过。”

“医生怎么说?治不好吗?”

阿布都拉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没说什么原因。

见此情景,张盛再没往下问。人总有难言之隐,或许,阿布都拉有说不出口的事。其实,即便阿布都拉不说,张盛心里也能猜出其中一些原因——不是县医院条件不具备做手术,就是没钱治疗。

“你这个病得了多长时间啦?”

“大概两三年时间。”阿布都拉说,“刚开始还小,后来越长越大,不知道后面还长不长。”他有点担心。

“你得抓紧时间治疗。”

阿布都拉低头用拇指使劲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他再次沉默。

“我帮你联系乌鲁木齐的医院。”

阿布都拉抬头茫然地看着张盛,他摇摇头。脖子上的肿瘤跟着晃荡。

“不治不行,这个肿瘤影响你的生活。”

阿布都拉咧咧嘴,苦苦地笑了笑。“没事,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习惯了,也没觉得什么,就是、就是……”他一脸窘态地望着张盛,扯扯嘴角,“脖子上长这么个东西,不愿意出门,怕人看见笑话。”

“那你赶紧治疗啊!有病不能耽误。”张盛着急地说。

“过两年再说,问过医生,这个东西虽然大,但是是良性的。”阿布都拉推脱道。

“良性肿瘤也是病,有病就得早点冶,治疗得越早效果越好。”张盛不放心地说,“我爱人在医学院工作,联系医院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帮你办。”

阿布都拉“咂吧”了两下嘴巴,沉默了一会儿。“谢谢,只是,我现在不想治疗,家里的条件太差了,家里那里有钱给我看病,还有,乌鲁木齐那么远,几千公里路,坐车还要花钱,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乌鲁木齐,就连和田也没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到了策勒县城。”他断断续续地说。说到最后,阿布都拉的的脸涨得通红。他的脸本是浅棕色的,此刻,却变成深棕色。

听了阿布都拉一席话,张盛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张盛已经给阿布都拉的女儿努尔曼古丽上学提供了资助,这个女孩上小学六年级。如果张盛不资助,家里就有可能让她辍学。辍学的女孩子,在恰合玛就意味着嫁人生子,一个花季少女的一生就会被摧毁。

恰合玛村贫困落后的根本原因在于教育。受极端思想影响,男孩子不爱上学却愿意去清真寺学经,然而,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女孩子不让上学,年盼到了十五六岁就得嫁人。

2

张盛有了心病。阿布都拉脖子上的肿瘤,像一根刺扎在张盛心上,他是疼痛的。驻村工作结束回到乌鲁木齐,张盛惦记阿布都拉脖子肿瘤的治疗,联系了新疆医学院让阿布都拉来乌鲁木齐治,但是,阿布都拉说家里忙走不开,这一拖,又过去一年。

因为张盛的妻子在医学院工作,恰合玛村村民来乌鲁木齐治病就找张盛帮忙。妻子笑着揶揄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医院是你家开的呢,在恰合玛村驻了一年村,回到乌鲁木齐变成‘医托’啦,人家医托从中谋取利润,你倒好,不但不赚还要倒贴,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活雷锋呢。”

听完妻子的话,张盛只是“嘿嘿”笑。

“还好意思笑!”妻子嗔怪地瞪他一眼,“我俩这点工资,你不败光你难受,资助努尔曼古丽上学也就算了,村里来看病的,你这个一千那个两千,害得我现在连商场都不敢进,那些上点档次的衣服瞧也不敢瞧。”她抱怨说。其实,她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己。实际上,因为在医院工作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对老乡们的关照她比张盛付出得还多。

张盛抱歉地朝妻子笑笑。“我们辛苦一点,帮他们一把。我们的生活总比他们过得好,我们村里,有的人过得太苦太穷,看到那些情景,我心里就难受,总想帮帮他们。”说到这里张盛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痛心地说:“有时候,看着他们中间有些人对生活的态度,真是又爱又气,他们不仅是穷的问题,主要是思想受极端宗教影响太深,看问题太偏激。”

“我跟你闹着玩呢,你可别当真。”妻子连忙解释,“我只是跟你说着玩,你放心,你做这些事我支持,我没意见,做善事就是积福德,有时候帮别人也是在帮自己。”

张盛深情地看着妻子。“这个我当然知道,如果你不支持我,能帮我联系医院吗?你就是对我有怨言也是应该的。都说事不过三,今年,这是第四次让你帮我联系医院了,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没照顾到你,反而给你添麻烦。”说完,他不好意地朝妻子笑笑。

“净瞎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啦?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现在不兴这个,夫妻之间谁帮谁不一样呢?我在医院工作不是方便吗?再说了,如果我不在医院,老乡们也不会找你帮忙,是不是?”妻子说。她理解张盛的心思。自从恰合玛驻村回来,张盛心事明显重了,也多了。春天了,他会说,不知道艾威汗老人的庄稼种了没种?秋天了,他会说,不知道买买提·肉孜大叔家里的核桃收了没有?冬天了,他会说,不知道热孜宛汗大娘家还有没有燃煤?还有,还有乡亲们收的红枣价格好不好?核桃卖出去了没有?……

张盛对妻子是感激的。他感激妻子的理解,感动妻子为他付出的一切。生活就这样,没有对比就没有想法,而,驻村这一年,使张盛有了另外意义的成熟。

“没有驻过村的人不知道,他们永远找不到那种感觉,这一年,让我对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对生活有了新的看法。所以啊,我们想要多帮帮他们,知道吗?多一份感动就能多争取一些人心,人心活了,人有了精神气,穷的问题就容易解决了。”张盛感慨地说。驻村一年,张盛感触特别深刻。

回来了,他还想再为恰合玛村的村民们做点事。因为,他早把自己跟恰合玛村融为一体。

阿布都拉终于同意到乌鲁木齐来治疗。张盛听了特别高兴。他与妻子商量,给阿布都拉和努尔曼古丽买两张飞机票,让没坐过飞机的阿布都拉父女坐一次飞机。

3

看见努尔曼古丽和阿布都拉向自己这边走来,张盛迎了上去。

“阿布都拉大哥,努尔曼古丽!”他高兴地大声叫道。

“张叔叔!”努尔曼古丽喊了一声。

阿布都拉则伸出大手快步朝张盛走来。“好兄弟,太谢谢你啦!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坐飞机!飞机飞得真快,刚才我还在和田,哈哈,一眨眼功夫就到了乌鲁木齐。兄弟,我这是第一次到乌鲁木齐,摸不到方向,可别笑话哥哥呀!”阿布都拉大大咧咧地说道。他的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人纷纷向他们投来目光。

阿布都拉本身就惹人注目,人们见他和张盛称兄道弟,更是惊讶不已。一个是维吾尔族,一个是汉族,他们怎么会是兄弟呢?然而,他们的确是兄弟,是心心念念的兄弟!

“老哥,医院已经联系好,现在咱们就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这是一千块钱,你拿着用。”张盛把一沓钱塞进阿布都拉手里。

阿布都拉跟接了烫手山药似的,他赶紧往回抽手。“兄弟,不能再要你的钱,你帮我们太多了。”

“既然把我当兄弟,你就拿着,如果不把我当兄弟,你就别拿!”张盛冷着脸给阿布都拉说。这是张盛的激将法,他这么说阿布都拉一定会收下这笔钱。

阿布都拉听了张盛的话先是一愣,接着,他明白了张盛的意思。他“吧唧”着嘴巴为难地望着张盛。“兄弟啊,我怎么好意思再要你的钱,你一直资助努尔曼古丽上学,这次来乌鲁木齐的飞机票也是你掏钱给我们买的,又忙前忙后帮我联系医院做手术,你为我做的这一切,就是我亲兄弟也做不到啊,我们非亲非故,我这个样子,你都不嫌弃我。”他说着指了指脖子上的肿瘤说:“我那大儿子,他嫌弃我,不愿跟我一起出门,你却对我这么好。”阿布都拉眼睛里含着泪花。

阿布都拉怎能不感动?怎能不感慨?他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自己一身破衣烂衫,脚上的皮鞋又破又烂,鞋面掉了漆。脖子上还长了那么大一个难看的肿瘤。而张盛,一身笔挺的西装,高大英俊。在张盛面前,他自渐形秽。就连上飞机安检的时候,安检口的姑娘不相信地拿着他的身份证核实了好几遍。她的眼神他看得懂,她不相信像他穿成这样的人会坐飞机?他怎么能舍得坐飞机呢?姑娘的眼睛真辣,她没看错。如果不是张盛给他买飞机票,他才舍不得坐飞机呢!即使坐火车,他也会买最便宜的硬座。阿不都拉对张盛无限感激。他只是偏僻乡村一个贫困农民,却得到张盛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关照。

“……几多叮咛,几多期待,几多深情,啊,父老乡亲,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机场广播正在播送歌曲《父老乡亲》。

阿布都拉在乌鲁木齐医学院做完手术回到恰合玛,他脖子上的肿瘤彻底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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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别样的村庄不一样的农民


一、和田,我为你而来

2014年3月3日中午,一架波音737飞机徐徐降落在和田机场。它承载着新疆电力公司“访惠聚”精准扶贫工作队一行五人,从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起飞,经过两个小时航行抵达和田。他们是队长开赛江·阿不都如苏里;副队长韩刚;队员赵海滨、吾甫尔、阿地利·巴拉提。

和田的空气是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味。如雾般黄色浮尘阻碍了太阳的光芒。没有风,光亮中那些浮尘在飘舞,它们就像被人拦腰拴了牛皮筋,上上下下翻动。

五个人前后走出机场。刚出机场,韩刚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随之眼泪鼻涕一块往外流。他患有过敏性鼻炎,是空气中的浮尘再次给他拉响了警报。

跟韩刚一起走在最后面的赵海滨,见韩刚一会儿打喷嚏,一会儿揩鼻涕眼泪,他知道是空气中的浮尘在作怪,扭头打趣地说:“老韩,你这鼻子就是空气测试仪呀!”

韩刚掏出纸边揩鼻涕边说:“是鼻炎犯了,我这鼻子吸不得空气中的灰尘。”

“和田这么大的浮尘,恐怕你的鼻炎得天天犯,这怎么能行?”赵海滨同情地说。

韩刚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慢慢会适应的。”

“和田的浮尘天气,你是知道的……你的鼻炎不适应……应该考虑到,而且,农村的浮尘比和田市更严重,可你……”赵海滨断断续续地说。他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你有严重的鼻炎,也知道和田常年浮尘天气,你为什么还主动来和田策勒驻村?

韩刚当然懂得赵海滨的意思。他笑笑说:“算了吧,老赵,你好像身体没毛病,家里没困难似的,你不是也义无反顾地来了吗?”说着,他指着走在前面的开赛江,“你说,咱们谁自个和家里没点事,但是,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们的任何事都没有‘访惠聚’驻村工作重要,而且,家庭和国家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既然我们主动向组织请愿参加‘访惠聚’驻村工作,那么我们每个人早已作好讲政治、顾大局的思想准备,“访惠聚”驻村工作责任重大,意义深远,还具有战略高度。”他吸吸鼻子,停顿片刻,接着又说:“老赵,说实话,我压力挺大的,你呢?”

听韩刚这么说,赵海滨先是愣怔了一下。他原以为只有自己有压力,一直没敢说出来,怕这么说会被同志们笑话,没想到韩刚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也一样,对工作心里没有底数,特别茫然,不知道‘访惠聚’工作到底怎么干?不知道沉到村子里工作怎么开展?我对和田农村是陌生的,对维吾尔族老乡的生活风俗习惯都不熟悉,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赵海滨说。

“我想了好几天,到了恰合玛村,我们得先了解当地民俗民情,充分掌握当地群众所急所盼所想,才能有针对性地开展工作。”韩刚灢着鼻子说。他的声音因为犯了鼻炎变得有些沙哑。

“老韩,你说得对,我们得先做好群众工作。”赵海滨说。说完,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机场,“和田形势严峻,这里农村群众基础差,工作起来难度大,阻力也会很大。”

“这些情况,在我们来之前己经都想到了,老赵,在这里,我们面对不仅仅是群众,还有对手,还有敌人。”韩刚说。

赵海滨点点头。“老韩,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把工作干好,不辜负组织对我们的信任。”

“会的。我们一定牢记责任,不辱使命,不管事情多难办,道路多难走,我们都得坚持下去、”韩刚说。

赵海滨看着韩刚,韩刚望着赵海滨,然后,两人会心地笑起来。

是啊,“访起聚(访民情惠民生聚民生)”工作,既是过去下基层工作的延续,又是新形势下群众工作的创新。是结合新疆实际,促进民族团结和宗教和谐的迫切要求。

新疆电力公司派出的“访惠聚”工作队,他们不仅仅是新疆电力公司三万职工的代表,也不仅仅是全疆一万多驻村工作组的缩影;他们身后有一百六十五万国家电网职工的支持,还有伟大的祖国作为坚强后盾!他们要在这里摸索出切实可行的经验,在人民群众中发挥宣传队、帮扶队、工作队、战斗队的作用,做到访民情访到实情,惠民生惠到实处,聚民心聚出实效。

一行五人没有在和田市停留,他们乘车直接赶往“访惠聚”工作点——策勒县恰合玛村。

他们无法想象未来的恰合玛村是怎样的形势?等待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他们看到的又会是一种什么景象?


二、光脚的孩子

恰合玛村偏僻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驻村庄的咽喉,村庄在痛苦,在低哀。只是那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村庄在挣扎中渐渐摇动,然后慢慢倾斜……

恰合玛是维吾尔族村庄。和田是维吾尔族集聚地,维吾尔族约占总人口的97%左右。

走进恰合玛村村委会。

正值中午,阳光穿透浮尘把恰合玛照得通亮,寥寥数处的“笆子墙”房屋,夹在崭新的安居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村口有一棵石榴树,枝杆上已经冒出紫红色嫩芽,有耐不住寂寞的,脱开紫色衣苞绽成鲜亮的小绿叶,待浮尘还没落成土,它就那么嫩绿着,青翠欲滴。不像其他树叶,落了厚厚一层浮土,找不出它的底色。大地是温暖的,一只芦花鸡沿着路边的草丛“咯咯”地寻食。

韩刚没看见成片成片的石榴树,有点小小的失望。在他心中一直幻想有那么一个村庄,村庄簇拥在石榴树中,石榴花开的季节,艳红的石榴花染红了整个村庄。花瓣红润而又鲜艳,有风的时候,心形的花瓣便长了翅膀上了房进了院,铺满路。

村街上冷冷清清的。街边人家的门紧关着。有几个衣衫不整的小孩围着村委会外墙的核桃树嬉闹。他们光着脚。

赵海滨在栅栏里侧看着孩子们玩耍,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的脚上。孩子们光着脚让赵海滨惊讶。“他们怎么都光着脚?”他问一旁的韩刚。“地下太凉,这样会生病的。”他补充道。

“他们是不是喜欢光脚。”韩刚猜测说。他的眼光也落在孩子的脚上。“唏——也不对,这么冷的天,光着脚,他们不怕冷吗?”韩刚又说。他也不相信孩子们会不喜欢穿鞋。那是一双双怎样的脚啊!脏兮兮的,结着黑黑的污垢。脚底踩在冰冷坚硬的地上,他们该是疼的吧?但是,在被砾石硌到后,他们只是抽鼻咧嘴,然后就是笑。笑得那么灿烂,像夏天盛开的朵朵石榴花。

“如果真有鞋穿,谁喜欢光着脚呢?他们是不是没有鞋,这样光着脚跑来跑去,看得我心疼,这些孩子看起来还小,大概有七八岁吧,我想、我想他们是不是真的没鞋穿。”赵海滨说。他看着小孩们光着脚在地上跑,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不然,咱们问问这些孩子。”韩刚朝赵海滨扬扬头说。“如果真没鞋穿,我们记下他们的名字,我们给他们每人买双鞋,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赵海滨说。

两人靠近栅栏。“嗨,小巴郎(男孩们)!”韩刚朝着孩子们喊道。

韩刚略懂一点维语。来恰合玛村之前,工作队成员经过一星期速成培训。学习有关维吾尔族生活习俗知识及一些见面问候语。韩刚和赵海滨在速成班学会维吾尔族简单的日常用语。

听见韩刚的喊声,孩子们停止嬉闹,他们站在核桃树下愣怔地看着韩刚和赵海滨。眼神是生涩和胆怯的。

“来来来,小朋友快过来,叔叔问你们点事。”赵海滨热情地向他们招手说。他忽然想起口袋里装有糖果,连忙掏出来。“看,叔叔这里有糖,可好吃了,送给你们的。”他边说边向孩子们晃着手掌里五颜六色的糖果。

这些糖是他临出家门的时候,妻子塞进他口袋的,赵海滨当时还不要。

“装些糖干啥?我又不吃糖。”见妻子抓着糖果往自己口袋里塞,赵海滨捂着口袋说。他不让妻子装。

妻子笑吟吟地说:“听我的绝对没错,这些糖果到农村肯定用得着。”

“嘁,说啥呢?我们是去和田驻村工作的,又不是哄小孩的,用糖干啥?”赵海滨不以为然地说。

“让你装上就装上呗,两把糖果装口袋里又碍不着你的啥事,到时候你别后悔装得少就行了。”妻子抓了两把糖果硬塞进赵海滨的口袋。

赵海滨不驳妻子的面子,把糖果留在口袋里。没想到,今天刚进恰合玛村,这些糖果就派上了用场。他看着手掌中的糖果暗想:这是攻克孩子们的“糖衣炮弹”,只要这些“糖衣炮弹”扔出去,自己跟这些孩子就会拉近关系。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盛赞妻子的韬略。女人在感情方面心细如丝,是男人无法比拟的。尤其对小孩管理方面,别说专家如何如何,女人们应该个个都称得上专家。

而那几个孩子,没有一个人过来,他们一会儿望望赵海滨手中的糖,一会儿再看看赵海滨和韩刚的脸,他们的眼神是复杂的,既有渴望又有不安。

“巴郎子,赵叔叔手里的糖可好吃啦!”韩刚指着赵海滨手里的糖果对孩子们说。

赵海滨也附合道:“就是,这些糖果特别好吃,来,叔叔都送给你们。”他说着把手从栅栏中间伸过出去。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盯着赵海滨手掌中的糖果,慢慢的,一小步一小步地向赵海滨和韩刚这边挪动,她是小心和谨慎的。

“呸、呸、呸,我们不能要他们的东西!他们是坏人!”其中有个男孩忽然大声说。听男孩这么一说,小女孩猛然停住脚步,然后转身跑了,其他的孩子也全跑了。他们好像在比赛谁跑得更快。在他们眼里,赵海滨和韩刚仿佛是凶神恶煞的瘟神,距离他们越远越好。

赵海滨和韩刚被孩子们突如其来的举动搞蒙了。他们不明白孩子们为什么要躲避?那个男孩为什么说他们是坏人?

他们是想帮助这些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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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遭遇敌视和冷漠

村委会在街中心。是一个空旷的大院。院子周围种着核桃树。紧靠南面有一排平房,平房东侧有还有四间房,这些都是村委会办公室及活动室。

工作队宿舍是村委会临时腾出来的活动室。队员们头对头搭起了床铺。屋里没有任何设施,驳落的墙皮落在墙脚水泥地上。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土炉子,是用来取暖的。屋内阴冷潮湿,窗户狭小,关得严严实实。

窗户关得严实也是有原因的。策勒浮尘大,沙尘暴天气多,一般情况下,窗户是不敢打开的。

地面落了一层浮土。阿地利准备找扫把打扫宿舍,他在村委会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扫把。他便走出村委会到对面住户家里去借。

村委会门前有一条土路,约有三米宽窄。路对面有住户、商店和小饭馆。路两边栽有核桃树,其中夹杂着少量的枣树,树条抽绿,处于萌芽状态。在新疆,南北疆气候差异较大。比方冬天,北疆冬季长,雪大、寒冷,冷冻期从前一年的十月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三月,长达六个月。南疆冬短,少雪,偶降一两场雪,也是即下即化,根本存不住。

商店和小饭店连成一排,有几个男人在门前或站或坐或蹲,他们在聊天。而且,他们都是些年轻人。阿地利出了村委会,径直向几个年轻人走去。

“你们好,我是‘访惠聚’工作队的阿地利,我们刚住下,想清扫一下宿舍,在村委会没找到扫把,想向你们借一把扫把。”阿地利用维语说道。阿地利是维吾尔族。之前,他的工作岗位是新疆电科院电网技术中心副主任。

没人跟阿地利搭腔,几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地利,他们的眼神是冷漠的。阿地利以为他们没听清楚,接着又说道:“老乡,我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的,到恰玛来工作,我想借你们的扫把打扫一下宿舍。“

仍然没人跟阿地利搭腔。他们斜眼盯着阿地利,眼神里透着冷冷的寒气。阿地利被他们盯得心里犯怵。心里暗想:他们干吗不搭理我?难道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也不对呀,我说的是维吾尔语,他们怎么能听不懂呢?是哑巴?是聋子?更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他们在交谈。

其实,阿地利自己早有感觉,在他接近几个年轻人那一刻,就感觉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怎么不对劲?阿地利也说不清。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憎恨、有讨厌、有嫌弃……对,阿地利猜的没错,就是有嫌弃的成份,他们不愿意跟阿地利搭腔,好像跟阿地利有仇似的。

这些人好像集体商量好的,没有一个人跟阿地利讲话,就连开商店和饭馆的老板也是如此。他们在拒绝阿地利,包括拒绝跟阿地利交流。他们用一种冷漠的目光死死盯着阿地利,眼神是敌视。

阿地利被这几个人盯得后背发凉。他撒腿逃回村委会。回到宿舍,见赵海滨在整理床铺。他走过去扯了扯赵海滨,说:“老赵,你先别忙着铺床,我给你说件事。“

“啥事?“赵海滨边叠棉被边说。

阿地利往赵海滨跟前凑了凑。“在恰合玛村,你有没有什么感觉?“他小声问道。

赵海滨停下手里的活。他看了阿地利一眼。“什么感觉?“赵海滨反问。

“我是说,恰合玛的村民好像不欢迎我们。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们,眼神怪怪的,那眼神特别特别那个……看得人心里发毛。 “阿地利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他想更精彩更形象地表达出他的那种心情。

“咋没感觉?我进村就感觉到了。“赵海滨说着拍拍叠好的棉被,”看样子,恰合玛村有人不欢迎我们‘访惠聚’驻村工作队,非但不欢迎,而且还排斥我们。“

“我们刚来,想给我们来个下马威?“阿地利说。

赵海滨思忖了一会儿说:“下马威倒好了,恐怕不是下马威这么简单,他们的眼神分明是在敌视我们,有人把我们当成敌人。“

“我也有这种感觉。老赵,有人不欢迎我们‘访惠聚’驻村工作队,还不至这些,他们是压根不想让我们来,想撵我们走?这些人别做梦了,可能吗?“阿地利撇撇嘴说。

“我们得充分做好不被欢迎的思想准备。”赵海滨说。

阿地利使劲吐了口气。“刚才到对面去借扫把,被几个年轻人盯得后背发凉,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他摇着头说。

“万事开头难啊,我们刚到恰合玛村,工作还没开始,未来的路到底怎么走?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是新疆开天劈地的新事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参照,没有样板,我们只能摸索着往前走。“

封闭、落后、复杂。冷漠、排斥、孤立。保守、懒惰、守穷。这是驻村工作队全体成员对恰合玛村的印象。


四、结婚不笑丧事不哭

女人罩黑袍,蒙面;没有音乐、歌舞、绘画、雕刻等社会文化活动;喜事不笑,丧事不哭;不喝酒,不吸烟……这是瓦哈比在新疆推动社会生活领域的伊斯兰化,并催生出极端主义思想。

恰合玛村长期受极端宗教瓦哈比思想影响,群众不接受或者不敢接受新生事物和现代文化,就连维吾尔族自己的传统文化和习俗也被迫抛弃,与历史的维吾尔族文化相悖。

群众的宗教极端化思想,给驻村工作队的工作带来巨大压力和阻力。

拒绝现代文化,拒绝科学技术。如此种种,恰合玛村怎能不是深度贫困村?在极端宗教压迫下的恰合玛,农民如何能看见未来,看见希望?他们麻木,是因为他们的心被尘封;他们僵化,是因为他们被极端宗教思想牢牢控制。而他们的内心世界呢?这种生活是他们想要的吗?恰合玛的情况,作为“访惠聚”驻村工作队队长的开赛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如何在纷繁复杂的形势下打开工作局面?他陷入深深的思考。

千头万绪,万绪千头,开赛江在一团乱麻中一点点寻找突破。经过两天反复思考,他有了思路,连夜编制了工作方案。第二天晨会,一个成形的工作方案摆在驻村工作队的会议上。

“必须揭开极端宗教的面纱,还恰合玛一片朗朗艳阳天,烧毁束缚群众极端宗教思想的绳索。我们要让死气沉沉的恰合玛村重新聚起来,动起来,跳起来,唱起来,舞起来,笑起来。”开赛江掷地有声地说。

“开队长,‘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的任务主要是扶贫,群众动不动,跳不跳,唱不唱跟我们有啥关系?只要我们想办法给贫困农民脱贫就算完成任务了。”

面对队员的疑问。开赛江笑笑说:“两者有很大的关系,试想一下,恰合玛村成为深度贫困村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们不接受新生事物。他们难道一开始就拒绝新生事物吗?不是。是在极端宗教占领他们的思想以后。”说到这里,他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停顿了片刻,他又说道:“‘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的任务,不仅仅扶贫这么简单,物质上的贫穷不可怕,思想上的贫困才是最可怕的。思想文化决定意识形态领域,我们占领了意识形态就是占领了阵地,抓住思想就是抓住人心,人心活了,还愁农民不能脱贫?还愁恰合玛不能富起来?”

“可我们怎么让村民动起来,跳起来,舞起来呢?人家不跳,我们总不能到人家家里拽着人家跳吧?再说,很多村民连门都不让我们驻村工作队进。“吾甫尔说道。这几天,在恰合玛村,吾甫尔连续遭到村民的排斥,先是冷漠和排斥,再是入户走访被拒之门外,后是老乡把驻村工作队送的茶叶和糖果先唾后弃。在吾甫尔看来,想让村民唱起来跳起来舞起来是不太可能的事,也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

开赛江接过吾甫尔的话:“这就要看我们驻村工作队怎么想办法了。既然极端宗教影响了他们的思想,那么,我们就要想办法把那些极端的东西铲除掉,它束缚什么,我们就解放什么,它结婚不让笑,丧事不让哭,我们偏要改一改。”

怎么改?大家都疑惑地看着开赛江。我们总不能逼着人家笑,拉着人家哭吧?

开赛江当然明白大家的心思。“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喜事能不高兴吗?不让人笑,违背人之常情;亲人去世能不伤心痛苦吗?不让人哭,违背人之常理。这样的事,真以为群众愿意这样做,我敢说有百分之九十的群众不愿意,但是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在这种氛围下,他们不敢不按这种极端的思想方式生活,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在村里就会被欺负,被孤立。所以,去极端思想,我们才能抓住人心;抓住人心,才能改革发展,群众才能过上好日子,有了民心,才有了稳定,社会才能安定,这才是我们驻村工作队真正使命,是共产党人的理想。”

这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跟极端宗教势力的较量!是驻村工作队与极端宗教的战斗!是和平时期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恰合玛村就是这场战斗的战场。有战斗就会有危险,有危险就可能意味着牺牲。来恰合玛村驻村之前,大家已经意识到工作的艰难险阻,他们明知“山有虎”,却要“虎山行”,他们每个人都是主动请愿参加“访惠聚”工作。然而,现实的恰合玛村,受极端宗教思想的渗透比他们想象中的更疯狂更残酷。

开赛江的话掷地有声,字字珠玑,言之凿凿。大家沉默了。此刻,大家感觉到身上所肩负的责任如泰山般沉重,前方的路路坎坷曲折,铺满荆棘。

是啊,思想文化决定意识形态领域,占领思想文化就占领了阵地。每个人都愿意幸福快乐,阳光灿烂。谁又喜欢把自己装进套子里,锁进黑匣子里?谁又愿意克制自己不该克制的快乐,压抑不该压抑的心情呢?恰合玛村的村民也是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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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开会就像赶巴扎                 

逼仄的会议室潮湿阴暗,屋内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怪味。

赵海滨打开窗户让屋内的空气对流。这样虽然会造成屋里热量流失,但是总比屋内难闻的气味好受些。房后有一排核桃树,树冠硕大枝条浓密,虚弱的阳光从枝条的缝隙中努力挤出来落进窗口。和田的天空是迷濛的,满天飘着浮尘,绝少看见太阳的真容。

“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来到恰合玛第二天就制定了村委会“晨会”制度。每天早晨九点三十分,驻村工作队会同恰合玛村“两委”班子开晨会,总结上一天的工作,安排当天任务,解决村里的大事小情。有些村干部以为驻村工作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把开会的事搁在心上。自由散漫的村干部哪里有律己的观念?“晨会”刚开始的前两天,村干部要么找借口缺席,要么迟到,更有甚者,不请假也不参加会。村干部开会像是赶“巴扎”集,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想啥时间来就啥时间来,想啥时间走就啥时间走,没有丝毫组织纪律性。

定好的开会时间已经过了,还有个别村干部没来。主持会议的韩刚果断地说:“啥时间人到齐,我们啥时间开会,大家就坐这里等,直到人来齐了再开会。”他说着扫了一遍到会的村两委班子。“还有谁没来?给没到会的村干部再通知一遍,告诉他们,我们所有人就在这里等,啥时间人到齐,我们啥时间开会!”

村干部买买提玉素甫向自己的左右两边看了看。他的两边坐着恰合村的村干部。“买买提·玉沙没来。”他说。

“还有、还有艾尼万江。”有人提醒买买提玉素甫。

买买提玉素甫瞟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韩刚。“他?……算了……不管他……”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低头做笔记的韩刚听买买提玉素甫这么说,他抬头盯着买买提玉素甫。“为什么?他是村干部吗?”

“是村干部。可是——”买买提玉素欲言又止。他看了韩刚一眼,然后垂眼看着手里的碳素笔。碳素笔在他的手指中间不停地倒来转去。他的手指黑粗,骨节突出。

“可是什么?”韩刚追问道。“是村干部就必须得参加会议,如果有特殊情况确需请假的,要向村委会报备,无故不参加会议,村支书要问清原因,该通报的通报该处理的处理。”

韩刚的话刚落,会场里顿时一阵沉默。村干部们默不作声,有人垂眼盯着面前的桌面发愣,有人望着韩刚的脸出神,买买提玉素甫则停止转动碳素笔。他两眉紧锁呆望着韩刚旁边的阿地利。

“赶紧给买买提·玉沙和艾尼万江打电话,通知他们现在到村委会开会。”阿地利插话说。

买买提玉素甫面露难色地说:“买买提·玉沙应该会来,艾尼万江嘛,艾尼万江……给他打电话也不会来的。”

韩刚扯扯嘴角轻轻笑了笑。此刻,他明白他们在工作上遇到了劲敌。在恰合玛村三天,他们从没见艾尼万江来村委会上过班,村里的干部对他也是闭口不谈。仿佛恰 合玛村干部里压根没艾尼万江这个人。韩刚觉得奇怪,驻村工作队成员们都奇怪,艾尼万江身为村干部为什么不参加村委会活动?而且,村“两委”干部对他好像有话不敢说。“如果无故不来开会,按无故缺席进行通报,并且将通报张贴在村委会的公示栏里。”

“这个……可能不太好办。”买买提玉素甫摇着脑袋说。

“有什么不好办的?不是有规章制度吗?规章制度下人人平等,按规章制度办,没什么不好办的。”阿地利说。

买买提玉素甫“咂吧”了一下嘴巴,想了想说道:“实话实说吧,如果,如果处理了艾尼万江,我们这些村干部恐怕谁也干不好,谁也干不成。”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韩刚问。

买买提玉素甫犹豫了一会儿说:“艾尼万江家是恰合玛村的大家族……”

不用买买提玉素甫往下讲,也不用买买提玉素甫给大家解释,讲到这里,韩刚和在场所有人自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村干部们忌惮艾尼万江,他们是有原因和理由的。

想一想,一个大家族在村里会占据怎样的地位?他们在村里有什么样的势力,就会有什么样的话语权和决定权。其实,像这种家族现象,无论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也不管是在机关,还是在企业,都可能会致使规章制度扭曲变形。简而言之,亲情是无理可讲的。尤其在投票选举中,那是最直观的表现。他们手中的票掌握了决定权,只要他们高兴或者有合适他们的人选,有权决定村长或村主任的人选。

“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当然不会听之任之。

韩刚冷冷地说道:“不管他是艾尼万江,还是艾尼千江,也不管他在恰合玛是大家族还是名门望族,恰合玛村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一级基层组织,绝不允许任何人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靠着家族势力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艾尼万江身为村干部,他必须遵守村里规章制度,在这里没有特殊的人,如果搞特殊,就不当村干部!”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目光扫视了一遍坐在对面的村干部。他提高声音又说:“即使普通村民也要遵守规章制度。遵守村规民约,有‘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在恰合玛,恰合玛村就不存在特殊村民!”

村干部面面相觑,相互之间的眼神是复杂的。在他们眼里,“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或许只是走马观花,或许只是昙花一现,再或许只是做做表面工作。

买买提玉素甫分别给艾尼万江和买买提·玉沙打了电话。艾尼万江在电话中直接回绝买买提玉素甫说:“家里有事,没时间!”

会场这边,大家都坐在那儿等买买提来开会。见买买提迟迟不来,村干部等得焦急,有人开始埋怨买买提,说这么多人在会场等他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也有人低声埋怨“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太较真,说天天开什么会呀?村民的事连他们都管不着,驻村工作队瞎操什么心?村里那么多人,管得过来吗?还说以前恰合玛村村“两委”一年也没开过一次会,“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来了三天,组织村“两委”开了三次会。会上要总结,要研判,还要对问题进行通报。

村干部们平常哪里像受过这样的约束?别说开会,就是一年到头到村委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偌大一个村委会庭院,冷冷清清,垃圾随处可见,到处堆着沙土,野草丛生。他们虽然有村干部的身份,但是,在村民眼里却没有管理权,村上或村民的事情从来不管不问。村民之间发生纠纷也从不找村委会解决,而是,请村里的伊玛目或阿訇处理。

伊玛目或者阿訇在恰合玛村取代了村“两委”班子的地位。

大家终于等到了买买提。他是骑电动三轮车从地里过来的,蓬头垢面,衣服上沾满黄土,赤脚趿拉一双蓝色泡沫拖鞋,脚趾甲又脏又长。他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一路嚷嚷着冲进会议室。

“开啥会呢?非得我参加。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开过会,这两天咋这么多会呢?‘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真是吃饱撑的。”买买提嘴里说着进了会议室。

进了会议室一看,买买提蔫了,傻了。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且,更让他想不到的,村“两委”班子基本都到齐了。他尴尬地向空着的座位走去。

韩刚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买买提,直到他在板凳上坐稳。他没批评他,也没指责他,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目光,足够让买买提感到无地自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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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挑战极端宗教势力


一、尘封的“麦西来甫”

开赛江盯着墙上的日历陷入沉思。这是一套印有十二个月份的挂历。挂历翻在三月份,下方排列的日期上,“21”日这天被开赛江用红色粗线笔圈了一个圈。红色线条在白色底版上显得格外鲜亮。

3月21日是诺鲁孜节。诺鲁孜节意为“新的光明”,有着三千多年的历史。按照维吾尔族人的风俗,诺鲁孜节一过,人们的新生活就开始了,家家户户聚集精力春耕农忙。民以食为天,农民对诺鲁孜节的重视不亚于古尔邦节,他们希望诺鲁孜节给他们一年生活带来好开端,种植的粮食瓜果会有一个好收成。

看着在极端宗教影响下穷困的恰合玛村民,开赛江·阿布都如苏里的心在滴血。

“利用诺鲁孜节办一场积极向上的“麦西来甫”,以健康文化引领农民重新走向新生活。这是我们“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向极端宗教发出的第一封战书,不管我们面临的是硬仗还是恶仗,也不管我们遇到的是困难也好危险也罢,我们都会挺住。我相信我和我的同事们一定会打赢这场仗。“开赛江在笔记本上写道。    

“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提出的“诺鲁孜”节活动方案,像在恰合玛的会议室村委会丢了一颗炸弹,把村干部们吓住了,也难住了。

时间在这间小屋里一下子凝固了。晨会陷入一阵沉默。

村干部买买提玉素甫首先打破沉默。“这件事不好办,挺难的。”他窘着脸说,“你们不了解村里的情况,这种活动村民不会参加的,村里从来没搞过,也不能搞,就是搞也没人参加,我看还是算了。”

刚才还沉默的村干部,听买买提玉素甫这么说,也跟着附合道:“这种活动不能搞,村里不能放音乐不能唱歌,更不能跳舞。”

“又唱又跳又吹真不合适,如果真这么搞,我们村干部得挨村民的骂,下一届村干部没人选我们”

“我看还是算了,搞了也没人来,搞了白搞,村里不能唱歌跳舞放音乐……”

“我也不同意搞这种活动,村里的规矩不能破。”

……

村干部你一言我一语,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在恰合玛村坚决不能搞“诺鲁孜”节活动,不,任何活动都不能搞!

这是极端宗教向现代文化赤裸裸的挑战!这是光明跟黑暗的较量!“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哪容得极端宗教思想在恰合玛村如此张狂?如此明目张胆张牙舞爪?面对软弱涣散的村“两委”班子,“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怒了,也火了。

阿地利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盯着面前的买买提玉素甫。“我也是维吾尔族,我所接受的传统文化是维吾尔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热情好客的民族,以瓜果美酒歌舞招待上门的客人;我们有传统的民间歌曲、民间歌舞、民间器乐、说唱音乐,维吾尔族民族乐器有弹拨、吹奏和打击乐器数十种之多;诺鲁孜节是维吾尔族最古老的传统节日,真正的诺鲁孜节是要举行各种庆祝活动和传统的‘麦西来甫’,为什么不能放音乐唱歌跳舞?我是地地道道的维吾尔族人,我喜欢唱歌也喜欢听音乐;还有,我身边的维吾族妇女从不罩黑袍蒙面,她们穿艳丽的服饰,个个美丽大方,能歌善舞,是极端宗教束缚了你们的思想,你们不要被极端宗教邪说蒙蔽心灵,压抑了自己的感情。”阿地利说得有理有据。

买买提玉素甫垂头不敢看阿地利的眼睛。

今年四十六岁的买买提玉素甫自己都没搞明白,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极端思想?恰合玛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放音乐、不能唱歌、不能跳舞?他记得以前村里人结婚要办“麦西来甫”,宴席上有瓜果美食,主客欢歌笑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恰合玛村,不,在他所知道的策勒县农村出现了一些“怪”现象,尤其结婚不能笑,也不能有“麦西来甫”,婚宴死气沉沉。谁家姑娘儿子结婚,主家请伊玛目或者阿訇主持完婚礼,然后给客人们盛上一盘抓饭,整个婚宴没有祝福,没人讲话,没有笑声,主宾表情木然,分不清吃得是喜宴还是丧宴。

刚开始,买买提玉素甫并不接受这种生活方式,他喜欢音乐舞蹈,尤其喜欢民间舞蹈“萨玛舞”,他的舞跳得粗犷有力,动律沉稳、沉稳。每次参加“麦西来甫”,他必然跳个尽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举办“麦西来甫”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人再举办“麦西来甫”,也没人再放音乐,更没人唱歌跳舞。

买买提玉素甫搞不懂音乐什么时候成了维吾尔族人的禁忌?更让他纳闷的就连开心快乐也成了禁忌。他百思不得其解,问其周围的人,有的人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有人给他说是维吾尔族人的宗教信仰。“我们以前为什么不是这样?我们经常办‘麦西来甫’,大家很喜欢,不是玩得很开心吗?为什么现在不让大家办‘麦西来甫’?也不准大家放音乐唱歌跳舞……”今天“访惠聚”工作组提出诺鲁孜节要在村委会办一场“麦西来甫”,买买提玉素甫不自然地浑身血液在沸腾,紧缩的筋骨慢慢扩张,耳边响起那曾经熟悉的音乐,他有一种想跳舞的冲动,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参加“麦西来甫”活动了,大概有十多年吧,不,或许更长一些时间,自那以后再没人办过“麦西来甫”。

买买提玉素甫不喜欢这种压抑的生活,他喜欢欢乐的有阳光的日子。极端宗教像一只巨形怪兽,带着妖风张开魔爪扑向恰玛村村民,用歪经邪说麻痹绑架束缚善良淳朴村民的思想,将一个阳光明媚处处充满欢歌笑语的恰合玛村搅得昏天黑地。买买提玉素甫像一粒沙尘裹挟在铺天盖地卷来的沙尘暴中,他是机械的,茫然的。买买提玉素甫没弄明白,人们怎么陡然间就跟着了魔似的变得那么极端?恰合玛村浓烈的极端宗教气味就像风卷来的沙尘暴一霎那间遮住了太阳的光辉,迷住恰合玛村人的眼睛。买买提玉素甫的心裂开口子,汩汩冒着鲜血,那些血和着沙尘变成肮脏的污浊,污垢和痂疤把原本鲜活的心脏尘封得愈加坚硬阴冷。

喜欢音乐的买买提玉素甫被一块黑色的大布笼罩着,跟他罩在一起的还有他熟知的街邻乡亲,在黑暗中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相互之间不敢说真话,任这块黑布罩在头顶,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去戳破。人是很容易适应环境的。周围的人都这样,如果他跟别人不一样,会遭到村里人的斥责,还会被周围的人当成异类孤立起来。渐渐的,买买提玉素甫适应了这种麻木沉闷的生活,他不再放音乐不再跳舞,甚至不让妻子穿鲜亮的衣服。

在极端宗教氛围里,买买提玉素甫不情愿地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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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唱歌跳舞是禁忌

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鸽子落在村委会的屋顶上。这原本是只白鸽,落满浮土的羽毛已经找不到原始的白。它从屋顶的这头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端,然后再从另一端踱到屋顶这头。

被极端宗教思想颠覆的恰合玛村犹如一潭死水。村民思想麻木,观念僵化。

买买提玉素甫开完例会从村委会回家,一路上黑着脸,见谁也不打招呼。进了家,见老婆茹仙古丽正在厨房捣鼓过“诺鲁孜”节的凉粉。村民过“诺鲁孜”节准备的吃食很简单,主要是胡萝卜抓饭,有条件的做些凉粉。做凉粉不是啥技术活,恰合玛村的妇女都会做。即便是这样简单便宜的吃食,在日常生活中,村民也不能随便做着吃。买买提玉素甫阴着脸径直去了客房。

四四方方的客房地上铺满花毡,屋里没有一件家具。有窗户的整面墙被拉开的落地布帘掩得严严实实。屋内阴暗潮湿,光线虚弱。地上铺的花毡是由大大小小的碎毡拼出来的,新旧颜色有明显差异。花毡中间摞了一摞馕,大小厚薄均匀。

买买提玉素甫脱鞋走进客房,他挨着有窗户那面墙盘腿坐下,耷拉着脑袋。

茹仙古丽听见买买提玉素甫回来,她端着茶碗提着茶壶进来。买买提玉素甫抬头看了一眼茹仙古丽,叹了口气没说话,继续耷拉着脑袋。

“怎么啦?村里出什么事了吗?”茹仙古丽小声问丈夫。她把倒好的茶碗搁在丈夫面前。

买买提玉素甫没吭气,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茶水。

茹仙古丽不敢多说话。她撕了一块馕递给买买提玉素甫,同时,拿眼睛瞄了一下丈夫的脸色。

买买提玉素甫接过馕,掂在手里,没吃。“明天早晨,你早点起床到村委会去。”他说。

“明天是诺鲁孜节,去村委会干啥?”茹仙古丽问。她被丈夫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买买提玉素甫瞥了茹仙古丽一眼,没好气地说:“工作组明天在村委会开展‘诺鲁孜’节活动,你明天给他们帮忙做抓饭。”

茹仙古丽吃惊地望着丈夫,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在村委会过‘诺鲁孜’节吗?我没听错吧?怎么可能呢?”她不相信是真的。

买买提玉素甫苦笑了一下说:“你没听错,“访惠聚”驻村工作队买肉买馕做抓饭,邀请村民去村委会集体过‘诺鲁孜节’。”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又重重地说道:“他们还到地区请了文工团的人来演出,在这里唱歌跳舞。哎——”他是极不情愿的。

“唱歌跳舞?这怎么可以!”茹仙古丽大惊失色道。“我们不能去。”她的口气十分坚决。

买买提玉素甫瞪了茹仙古丽一眼。说:“要求村干部和村干部的家属必须参加,我有什么办法?你明早必须去,而且还要早点去!”他是在命令茹仙古丽。

“我参加这样的活动,会被村里人骂的,以后我们在村里怎么过?他们会骂我们败坏风俗习惯。”茹仙古丽看着丈夫的脸色弱弱地说。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丈夫辩白过,家里的一切都是丈夫说得算,包括她的行动,丈夫叫她往东她从不敢往西。今天说这么多话,是她明白丈夫的心理,丈夫也是不情愿的,她不过有意顺了丈夫的意思罢了。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骂就骂吧,谁让我是村干部呢?再说,唱歌跳舞有什么不对的?为什么不能唱歌跳舞呢?如果敢跳,我早就想跳舞啦,这么多年整得叫什么事呀!”买买提玉素甫不满地说。

茹仙古丽张着嘴巴吃惊地盯着丈夫。“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唱歌跳舞是犯禁忌的,你可不能胡来,你还是村干部呢!”她紧张地提醒丈夫。茹仙古丽是怕丈夫犯错误。生怕丈夫犯了错误。

买买提玉素甫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村干部?算了吧,这么多年我们这些村干部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谁把我们这些村干部放在眼里啦?村里发生的事情哪个找过村委会处理?他们都去找阿訇,恰合玛村是阿訇们说得算,哼哼,我们这些村干部还得听阿訇们的。”他忿忿不平地说。“现在‘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来了,把村里的规矩都变了,让我们村干部管理村里的事,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难处,我们能管吗?敢管吗?村民听我们的吗?驻村工作队筹划开展‘诺鲁孜’节活动,让我们通知到各家各户,让村民到村委会参加活动,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但是,我们又不能不通知,谁让我们是村干部呢?我想好了,我只管通知,村民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就管不着了。”

茹仙古丽不敢再多嘴。她得听丈夫的。丈夫说的话做的事是对的,绝对不会错。她一直这么认为。恰合玛村的女人都这么认为,男人是家里的天,女人生娃劳动侍候丈夫是天经地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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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们不会来

一大清早,“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就在村委会院子西北角架起两口大黑锅。今天是“诺鲁孜”节第二天,驻村工作队邀请全村村民在村委会吃手抓饭过,一起团团圆圆热热闹闹过一个“诺鲁孜”节。

锅里的水不紧不慢地冒着热气。虽然己经到了桃花红梨花白的季节,但是,对于早晚温差较大的和田来说,早晨的寒气还是蛮刺骨的。

阿地利蹲在地上剥皮芽子(洋葱)。他脚边放了一只垃圾桶,桶里的垃圾已经漫到桶口。地上有剥落下来的皮芽子羽衣,干的,紫红色的,薄如蝉翼。他身旁的桌子上搁了一盆黄萝卜,橙色的萝卜整整齐齐码在盘里。

“阿地利,别剥那么多皮芽子啦,剥多了也吃不掉。”说话的是村干部买买提玉素甫的老婆茹仙古丽。

听见有人说话,阿地利仰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女人。女人睡眼惺忪,头顶裹一条卡其色围巾,身上着一条皱皱巴巴的又肥又大的过膝连衣裙,颜色陈旧。裙子上面套一件男式旧的长“裕袢”,大概是为了保暖才穿的。长裙里面穿一条黑色长裤,裤腿上沾了土,一片片泛着白,好似人脸上长了白癜风。她赤脚趿拉一双旧拖鞋。脚上结了厚厚的污垢,看不清原来的肤色。脚趾甲又脏又长。女人中等身材,偏瘦,好像营养不良。

阿地利朝她笑笑。他听人叫过她的名字,没记住。维吾尔族人的名字很长,像春天核桃树上的核桃花,长长的一串。阿地利自嘲脑子不好使,连个名字也记不住。

“剥了没几个,还有那么多没剥呢!”阿地利朝地上的皮芽子呶呶嘴。他面前搁了半袋皮芽子,是那种红色网状的编织袋,松松垮垮的。

茹仙茹丽撇撇嘴说:“就是你剥的那几个能吃完也不错了,剥了也是我们自己吃……”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小声嘀咕道:“没人来,谁敢来?净是瞎折腾。”

阿地利正琢磨她上半句话的意思,见她后面又冒出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便问道:“你什么意思?啥叫瞎折腾?”

茹仙古丽虽然说话声音特别小,但是阿地利听得一清二楚。她是说给阿地利听的,阿地利能听不清楚吗?对女人的话,阿地利不但听得明白,而且对她说的“没人来,谁敢来”这种情况,“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早有思想准备——那就是精心准备的“诺鲁孜”饭,群众不来参加,把驻村工作队“凉”在这儿。即使那样,驻村工作队也决不气馁,他们深知,群众受极端宗教危害绝非一日之寒,而是长期侵入和渗透,需要驻村工作队一点点融化。工作组相信:群众工作近一寸,感情就会近一尺。

茹仙古丽张开大嘴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大哈欠。打完哈欠,她又使劲挤了挤眼睛。她一边抠着眼角一边说:“做这么多抓饭,不会有人来吃的,买买提玉素甫让我这么早来,就是瞎凑热闹,我看折腾也是白折腾,买这么多东西……”她用抠完眼角的手指着桌腿跟前放的米肉油又说:“还、还不如让我拿回家,反正吃不完也是浪费。”

阿地利摸起一个皮芽子削去根须。那片脱离皮芽子身体的根须无声无息地落在垃圾桶里。他低头继续剥手里的皮芽子。“没事,老乡们不来,我们给老乡送家里,还有那么多贫困户、孤寡老人呢,这香喷喷的抓饭,我不信他们不爱吃?到时候,我还怕不够分的呢。”阿地利说。

维吾尔族的“诺鲁孜”节跟古尔帮节一样重要。吃手抓饭,是维吾尔族过节的传统食品。抓饭的主要原料是新鲜羊肉、胡萝卜、皮芽子、清油和大米。首先将大米淘净,羊肉和胡萝卜切成条或者丁状,皮芽子切成细丝。再将清油放入锅中烧至七成熟,放入切好的羊肉炒一会儿,然后再放入胡萝卜煸炒,加一定量的清水将肉炖至七成熟。锅里留至平时做米饭的水量,最后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闷熟,快出锅时把皮芽子倒进锅来回搅拌,直到搅拌均匀方可。香喷喷的手抓饭就成了。这是维吾尔族人最常吃的一种抓饭。其实,手抓饭花样很多,大概有十几种做法。

茹仙古丽吃惊地盯着阿地利。“你们给人家送去,他们不会让你们进门的。”她摇着头说。女人说的当然是实话,阿地利相信。之前,驻要工作队到老乡家里入户走访就吃过老乡不少闭门羹,碰过许多软钉子。他们要么堵在门口不让驻村工作队进家,要么人在屋里,任工作队在外面怎么敲,也不给工作队开门。即使有幸进了老乡家里,老乡的表现也极其冷淡。为了表达驻村工作队的诚意,到每家每户走访,工作队都给老乡们带了砖茶和方糖,希望以诚心换得真情。

“不让我们进门,我们端着碗在外面等,等到开门为止。”阿地利说。他既是说给女人听的,又是对自己说的。

茹仙古丽“吧唧”了一下嘴巴。“你们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有啥话说?”她悻悻地说道。说完,她晃着脑袋向四周瞧了瞧,“其他人呢?”

“他们在屋里准备其他东西,今年的‘诺鲁孜’,我们要让大家过得热热闹闹。”阿地利边剥皮芽子边说。

“热闹?不可能!”茹仙古丽坚决地说。“怎么可能呢?”她用怀疑的目光瞧着阿地利。或许,在她眼里阿地利是不正常的,是异想天开的。要想让“诺鲁孜”节过得热热闹闹简直是痴人说梦。

阿地利瞄了茹仙古丽一眼。“怎么不可能?”他故意问道。

“我们的风俗习惯。”茹仙古丽说。她底气十足地说,其中还带着自豪的味道。

阿地利盯着茹仙古丽,目光犀利如刃。“风俗?”他反问道。接着,阿地利又说:“谁说我们维吾尔族人的风俗是不唱歌,不跳舞?我们维吾尔族历来就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我们的十二木卡姆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传统音乐基础上,发展成的套曲和歌曲,是维吾尔族传统古典音乐,汇集歌、诗、乐、舞、唱、奏于一身,运用音乐、文学、舞蹈、戏剧等形成的语言艺术,表现了我们维吾尔族人民绚丽的生活和高尚的情操。十二木卡姆已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怎么能说维吾尔族的风俗是禁止音乐呢?如果禁止音乐,我们的十二木卡姆是怎样传承下来的?你的这种想法和做法是极其极端的,这种扭曲的“风俗”根本不是维吾尔族人的风俗,也有悖维吾尔族人的历史文化。”

茹仙古丽看着阿地利,眼神是茫然的。她大概不知道阿地利所说的十二木卡姆是什么物种?或也许她从来没见过,但是她觉得阿地利说得也很有道理,虽然她不敢苟同,至少心里有了这种认识。她理屈词穷,愣在那儿想了片刻,然后,转换话题。“其他的人哪?不是村干部家属都来吗?怎么就我一个人?”她提高声音问,言语里带着不满和尖刻。她好像终于找到怼阿地利的理由,她占到上风。

阿地利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如果没有村干部家属这个头衔,她是绝对不会来参加“诺鲁孜”节的,起码不会这么早来。现在她的身份毕竟是村干部的老婆,无论高兴或者不高兴,愿意或者不愿意,她都要比别人积极点,她要支持自己的男人。可是,她发现其他村干部的家属根本没来,觉得自己先来了,好像就吃了很大的大亏,她既后悔又懊恼。

“他们还没来,等一会儿就来了吧。”阿地利说。

茹仙古丽很不高兴,脸拉得老长。“她们肯定会骂我,如果、如果她们不来,我来了……她们不高兴,我、我会被她们骂死。”她愤愤然地说道。

阿地利细心观察着茹仙古丽的反应和变化。茹仙古丽思想是消极的。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怕受到其他人排斥。“你来你的,这是你的自由,她们为什么要骂你?和她们没关系。”阿地利有意问她。阿地利想从茹仙古丽嘴里了解到更多情况。

茹仙古丽没吱声。

“你是村干部家属,应该积极参加村里活动,要给其他人起带头作用,你家买买提玉素甫的工作才好开展。”阿地利不失时机地说道。

“她们也是村干部的家属呀!”茹仙古丽说。她跟其他村干部攀比:她们也是村干部家属,她们为什么不带头?凭什么让她带头。

“她们会来的。只要是村干部,家属必须来。”阿地利说。

女人瞥了阿地利一眼,然后,她趿着鞋极不情愿地朝大黑锅跟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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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好久没这样热闹过

茹仙古丽望着大黑锅里堆得如小山般金灿灿油亮亮的抓饭,她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她回头瞥了一眼哼着小调往餐桌上摆馕、水果和糖果的阿地利。

刚才,她对阿地利说的是真心话,她说,村里的人是不会来参加“麦西来甫”的,阿地利只是淡淡地对她说,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她以为阿地利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肯认输罢了。现在看来,阿地利是胸有成竹,他是那么洒脱,干练,好像根本不担心没人参加“麦西来甫”。

村干部的家属陆陆续续到了村委会,这是菇仙古丽没想到的。这些人好像忽然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似的。她们有的是来帮忙做饭的,有的是来参加“麦西来甫”的,只不过他们来得较晚些。

艾尼万江的妻子古丽尼亚孜罕·买提沙比到的时候,茹仙古丽已经把两大锅抓饭闷熟了。她瞧了瞧堆在锅里的抓饭问茹仙古丽:“是你做的?”

“我……也不是,是他和我一起做的。”茹仙古丽朝阿地利呶呶嘴。“我来得晚得很。”她补充道。

“男人做饭?男人会做饭?男人怎么能做饭呢?”古丽尼亚孜罕说出一连串的同一个问题,她的话中带着怀疑的成分。在她看来,男人是不能做饭的,男人做饭是不可思议的,是有悖常理的。

“真的,是真的,我没骗你,我、我说得都是真的。”茹仙古丽认真地说,她生怕古丽尼亚孜罕不相信。

“早知道你来,我早就来了。”古丽尼亚孜罕说。她的口气,好像后悔自己来得晚了。

茹仙古丽撇撇嘴,没好气地说:“别让大家骂就行了,如果不是玉素甫像赶驴一样赶着我来,我也不会来的。”她给古丽尼亚孜罕·买提沙比解释。茹仙古丽担心古丽尼亚孜罕比误会她主动来参加“麦西来甫”。“玉素甫也没办法……会上定的……他也不想搞‘麦西来甫’……有什么办法呢!”她给买买提玉素甫开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茹仙古丽要勇敢地承担下责任,她可不想把这种事揽到买买提玉素甫头上。

古丽尼亚孜罕向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她和茹仙古丽。她压低声音说:“搞搞‘麦西来甫’不是挺好吗?我喜欢,昨天艾尼万江回家给我一说,我心里就偷着乐,心想还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好,不然,我们哪有机会参加‘麦西来甫’呢?……”

茹仙古丽诧异地盯着古丽尼亚孜罕,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她打断古丽尼亚孜罕的话问道:“啊?你说什么呢?”茹仙古丽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伸手食指抠了抠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古丽尼亚孜罕,她好像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似的,这可是她相识多年的姐妹啊!

古丽尼亚孜罕见茹仙古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别这样看着我,如果不是我看见你来了,我还不敢来呢!今天早晨,我偷偷跑到路对面往这边瞧了好几遍。”她伸出一根指头偷偷向大门口指了指,“见到你来,我才敢来。”

“噢,原来是这样。”茹仙古丽一下明白了古丽尼亚孜罕的意思。敢情大家都是“有心”人,只是不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罢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一辆车开进村委会院子。老村支书买提热依木·吐尔逊尼亚孜,孤寡老人热孜宛汗,低保户买买提明·肉孜从车里下来。他们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接到村委会一起过“诺鲁孜”节的。

“他们怎么也来啦?”茹仙古丽说着用肘子搡了搡身边的古丽尼亚孜罕。

“啧啧,连老村支书都来了,我看今天是要翻天。”古丽尼亚孜罕笑着说。她好像早就盼望这一天似的。

“老支书就不怕人骂吗?”茹仙古丽说。“他们怎么好意思参加这样的活动?一点没老人的样子。”她不满地说。

“说什么呢?”古丽尼亚孜罕白了一眼茹仙古丽,“有啥不好意思参加的?光明正大的事,又没偷没抢,早就该这样了,我们的生活太憋闷,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没办法,我才不愿意过这种生活呢,搞得我们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舞都不敢跳,整天活得跟具尸体似的,真没劲。”

茹仙古丽瞪着古丽尼亚孜罕。“你疯啦?声音小点,你说的话,小心让人听见。还想跳舞?你胆子太大了啦!”她警告古丽尼亚孜罕。“别说跳舞,就是今天在这里搞活动,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村里人骂呢?”

“管她呢,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那么多人哩!谁爱骂就让她骂去吧。”说着,古丽尼亚孜罕朝院子中央瞟了一眼,这一瞟不要紧,把她吓了一大跳。

不知什么时候,村委会院子里多了一群陌生人,有女人也有男人,女人们个个浓妆艳抹,身着艳丽的服饰。这是驻村工作队从和田地区文工团请来的演员,他们利用“诺鲁孜”节要在恰合玛办一场热热闹闹的“麦西来甫”,揭开遮在恰合玛村上空的黑幕。

“你看,她的裙子多好看。”茹仙古丽看着女演员身上的红裙子羡慕地说。

“就是,啥时候,我也买一条。”

“唉,买了也不敢穿。”古丽尼亚孜罕叹了口气说,“我要穿成这样,艾尼万江非跟我离婚不可。”

茹仙古丽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文工团里的女演员,她压根没心思去听古丽尼亚孜罕说的话。“是要办‘麦西来甫’吧?”

“看样子,好像是办‘麦西来甫’,真要翻天呐!”古丽尼亚孜罕吃惊地说。她虽然希望自己的生活亮堂起来,但是,这种亮堂的生活就这么突然地来了,一时间,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或者说有没有胆量去接受。被束缚了这么多年,压制了这么多年,思想被禁锢,意识被扼杀,她的内心是灰黑的。

她是渴望阳光的。暖暖的阳光多好,它有五色缤纷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鲜艳而又亮丽。

那边场地中央铺了红地毯,四周摆了桌椅。桌子上摆着馕、干果、糖和水果。阿地利拿着话筒站在地毯中央。

“恰合玛村诺鲁孜节‘麦西来甫’现在开始,先上抓饭……”阿地利大声吆喝道。他的声音通过话筒变得浑厚,声音在村委会上空回荡。

阿地利话音刚落,接着又响起节奏欢快的赛乃木舞曲。

听见放音乐,茹仙古丽跟见到外星人一般,她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跟乒乓球似的。她惊恐、惊讶、惊呆。

“真的放音乐啦!唉哟,他们胆子太大了,怎么敢放音乐呢!还明目张胆地放,有人敢出来跳舞吗?”她小声嘀咕道。

随着音乐,文工团的演员们跳起来,“访惠聚”驻村工作队队员们跳起来,就连不会跳维尔族舞的韩刚也跳了起来。恰合玛村的村民没人出来跳,有人躲在一边,有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人私底偷偷地用脚拍打节拍……

场内的舞者纷纷向围观的村民们发出邀请。村民们先是表情惊恐,然后,他们倒退、躲避、拒绝!他们不敢、害怕、胆怯!慢慢地,他们的眼神中又分明有惊喜和渴望。

忽然,老村支书从座位站起来,他跳着欢快的舞步走上红地毯。他动作潇洒豪迈,轻快利落。见老村支书跟着音乐跳起来,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发出“唏嘘”声、惊讶声……

老支书带了头,村干部们也纷纷跳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村民跟着也跳了起来。恰合玛的村民终于动起来,跳起来,聚起来,唱起来,笑起来啦!

“麦西来甫”结束的后,老村支书买提热依木紧紧握着工作队队长开赛江的手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谢谢,是你们让维吾尔人的传统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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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抵制不良风气


一、啥叫人心换人心

村干部艾尼万江看见立在村委会门口的公开栏里贴着他开会迟到的通报,他气急败坏地闯进驻村工作队办公室,是一间宿舍兼办公室。宿舍里只有赵海滨一人,其他人去走访村里贫困户和孤寡老人。赵海滨把调研到的资料录入电脑。

为了尽快及时充分掌握恰合玛村群众基础情况,驻村工作队成员分成两队,以各种形式走访村民。恰合玛村有四百八十多户,两千多人,居住密集。村委会没有村民信息资料,包括人口统计与实际人口也不相符。问及村民家庭情况,村干部支支吾吾讲不清楚。村干部优亲厚友现象严重,造成群众与基层组织脱节。领取低保金的家庭与贫困家庭也大相径庭,在村里能吃上低保金的多是村干部的亲朋好友,真正贫困家庭不有及时得到政府扶持,那些达到低保条件的关系户在村干部的阴蔽下享受了惠民政策。

艾尼万江气势必汹汹地站在赵海滨面前。他虎视眈眈瞪着赵海滨。

赵海滨抬起头看了艾尼万江一眼。

艾尼万江一脸怒气地瞪着赵海滨,仿佛要把赵海滨生吞活剥了。“凭什么要贴在村委会门口?我不参加会怎么啦?不参加会犯法吗?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们从来就没开过会,怎么你们来了就天天开会?而且还要村干部天天来村委会?你们什么意思?还把那东西贴到村委会门口去,让村里人都看见是不是?哎,什么意思嘛?你们凭什么这么做?”他朝赵海滨大声嚷道。他说的“那东西”是指那张贴在公开栏里的处理通报。

艾尼万江连续两次既不请假,也不参加“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召开的会议。村里“两委”班子谁也拿他没办法。说艾尼万江家在恰合玛村家族大,招惹不起。如果招惹了艾尼万江,村干部谁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对于艾尼万江到村委会上不上班,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

“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哪里吃他这一套?法规制度管人,在规章制度面前人人是平等的。

见艾尼万江咄咄逼人,赵海滨不甘示弱。他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眼直视着艾尼万江。“你嚷嚷什么?你违反了规章制度就得按规章制度办事。你们从来没开过会,那是以前的你们,现在的你们不是从前的你们,事事处处都得按规章制度办事,任何人都没有特殊,你也不例外。”他语气严厉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不参加会议怎么啦?不参加犯法吗?’你是没犯法,但是你违反了会议制度,按照制度,村干部的行为要接受村民监督,你无故不参加会议,对你的通报就要贴在村委会门前的公开栏里接受群众监督。村干部都像你这样,能带着村民发家致富奔小康吗?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嚷嚷?怕村民看见是不是?如果怕村民看见,你就带头遵纪守法,遵守规章制度,起到示范作用,给村民带好头。”赵海滨大声回敬艾尼万江。

艾尼万江朝赵海滨梗着脖子瞪着眼睛。“这么点小事还当了真,你们是不是小题大作啦?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自从驻村工作队来到恰合玛,我们这些村干部就没安生过,顶点好处捞不上不说,整天跟着瞎忙。我说你们累不累?我看你们有能耐能改变了恰合玛的现状。”他恨恨地说道。

艾尼万江夹枪带棒的话,气恼了赵海滨,他的火“噌噌”往脑门上窜。但是想到驻村工作队在恰合玛的工作刚起步,后期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多,于是,赵海滨暗暗压下燃起来的怒火。“艾尼万江,村委会是党的基层组织,恰合玛村目前的现状很不乐观,村民思想极端,贫困村的帽子等等,这些情况的存在,我们村干部是有责任的,如果不是我们村‘两委’软弱涣散,岂能造成这种……”

还没等赵海滨的话讲完,艾尼万江抢过赵海滨的话,不服气地说:“你说什么呢?村民的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他们想干啥事我们管得着吗?他们过得穷,我还穷呢,大家都穷,谁也帮不了谁。再说了,我们就是想管,村民得听我们的。而且,我们也没这个义务。你凭啥说我们有责任?”他眼睛瞪得更大,眼珠子从眼眶里突出来。艾尼万江一脸委屈,好像赵海滨冤枉了他似的。

“群众信任我们,才选你们当村干部,当了村干部不能带领群众过上好日子,就是我们村干部的责任。”赵海滨一直用第一人称的“我们”,他要把自己融入这个集体,所以在称呼上绝不能把自己当成局外人。

艾尼万江撇撇嘴,他威胁说:“你说得好听,我倒要看看你们‘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有多大本事,有多大能耐,看看恰合玛村的村民是不是听你们的。”他根本听不进赵海滨的话。

“老艾,咱们跟群众得人心换人心……”

艾尼万江再次打断赵海滨的话说:“得了吧,啥叫人心换人心?有的人我们即使帮他办了事也不领情,反过来还骂我们,这种人村里多了去了。”他扳起指头数落,“比方:我们帮忙给村民办低保,有的人领情,有的人就不领情,好像低保就是他们应该吃的,没有我们帮忙,他们能吃上低保吗?低保不是什么人都能吃上的。人心有时候是换不来人心的。”艾尼万江不同意赵海滨的观点。他想用办低保这件事去证明。

赵海滨听艾尼万江提到给村民办低保的事,压下去的火“忽”地又窜了上来。“艾尼万江,作为村干部,你的思想有问题,你是怎样跟村民人心换人心的?你们的低保户又是给了哪些人?相信,我不说你比谁心里都明白。是谁给你们的权力,是人民群众。低保金不是你们个人的,想给谁就给谁,它是党和政府给贫困家庭的扶贫资金,到了你这儿成了权力的象征,恰合玛之所以成为贫困村,成为基层党组织软弱涣散村,受极端宗教思想严重渗透,重要的是村干部出了问题,才导致整个村子出现了问题,如果不是村干部不作为,非法宗教如何有可趁之机?如果不是我们的村‘两委’不务实,怎么能让极端思想在这里肆意横行?如果我们基层组织发挥作用,如何被冠以党组织软弱涣散村?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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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村民家里的事跟我们村干部有什么关系?他们不干活,能不穷吗?我们总不能拉着他们劳动吧!你别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艾尼万江不满地反驳道。他提高了声音。在他看来,村里发生的事跟村委会和村干部没有丝毫关系。

“你刚才的话,充分证明是你的思想出了问题,村民的事不是你的事,村里发生的事和你没关系,我问你,你当这个村干部干什么?村民选你当这个村干部,是因为他们相信你,会为他办事实办好事。你竟然大言不渐地说村民家里的事跟你们村干部没关系。发放低保和村干部有没有关系?你绝对说有,因为对你来说让那个村民领上低保是你们的权力,这也是权力的象征,所以它和你有关系。低保是国家给贫困户的最低保障,而村里真正的贫困家庭并没吃低保,有的人达不到贫困条件却在享受这项扶贫政策,为什么?因为这中间的环节跟村干部脱不了关系,你刚才说村民的事跟村干部没关系,手握低保权力的时候,怎么不说村民的事跟你没关系呢?你这样做,不仅仅影响了干群关系,同时,也影响了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形象。”赵海滨愤然说道。

或许,赵海滨提到低保问题击中艾尼万江软肋。他收回气势汹汹的目光,梗直的脖子软了,挺直的腰杆慢慢松下来。“我对你们‘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有意见。”他小声嘟囔说。

“你有什么意见,你尽管提,给开队长可以反映,给我们工作队任何人都可以反映,也可以给上级组织反映。”

艾尼万江见赵海滨丝毫不妥协,他想了一会儿说:“自从你们来了,我们村干部的工作忽然就多起来,每天早晨要开会不说,村民的事也比以往多,今天这家的,明天那家的,东家没种好庄稼你们管,西家孩子不上学你们管,就连谁家屋顶漏雨你们也管,你们不吃饭不睡觉,到村民家里入户走访我不反对,可是,别拉上我们。村民家的事,驻村工作队都帮着解决,你们管得是不是太多啦?”说着他瞟了赵海滨一眼。经过刚才与赵海滨一番较量,艾尼万江明白眼前这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并不是“软柿子”,而且,他懂得比自己还多,政策比自己还熟,看样子想糊弄他是糊弄不过去的。这个赵海滨,遇到跟村民有关的事,就像戳了他心窝子似的,特别较真。其实,让艾尼万江头疼还有另外的事情,赵海滨抓住了村干部的小辫子,不,应该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抓住了村干部的小辫子——村民低保金的发放,里面的猫腻他心知肚明。他们当然没有按照国家政策发放,一旦工作队跟村干部较真,他和村干部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们在恰合玛只待一年,又不是长期在这里工作,只要你们工作不出事,到年底考评的时候,我们给你们打‘优秀’,大家你好我好,还有、还有,我还可以让村民给你们送锦旗、送感谢信,你们不就是要这些吗?”艾尼万江说着又瞟了赵海滨一眼。

赵海滨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他静静地看着艾尼万江,赵海滨等着艾尼万江继续往下说,他要看看艾尼万江还能再说些什么。

艾尼万江见赵海滨没说话,以为自己的话在赵海滨这里起了作用,心中一阵窃喜。他接着说道:“你们给村民解决问题可以,但是不能什么问题都给他们解决……给村民惯出毛病……你们走了把‘烂摊子’留给我们,以后咋收拾?我、我也是为你们好,反正你们在恰合玛就待一年,差不多就行了,别那么较真,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别管太多的闲事,对你们没好处。”他看着赵海滨,期待从赵海滨的脸上能看出他想要的结果。

赵海滨看着艾尼万江,艾尼万江望着赵海滨。艾尼万江希望从赵海滨脸上看出他想要的结果,而赵海滨侧是想听听艾尼万江继续往下说些什么。两人心里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艾尼万江当然希望赵海滨能听从他的建议,更希望驻村工作队在恰合玛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管,“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形同虚设,如聋子的耳朵——摆设。那么村里的一切事务还是由村干部说得算,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全凭村干部的心情。艾尼万江的想法是这样的,那其他村干部呢?他们希望“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就是来村里走过场的假把式,而不是真落实。

“说呀,怎么不说啦?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赵海滨淡淡地说。他本来想冷笑两声,为艾尼万江幼稚的想法,可是,无论什样的笑,他都笑不出来。心里的悲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为这片土地,为这片土地上的农民,更为出自这片土地上本身是农民的村干部们。赵海滨仿佛看见一块巨石向他滚过来,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这沉重的巨石似乎要把恰合玛村压蹋碾碎。

不仅仅是一个艾尼万江,其他村干部的思想又是什么样的呢?村民的情绪呢?入驻恰合玛村这段时间,驻村工作队已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艾尼万江朝赵海滨耸耸肩,他摊开双手轻松地说:“没了,就这些。你们刚来不了解村里情况,我也是为你们好,有些事情没必要这么较真,不然,对你们真没啥好处,何必呢!”艾尼万江的话无不道理,他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吓唬赵海滨,而是恰合玛的真实状态,危险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赵海滨紧紧盯着艾尼万江。“艾尼万江,我警告你,也警告那些别有用心的非法势力,不要妄想‘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是来恰合玛村混日子,当摆设的。我们是来工作的,一切工作都要按章办事,最好打消你的想法,否则……”

艾尼万江万没想到赵海滨会给他来这么一招,刚才还得意的心情,被赵海滨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透心凉。他愣怔片刻,然后窘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否、否则、怎、怎样?”歪风和正气在心态上总是有差距的,前者是黑暗的象征,后是阳光的代表,黑暗总是怕见到阳光的。无论多么暗黑多么浩瀚的空间,在阳光下也会消失殆尽。

赵海滨寸步不让。他反问道:“你说呢?”他盯着艾尼万江的眼睛紧紧不放。“不为村民办事的人还能当村干部吗?”

艾尼万江语塞。

赵海滨的正气凛然战胜了艾尼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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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谁打赢了是谁的

1

正午,白花花的太阳悬在恰合玛村上空。沙地滚烫,空气干燥,落满浮尘的核桃树毫无气力地耷拉着脑袋。一条黑狗伸着舌头夹着尾巴正慢腾腾地走在路中央,它准备穿过土路到对面树荫下。

忽然,从土路一旁的巷道里窜出六个拿着坎土曼的男人,他们气势汹汹地朝黑狗这边冲过来,黑狗被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坏了,它先是一怔,然后向后倒退一步,接着以闪电不及掩耳之势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快跑,晚了就来不及了。”一个中年男人边跑边喊,“其他人通知了没有?”他又大声问道。

有人回答:“通知了。”

“咱们这边总共多少人?”

“三十多人。”

“不行,还得找人,他们那边人多我们打不过,赢不了他们,地盘就得归他们。”中看男人气喘吁吁地说。他十分着急。

“我让买买提江去叫人啦。”

“让他们骑电动三轮车来,这样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些人不是冲黑狗来的,他们直奔村尾而去。那里将有一场战斗,是为一块土地归谁的战争。是村民与村民之间的战争。

买买提江·阿合买提与阿布力·阿卜杜喀迪尔是邻居。前些年,买买提江建房时在自家的宅基地最西面挖了一条毛渠,毛渠西边是阿布力的宅基地。阿布力沿毛渠两旁栽了两行树,当时,买买提江也没说什么。今年,村里把毛渠修成铺着水泥板的防渗渠。买买提江觉得自家的宅基地变小了,就想要回渠道占有的宅基地。

“不行,树是我家的。”阿布力不同意。

“宅基地是我的。”

……

“那我们找阿訇来解决,阿訇说归谁就归谁。”

“行。”

于是有人把村里的阿訇请过来。阿訇皱着眉头听完两人的讲述,然后,说了句“这件事不好解决,这样吧,你们谁打赢了这块地就归谁。”

村里三个阿訇做见证,双方各找自己的人,谁打赢了土地就归谁。

村尾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两边人手里都握着坎土曼、木棒等器械,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就等阿訇一声令下,扑过去把对方碎尸万段。

昔日的村邻瞬间成了仇人、敌人。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在这关键时刻,只听一声断喝。

械斗双方愣住了,阿訇也愣住了。谁这么大胆子,在恰合玛这块土地上敢阻挡阿訇的决定?

2

向他们走来一黑一白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两个男人看起来很斯文,械斗双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两个人他们认识。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的阿地利和赵海滨。

“都给我放下!放下!”赵海滨大声喝斥道,他十分恼火。

赵海滨和阿地利到村民家里入户走访回来的路上遇到这一幕。两人边喊边冲过来站在两伙人中间。械斗双方仍然没有后退的意思。他们虽然没把阿地利和赵海滨放在眼里,但是有阿訇在,阿訇不发话,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动。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阿地利怒气冲冲地问道。

没人说话。

“你们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是犯法?有纠纷为什么不找村委会?村委会会帮你们处理解决。还有你们……”阿地利扭头盯着旁边的阿訇质问道:“你有什么资格处理这件事?”

赵海滨接过阿地利的话茬,严肃地对阿訇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超越了你们的职责范围,村民之间的纠纷应该交给村委会处理,和你们宗教人士没有丝毫关系,你们这是在违法!”

村民眼里一向至高无上的阿訇在阿地利和赵海滨的质疑下,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买买提江和阿布力跟我们去村委会。”阿地利说完又指着三个阿訇说:“还有你们三个,跟我们走。”然后,他又向参与械斗的人群挥挥手,“乡亲们,散了、散了,各自回各家去吧。”

没人离开。那些参与械斗的人,他们把目光投向阿訇。

赵海滨见状,大声对参与械斗的人群说道:“乡亲们,我们平日里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呢?出现问题就打架斗殴,互相残杀,你们之间有多大的仇怨值得让你们去流血?你们之间有问题解决不了,可以找村委会,村委会解决不了,还有上一级政府和司法部门。”

双方械斗者见阿訇们在阿地利和赵海滨面前低下头,他们再不敢瞧不起两个看似斯文的男人。心虚的阿訇们在阿地利和赵海滨面前不敢再嚣张,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超越阿訇的职责范围。他们可以用宗教思想蒙蔽村民,但是,蒙蔽不了阿地利和赵海滨。

赵海滨从械斗者手里拿过一把坎土曼,他高高举过头顶。“乡亲们,这是什么?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它是坎土曼,是用来种庄稼的,不是用来当武器斗殴的,我们要用它脱贫致富,从土里刨出金疙瘩,过上好日子的。”说完他把坎土曼还了回去,然后,又语重深长地说道:“乡亲们,打架斗殴是会流血出人命的,我们都是同根生的兄弟姐妹,如果这场械斗发生了,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是伤是亡!我告诉大家,如果械斗真发生了,你们之间没有赢家!受伤害的是你们。知道吗?你们这种行为说轻了叫违法,往重里说就是犯罪,无论打伤人还是打死人都要受到法律制裁,是要被判刑!乡亲们,用武力不但解决不了问题,相反还会激化矛盾,使问题变得更复杂更难解决。”他停顿了片刻,看了看左右的械斗者。“大家乡里乡亲的,不是敌人也不是仇人,为了一点矛盾就斗殴,日后大家还怎么相处?怎么见面?大家想一想,值不什的?”

那些参与者的眼神是空洞的,目光是茫然的。他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阿訇只是一个宗教人士,他的责任是传达和解释经典,剖取教法,一切与宗教事务无关的事跟他们无关,阿訇无权干涉,更无权处理!今天,他们的行为已经违反我国《宗教事务条例》,对于违反《宗教事务条例》的宗教人士,宗教管理部门有权吊销其执照,永远失去做阿訇的资格。”赵海滨借此机会向群众宣传宗教政策。

赵海滨的话在械斗者中间起了作用,参与械斗的人群开始躁动。他们应该没有想到,在他们心目中神一般的阿訇根本掌控不了他们生活!一旁的阿訇们则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低着头不说话。

“乡亲们,散了,回家去吧,相信我们驻村工作队会把问题处理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案。”

3

赵海滨和阿地利把双方当事人和阿訇们带回村委会。

驻村工作队队员兵分两路。韩刚和吾甫尔对阿訇进行批评教育,组织他们学习宗教政策。赵海滨与阿地利调解买买提江和阿布力艾则孜的土地纠纷。

村委会会议室里充满浓重的火药味。买买提江和阿布力像两只斗架的公鸡,粗脖子红脸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他们各不相让。

赵海滨看了看两个人。说:“既然是解决问题的,你们就得心平气和,带着情绪是解决不好问题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现在有两个方案,你们看哪个方案合适。”

“方案?什么方案?”买买提江不解地问道。

赵海滨笑笑说:“给你们解决问题的办法。一是土地归买买提江,树也归买买提江。……”

“凭什么?树是我栽的。”还没等赵海滨说完话,阿布力火冒三丈从板凳上跳起来。他凶巴巴地瞪着赵海滨。

赵海滨招手示意阿布力坐下。他笑着说:“我话还没说完,你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你再发火也不晚嘛。”赵海滨的态度是温和的。

阿布力慢慢坐回座位。

“接着刚才的往下说,买买提江按照每棵树的市场价付给阿布力;第二种方案是树归阿布力,土地也归阿布力,阿布力租用买买提江的土地,每年给买买提江交租金,租金价格再商议。”

阿布力再一次从座位跳起来。他瞪着赵海滨说:“为什么我的树能卖给他,他的地凭什么要我租?”

赵海滨笑着向阿布力招招手,他示意阿布力坐下。“根据《土地管理法》,农村宅基地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财产,农民只有使用权,没有买卖的权利,土地所有权归村集体所有,所以宅土地不能买卖,只能租赁。”

“这不公平!”阿布力扭着头不服气地说。

“法律是最公平的。”

阿布力说:“我选第一个。”

“我也选第一个。”买买提江紧接着说,“但是,树不能太贵,不然,我不要,他把它们砍走。”

“树当然不能砍,只能按市价卖给你,阿布力也不能漫天要价。”赵海滨说,他把目光投向阿布力。“你先出个价,我们再商量。”

阿布力看看赵海滨,又看看买买提江。然后,他咬咬牙狠狠地说道:“一棵树一百!”

“不行,太贵。”买买提江跳起来反驳道。

阿布力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赵海滨。说实在话,他真不知道一棵树值多少钱。刚才他是蒙的。“那,一棵八十。”他说。

“一棵十块。”买买提江说。他心里想,我把价格压得低低的,树在我的宅基地里,哼哼,这些树反正不让砍,你也拿不走。

“最低五十,不然就不卖。”阿布力生气地说。

“……”

赵海滨看看阿布力,又看看买买提江。他担心俩人因为价格再谈崩不好收场,急忙说道:“我给你们一个折中价格,阿布力的价格再往下降降,买买提江再往上涨涨。”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每棵三十,你俩有没有意见?”

“可以。”

“行。”

一场即将造成流血的纠纷就这样平静地解决了,达成的协议双方十分满意。买买提江和阿布力握手言和。

“事情还可以这样解决啊!”

“亏了驻村工作队,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刚才如果打起来,结果不知道谁会赢。”

“人家驻村工作队的兄弟不是说了嘛,我们真打起来谁也不是赢家,想想真是这么回事。”

买买提江和阿布力对纠集人准备火拼的事特别后悔。简单的事,我们怎么就昏了头?还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差点闹出人命。驻村工作队合情合理给我们解决了。买买提江和阿布力非常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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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捅破这层窗户纸

恰合玛村农民的穷根在哪里?首先是文化和思想上的贫穷和落后,他们拒绝现代文化和科学技术,思想极度保守。这种现象,不仅一个恰合玛村,整个和田地区,乃至新疆南疆四地州(喀什、和田、阿克苏、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都受到严重影响。

去极端化,实施现代文化引领,让现代文明、现代知识和现代科学技术像太阳的光芒一样照光恰合玛村。这是驻村工作队亟待要做的工作。

物质上的贫穷并不可怕,怕的是文化思想的贫穷。

苏来曼·沙依汗是民间老艺人,他吹奏的唢呐曲畅快淋漓。唢呐是维吾尔族演奏“十二木卡姆”重要乐器,与“那格拉”鼓一起演奏,可增加“麦西来普”歌舞的热闹欢腾气氛。

苏来曼酷爱音乐。受极端宗教禁音乐禁传统歌舞的影响,苏来曼老人无耐地收起他心爱的唢呐。他是极不情愿的。

苏来曼在极端宗教思想的魔爪下只能放弃音乐。

新疆唢呐历史悠久。它也叫新疆木唢呐或者木管唢呐,是双簧竖吹乐器。维吾尔语称“苏尔奈”。公元3世纪时已在库车一带流行,新疆拜城克孜尔石窟寺第38窟壁画中,就有伎乐人吹奏苏尔奈的形象。

现代的新疆唢呐,通体用硬质整木滚镟制而成,杆身较粗,喇叭口较小,全长约40厘米。通体刻有各种花纹和图案,外表雕饰精巧美观。管身开有8个音孔,前7后1,正面7孔中的最低音孔,偏向孔列的左方,以便于小指按音。背孔设在与正面第一孔对应处上方,是控制高音的发音孔。常用于独奏、鼓吹乐合奏或歌舞伴奏。

新疆唢呐的演奏方法与唢呐相同,发音柔和圆润,略带鼻音,音色明快,可以独奏、合奏或为歌舞伴奏。常用于传统节日和喜庆活动。它的独奏曲目丰富,大多来自木卡姆和赛乃音乐。

2006年,新疆唢呐艺术被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音乐成了恰合玛村农民的禁忌。谈到音乐人人色变。无奈的苏来曼也只能在没人的时候,闩好门窗,小心翼翼拿出藏在木箱中的唢呐,仔细擦拭抚摸。他伤心,他掉泪,从小喜欢音乐舞蹈的他,怎么就不知道维吾尔族人有音乐禁忌呢?他不明白。以前,村里经常举办“麦西来甫”,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也纷纷赶来参加,村与村之间相互往来,以歌舞交流、交友。苏来曼常常和同村村民到别的村子参加“麦西来甫”活动,怎么现在就不让吹了唱了跳了呢?

苏来曼迷茫、郁闷。

“诺鲁孜”节那天,“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在村委会办了一场“麦西来甫”,苏来曼老人兴奋极了。他多想拿出心爱的唢呐为“麦西来甫”奏上一曲,但是,或许心尘封得太久,他没有这个勇气,或许他害怕,怕那些来自不同角落阴冷的声音。

驻村工作队在走访过程中,了解到苏来曼老人是民间老艺人,喜欢吹唢呐。以前,村里不管谁家有喜事都要请苏来曼在“麦西来甫”上演奏唢呐曲。那时候,十里八村没有不认识苏来曼的。他也乐于给大家演奏,觉得那样的生活阳光快乐。其实,大多数人跟苏来曼一样,他们就像沙尘暴中的一粒尘沙,被裹挟着离开原本的生活方式,逼迫自己接受一种有悖常理的荒谬生活。他们生活在偏僻乡村,没有文化,思想单一,在他们心目中伊玛目和阿訇是至高无上的,为此极端宗教分子趁机利用歪经邪说蒙蔽教民,绑架和束缚他们的思想。众多人在“枪打出头鸟”的心态作用下,明知道有些事情是极端错误的、违背常理的行为,极然选择随波逐流,不反对更不反抗。

只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便能闻到新闻空气,看见明媚阳光。但是,人们宁愿憋屈,也没人率先去捅!谁都不想做“出头鸟”。

“农民的日子太寂寞啦!”村老支书买提热依木·吐尔逊尼亚孜说。老支书的话像一把锥子扎在“访惠聚”驻村工作队每个人心上。

“周六(3月29日),我儿子结婚,想邀请你们参加,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来。”村民买提亚森·麦麦提敏的母亲不安地对前来家访的工作队队员说。

听了买提亚森母亲的话,工作队队员相视一笑。“当然愿意!”他们说。

“谢谢、谢谢!我想了好几天,担心你们不来,所以一直没敢给你们讲。”

“不用担心,我们一定来。”

买提亚森的母亲眼里含着泪花,她感激地说:“真没想到你们会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你们看得起我们,真得太谢谢了。”在买提亚森母亲看来,工作队参加买提亚森婚礼在村里是最有面子的事。

后天是买提亚森的婚礼,就让我们来捅破这层窗户纸!驻村工作队决定把具有代表性的民间艺人苏来曼作为引领新文化的突破口,将准备举行婚礼的村民买提亚森作为改革恰合玛村新思想的起点,在恰合玛村树立文明新风。他们决定两件事同时进行。

给买提亚森办一场热闹的新式婚礼,让苏来曼老人在买提亚森的婚礼上为大家吹奏唢呐曲。这将是掀起恰合玛村农民向现代文化和新思想迈进一次关键意义的改革。

苏来曼老人肯不肯演奏?举办婚礼的主家会不会同意?是摆在驻村工作队面前的关键问题。既不能破坏干群关系,又能借婚礼宣传现代文化新思想,是驻村工作队揭开极端宗教势力面纱的重要时刻,也是村民走向现代文明的关键转折点。

吾甫尔带着砖茶和糖果敲开了苏来曼老人的家。

苏来曼打开门,见客人是“访惠聚”驻村工作队的吾甫尔。他高兴地说:“欢迎驻村工作队我最尊贵的客人到我家来做客。”自从驻村工作队在“诺鲁孜”节举办了一场“麦西来甫”,苏来曼对驻村工作队有了新的认识。他深深喜欢上了这支驻村工作队。

“老人家,听说你的唢呐吹得好,能不能给我吹一段呀?”吾甫尔说。

吾甫尔的话惊到了苏来曼,他慌忙摆着手。“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他连声说。

吾甫尔坐到苏来曼身边,他拉着苏来曼的手说:“有什么不行的?你不喜欢吹唢呐?”

“不是、不是,都不是。”苏来曼摇着头说。

吾甫尔当然明白其中的原因。他明知故问道:“大叔,那是为什么呀?你喜欢吹唢呐却又不吹,那不是叶公好龙吗?”

苏来曼苦涩地摇摇头。他不肯说。其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伊玛目和阿訇说不行就不行,大家都不做的事,他也不敢做。

“是不想吹吗?”

“不是。”

“还是不敢吹?”

苏来曼望着吾甫尔点点头。

“这里没别人,大叔,您给我吹一曲吧?”

苏来曼头摇得跟拔浪鼓。“这可不行,我有十多年没吹过了。”

“您不会吹啦?”

一听吾甫尔说他不会吹,苏来曼老着急了。“怎么可能不会吹?别说放下十多年,就是二十多年没吹,拿起唢呐,我照样吹,一点都不会逊色,学进心里的东西不会轻易忘掉的。”

“那您就给我吹一曲,我是专程来听您吹唢呐曲的。”

“不行啊!不能吹,传出去会被人骂死。”苏来曼说。他是有顾虑的。

“会被谁骂?”

“他们。”

“他们是谁?”

苏来曼茫然地望着吾甫尔,他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苏来曼知道,一旦他吹了唢呐,周围的人就会把他当成异类,远离他,孤立他。在这样的氛围中,苏来曼是屈服的,他不想寂寞。“我们的信仰里是禁音乐的。”他诺诺地说。

“这是胡说,我也是维吾尔族,咋没听说维吾尔族禁音乐?大叔,这是有人打着宗教的幌子在欺骗你们,目的就是要束缚你们的思想。”

苏来曼跟着说道:“是呀,我们以前也经常办‘麦西来甫’,大家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场面特别热闹。”

“是呀!自古以来维吾尔族就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为什么现在唱歌跳舞就成了禁忌?所以,您什么也别怕,您喜欢吹唢呐就尽情地吹,您喜欢跳舞就尽情地跳,有我们‘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在恰合玛,没人敢拦着您,也没人敢排斥您。”吾甫尔说。

“真的吗?”苏来曼惊喜地问道。“那我吹唢呐没犯禁忌?”

“没有!”

“那、那我就给你吹一曲。”苏来曼说着掀开身边一床棉被。棉被下藏着他那把心爱的唢呐。“我刚才正在擦它,听见有人敲门,怕人看见,就、就赶紧把它藏在棉被下面。”他不好意思地给吾甫尔解释。

“您既然这么喜欢,就什么也别怕,大大方方地吹,高兴啥时候吹就啥时候吹。”吾甫尔鼓励苏来曼。

苏来曼抚摸着唢呐。“我十多年没吹过了,还真想吹一吹,今天,我就给你偷偷吹一曲。”他说。说完,他起身把房门闩好。

苏来曼拉开架势认真吹起来。

看着苏来曼老人忘情地吹着唢呐,吾甫尔心里特别酸涩。吹罢一曲,苏来曼开心地捋着胡须笑起来。

看苏来曼高兴,吾甫尔趁机说道:“大叔,您吹得真好!我们工作队想请您在买提亚森的婚礼上吹唢呐……”

“不行、不行!”还没等吾甫尔说完,苏来曼大惊失色地说道。

“您吹得这么好,不吹给别人听,太可惜啦。”吾甫尔惋惜地说。

苏来曼摇着头,词不达意地说:“这么多人……不好……人家会不高兴……”

吾甫尔想了想说:“这样吧,就像今天一样,你在房子里给我们吹奏。”

“行!”苏来曼答应,其实,他真想畅快地吹上一曲唢呐。“如果像“诺鲁孜”节那样办一场‘麦西来甫’就更热闹了。”他补充了一句。

吾甫尔笑着说:“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买提亚森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一场不一样的婚礼。”

“这些年,我不愿意参加婚礼,结婚不让放音乐,不让唱歌跳舞,更可怕的是不让热闹,还不让笑,死气沉沉的,真没意思。”苏来曼抱怨道。

在苏来曼老人身上,吾甫尔仿佛看见了恰合玛的未来,那是一个充满欢歌笑语的村庄,是一个五彩缤纷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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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场令人羡慕的婚礼

3月29日上午,“访惠聚”驻村工作队一行五人早早赶到买提亚森家。同时,他们为买提亚森带来四辆装饰漂亮的婚车,是驻村工作队出资为买提亚森租的。

四辆婚车一字儿在买提亚森家门前排开。新郎买提亚森穿一身崭新的西装,黑色皮鞋锃亮,他忍不住咧开嘴巴笑起来。今天的结婚场面是他没想到的,他没想到驻村工作队会为他操办婚礼,还要陪同他一起前去迎娶新娘。

买提亚森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婚礼。结婚这么高兴的事,他当然喜欢热热闹闹。

漂亮的婚车沿策勒县绕行一圈,然后回到恰合玛村买提亚森家。婚车吸引了路人的目光,他们纷纷驻足观看。

婚礼仪式由阿訇主持。阿訇念完一段经文,结婚仪式结束。主人便给客人们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抓饭,宴席便开始了。客人们默默吃着自己面前的抓饭,没有祝福,也没有欢声笑语,甚至没人说话。

应驻村工作队要求,买提亚森家把驻村工作队和住村干部安排在一间独立房间,民间艺人苏来曼老人也来了,他是带着唢呐来的。这间屋子里的宴席场面与外面宴席大相径庭,却有天壤之别,大家边吃边开心地又说又笑。

“来来来,让苏来曼大叔给我们大家来一段唢呐曲。”吾甫尔鼓着掌喊道。

苏来曼看着吾甫尔一阵犹豫。他还是有顾虑的。

“大叔,您前天吹得那么好,今天,肯定会更好。”吾甫尔向苏来曼竖起大拇指。

苏来曼瞟了一眼门外。“可是……”他欲言又止。

吾甫尔走过去关上门。“大叔,有我们在,您放心吹吧,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人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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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报告文学《红石榴》描写了国家电网新疆公司在新疆和田策勒县开展驻村扶贫工作的故事。

    在新疆南疆地区,一些农村受极端非法宗教影响,人们的思想被禁锢,结婚不笑,丧事不哭,甘愿受穷,极端思想严重,极度贫困落后。2014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开展“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的“访惠聚”精准扶贫活动。各机关派干部下基层驻村,开展驻村扶贫工作。

2014年至2018年,国网新疆公司共派出225个驻村工作队,961名驻村队员,承担了157个村的驻村任务。参加结亲住户的干部职工达到4688人,结亲住户达到10115户。

国网新疆公司派驻和田策勒“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历时五年,与当地维吾尔族老乡共同扶贫攻坚,全书以几十个个案侧记、特写,展示了“访惠聚”驻村工作队员的工作情景和一系列感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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